第674章 妙手追凶破疑案

张滔一双鹰目牢牢锁定一人。

此人正是宋运苍。

宋运苍脸上,还是平静平和的,但是,其动作略有变形,也惟有张滔这样擅长观察的侍卫队长才能看得出来。

如果说张滔是警觉的话,古随心则是兴奋。

他留在林小苏身边,最关键的原因是他需要找到茫茫人海中的那个妖女,取回关乎他“神魔体术”能否大成的一块玄甲。

是故,他最关心的就是这位便宜师兄追踪之能。

夜君之追踪,如果是真实的,那他追踪之能天下无双,但到底是不是真实的呢?他也拿不准,也许这位“师兄”原本就知道夜君所在地,有意骗自己是追踪之术也说不一定。

但今天的追踪,绝对不会有人陪他演戏。

如果他真的能在这重重迷雾中,找到真凶,那他的追踪之术,就真的得以印证。

狂狼跟所有人的感觉都不一样。

自从昨晚那唐突至极的事情发生之后,她看这位大人,完全换了一幅视觉。

她越来越觉得这位大人,英雄气十足。

比如说今天这官印投影,瞒过了所有人,唯独他提出不同的看法。

这就是特立独行,这就是与众不同。

他想对她下手……

她很矛盾……

她好希望真的可以让他得手……

但是,她也很清醒,目前的情况下,他其实没办法得手……

要不,下次他要是再起这个心,让他试试?

成不成功在其次,关键是得让他明白,自己并不抗拒他,这就叫身体到不了位,态度到位……

一时之间,战场之上杀伐果断的狂狼,自己将自己弄得七上八下的。

林小苏空中而落,落在一座后院。

这一落下,前院的丝竹之声突然岔了音。

“这里是妙音坊!”一名知州属官叫道。

刚刚叫出,他脸色微微一变,恨不得扇自己一耳光。

妙音坊,名义上是乐坊,其实是高端青楼,这是大伙儿都明白的事。

自己来这里很多次了,往日也不算什么,但今天是什么场合?

刑部尚书在场。

专门查问题的主察在场。

他却暴露了自己来妙音坊的问题……

幸好,此刻所有人的心思,都不在这上面。

宋运苍心头擂鼓一般,徘徊着一个问题,为什么?他为什么找到这里来?他到底知道多少?

宋立夫目光四顾,这一刻的他,真正化身官场中那股清流,有了身为刑部尚书的基本敏感度。

脚步声急响。

一个圆滚滚的胖子从阁楼中连滚带爬地跑来,他的身后还跟着好几个身着华贵服饰的管事,跑到他们面前,直接跪地:“知州大人驾临,小人未曾远迎,大人恕罪……各位大人恕罪……”

一圈团圆头才刚刚磕到林小苏面前。

林小苏不见了!

他一起步到了一座靠湖小阁中。

宋运苍一声大叫:“苏大人,这位即是妙音坊掌柜的,大人要查什么,直接问他即可。”

林小苏慢慢回头:“那很好!不妨问下这位掌柜的,这下方地道,通向何处?”

声音一落,他的手指在亭子内侧轻轻一划……

无声无息间。

亭子地砖分开,出现一条通道。

那个掌柜的,脖子一硬,刚刚准备否认,这边地道已经打开……

全场之人,鸦雀无声。

所有人目光都落在小亭之上,包括他们这支团队,也包括妙音坊里正在吟风弄月的那些才子佳人。

宋立夫一步来到亭子,目光一落在下方地道上,眼睛霍然大亮:“说!此地道通向何方?”

“大人……大人……”胖掌柜的道:“此地道通向地下室,只是本坊存放杂物之地。”

“知州大人!”林小苏回头:“既然来了,看看妙音坊之存物间如何?”

宋运苍脸上风云变幻一瞬尽消,微笑:“苏大人有兴,本官陪你走上一程即是。”

“各位请!”林小苏手轻轻一拱,当先而行。

众人齐下地道。

地道并不特别高大,对于常人而言,也够了,但是,对于狂狼而言,就有点太矮了,她的腰都被压成了六十度,林小苏一缕声音钻入她的耳中:“你就不必进来了!”

“不,我跟你一起!”狂狼回传。

“夫唱妇随么?”

这五个字钻入狂狼的耳中,狂狼心头好一阵大乱。

但她没有止步,哪怕弯着腰,用一种最狼狈的姿态过这地道,也要坚定地跟他一起走……

幸好前面空阔了。

存放着几百坛酒。

浓郁的酒香,弥漫在鼻端。

“苏大人,看来,这里还真的是妙音坊酒窑。”宋运苍道。

胖掌柜的一溜小跑,来到两人面前:“知州大人,各位大人,本坊之酒,也算是江南小有名气,大人既然无意间来到酒窑,这面前三百余坛老酒,就算是本坊孝敬各位大人的,请各位大人先到坊间小坐,小人安排人手将这些酒送到各位大人府上。”

宋立夫目光四顾,打量着酒窑,他想找到一些不同寻常之处,但是,很明显,他找不着。

这里,似乎就是妙音坊的酒窑。

非常单纯的酒窑。

这也很吻合妙音坊的定位。

妙音坊是吃喝玩乐的地方,酒必须得高端,高端酒藏于地窑,很正常的事。

一大群官员到人家酒窑,盯着人家珍藏的几百坛酒,倒似乎是专门为酒而来,再加上掌柜的这句话,稍微有点气节的人,都该拂手而去的。

然而,林小苏却走向酒坛正中央。

“苏大人……”掌柜的大叫。

喀!

一声轻响!

起于酒坛阵的正中央。

一道巨大的裂缝就此而开。

所有人猛地一震!

呼地一声,狂狼挟着猛恶的风声出现在林小苏左侧,张滔身影一幻,出现于右侧。

上方,一把折扇打开,正是古随心,他出现得无声无息。

巨大的裂缝之下,宛若地狱之门!

两只巨大的绿色眼睛霍然睁开。

一股子毁天灭地的奇异气机覆盖全场,这股气机之下,所有人,全都如同地狱魔尊面前的蝼蚁一只。

“执道境!”狂狼一声大吼:“大人,退后!”

呼地一声,狂狼身化红莲,直接绽放,护在林小苏面前。

因为她感觉到了灵魂的战栗。

因为她非常清楚地知道,这股子恐怖到了极点的气机,绝对不是悟规境能够营造得了的,这是执境!

不管是几执,都不是他们这群人能够抗衡的。

先撤!

然而,林小苏笑了:“营造执境之威,也是幻境的一种!给我……显形!”

他的手猛然一伸!

这只手,伸出之时,正常大小!

但在狂狼眼皮底下,突然扩大!

这一扩大,不是真元化形,而是肉身实扩……

巨大的手掌直击那两只绿色的厉眼。

在旁人视觉中,是如此的震撼。

就如同一个凡人,奋全身之力,怒击地狱魔神……

然而,轰隆一声巨震……

深不见底的地狱幻境烟消云散。

下方是一个巨大的洞穴,塌了半边,林小苏巨大的手掌之上,牢牢抓着一个灰衣人,这灰衣人脑袋已经被捏得稀碎。

“那边!”张滔一声大叫,手指下方密室的左侧。

宋立夫双目一凝,看得分明。

张滔所指方位,是一群身着心阁长老服装的人,或躺在地上,或盘腿而坐,或吃饭,或喝水,他们怔怔地看着上方这只巨大手掌,全都嘴唇颤抖……

狂狼也吃惊地看着。

她的大人,手掌能变大!

我的天啊,他的肉身可以变大!

这是古门神通!

神魔修行术!

他是古门弟子,他走的是肉体与修行并重的路线。

这说明什么?

这说明他其实可以……可以进入她的身体!

这,难道就是他要潜规则她的真正原因?

因为她大!

他想尝试巨大对巨大的滋味……

“全体抓捕!”林小苏手慢慢收回,巨大的手掌慢慢缩小成正常状态。

“奉令!”张滔一跃而下,与他同行的十名悟境随从同时跃下。

一百多名从牢中被劫走的长老,在外面只过了半天时间,又一次全数落网,一个不漏,而那个劫狱的次神与修为并重的双料高手,肉身在林小苏“神魔爪”下捏爆,他的次神也绝地反击过,侵入了林小苏的灵台。

然而,随着他肉身的毁灭,次神断根,他四十级的次神修为,被林小苏时空乱流粉碎,进而吸收炼化,成为他新的养分。

这一番拼杀,是灵台识海间的战斗。

外人一概不知。

所有人心头的激荡,无穷无尽。

宋运苍自始至终保持淡然的脸色,终于不再淡然……

但在林小苏目光落到他脸上的时候,他还是露出了微笑,深深一鞠躬:“苏大人追踪之道,本官真是惊为天人也!佩服佩服!”

“大人乃是陛下钦命之主察,自然是慧眼如炬,佩服!”布政使鞠躬。

“陛下有大人这样的良臣,大荒朝堂之幸事也!”按察使鞠躬。

其余众官还待一一发表赞誉之言,林小苏手轻轻抬起:“尚书大人,回知州府议事吧!”

“甚好!”宋立夫道。

众人重新从地道中穿行,重新回到地面,脚下一踏步,大群官员返回知州府。

整个妙音坊完全乱了……

一群人寻找掌柜的,没找着,最后从亭子下方扔出来一只胖胖的圆球,那赫然就是掌柜的。

众人齐声惊叫中,一个威严的声音响起:“妙音坊,全体查封,所有人等,不得离开半步,否则,杀无赦!”

呼地一声,空中旗舰之上,数百人齐齐落下,查封妙音坊。

知州府。

宋运苍终于做了一回东道主,招待来自京城的刑部尚书大人。

原本他是想在知州会客厅接见贵宾的。

但是,林小苏进入知州府后,就没按正规程序走,他四处漫步,四处打量,从前庭到后院扫了一圈。

宋立夫陪着他,旁人也不敢催。

终于,林小苏几步踏过,来到了一座小亭。

知州府后院那间比较风雅的小亭前。

他停下了,目光慢慢抬起,看着宋运苍:“知州大人,昨晚的监牢劫案,结果已经出来了,丢失的嫌犯尽数追回,在你看来,这结局是否完美?”

宋运苍展颜一笑:“嫌犯被劫,本官难以向尚书大人交待,亦难向陛下交待,嫌犯尽数追回,本官以为,此为不幸中的万幸,多谢苏大人妙手追凶。”

其余各官同时转身,大概是想向林小苏再示感谢。

然而,林小苏抬手,止住:“知州大人,下官问的是……是否完美?”

宋运苍脸皮一僵:“苏大人的意思是……”

“本官的意思是……嫌犯虽然追回,但结局并不完美!昨日某人别有用心,策划这样一场劫狱之大戏,真真切切葬送了两百多条无辜人命,你言此策划者,该不该死?”

宋运苍深吸一口气,沉声道:“敢于劫知州大牢,让两百余无辜守卫命丧黄泉,岂是该死?那该当夷三族!然而,此罪魁祸首,已被苏大人捏死,面目全非,想找出他是何人,只怕也相当艰难……其实,苏大人刚才该当下手稍微慢一点点,如若留下此人性命,兴许真的可以查出他是谁。”

布政使道:“苏大人莫要误会,知州大人并无指责大人之意,只是想到此真凶身份一时无法查实,心头急躁而已。”

张滔怒了:“各位大人,末将必须说清楚一件事情!刚才那个凶徒精通次神之术,营造的无间地狱大家也都亲身感受到了,面对次神高手,必须速战速决,只要留下一分气息,就有可能发生惊天变故,我家大人,当机立断,除掉此僚,才是最合适的对敌之策。”

宋运苍笑了:“张队长护主之心,可敬可佩也,本州何曾埋怨过苏大人?一直都在称赞苏大人妙手追凶,手段超卓。”

张滔一时语塞。

狂狼胸口轻轻起伏。

你们是没有明着指责,但大家也不是三岁小孩,谁听不出你们的弦外之音?

你们不都是在指责他,将真凶不能追到底的锅,甩到他头上?

这就是官场。

这就是官僚。

他们每句话都不是那么容易说的。

他们全都是滴水不漏,打肚皮子官司的人。

林小苏淡淡一笑:“那个死于本官手下的凶手,是没办法开口了,但是各位大人,能开口说话的,可不止有他!”

“哦?”宋运苍目光微微收缩:“苏大人的意思是,还可以审一审那个掌柜的?”

宋立夫心头微动。

对啊,那个真凶死了,死人说不了话,但是,那个胖掌柜的可没死,也被张滔手下的侍卫抓了起来,审讯此人,或能有所突破。

林小苏缓缓摇头:“还是先审一审另外一人吧!”

他的手突然一伸!

手这么一伸,无限延长。

唰地一声伸向后院深处,手这么一收回,他掌中抓住了一人,身着青衣,头戴文士帽,斯斯文文一个老人。

“刑师爷!”布政使心头猛然一震。

宋运苍脸上陡然僵硬:“苏大人,此乃本州师爷,他……他能知道什么?”

林小苏淡淡道:“本官也很想知道,他昨晚大牢劫案之前,偷偷去妙音坊,究竟是干什么。”

刑师爷全身颤抖:“大人,小人昨晚一直都在知州府,知州大人可以作证,没去过妙音坊。”

“刑师爷,你以为黑夜之中潜入妙音坊,旁人没看到就可以抵赖?”林小苏道:“可惜你不知道,每个人都是有独有气机的,本官只需要在现场一探,哪些人,什么时候到过妙音坊,一目了然……说说吧,你去妙音坊做什么?”

后面一句话,声音突然压低。

他的目光,直视师爷。

师爷一开始满脸愤怒,满脸紧张,但突然之间,脸上满是呆板。

宋立夫眼睛大亮,次神镇魂术!

这就是他当日心阁之中审暗阁主何方略私生子何允时,使用的次神镇魂术。

次神镇魂术之下,任何人都得开口说真话。

师爷呆滞地道:“去通知那边的人,派高手过来劫狱。”

一句话!

全场大震!

昨夜的劫狱大案,竟然是这位师爷亲自去邀请的!

“大胆狗贼!”知州宋运苍一声怒吼,手中官印陡然一起,化为一只巨锤,空中而下,砸向师爷。

这是官道之威,二品官印之威力,堪比悟规境全力一击,而且身在知州衙门,官印的威力比在外面更强十倍。

然而,就在官印之锤落下的瞬间,一道金光从宋立夫手中射出。

哧!

金光与天空落下的金锤撞在一起,爆发强劲至极的冲击波,四周的官员同时震飞。

后院院墙轰然而塌。

树叶飘飘之中,宋运苍脸色阴沉如水:“尚书大人,此等公门败类,岂能容之?”

宋立夫手托他的尚书官印,脸上无悲无喜:“知州大人是不容此败类呢?还是担心此败类说出什么话来,不利于知州大人,欲当众杀人灭口?”

唰地一声,狂狼和张滔同时出现在林小苏身边。

这一侧,两名二品官手中官印金光交织。

林小苏那一侧,两名超级高手立于他身后,官印金光,再也照不亮林小苏所在的区域。

宋运苍冷冷道:“尚书大人,本州敬你是朝中尚书,但并不意味着你就可以随意栽赃陷害本州!”

“是否栽赃陷害,还请知州大人听完苏大人之审讯。”宋立夫冷声回应。

全场官员,全体鸦雀无声,落叶飘于头顶,无一人敢擦……

林小苏道:“刑师爷,继续说……何人令你做下此事?”

全场之人,高度紧张。

刑师爷麻木回应:“宋知州。”

唰地一声,所有人目光全都聚集在宋运苍脸上。

宋运苍脸色阴沉欲滴,浑不似平日模样,但是,他还是稳稳站着……

“宋知州为何令你勾引心门中人,前来劫狱?”

“因为……”

一段绝对禁忌的言语,在次神镇魂术下,和盘托出。

宋运苍很早就跟心门有染,两方一直都在利益交换,心门助他在官场之上如鱼得水,步步升迁,而他回报给心门的,就是对湖州心阁的保护。

他与心门的交往,其实很隐秘,是夜君牵的线,搭的桥。

这一百多个长老,他原本打算从林小苏手中救出来,转个背送回心门,卖心门这个人情,但没想到,刑部传来信息,刑部尚书宋大人要亲自审讯。

如此一来,宋运苍慌了。

虽然这一百二十七人,对他与心门的秘密知道得并不多,但是,大家都知道,知州大人是自己人。

只要这重信息被宋立夫得到,陛下一定会对他猜忌,他的官路也就会出现变数。

所以,他不敢让刑部之人与这一百余人接触,他得冒险先解决掉刑部审讯的当务之急。

原本有两套方案,一套方案是赶在刑部到来之前,派高手假冒张滔,入狱直接杀掉这一百二十七人,但是,宋运苍自己否决了这套方案,因为他担心这种假冒之杀瞒不过心门,他不怕朝堂追究,但他怕心门追究……

最后,只能采取这个方案。

由师爷通知妙音坊,由妙音坊通知心阁高手,前来劫狱。

心阁这高手,伪装成时空道上的人,也是宋运苍定下的,因为唯有时空道的介入,才能让陛下真正震慑,不敢细究这起案子,甚至还有可能让陛下中止下江南的举措,助力江南修行道的整体平安……

江南修行道,从危局中得以脱身,也会感念心阁的好,从而形成心阁与江南修行道良好的合作关系……

审讯完结,师爷软绵绵地倒下。

林小苏目光慢慢抬起,落在宋运苍的脸上。

宋运苍,目光也抬起,冷冷地盯着他。

“知州大人,现在是否轮到你了?”林小苏道。

宋运苍冷笑道:“苏大人,就因为刑师爷所说的话,你就将矛头直指本州?”

“次神镇魂术下,他只能实话实说,这是基本常识。”林小苏道。

宋运苍仰天一笑:“谁能证明苏大人施展的是次神镇魂术?而不是魔道欺心术?”

所有人心头同时一震。

只需要这一句话,宋运苍就从悬崖边立住了脚跟。

次神镇魂术,让人说真话。

魔道欺心术,大家不知道是个什么玩意儿,但既然带了个魔字,那一定不是个正经路数,大家想理也能想明白,谁能保证这位苏大人,不是用某种神奇术法,暗布陷阱,引诱这位师爷按他的意愿作招供?

天下奇术,多不胜数,象这样的术法,终是有的。

这就是一位知州的老辣,任何人想拿下他,都不是一件容易事。(本章完)

第675章 送知州赴死

林小苏笑了:“知州大人想证明本人施展的,到底是不是次神镇魂术,其实也容易,你亲身尝试下,也就明白了。”

宋运苍笑了:“你区区一个四品官,想在本州这个二品大员身上为所欲为,还得看本州官印答应不答应!”

狂狼目光霍然移到刑部尚书宋立夫脸上。

她是镇天阁的人。

她知道二品官印的威力。

自家大人次神镇魂术不管何等利害,都不可能突破二品官印的控制,而真正镇住宋运苍。

那么,尚书大人的官印能不能镇住宋运苍?

也不可能!

虽然说尚书官员是京官,理论上高于同级地方官,但是,这只是礼数上。

真正的官印威能,不讲礼数,讲的是级别,两人级别一样,威能就是一致的。

宋运苍敬重京官,可以先向京官行礼,但现在显然已经不是行礼可以解决问题的时候,林小苏要镇他宋运苍的魂,宋运苍怎么可能任由他胡来?

如果硬来,宋运苍此刻还是知州,他的属官一大堆,都是三品、四品的高官,大家的官印一齐拿出,那就闹出了官场之上最大的丑闻。

而且依然达不到镇压宋运苍的目的。

林小苏淡淡一笑:“知州大人拿官印说事,底气很足,却不知道是否知晓,今日之事,全程都在陛下的慧眼之下?”

宋运苍脸上的笑容陡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他的后背,冷汗似乎猛然一炸。

天啊,陛下……

全程观摩?

“有请陛下!”宋立夫手中官印升空。

一个光点无中生有!

一个身形出现于文灵殿的尽头!

嗵!

宋运苍嗵地一声跪下。

轰!

他后面的所有知州府官员全部跪下。

林小苏身旁的张滔、狂狼同时深鞠躬。

林小苏也深鞠躬。

“宋知州!”陛下的声音传来:“知州大牢发生劫案,你言你欲向寡人请罪,寡人暂时夺你知州头衔,是否公平合理?”

陛下的声音平和淡然,听似无悲无喜,但是,一股莫大的威压还是汇聚于这方天地。

宋运苍磕头如捣蒜:“微臣之职,陛下授之,陛下欲取,微臣拱手而还!”

他的双手一抬,掌中知州官印托在掌心,手掌轻轻颤抖。

“如此甚好!”陛下身影之中,一点金光一振而出,知州官印飞起。

这一飞起,代表着解除了宋运苍的知州之职。

“苏爱卿!”

“臣在!”林小苏鞠躬。

“此刻,宋运苍已非二品知州,你且施展你的次神镇魂术,审讯之!”陛下道。

宋运苍全身大震:“陛下……此贼身怀神魔术,可控制他人口舌为己用,微臣被他审讯,自己都不知道会说出何种惊世骇俗之言,若是冒犯陛下,还望陛下莫要计较。”

陛下脸色阴沉,没有回答。

林小苏道:“是镇魂术下的真言透露,还是神魔术下的陷害栽赃,有一个最好的区分方式,那就是跟现实作对应,宋运苍,事先提醒下,你千万要紧守灵台,莫要吐露你贪污之赃款存留地!要是那些见不得人的赃款,从你口中吐出,而在现实中也真的找到,那你对本官的污蔑,可就原形毕露了。”

宋运苍全身大震,汗如雨下!

陛下心神大震,他是闻钱而喜……

张滔眼睛大亮,这也是兵道吗?

陛下最有感觉的东西就是巨额财富,你还没开始,就一下子点在陛下最敏感的地方……

林小苏次神术一运,宋运苍全身的颤抖一下子停止,整个人浑浑噩噩。

“说!你是否与心门有染?听清楚,本官说的是心门,不是心阁!”

“是!”

只需要一个字,知州府所有属官,后背全都冒了汗。

因为这一个字,就宣告宋运苍麻烦大了。

“具体有哪些交往?”

“……”

事情一桩桩,一件件,有大致时间,有地点,有人物,有关联……

陛下脸色开始变得阴沉。

如果在一般情况下,这样的绝对隐秘事件,是真的不能公开审,但是,今天他不能打断,因为他最关心的那个点还没到来。

张滔眼睛一直在闪烁。

他一直在揣摩着兵道思维。

大人一举一动似乎都是兵道。

问这些具体细节,也都彰显着用意。

这些事情,都是可以与现实作印证的。

只要印证起来,那就区分了镇魂术和栽赃陷害。

栽赃陷害,是不可能对应现实的,而这些,桩桩件件都与现实对应。

知府府后面的属官心凉如水,这些事情从宋运苍口中出来,对应现实中的种种大事件,宣告一条,宋运苍不是麻烦大了,而是彻底完了。

因为陛下绝对不可能容许一个满身罪孽,而且被公众知晓的人,继续担任封疆大吏。

这就是林小苏当众直审最为可怕之处。

不公开罪行,宋运苍的仕途还有可能保全,一旦公开,他的仕途必毁无疑,陛下承受不起这种“用贼为官”的舆情风险。

最后也是最精华的部分来了……

“你搜刮的财富藏于何处?”

“京城郊外,五柳庄地窑之中。”宋运苍回答。

“有多少?”

“荒金大概有三千万,金银珠宝古玩字画,一时记不起来……”

陛下的眼睛陡然闭上。

他担心暴露了他内心的激动。

林小苏下江南,端了四座大势力,总共得到了三千多万荒金,已是史无前例的大收获。

然而,一个知州,搜刮的荒金,竟然与前面四大势力的总和持平!

只需要这一个数目,再加上一个准确的地址。

他就必须更改一开始的设定……

“陛下,微臣问完了!”林小苏向陛下复命。

陛下的眼睛慢慢睁开,满眼都是……怒火!

“一州知州,本应是一州父母,福泽一州,而此贼勾结域外宗门,盘剥亿万百姓,亲手策划劫狱案,至两百余无辜守卫丧生,罪大恶极也!”陛下缓缓站起:“侍诏令!”

“在!”

“湖州知州宋运苍,夷三族!”

“遵旨!”

“宋爱卿!”

“臣在!”宋立夫鞠躬。

“湖州知州空缺,你暂代知州之职,协助苏爱卿,让湖州早日清平吧!”

声音一落,知州官印落在宋立夫手中。

“……”宋立夫全身大震:“臣遵旨!”

空中那点光影就此隐没。

陛下终于消失了。

这次,是真的消失了。

知州府全体属官战战兢兢上前,给宋立夫见礼。

拜见这位暂代知州。

唯有宋运苍,脸上还一片迷茫,终于,在侍卫过来,给他上了重铐之后,他突然清醒了,拼命折腾,大叫陛下……

然而,没有人应,他,就这样带将下去。

堂堂知州,在朝堂要风得风,要雨得雨的一位封疆大吏,就这样走到了人生路的尽头,落了个夷三族之下场。

他搜刮的财富,陛下圣旨中一个字都没提。

但是,有了夷三族的结论,这财富也就有了一个约定俗成——人都杀没了,财产当然是收归国库!

“宋大人来时好好的,回不去了!”林小苏一缕声音传入宋立夫的耳中:“作何感想?”

咳……

宋立夫咳嗽:“各位,先退下吧!”

“下官告退!”所有属官全部告退,他们的脚步,一律虚浮。

“苏大人,去会客室坐坐?”宋立夫道。

“是!”林小苏与他并肩而去。

狂狼、张滔面面相觑,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激动。

“大人开始换知州了!”张滔道:“能想到吗?”

狂狼摇摇头,又点点头,不知道她内心是怎么想的,也许她什么都没想,她就是心乱如麻……

会客室里,两人坐定,挥手赶走侍女,宋立夫长叹一口气:“苏大人,老夫有点怀疑,你给老夫下了个套。”

林小苏作惊讶状:“大人冤枉啊,下官有天大的胆量,也不敢向你下套。”

“你不敢?你连陛下都敢下套!”宋立夫咬牙切齿:“你敢说你审出宋运苍贪污之额度,审出藏钱之地点,不是促陛下坚定决心,夷其三族?”

林小苏摇头如同拨浪鼓:“怎么可能?陛下是因为他勾结心门,祸害百姓,才拿下他的!陛下英明神武,岂能因钱而动?”

宋立夫久久地盯着他,内心一堆脏话,但是,不适宜表露,唯有叹口气:“苏大人,本官真的不可能在湖州住太久时间,你要利用老夫做什么,你直接说出口可好?”

从这句话看,他是真怀疑这小子在借陛下的手,让他这个刑部尚书留在江南,以助他的下江南大业。

他是真的不能在这里久住。

京城一堆的事儿呢。

他还要争宰相位呢。

留在江南,虽然只是暂代知州,但天知道这个“暂”字会有多久?

官场上,也有一代代几年的先例。

若是陛下真的将他下放个几年,七皇子的大业,要黄啊。

“宋大人不想在湖州任知州,其实下官又何尝希望?下官朝中无人,做官也心慌,唯有宋大人与下官意趣相投,下官还指望宋大人上任宰相呢,这一远离朝堂中心,若是旷日持久,宰相位必定被他人占据,到时候,下官的官路,恐怕也会陷入死局。”

“你知道啊?”宋立夫翻翻白眼:“那你还设下这个局,将老夫困在江南?”

“大人,你真冤枉下官了,这真不是局。”

“整件事情,你把控得天衣无缝,每一步,都在你预料之中,老夫绝不信最后的结果,你看不出来!”宋立夫道:“说说看,要怎么做,才能让老夫快速脱身。”

林小苏道:“其实大人想脱身,也容易,找一个更适合的人做这个知州,大人不就脱身了吗?”

“更适合的人?你又看上谁了?”宋立夫道:“你千万别说布政使和按察使。”

一州知州离职,如果不从上面空降的话,最有希望接任知州之人,就是布政使和按察使,这两位,都是三品大员,甚至有高配的从二品大员。

本身就是一州三大巨头中的一尊,顺位而接,可以将官场风险降到最低。

“此二人明显是宋运苍一条船上的,换他们,湖州换汤不换药。显然不能是他们。”林小苏道。

“那还有谁适合?”宋立夫脑袋慢慢抬起,遥视苍穹,他头脑中转了京城八部的几位侍郎,侍郎下派为一州当知州,也是惯例,谁比较合适呢?

盘点了一番,他竟然觉得找不到合适的人选。

前太子监国太久了,整整十年。

且不说各州知州基本上都是前太子的人,即便是三品、从二品这样的后备团队,也基本上都是前太子的人。

将这支团队里的人用起来,宋立夫心理有障碍。

因为他一开始就是前太子的对立面。

“有一个人!”林小苏道:“西江知府章亦然,不知宋大人了解得是否深入。”

“章亦然?”宋立夫眉头死皱:“他才是四品知府,离二品知州差了四级,你是不是太异想天开了?”

“就在五天前,临江县一个七品县令,正位于四品临江知府,差的是六级!不也成了?”林小苏道。

“苏大人你错了!”宋立夫道:“陛下的认知中,三品以下俱是无足轻重,别用三品以下的官员升迁,来定义上层官场规则。”

“宋大人你也错了!”林小苏道:“在无风无浪的朝堂秩序中,大家都会自觉遵守官场规则,但是,若到了拨乱反正的关键时刻,是必须得打破规则的。我想陛下绝对不希望,这个好不容易空缺出来的二品大位,换汤不换药地成为旧秩序的延续。”

宋立夫脸皮僵硬了。

拨乱反正!

他用了这个词。

这个词儿很敏感,很重,但它总体也是个中性词。

放诸四海而不犯王法。

宋立夫明白这个词儿,在目前这种特定场合下的分量。

当前的世界,看似四海清平,无波无浪,但是其实,陛下心中是有一根毒刺的,那就是官员团队还是太子花费十年时间搭建的。

太子没了,他们无根,也未必翻得起大浪来,但是,这支团队,在某种意义上说,都曾对陛下进行过“背刺”。

他即便为了天下安宁,不去将这支团队铲除,但是,也终究需要在这支团队中打下属于自己的钉子。

所以,陛下需要打破官场规则,破格提拨一批人,用来冲淡旧秩序,渐渐形成自己真正的核心圈。

宋立夫不是不懂这个道理,他只是一时难以接受……这个小年轻的“懂道理”。

茶杯托起,宋立夫轻轻吐口气:“也许在秩序问题上,你是对的!但是苏大人,还有另外一条,所谓破格提拨,是有前提的,前提就是,这个拟提拨之人,必须有足够的政绩做支撑,西江府,青玄宗为祸百年,百姓苦不堪言,地方治理更是一团乱麻,堂堂知府,将自己玩成了一个商丘隐士,对于民间疾苦不闻不问,你觉得这样的人,配得上一州主官?”

林小苏托起茶杯,沉默。

宋立夫道:“也许你也是受儒家毒害之人,觉得只要一个官员有德,无为也是功,本官不否认,当初的他,以状元之才不舍发妻,放弃唾手可得的仕途前景,很有风骨。但是,本官是官,本官并不认为有德无才之人,可堪大用,这样的人,也许最适合的就是做个隐士,而不适合为官。”

林小苏轻轻吐口气:“下官想问问大人,在你用人的标准上,德与才如何用之?”

“自然该当德才兼备,何分彼次?”

“德才兼备自然是理想状态,然而,大人觉得这种人多不多?”

宋立夫长长叹口气:“人有长短,事有正偏,德才兼备者,少之又少。”

“对啊,大人言我受儒家毒害,而我观大人,也是受理想主义毒害,你设想的官员个个都得德才兼备,事实上,没有那么多德才兼备之人,而天下职位就有那么多,怎么办?总不能空缺吧?是故,我将人分为四等,德才兼备视为上,有德无才次之,无德无才再次之,无德有才最末……”

“等下!”宋立夫道:“前面两条本官认同,但后面两条说反了吧?无德无才不是最末吗?为何无德无才还排在第三档?无德有才还排在其后?”

“官道治理,不作为其实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就是乱作为!无德无才的官员,最多也就是自己贪点,还没能耐干成什么惊天动地的大坏事,但是,无德偏偏有才的官员,是可以轻易葬送一整个州的。”林小苏道:“比如说,湖州知州宋运苍,算是有才吧?但是,在他的治下,十一个府,全都是宗门牺牲品,你更希望他少点能耐呢,还是多点能耐?”

宋立夫沉默了!

林小苏的四阶用人论,击塌了他长期以来的用人观。

但是,细思之,他说得没错。

不怕你官员平庸不干事,就怕你天天干的不是人事!

官员平庸,老百姓大不了就当养一头猪。

但官员本身有能力,偏偏不走正道,那就可怕了,他不是猪,他是一头吃人的虎!

“所以,你才觉得这位昔日状元郎,今日的隐居客,可堪重用。”宋立夫道。

“是啊,人家好歹排在用人标准的第二档上!”林小苏道:“要怪也只能怪这个时代,德才兼备者实在是太少了。”

“其实,每个读书人出道之初,其实也都或多或少有些济世之愿,然而,朝堂就是个大染缸,又有多少人能守得住初心?坚得了己道?”宋立夫重重吞下了杯中茶,似乎吞下了自己这几十年来的酸甜苦涩。

“从这个层面上说,你再想想这位昔日状元郎,这么几十年下来,一直坚守的那份朴素初心,是否难能可贵?”林小苏道:“而且宋大人千万别忘了,他不作为,未必是他不想作为,他只是身在宋运苍手下,他的任何一个政见都被否决,他是无法主宰自己辖内百姓的命运,并非他自甘归隐。”

人在朝堂,身不由己。

这是宋立夫体会最深刻的。

遑论一个小小知府,即便是他这位权极一时的二品尚书,在相当长的一段时间里,不也被压得没有丝毫脾气吗?他的刑事主张,他对宗门强硬的态度,不也无法贯彻执行,甚至差点自身难保吗?

从这个层面上说,他与这位状元郎,其实也是同路人。

他慢慢抬头:“苏大人,你对这位状元郎如此推崇,究竟是何故?据本官所知,你甚至从未与他见过面。”

“但我看过他的一些资料!”林小苏道:“知道最打动我的一个点是什么吗?是他初任知府之时,提出的一个构想。”

“哦?何种构想?”

“他倡导农家子弟进入宗门!甚至还专门进入青玄宗,跟青玄宗达成了每年一千子弟的进入名额。”

宋立夫皱眉:“这是与宗门结交!他一开始也是与宗门结交的!”

“不,大人你错了!他这是一个极其具有前瞻性的战略构想,这世界,最终是要走向融合的,以农家子弟入宗门,那大家都是宗门子弟,你权贵子弟敢于欺压百姓,农家子弟也自然可以反抗,若论宗门背景,大家都有宗门背景,如此一来,宗门的‘武力资源’就无法被权贵把控,事情也就不会有立场之分,而会回归到事情本身的正义与公理。”

宋立夫道:“可是,他并没有成功!”

“是的,他没有成功,因为这计划被人泄露给了宗门,宗门知道他别有用心,在分化宗门,所以,干净彻底地拒绝了农家子弟的渗透,进而,宋运苍那边,对他展开了官场打压,完全架空了他。”

宋立夫久久地望着天空。

他身在京城,他未曾了解过脚下这方土地。

不曾想过,某个大家嘲笑的昔日状元郎,其实在这方天地,用他自己的方式进行过一次改革。

改革未曾成功,他也为这次改革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但是,先驱者的脚印,就这样被淡忘?

“宋大人,耳听为虚,眼见为实,不若下官带你走一走西江之地如何?”林小苏道。

两人踏空而起,重返西江。

西江府下辖七县,宋立夫多少有些颠覆自己的认知。

在他的想法中,这位知府长年过着隐居生活,辖内应该是一团乱才对,但是,入目所见,倒也平和,男耕女织,并不见得比其他普通民众生活得差。

甚至比他们路过的另一府的百姓生活得似乎还好上一些。

他们脱下了官服,化身普通的商人,跟百姓一打听,百姓都言,他们有个好县官。

是的,他们口中,没有知府,只有县太爷。

他们甚至不知道知府是谁。(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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