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73章 束手无策

朱厚照出手了。

亲自下旨罢掉户部尚书韩文的官,让韩文没有告老还乡的机会。

既然你请辞,那我就直接削除你的官职!

在大明,罢官跟自己主动请辞有很大区别。

大明朝廷一向礼重文官,一般文官只要不犯大的错误,一定能留住自己的官位致仕,甚至被人弹劾,犯一些不太大的罪过,都可以一笔带过。

直接被罢免官职,而且还是六部尚书这样的重要位置,可以说让韩文没法做人。

就算朝臣大多知道韩文是因言获罪,但市井百姓可不知,尤其是韩文洪洞老家的乡亲,肯定以为他犯了什么不可饶恕的大错,才让皇帝下旨降罪罢官,对韩文这样死要面子的老臣来说,荣誉大过一切。

朱厚照一意孤行,要罢免谁的官位不走内阁和吏部,而是直接下圣旨,造成既定事实。执掌司礼监的刘瑾在旁摇旗呐喊,谢迁虽贵为内阁首辅,对此却束手无策,只能选择袖手旁观。

谢迁倒不在乎自己被罢官,以他豁达的心境,什么事都可以接受。

面对皇帝针对文官集体请辞而展开的凌厉反击,谢迁没有发表任何看法,因为他知道事已既此多说无益,他出来反对也无济于事。而且他也觉得,韩文煽动百官要挟皇帝这点做得有些过分。

朝中这么多大臣,能言善辩者首推谢迁,处事圆滑、明事理懂进退也以谢迁为最,而要说思想开明谢迁也是首屈一指。

沈溪曾认为,自己跟谢迁建立起友好关系不是巧合,完全是性格对路,换作刘健和李东阳这样行事一丝不苟之人,根本不会接受他那一套。谢迁待人处事如沐春风,容易接纳一些新思想,对于年轻人没那么排斥,这才是沈溪跟谢迁走近的根本原因。

皇帝罢免韩文的圣旨一下,满朝哗然。

谢迁自然成为众矢之的,很多人知道,是在谢迁入乾清宫见过皇帝后,朱厚照才做出罢免韩文的决定,很多人难免会想,是否谢迁背地里攻讦韩文,甚至为皇帝出谋划策,才让韩文落得被罢免官职的悲惨下场?

就算谢迁知道自己是被冤枉的,也没有站出来解释。

他知道,自己说什么也得不到大臣们的信任,不如难得糊涂,甚至干脆再来一次装病……之后几天他都没有入朝,甚至朝廷大小事情也交给新入阁的焦芳和王鏊处置,自己留在家里躲风头。

……

……

没过几日,冬月十八,谢迁府上来了客人。

这次访客非别人,正是平时跟谢迁关系不错的刘大夏。刘大夏带了个老朋友,乃上次规劝谢迁的礼部尚书张升。

之前的请辞名单中,虽然包括了礼部尚书张升,但实际上张升就是刘瑾所说形势所迫之下不得不联名请辞之人,本身并没有离朝的意向。

至于刘大夏的想法则复杂许多,可惜谢迁在朝臣集体递交请辞奏疏后,并未跟刘大夏单独交谈……这主要是因为谢迁作为内阁首辅,私下跟六部部堂商议朝事有些不太合适。

刘大夏带着张升登门,气势汹汹进入谢迁书房。

看到谢迁慵懒地坐在藤椅上看书,完全没有生病模样,刘大夏不由带着几分气恼,质问道:

“于乔,这就是你的不是了……你身为内阁首辅,当匡扶社稷,朝中多少双眼睛看着你,你为何要称病不出,对朝事不管不问?”

谢迁端坐书桌后,看了刘大夏一眼,摇头道:“说得轻巧,有些事老夫想管,但管得了吗?陛下对内官信任无比,那刘瑾说什么便是什么,甚至连罢免户部尚书都不采纳老夫意见,你让老夫掺和进去,就怕到最后,老夫也落得个罢官免职的下场!”

张升在旁看着,发现自己跟着刘大夏前来劝说谢迁纯属多余……刘大夏和谢迁关系紧密,张升觉得自己在旁可能会影响刘大夏和谢迁间的正常交流。

张升道:“两位,老朽是否先出去等候?”

三人中,刘大夏年岁最长,其次是张升,最后才是谢迁。谢迁在朝中属于“少壮派”,但如今却位极人臣,在三人中独大。

张升以状元之身入翰苑,也曾有入阁的机会,但可惜弘治皇帝没看上他,最终让他做了礼部尚书。

至于谢迁,身为宪宗朝时的东宫讲官,以帝师身份入阁,才有今日皇恩隆宠。

刘大夏侧目打量张升一眼,摇头道:“启昭不用客气,我跟于乔说话,焉能跟你有所隐晦?他此番称病不出,完全是意气用事,你我来便是要纠正他,回避作甚?”

谢迁听到这话,冷笑一声,将手里的书本放下来,没好气地道:“刘时雍,我好心好意请你进门,你却说要来纠正我的过错,那敢问一句,若你当日在乾清宫,见到陛下欲与大臣们针锋相对,你能说什么?之后又会如何表现?是装作什么都不知,照样处理政务,被人攻讦乃阉党同谋?还是跟我一般,先回家称病避居,让陛下知道我反对他的决策?”

刘大夏微微皱眉,认真思考了一下谢迁的处境,发现夹在皇帝和请辞的文官间确实很为难。

谢迁见刘大夏不语,又道:“之前我又不是没请辞过,但你说了,如今朝中刘少傅和李宾之请辞,就连马尚书也致仕返乡,朝局经历如此大的动荡,我若再请辞朝中必生大乱……你现在反倒怪责我,怎么横竖都是你有理?”

“你以为我贪恋权位,非要留在朝堂当这个劳什子首辅,受人唾骂,乃我所求?我倒是巴不得当个闲散之人,最好连朝堂的事情都彻底不管不顾……可是,一旦我离朝,刘瑾无人掣肘,必然把控朝政大权,蒙蔽皇上,为非作歹,如此后果可是你我能承担?”

刘大夏听到这话,微微有些惭愧:“于乔,不是非让你去争什么,但值此朝堂动荡之关键时刻,你避居不出,岂是负责任的态度?”

谢迁站起身,走出书桌,来到刘大夏面前:“态度是否正确,无须你来斧正,既然无能为力,那我把话撂在这里,让我去为此事说项,或者让我挑起事端,趁早免谈。之前我去见陛下,就是为同僚说项,可结果呢?事与愿违,我心中难受你可知晓?”

之前刘大夏带着满腔怒火来找谢迁声讨,现如今却被谢迁一番驳斥的话语陷入词穷境地。

张升在旁劝解:“于乔,你别跟刘尚书置气,同殿为臣,我等心中所想别无二致,都不愿内监掌权。现如今内监尚未彻底把控权柄,如果你意气用事离开,那时再发生什么事情就说不准了。刘尚书,既然已经来了,有什么话还是坐下来说开才好。”

被张升这一说和,三人终于心平气和地坐下来商议。

张升道:“于乔,你不知这几日发生何事……给事中吕翀、刘郤等人上书请留刘少傅、宾之和贯道,皆被杖责,曾司礼监内监官王岳王公公和范亨范公公身死,噩耗传遍京城,但陛下不管不问,似有意纵容刘瑾为恶!”

谢迁皱眉:“此事跟王公公和范公公何干?”

张升叹道:“于乔称病在家,或有不知,当日陛下答应杀刘瑾、张苑等人后,曾遣内监官前往内阁,跟刘少傅等人商议以刘瑾等人迁居南京未果,不料为刘瑾秋后算账,二人发配南京城,旋即半道为人所杀……”

谢迁听到这话,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摇头:“这是宫里的事情,自有陛下处置,我不想掺和进去。”

张升看了刘大夏一眼,见刘大夏没有说话的意思,于是继续说道:“如今吏部以季升为尚书,尚且能处置朝事,而户部已调遣良弼为尚书,惜其为人太过耿直,怕是要与刘瑾等内监发生冲突……”

马文升和韩文一个请辞一个被罢官后,接替二人位置的是许进和顾佐,这些官员都属于文官集团的中坚力量,跟刘瑾关系不合,只不过临时被安排在尚书位子上,但要不了多久便会被人接替。

现在朝中的情况,就是撤换下来一个耿直的文臣,然后由下一个接替,不断轮换。

弘治皇帝能力或许有所不足,但他手底下的大臣却一个个铁骨铮铮,这也是弘治朝吏治清明整体氛围良好所致。

上行下效,若朝中阁臣和六部部堂都是清正廉明的官员,那朝中便会以清官和廉官居多,就算偶有贪心之人,也会为大势感化。

但若朝中掌权之人尽皆贪官和赃官,那满朝自然乌烟瘴气,即便是清官也会为风气所染。

谢迁冷笑道:“莫非你们又想让我入宫面圣,陈述利害关系?”

张升道:“现如今如何确保朝廷不乱是个问题。朝中撤换谁都可以,但弹劾权阉之事一日不可耽搁,如今于乔你身为首辅大臣,内阁中又出现奸臣,你若不出面,怕是此事无法成功。”

张升口中奸臣指的是焦芳,焦芳入阁乃刘瑾一手推动,入阁后处处迎合刘瑾,是满朝公认的阉党代表人物。

谢迁呛声道:“你们要弹劾谁,那是你们的事情,莫要找我,我现在不想理会朝廷之事,若是你们觉得内阁中谁是奸臣,只管一并弹劾,先要过得了司礼监一关再说。就连之前大臣们集体乞骸的奏本刘瑾都能压下,他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的?”

(本章完)

第1674章 大雪封天

沈溪在偏头关停留了十天,在此期间他一边整合麾下军队,一边调查宣大一线长城防线情况。

冬月二十沈溪率领兵马南下,于四天后抵达保德州,进入城里官驿歇息时得知京城朱厚照下旨罢免韩文的消息。

虽然一路都在行军,但朝廷的情况依然源源不断传到沈溪手***他预判形势。

在偏头关停留期间,马九回到沈溪身边,继续担任标兵统领……沈溪在仔细考虑后,终于还是决定让家眷留在京城过冬,至于何时让谢韵儿等妻妾到西北跟他团聚,待来年开春后再行决定。

就算朝廷要扣留在外统军将帅的家眷为人质,沈溪大可将老爹、老娘留在京城,妻妾孩子可以申请带在身边,毕竟他在西北任职没有时间限制,很可能几年回不去,朝廷必须体谅到外征战将帅的辛劳。

“……大人,韩尚书革职后,谢阁老称病不出,朝廷里文臣对于权阉步步紧逼疲于招架,处处陷入被动,接下来如何应对存疑。现在京城情报虽多,但因往来西北路途不是那么通畅,消息相对滞后……”

保德州笼罩在一片风雪中,驿馆里,沈溪于客房一边吃饭一边翻阅手头案牍,云柳在旁将京城情况详细奏禀。

云柳奏报的事情,沈溪基本都能估计到,只有小部分跟历史不同,比如说历史上留在朝廷的是李东阳,致仕的是刘健和谢迁,而现在却是谢迁留在内阁担任首辅。

至于历史上的君臣矛盾,跟现如今的情况大致相当,但其中也有细微差别,比如历史上君臣矛盾大爆发前,马文升和刘大夏俱已致仕,之后刘大夏更是被下诏狱险些冤枉至死。但君臣矛盾集中爆发是在正德元年十月左右,而现在却足足提前一年,使得很多事情跟历史出现偏差。

“……大人,不知您对京城之事作何安排?”最后云柳向沈溪请示。

沈溪抬头看了云柳一眼,摇头道:“安排?大可不必,就算我有心筹谋也于事无补,陛下铁了心要掌权,我就算私下里做手脚也没有任何实际意义。当前情况,我先保住自己的官位,跟那些宦官慢慢磨便是。”

云柳听到沈溪的话,大感意外,迟疑了一下,鼓起勇气问道:“大人,您对京城之事真的选择袖手旁观?”

沈溪叹道:“或许你觉得,我是文官,朝中许多大臣遭遇陛下粗暴对待勒令辞官,我应该跟他们共同进退才是。但现如今我人微言轻,很多事不是我能承担,现在就是西北的事情都让我焦头烂额。”

云柳有些诧异:“卑职听闻,随着您出任三边总督的消息传遍九边,西北局面瞬间平定,鞑靼兵马退得很快,已有十多天未闻有犯边之举。”

沈溪笑了笑道:“如果只是这个,倒也好说,但西北财政一向都是浑水。刘瑾当政后为打压九边督抚,必然会从钱财方面着手,让九边督抚向他效忠,若谁违背,定会被其弹劾,甚至连督抚都可能会被更迭甚至下狱问罪,连我也不例外。”

云柳道:“大人,九边之事涉及国本,料想刘公公不敢这么做吧?”

“如果是一般人,刘瑾能斗得过刘少傅和李少保他们?由于有陛下宠信,京城那些阁老和部堂刘瑾都不放在眼里,更何况是我这样的外臣?刘瑾掌权后,必然会对当初我对他的打压展开报复,就算原本他没这心思,但随着现在野心膨胀为了立威也会选择拿我开刀……”

说到这里,沈溪摇了摇头,“刘瑾是个锱铢必较的小人……京城那些文官虽然有麻烦,但只要他们小心应对,不要有把柄落在刘瑾手里,尤其是不要主动请辞,自保还是可以做到的。我人在西北,不能主动跳出来当靶子,只有先稳定三边,才能影响京师大局。”

云柳点头:“既然大人早有安排,卑职不再提便是。”

沈溪微笑着看向云柳:“该提还是得提,有个人在身边提醒一下,我感觉思路清晰很多,对决策不无助益。”

“等明日过了河到府谷境内,剩下的路好走多了,因为基本都在我下辖的地界上行军。到榆林卫后,我把该做的事情做了,差事就算顺利完成。至于当前如何跟刘瑾相斗,跟我没什么关系,或许几年后我离开延绥镇时,京城已没了刘瑾这个人……”

云柳暗自琢磨:“大人这是何来的自信,觉得刘瑾可以被旁人斗败?不过既然大人这么说,必然有他的道理……”

……

……

过了黄河,沈溪领军在府谷县城中歇宿一夜,然后继续西进,沿途基本都是荒山野岭。

长年累月的边境战争后,三边靠近边境的地区基本已无百姓居住,老百姓大多迁居内地,就算曾经富饶的关中地区,如今都冷清许多。

三边一线的长城基本都分为两重,一道是外长城,一道是内长城,两重城墙间的距离不过十几里到几十里,这是大明军队活动的主要区域,因弘治十六年的大战导致边境一线城塞被鞑靼人毁去不少,由朱晖领衔的长城修复工作尚未完工,随着冬天到来,工程只能拖到来年开春再做。

不是官兵和民夫不想动手,因天寒地冻根本无法施工。大明中叶深受小冰河期气候影响,基本上到了冬天西北之地都泼水成冰,别说人们不愿意出来劳作,就算能调动人们的积极性,建筑材料也会被冻住,总不能烧开水修筑城墙吧?

沈溪到了三边之地,也就是自己治下的边塞,看到满目荒凉的景象,不由跟弘治十三年的情况做对比,顿时觉得今不如昔。

那时的西北尚有一点生气,现在却宛若一潭死水,很多曾经驻兵的堡垒,此时已被荒弃,新的堡垒和要塞没有修筑起来,官兵们只能退守内长城,在一些没有损毁的城塞和关卡中躲避。

于是乎这些地方都成了避难所,一个城塞或关卡内或许聚集着原本计划驻扎两倍到三倍的人马。

而沈溪率领的亲卫及一千湖广兵和一千民夫,走在这条路上显得特别碍眼,沈溪觉得自己随时都暴露在鞑靼骑兵的攻击范围,心里充满了担忧。

不过沈溪麾下将士倒是无所畏惧,一个个都在叫嚣要跟鞑靼人正面交战,把这些蒙元余孽当菜切。

但在沈溪看来,这些人属于不知者无畏。

没办法,沈溪只能改变之前仔细查看沿途城墙的想法,暂时领军走内长城南线那些相对安全的地方,同时加快行路速度,准备尽快抵达榆林卫城,那里便是他最后驻兵和统御西北三边之所。

临近腊月,西北之地冷得出奇,用千里冰封万里雪飘来形容丝毫也不为过,好在沈溪已习惯北方的天气,即便如此他身上依然裹着厚重的大氅,再看手底下官兵叫苦不迭,心里也不好受。

现实非常无奈,他带的是湖广兵不耐寒,就算这年头湖广地区照样年年下大雪,也会冷得大地封冻,但绝对不会严寒到西北这样滴水成冰的地步,这些士兵初来乍到便经历大雪封天,行军受到严重阻碍。

尤其是天黑扎营后,天地间灰茫茫一片,鹅毛般的雪花飘落下来,每个官兵都在想方设法温暖自己的身体,或是凑到帐篷内的篝火旁,或是躲进搜集来的厚厚茅草中,或者抱着灌满热水的铁壶不肯撒手。

沈溪手头有不少懂行的人,挨个帐篷教授将士在北方过冬的要领,沈溪自己则躲进中军大帐中,围着火盆取暖,即便如此,他的手也冻得僵硬,完全无法做事。

“大人,还得再有两日才能抵达榆林卫,不过目前大雪封山,路不好走!至于沿途河流倒是全冻上了,过河不会有什么大问题。”云柳过来奏禀。

“行了。”

沈溪一摆手,“先过来暖和一下吧,实在不行,只能驻扎几日等雪停了再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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