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8章 李明:有我这个家得散

散朝后,朝臣们陆续退出太极殿,却在殿门口遇见了一位意想不到的人物。

尉迟敬德。

他脑袋上只简单包了块头巾,面色比炭还黑,散发着阵阵怒意。

仿佛修仙求道、无欲无求的鄂国公,又变回了杀伐果断的黑煞星转世尉迟恭

朝中同僚猛然看见黑炭头堵在路中间,避又不好避,只能尴尬地拱拱手:

“鄂国公……你来上朝啦?”

贵为上柱国,尉迟敬德当然有资格上朝,只是自从上次痛揍李道宗、被陛下喷了一顿后,他就提前内退,天天称病不朝了。

只是今天,这位开国老领导难得进一次宫,显然不是来商议政事的。

面对同僚的问候,尉迟敬德没有说话,只是瞪了他们一眼。

同僚们顿时感觉自己的心跳都好像漏了一拍,点点头就算打过招呼,匆匆离开了。

尉迟敬德的眼睛扫过每一个低头擦身而过的官僚,锁定在两个面相平平的中年人身上。

“鄂国公?”宰相刘洎和中书侍郎岑文本一脸无辜,眼看着鄂国公像头黑熊一样冲到他们跟前。

没给他俩任何时间反应,尉迟敬德一人一拳,将两个文臣当场打倒在地。

“奸臣!佞臣!连孩子都不放过!”

尉迟敬德一边骂,一边骑在两个人的身子上,左右开弓,呼呼闪着他俩的耳光。

可怜刘洎和岑文本一介书生,被黑煞星打得毫无还手之力,只能哀哀叫唤。

太极殿外顿时乱作一团。

“鄂国公,鄂国公!您怎么了?!”

“停下,二位阁老要被您打死了!”

“太医!快叫太医!”

“先叫守卫!把他们三个架开!”

虽然尉迟敬德近年来深居简出,相比自己的巅峰时期要单薄不少,但那也只是和自己相比。

和普通人相比,这位开国柱国大将军仍非等闲之物。

宫廷守卫们几乎挂满了他的身子,才勉强把他拉开。

刘、岑二人早已被揍得鼻青脸肿,面目全非了,只能有气无力地口申口今几声。

“奸臣!你们自己怎么不把自己眼珠子挖出来送到平州亲眼看看!”

被拉开的时候,尉迟敬德还在那里破口大骂。

“竟大闹宫城禁地,斯文扫地,有辱威严啊!”全程目睹此事的官僚们幸灾乐祸地叹息道。

他们已经等不及看明天的《长安快报》会怎么写了。

要不主动向裴行俭卖个情报?

殿外发生此等骚动,殿内的李世民自然洞若观火。

长孙无忌望着殿外老伙计失态的样子,不禁唉声叹气。

孙子尉迟循毓失踪几个月,还被几个文臣编排为反贼,换谁来都受不了。

连他长孙无忌,刚才在朝堂上都差点有动手的冲动……

“敬德尚有舐犊之情啊。”李世民感叹一句。

“是啊。”长孙无忌下意识地接过这句话,旋即觉得陛下似乎另有所指。

他偷偷抬起了眼,蓦然发现,李世民正直勾勾地盯着他。

眼神不悦。

“陛……陛下?”长孙无忌心里直打鼓。

李世民的眼睛中闪过一道厉光,声音里似乎压抑着剧烈的愤怒:

“朕亦有舐犊之情。辅机,你呢?”

“我……”长孙无忌一脸苦瓜脸。

他已经记不得这是陛下第几次敲打他了。

自从李明此去辽东,朝堂里就突然平地掀起一股怪风,一直明着与李明作对。

从弹劾十四党边缘成员薛万彻开始,到弹劾李道宗、韦待价、侯君集,直至暗戳戳地说李明坏话。

而在辽东传来李明落草为寇、勾结外敌的传言后,这些莫名其妙的朝臣更是像过节一样,疯狂诋毁着李明。

这一股古怪的势力中,就数刘洎、岑文本的官职最大。

但长孙无忌知道,光凭这两人,不可能串联起这么庞大的势力。

背后必有高人指点。

而陛下显然把那个搅动风云的可恶高人,当成他长孙无忌了。

“陛下……臣的孙子长孙延也在辽东,和李明殿下他们在一起……

“臣同样非常担心孩子们的安危。”

长孙无忌恨不得把自己的心剖出来:

“臣,真的没有陷害李明殿下。”

面对如此诚恳的大舅哥,李世民只是冷冷一笑:

“陷害?意思是,只要你不觉得是陷害,就可以随意指使别人胡说八道咯?”

“不是,陛下……”

长孙无忌正要辩解,被李世民粗暴地打断:

“朕只是感叹舐犊之情罢了,辅机你又是在说什么呢?”

被当成此地无银三百两了,长孙无忌有种里外不是人的感觉。

陛下既然已经认定他就是幕后黑手,那无论他怎么辩解,都是越抹越黑。

这也难怪,他长孙无忌是最早对李明动杀心的那个,也是最积极围堵十四党的那个。

现在被陛下这般猜疑,只能说,狼来了。

然而问题是,这次真的不是他啊!

他如果要趁机一劳永逸地办了李明,哪会干得如此拙劣。

好像是故意在陛下面前,给太子殿下和他自己招嫌似的……

“辅机,你记住了。”李世民眼睛带着血丝,声音低沉,仿佛守护幼崽的雄狮:

“朕乃九五至尊,朕的孩子不是尔等能够染指的,更不是尔等争权夺利的棋子。”

警告的意味,已经不能用“浓郁”来形容了。

长孙无忌有诸多冤屈,但也只能打碎牙齿往肚里吞,苦着脸跪下回答:

“皇子都是殊胜尊贵之躯,臣岂敢僭越?”

类似的表态,李世民都听厌了。

他看都不看长孙无忌一眼,随意挥挥手,就将这位朝廷支柱打发走了。

平心而论,营州都督张俭的来信,确实仍然存在着较多疑点,不能完全洗脱李明身上的疑点。

但诸臣的种种诘难,显然混杂着不少借题发挥的意思。

自己这位最小的儿子,在朝中的境遇真的不容乐观啊……

骑马回到立政殿,一个最近频繁往来的身影如期候在门口。

“陛下。”李君羡远远地折腰。

李世民撇撇脑袋,示意对方:

进去再说。

…………

“张亮是在得知李明殿下于辽东失踪以后,才突然通过其众多义子,与齐王殿下展开书信往来的。

“且在最近一个月,往来有日益密切的趋势。

“至于书信内容,因其万分警惕,恕末将无能,无从得知……”

立政殿书房内,李君羡向李世民详细汇报着这段时间的盯梢成果。

李世民静静地听着,努力控制自己的表情不要扭曲。

他脑子里仍然残存着“分封制”的余烬,所以并不限制诸皇子与大臣们发展私交,甚至鼓励他们广纳贤才,治理封国,拱卫长安。

但李祐把手伸到了不该伸的地方。

张亮,是皇帝的密探,只能听令于皇帝一人。

而以李祐的能力,结交张亮本就是件蹊跷事。

偏偏在李祐离开长安后再突然“结交”,更蹊跷了。

李君羡的情报,证实了李世民的猜测——

李明在辽东失踪,是张亮和李祐合流的契机。

这背后,也许是有一双黑手在操控。

那黑手是算准了李世民会启用张亮、命他的密探前往辽东侦查,所以提前一步布了局……么?

若果真如此,那李祐在这其中的作用不过是一个传话筒,将幕后黑手的指令转达给张亮,以掩护真凶的身份。

至于是什么指令……

“令张亮扭曲情报、营造李明造反的假象,把辽东乱象栽赃给他……

“给人火中取栗……李祐啊李祐,朕让你多读书多动脑,你怎么就不听呢?”

李世民竟一时不知该哭还是该笑。

如果这个阴谋为真,那魏征,就真的是白死了!

因为过于尽心尽责,反倒被这场针对李明的政治风暴给误杀了!

“陛下?”皇帝突然不吱声了,李君羡有点心里没底。

李世民回过神,顺口问了一句:

“除了张亮,齐王在齐地还与谁过从甚密么?”

李君羡摇头:“尚不知晓,得派人去齐州。但……”

“但什么?”

“但齐王临行前,太子曾为其设宴践行,且送礼丰厚……”

“胡扯!”李世民几乎是吼了出来:

“皇子们兄弟情深,岂是你们外人能置喙的!”

李君羡吓得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李世民闭了闭眼,沉淀了一会儿,柔和地说:

“查到这里就可以了,一切都不过是朕的瞎猜妄想而已。有劳你了。”

李君羡不敢多问也不敢多想,拱手退出书房。

唉……

在一个人的书房,李世民孤零零坐着,无比孤寂落寞。

也许是自己多想了,也许张亮与李祐只是正常往来,也许只是张亮业务不精,急于下结论,甚至也许是李明真的反了。

但如果,这一切的背后真的有人操控。

那魏征的死,连续数月的朝廷乱象,还有自己日益憔悴的身体……

都不过是这场阴谋的薪柴罢了!

李世民怒不起来,只感到阵阵悲哀。

张亮,是心腹。李祐,是亲儿子。长孙无忌,是大舅哥。

而有能力同时撮合他们三方的,只能是……

理智告诉他,不能再往下想下去了。

但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一直在他耳边嗡嗡:

太子,是太子,要杀李明的从始至终都是太子!

李世民不禁悲从中来。

他忽然感觉自己孤苦伶仃。

最亲的儿子、最铁的舅哥、最信任的心腹,都背着他各自打着算盘。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落得如此境地?

当初打天下时,不是群臣用命、万众一心么?

那种勃勃生机、万物竞发的境界,犹在眼前,难道短短十五年后,竟至于一变而成为孤家寡人吗?

李世民忽然羡慕起了李明。

真好啊,有一群乡民真心诚意地追随着他,还有一帮铁哥们陪着一起发疯……

他忽然感到气急,猛地一拍桌子,离开了书房。

…………

东宫。

李承乾一边梳着满头秀发,一边在桌案边拼凑着平州的战报。

综合各方可靠信源,他发现,赤巾贼与“朝廷军”之间的战线有点诡异。

因为根本没有战线可言。

慕容燕的控制区就像发霉一样,总是会凭空生出几点霉斑一样的赤巾贼,然后突然传遍整块区域。

最后,这块区域的“朝廷军”就突然人间蒸发了一样,取而代之的是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大批赤巾军。

“李明皇弟,搞事是真有一手啊。”李承乾看得咯咯直乐。

这段时间,他一直老老实实地窝在东宫,不四处扮演突厥人骑射了。

好舅舅长孙无忌不止一次地警告他,父皇身体不好,又似乎对他抱有些猜疑,最好别惹父皇生气。

虽然不服,但李承乾还是照办了。

宫女——称心事件后,内侍省把东宫的所有宦官男仆全撵了出去——急匆匆来报:

“殿下,陛下圣驾光临……”

“哦,父皇来了?孤得去迎接。”李承乾扶着桌案慢慢起身,吃力地拖着病腿。

刚挪到房间门口,一尊威厉的身躯已经到了他跟前。

“父皇?”

李承乾看着面色不善的父亲,有些手足无措。

李世民俯视着理论上自己的继承人,眼中满是愤怒和失望:

“李明救了你,魏征为了你的事尽心尽责。你就是这么报答他们的?

“大唐未来的君主,岂是如此无心无肺之徒?!

“让他们停手,别再乱泼脏水了!没用的,你骗不了朕!”

李承乾:???

…………

李世民怒气冲冲,拂袖而去。

李承乾呆坐在地上,心神恍惚。

父皇无端寻事,他是要废了孤?!……

他怔怔地望着虚空,双唇无意识地喃喃。

“殿……殿下……”宫女慌慌张张地去搀扶他。

李承乾像触电似的缩回了手:

“滚!别碰孤!”

他自己挣扎着爬了起来,一瘸一拐地离开嘉德殿,来到马厩。

“殿下,国舅曾三番五次交待……”

“交待了有什么用?孤夹起尾巴老老实实又有什么用?!”

李承乾不顾幕僚的劝谏,跨上马匹,跃出东门。

只有纵马疾驰,迎着飒飒的烈风,他才能忘却腿脚的残疾,忘却父皇失望的眼神,忘却太子旒冕的沉重,真正感到久违的自由自在。

他沿着长安的街巷,一路向北驰骋,刷脸走出北门,一头扎进了长安城北郊的、那片平民勿入的密林——

北禁苑。

待他骑累了,恍恍惚惚回过神来,发现自己又来到了那座古朴典雅的寺庙前。

感业寺。

(本章完)

第139章 他们不管大唐,我管

李承乾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无意识地纵马来到此处。

但绝非什么冥冥之中的天意。

秋狩与武才人邂逅以来,他一直刻意避开感业寺。

但今天,李承乾借着胸中的那股气,他就是要闯一闯此地!

他翻身下马,一瘸一拐地拾级而上。

老主持立刻带着一群尼姑跪在地上:

“不知殿下大驾光临,有失远迎。只是,寺内还有其他施主在做功课,恐怕……”

李承乾当即拉下了脸,但立刻又缩了回去,温和道:

“孤对大唐的未来有些彷徨,听说此地求签祈福颇为灵验,特来求问一下江山社稷。”

只要念出“为了大唐”的四字真言,住持也没有借口继续挡着这位贵人了。

她寻思着感业寺里的“女施主”们,都是太子殿下奶奶辈的妃子了,便放松了警惕,恭敬地向内一拱手:

“敝寺残破,若殿下不嫌弃……”

怎么会嫌弃呢?

李承乾第一次走进了这座神秘的寺庙,几乎被太极宫遗忘的角落。

感业寺内部朴素而不朴实,简约而不简单,清幽而不清净,与皇室常去的其他寺院并无本质不同。

李承乾的奶奶辈妃子们正聚在一起,追忆着往昔炮火连天的峥嵘岁月,一见住持带着其他人来了,便装模作样地念起了阿弥陀佛,偷偷朝那边瞥一眼。

只见是一位长发飘飘、容貌俊俏的男装丽人。

这些前朝的妃子,并不太熟悉本朝太子的样貌,只当是当今圣上口味独特,选了这么一位妃子。

在闲言碎语了几句之后,她们继续津津有味地讨论起“今晚吃啥”这个究极哲学命题。

而在这些八卦的视线中,有一双亮晶晶的媚眼格外热切。

李承乾也感受到了这份目光,目不斜视地微微点一点头,便继续跟上了住持的脚步。

“不知殿下是求签、祈福还是研学?”住持问道。

李承乾略一倾首思考,望了望偏西的太阳,便礼节性地双手合十道:

“愿听师傅布道解惑。”

住持就像好不容易碰上正经学生的贵族学校校长一样,露出姨母笑,热情地向里一伸手:

“讲经堂在大雄宝殿后,请随贫尼来。”

讲经堂曲径通幽,堂侧还有数个分隔的小房间,用于面壁顿悟。

当然,因为感业寺的“香客”们身份比较特殊,没有修炼方面的需求,所以这里几乎没有什么人。

“不知殿下想听《华严经》还是《维摩诘经》?”

“怎么这里的经书也与别的寺庙无异,净是南朝开始就流传的陈词滥调?”

“请殿下恕罪,中原与天竺隔着葱岭,往来困难。只是听闻数年前,有高僧玄奘西行求法,正在归途。想必届时能有新的经书与殿下共同研学吧。”

“那孤也只能来年再与师傅讨教了。今日,就温故知新,将《华严经》吧。”

“善。”

…………

住持讲经结束,已是日落西山,正是天色晦暗、而油灯未燃的中间时刻。

“殿下若不嫌弃,敝寺也有一些斋饭。”住持敲着发麻的腿。

李承乾一脸如痴如醉:

“师傅高明,孤似是有些悟了……”

“讲经堂旁有面壁室,是冥想的好去处。”住持看看天色,心里快速地盘算着晚上吃什么。

李承乾扶着墙壁站了起来:

“那劳烦师傅带路了。”

一进两丈见方的面壁室,李承乾便感到前所未有的宁静。

为了修行者能不受外界干扰地冥想,这里的墙壁很厚实,隔音非常好。

虽然只是个样子工程,为了让这里的“香客”们更有沉浸感,但该说不说,用料和建造上是一点也不含糊的。

“此地绝无人打扰殿下清修。那……”

“请师傅自便。”

住持如蒙大赦,和随侍的尼姑们一起,奔向饭堂吃饭去也。

李承乾就这么坐在独立的密室里,就这么等着。

不一会儿,吱呀一声。

木门轻轻开了。

即使在昏暗不明的小房间里,他也一眼就认出了那双年轻、热切的媚眼。

父亲的才人,武媚娘。

武媚娘不再如上次见面那般拘谨,大大方方地入内,关好门,一脸狐媚子笑地问道:

“殿下怎么会在此处?”

在绝对安全的密室,李承乾终于能肆无忌惮地直视她,勾勒出一个并不输于对方的媚笑:

“姨娘又怎会在此处?”

虽然是冬天,但面壁室下铺着地龙,烤着炭火,非常温暖。

两个年轻人的脸蛋都红扑扑的。

这时李承乾才看清,武才人穿着一件夏季的宽松罗纱衣。

只穿了这么一件。

在暧昧的夕阳下,若隐若现。

“妾身在此,当然是为江山社稷祈福。”

“孤则是为大唐兴衰求卜问卦。”

“真是巧了,您与我都是为了大唐。”

两人志同道合。

…………

“殿下似有忧愁?”

“父皇……对孤不甚满意,责备孤对弟弟刻薄。”

“殿下恨‘那位’弟弟么?”

“不恨,那条小可怜虫也只是……被用作敲打孤的棒槌罢了,没了他,还有别人。”

“呵呵……哈哈哈!”

“你笑什么?”

“笑殿下胆小,以储君之尊,还怕这怕那的?”

“唉,你不懂。”

“政事之复杂,确实超出小女子所能。臣妾只知道——陛下大行之日,不就是殿下登基之时吗?”

“?!

“……

“嗯。”

…………

高句丽,平壤城。

荣留王高建武兴奋地来回踱步,等待平、营州前线传来的捷报。

高句丽建国近七百年,靠给大汉当狗起家,卖力舔了两百多年,终于趁主人衰弱时,狠狠反咬一口,撕下了玄菟郡故地。

接着,又向半岛侵袭,相继暴打新罗、收服百济,实力大增。

而高句丽的高光时刻,莫过于高建武……的弟弟当政时期,抵挡住了隋炀帝的三次讨伐,一时风头无两。

这个国家的野心被一次次喂大了。

在李世民横空出世时,高建武确实消停了一阵,一面佯装俯首称臣,一面观察辽东情况。

观察的结论是:早打、大打、打进攻战!

现如今,他的高句丽国占据了全面优势。

有兵有粮有内鬼,既占据平州地利,又把握调虎离山的战略主动。

天时、地利、人和都在我高建武这边,营州都督府拿什么和我斗?

在得到营州军已经向西进发、增援平州的消息以后,他更是兴奋得合不拢眼,半夜醒来都要点灯看看辽东的地图。

仿佛那已是他的囊中之物了。

辽东一取,他就可以进一步占领燕山防线。

等中原再乱起来,甚至可以展望一下燕山以南,大河以北……

高建武觉得自己优势很大,可以a上去了。

不出意料的话,前线的第一份捷报今天就能传到平壤城……

“报!”

信使不失时机地传来前线的报告。

“如何?全歼出营的营州军了吗?是否乘胜追击?是否占领城池?”

高建武强压着兴奋,把疯狂颤抖的双手放在背后,平静地问。

无耻偷袭,甲兵骑脸,怎么输?告诉他怎么输?

“呃……”信使一怔,恭恭敬敬地递上前线战报,一个字也没有多说,逃也似的离开了书房。

高建武并没有察觉什么异样,接过书信,自言自语道:

“营州将是我大高句丽的核心州县,为了收拢民心、彰显我军神威,破城后只劫掠五天便可,七十岁……不,八十岁以上老人不得掳掠为奴。

“吞下辽东以后,本王是不是应该称帝呢?连败隋、唐,四方诸国就算不服也得服吧。”

他一边琢磨着“怀柔亲民”的政策,畅想着大高句丽帝国的美好远景,一边拆开战报。

草草瞄了一眼,却疑惑地皱起了眉头。

怎么全文都是“平州”,营州只字不提?

主战场不是应该在营州吗?

文吏草率,写错了吧?

带着疑惑,他睁大了眼睛,仔细阅读这份战报。

然后发现,每个字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无法理解了。

“我军几近覆没?在平州?被赤巾贼?!”

高建武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呆地站在原地,长久不能动弹。

不是将军,我们不是在重点攻略营州吗?

搞了半天,连营州的边儿都还没摸到?

却被自以为囊中之物的平州,掰断了手指?

而且还不是别人,而是一伙山贼?

甚至还不是打得有来有回,而是被单方面吊打?!

“不可能……呵呵,一定是写错了!前线将军谎报军情,当斩!”

高建武诡异地笑着,将战报一片一片撕得粉碎。

他的称帝梦,才刚做了几分钟。

被山贼吊打?和慕容燕一个德行?连个被渗透成筛子的平州都拿不下?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二十多年前,强大的高句丽军还打得隋朝败亡呢!

“来人啊……来人啊!”

高建武拍着桌子大声喊。

“大……大王……”近侍看着一地的碎纸屑,哆哆嗦嗦地上报。

高建武身体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要吹倒似的,从牙齿缝里挤出一串命令:

“让营州方向的主力军,放弃营州。集结全国所有部队,雇佣北方靺鞨部落为先锋,征调全国适龄男丁为大军输送粮草,赋税预先征收五年。”

近侍越听,抖得越厉害。

大王疯了,他这是要让高句丽自爆吗?!

“集中一切兵力,向辽东进发。民兵蹲守长城堡垒一线,盯住营州军的行动。

“其余所有人马……”

高建武咬牙切齿地说:

“进攻平州!剿匪!”

开弓没有回头箭,他能主动入局,但什么时候出局就由不得他了。

大唐一定已经获知,高句丽悍然入侵大唐领土。

天子一怒,雷霆一击说不定已经在路上了。

但这个亡命之徒仍旧觉得,自己还有机会,自己还能翻盘。

翻盘的重点就在于,在唐军千里迢迢地赶来时,抢先一步锁住燕山防线!

而重点之中的重点,就是扼守要道的平州!

为了它,甚至营州也能暂时放一放。

“还有机会,只要把赤巾贼给剿了,只要把他们都剿了……哼哼,夺了燕山,李世民再生气又能奈我何?哼哼,哈哈哈!”

高建武发出反派的笑声。

一国对一州,正规军对民兵,优势在我!

…………

“高句丽军又双叒叕在北方集结?”

李明和委员会的诸位委员齐聚一堂,认真听取着吴大娘的情报,在地图上做着标记。

标了也白标,平州北方已经被密密麻麻的箭头画满了。

“扶余人似乎是放弃营州,专打平州了。”吴大娘汇报道。

在暴打了好长一段时间的小朋友、才在薛仁贵口中得知、原来自己揍的是代练之后,李明痛定思痛,重拾自己当年在长安的先进经验。

那就是,再次组建一支密探队伍,由有过经验的吴大娘带队。

在成功开展彻底的收获民心后,情报像滦河一样,源源不断地涌入。

李明也迅速掌握了高句丽的动态——

那帮老哥好像打上头了,把全国的力量都压上来了!

“有点太看得起我了吧……”李明对着地图狂挠头。

精神原子弹不能当饭吃,虽然赤巾军战斗力还阔以,但被举国之力猛攻,那也是很难招架的。

他治下的人口差不多有十万出头,男丁五万,就算再怎么穷兵黩武,满打满算也顶多凑出来几千人的部队。

大家科技没有代差,对方又是有点组织的正规军,在冷兵器时代以一当百不太现实。

高句丽一人一口唾沫,还真能把他们都淹死……

“筑垒工事修建得如何?”他转头问道。

韦待价几乎没有停顿:

“北边夯土城墙已经提前赶工完成,林中陷阱正在铺设中,工匠在紧急赶制铁蒺藜和拒马桩。”

李明在地图上做出相应标记,又问:

“慕容燕遗留在燕山各处的堡垒,修缮得如何了?”

“要道和其他关键部位的堡垒已经修缮、加固完毕,可以驻军了。我一会在地图上标识出来。”

房遗则提问:

“我们要不要攻入卢龙县城,利用那里的城防呢?”

侯君集反对:

“卢龙县地处滨海平原,易攻难守,会我们的拉长防线,进一步摊薄兵力。”

吴大娘表示同意:

“根据勘察,现在县里已经没有多少人了,守着那儿价值不大。”

众人达成一致,继续蹲在山里当银币。

但是利用山地迟滞敌人行动,归根结底也只是权宜之计。

以一州,还是一个边远的下等州。

敌一国,还是曾揍过大隋、地跨东北和半岛的中等国家。

谁都能看出来,这有亿点难度。

所以,根本的解决之道还是:

摇人!

李明还是很拎得清的,打打土豪可以“放着让我来”,对抗外敌就得“世民救我”了。

他只是想要一块自己的土地,不是要一块土地把自己埋了。

而且这几个月的改革已经很彻底了,全体军民思想一致,对抗论外的敌人时,适时接受援助并不会动摇执政基础,反而是他爱惜人命的表现。

当然,光一个营州军的增援是远远不够的。

因为营州主力已经被薛仁贵带出来了,就是上次被高句丽拦腰截断、差点大败的部队,现在正在平州休整,接受新式训练和改造。

营州剩下的那点兵马,面对高句丽的全面进攻只能说勉强自保,支援就别想了。

而且他们向平州进军的路上还容易被围点打援,反而会牵扯平州的精力。

要想破局,需要的是中原唐军的支援……

哒哒哒。

急促的马蹄声响,停在议事堂外。

薛仁贵手里挥舞着一幅卷轴:

“长安来信!”

李明一下子从位子上蹦了下来:

“父皇怎么说?援军什么时候到?”

然而定睛一看,他却皱起了眉头。

因为薛仁贵送来的,不是皇帝诏书。

而是门下省的公文。

他打开卷轴一看,眼睛微眯。

“是寄给张俭,不是给我们的。”

薛仁贵两手摊手:

“反正邮路从平州经过,都是自己人,看一眼怎么了。”

好家伙,人家张俭大都督好歹名义上还是你的领导……李明对薛仁贵背叛旧主的可耻行为表示高度赞赏,便毫不见外地读了起来。

公文内容,是朝廷关于张俭之前数次汇报平州实情的回复。

通篇下来,只有一个意思:

朝廷不信,李明肯定有问题,你再好好查。

李明目光一凝,旋即卷起卷轴。

发现大家的目光都在自己身上。

“明哥,怎么了?”

要和他们如实说道吗?如果得知这个坏消息,士气一定会大挫……

李明打了一会儿肚皮官司,依然决定,敞亮地把公文扔在桌上。

“内容就在这儿,你们想看就看。”李明轻叹一声,嘴角勾起苦涩的微笑:

“看来,朝廷还在针对我个人做一些文章,至于大唐领土,在某些人眼里还在其次。”

众人神色一肃,看完了公文,莫不义愤填膺,七嘴八舌地说出那一句:

踏马的,国家怎么成了这个样子!

“总之,先做好没有外援的准备吧。”

议事堂顿时鸦雀无声,所有人都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整个辽东的主心骨。

李明迎着众人明亮的双眼,淡淡地说道:

“高句丽他们不打,那我打。大唐的尊严他们不要,那我要。大唐的人民他们不管,那我管。”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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