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华夏因何成为华夏?

隔壁密室。

今日的密室里,显得有些拥挤。

除去负责在桌子两侧记录的两名小吏郭琎、柴车,还摆了四张椅子。

朱棣和朱高炽父子两人自不必多说,久违的道衍大师也一袭黑色袈裟端坐在了左手边。

至于右手边,则是神情肃穆的镇远侯顾成。

“陛下,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一边听着这面古怪墙壁上传来的声音,一边看着这三位大明帝国最高层决策者的样子,顾成觉得有些荒诞。

顾老将军活了七十岁,就没见过这幅场景。

三个大明帝国最高层决策者,竟然排排坐在听课。

而且还是偷听一个诏狱犯人在讲课。

最重的是,竟然好像都挺认真的样子?

所以,哪怕忠谨沉稳如顾成,此时也是终于忍不住开口问道。

而一旁的道衍,三角眼瞥了一眼,默不作声。

顾成固然是皇帝信得过的自己人,但是其人的另一重身份却更加重要。

顾成,是大皇子朱高炽在大明军界几乎唯一可以依靠的对象。

而其他的靖难勋贵,一窝蜂地倒向了二皇子朱高煦。

这也是在此前道衍与朱棣发生争执的渊源,如果两位皇子之间获取信息失衡,那么就必然导致二皇子成为太子。

姜星火的学识和能耐,实在是太大了。

大到姜星火一人所讲的东西,就足以让太子之争的天平发生巨大的倾斜。

顾成这一问话,立刻便引起了朱棣父子二人的注意。

尤其是朱高炽。

作为靖难之役时燕军的后勤总负责人,自从老将军顾成在真定兵败被俘后送到北平城,朱高炽几乎每天都会跟顾成探讨燕军从后勤物资筹措,到补给路线选择等各种问题。

北平守城战时,两人更是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时光。

虽然顾成不肯接受任何形式的兵权,甚至不肯接受朱棣赏赐的兵器,但对燕军的各项事务却已是熟悉无比。

兄弟归兄弟,太子归太子,如今父皇心思难测,而镇守北平的镇远侯顾成又回南京述职,好不容易盼到强援的朱高炽,自然对顾成一万个上心。

父子俩一同盯向了顾成。

“顾老将军,您想先了解点什么?”朱高炽当先问道。

顾成反而被问的有些诧异,他的白须抖动了片刻,什么叫想先了解点什么?这件事情很复杂吗?还是说讲课的这个人很复杂?

顾成毫不犹豫地问道:“大皇子殿下先告诉我,对面之人究竟是谁?为何陛下与道衍大师,都这般认真地在听其讲课?”

“路上的仙人雕像您见到了吗?”朱高炽直接问道。

顾成点了点头,朱高炽继续说道:“如今南京城周边传的沸沸扬扬的‘化肥仙人’,原型便是这位姜星火姜先生,只不过他还暂时不方便在世人面前出现,因此为了保护他的身份,便以‘化肥仙人’的名号暂代。”

顾成回想起了自己在路上听到南京城大街小巷里居民的传闻,以及见到的仙人雕像,心中隐约有所猜测。

“那据说能够让农作物的亩产量翻倍的化肥,便是这个姜”

“姜星火。”朱高炽补充道。

顾成看了一眼皇帝,继续说道:“就是这个姜星火所弄出来的?”

朱高炽颔首肯定,随后又说道:“还有在江南已经逐步推行开来的‘摊役入亩’制度,也是这位姜先生的创举。”

顾成微微惊讶,由衷地说道:“那倒确实是一位大才,看起来为大明和陛下,解决了不少麻烦。”

“确实如此,如今江南已然民心稳固,都察院左都御史陈瑛弹劾了不少尸位素餐的官员,同时锦衣卫指挥使纪纲也抓了很多盘踞在江南意图谋反的建文余孽,这一切,都仰赖姜先生提出的‘摊役入亩’,不仅让一大批心怀不轨的不法之徒主动跳了出来,更是让江南的百姓感受到了陛下的天恩浩荡。”朱高炽的彩虹屁不要钱地当着朱棣的面放。

顾成听完,也结合他沿途所见所想,认真地说道。

“臣沿途所见,不仅江南,在江北也开始推行的摊役入亩,确实极大地收拢了民心,增加百姓对陛下的信任。”

听了两人的对话,朱棣表面上不以为意,但他用力抿着的嘴角,却已经暴露了他的内心想法。

姜星火固然才学通天,但这一切,不也因为他朱棣有容人、容仙之量吗?

这与他朱棣的气度能分开吗?

换了他爹朱元璋,坐到密室里听完第一句话,恐怕就已经下令砍头了。

哪还有后面的事情?

当然,这也与他当天心情不错、他本人造反夺位对规矩没那么注重等等原因。

所以,朱棣此时其实是极为得意的。

自从听了姜先生讲课,大明是眼见的一天比一天好,藩王问题被解决了,诸藩的三护卫兵权大多奉还朝廷;反对他的江南士绅也被顺藤摸瓜,现在老实多了;至于几个月前那些对他还口服心不服的朝臣,眼下更是被大明国债所认购的化肥仙丹的利益牢牢地捆绑起来,天天给他上奏折歌功颂德。

而随着曹国公李景隆出使日本,想来如果不出意外的,大明的水师和劲旅明年就能占据日本的金山银山了。

如此一来,饱受百姓诟病的大明宝钞问题,也即将得到解决。

同时随着下西洋的进行,未来大明的人口压力也必定会舒缓,更是能带来海量的外国物资与财富。

双管齐下,有了钱,朱棣就可以实现他心中“治隆唐宋,远迈汉唐”的千古一帝理想抱负了。

到时候什么《永乐大典》、迁都北平、征伐蒙古,都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而这一切进程的大大加速与难题的迎刃而解,都得益于姜星火啊!

朱棣在心中深深感叹。

同时,也忍不住想到,若是姜星火出狱了,发现自己指点江山时所说的话语,竟然都变成了现实,到底是会怎样复杂的心情与有趣的表情。

想到这里,朱棣紧紧抿着的嘴角终于忍不住咧开了,他的好大儿朱高炽也是跟着会心一笑。

但此时镇远侯顾成却问了一个问题。

“陛下,那难道您在给我的密信中所提到的征伐日本,也是此人的提议?或者说,派曹国公先去日本试探了解情况,也是计划里的一部分?”

顾成的神情,严肃了起来。

“算是吧。”朱棣微微颔首。

顾成的反应,却有些出乎意料。

“陛下,此事万万不可!”顾成的脸上,满是忧虑。

“为何如此说?”朱棣微微蹙眉,看着顾成的眼睛。

“跨海远征,兵家大忌。”顾成的声音有些沉重。

“哦?”朱棣挑起眉毛,饶有兴致地望着顾成。

“殷鉴不远啊陛下!”顾成急忙劝道:“隋朝时隋炀帝三征高句丽不成,来护儿率领水师亦是次次无功,以至于好好的大隋江山土崩瓦解;元朝时忽必烈两伐日本而大败,不仅国家元气大伤死伤无数,更是让蒙古人天下无敌的心气遭到重挫,从此以后每况愈下。”

“这些失败,其实归根结底,便是既不熟悉敌方风土人情,水师又难以如陆路那般行军作战、攻城拔寨,而跨海征伐,更是极大地加剧了后勤粮秣补给的难度。”

“更何况,日本人口众多,又刚刚经历了统一战争,想必军队战力并没有腐化堕落,一旦进攻受挫,便会被推回海里,重演当年元朝故事。”

“陛下,此人即便是有大才,可毕竟不懂战阵之事,若听其言语而贸然兴大兵伐日本,靖难四年天下早已疲敝,恐将引发民怨沸腾.”顾成再次开口。

只不过,这一次他没说完就被朱棣打断了。

“无妨,朕知晓你的意思。”

朱棣摆了摆手,淡淡地说道:“朕既已决定要对付日本,自然是要做好完全的准备的,而且朕在密信里对你所说的,日本的金山银山,对于大明未来开展海外贸易与大明宝钞的更化,都有着决定性的意义因此,无论如何朕都是要对付日本的,但绝不是莽撞兴兵。主不可以怒而兴师,将不可愠而致战,这个道理朕还是懂的。”

朱棣坦承了自己征伐日本的计划。

“第一步,自然是派以曹国公为主使的使团出使日本,探查金山银山是否真的存在,同时了解日本彼时国内的庙堂、军事、经济等等情况;第二步就是重新拿回济州岛,并且肃清对马岛这个倭寇巢穴,以这两个岛为基础,整训军队,适应当地的气候水土;第三步,派遣密使借机挑动日本内乱,支持南朝的复国势力,等到日本乱起来,再寻机占领佐渡金山所在的岛屿,和石见银山所在的日本‘中国’地区。”

这里面要说的是,朱棣之所以说的是“拿回”济州岛,便是因为济州岛曾经是元朝的耽罗军民总管府,主要目的是征伐日本和养马,济州岛东面与日本的长崎县隔海相对,是进攻日本的后勤基地,还是水师演习海战的重要场所。

至于养马则是耽罗自古产战马,是亚洲非常适合养马的地方,水草丰满、气候适宜,元亡时,此岛仍有战马二三万匹。同时也承担了流放囚犯的职责,比如陈友谅之子陈理、明玉珍之子明升、元朝皇族就流放至此。

大明虽然同意了《耽罗计禀表》,但李氏朝鲜跟高丽还不一样,认不认之前的说法,完全在于大明的心意,而不在于朝鲜。

以李氏朝鲜对大明的“事大主义”国策,区区一个济州岛,李氏朝鲜是决计不敢违逆大明的。

顾成并非迂腐之辈,他只是处于总参谋长这个实际角色的固有惯性,见朱棣计划的井井有条,基本所有方面都考虑到了,并非是一拍脑袋进行决策,所以稍稍放下心来。

但作为一个戎马五十余年的老军人,顾成深知在这个时代进行跨海远征所需要的惊人补给损耗,以及超高的组织能力,对大明来说是一种怎样的考验。

所以,顾成依旧保留了对征伐日本的反对态度。

毕竟,在座的各位,没有人敢说自己真的了解日本这个国家。

而就在隔壁简短交谈的同时,这边的讲课也开始了。

朱高煦和李景隆,听得都很认真。

对于李景隆来说,前往日本,来回估计得有数月时间.如果他能活着回来的话。

因此,这对于李景隆来说,就是姜星火在诏狱讲的最后一节课。

最关键的是,课到听时方恨少啊!

这节课关键就关键在,可以教他最需要的东西,也就关乎了他的身家性命。

而对于朱高煦呢,按照他的估计,可能只剩下多则七节,少则四五节课了。

在这之后,姜星火就将出狱,他们的身份,恐怕也很难继续隐藏下去。

换言之,姜星火毫无保留地授课的时间,也就是这四到七节课了。

正因时间短暂,才分外珍惜。

“刚才所说《国运论》第二卷最开始要讲的,便是‘地理决定论’。”

姜星火缓缓说道:“当然,我要首先说一个前提,那就是地理决定论,不代表地理决定一切,只是要从最大可能性的视角出发,阐释国家形成与发展所受到的最大限制与约束。”

“任何从单一因素或维度来对整体事物下定论的,都是片面的、主观的、不准确的。”

先叠了层甲,姜星火开始讲述。

“地理决定论,是地缘庙堂学说的先决条件。”

“地缘庙堂学说,则是国与国之间关系的指导理论。”

“所谓地理决定论,就是指认为人们的生活习惯及其文化特点由其地理条件而形成的理论。”

“进一步演进,便是指由不同民族所组成的国家受到当地地理环境、动植物丰富程度、气候等因素的影响,因而不同国家之间产生了发展路径的差异。”

李景隆今天异常积极,他若有所思地问道。

“姜郎的意思,便是说国家的形成,先天地就受到了这些环境因素的影响?是这些环境因素,影响并塑造了国家,换句话说,是地理条件在很大程度上决定了国家的形成?”

姜星火点点头,对他的表现很满意。

朱高煦则有些不以为然,毕竟在他的观念里,他爹朱棣天下第一,他天下第二,天王老子来了都得排第三,人定胜天嘛。

“姜先生能举个具体点的例子吗?”朱高煦问道。

“当然可以。”

姜星火几乎没有思索,他直接问道。

“那你们觉得,华夏为何成为华夏?”

这个问题,问的朱高煦和李景隆颇有些一头雾水的感觉。

华夏为何成为华夏?

这就跟伱娘为啥是你娘一样。

天生如此啊。

而李景隆在沉思几息后,试探地问道:“是因为华夏的地理环境吗?”

朱高煦也大略明白了过来,补充道:“因为华夏的大地上有长江和黄河,有水源,有大片的平原,还有牛羊马匹,所以适宜文明的诞生。”

姜星火点点头说道:“环境因素导致的粮食生产肯定是国家形成的先决条件,如果没有足够的、稳定产出的粮食供养人口,就不可能出现文明的痕迹。”

“同样,正是因为在远古时期黄河流域自然条件优渥,有较多可驯化的野生动植物,由此人们发展了农业,农业不仅为人类社会发展提供了必要的营养,和驯化动物作为运输工具继而拓展活动空间,还可以养活更多的人口以此能够供给不事农业的专门人才,这在我们之前《国运论》里已经讲过,这里就不再复述了。”

“但我想问的是,你们有没有想过,如果某些山川形胜改变了它们最初的模样,华夏文明会成为什么样子?”

姜星火设想道:“譬如,如果黄河和长江不再是并行着由西向东流入大海,而是并行着由北向南流淌,黄河在西,长江在东,华夏文明,会演变成什么样子?”

闻言,朱高煦和李景隆一时错愕,他们倒是从来都没有设想过这种情况。

如今这种从未设想过的道路,从姜星火口中说出来,倒是也引发了他们的畅想。

毕竟,这也是很容易推测到的情况。

当下华夏的地貌环境,在许多方面都与上千年前别无二致。

换言之,地貌环境很难改变,那么如果黄河和长江是从北向南流淌,就很容易想象了。

李景隆的脑海里不禁浮起了许多画面——黄河流经河套与陕北高原,河套地区的情况恐怕与现状区别不大,毕竟,之前也是南北走向的“几”字形,而陕北高原则会变得更适宜农耕,相应地,由于秦岭的阻隔,关中地区恐怕会形成一个巨大的湖泊甚至内海。

同样,由于关中内海的形成,那里的农田范围被压缩,但将更加适合放牧,游牧民族因为黄河没有东西走向了,也很容易顺着南北走向的黄河南下到关中地区放牧。

华夏文明的格局,将变成“川”字形的两分天下。

——————

“地理、气候、经济条件,都是形成历史的重要因素,这是不成问题的,但是我们要记住,它们都是使历史成为可能的条件,不是使历史成为实际的条件。

使历史成为实际的原因,是求生的意识和求幸福的欲望。”

——冯友兰《中国哲学小史》

还有一章没保存电脑死机了,试试能不能修复出来。

(本章完)

第129章 地理决定论

同时,如果黄河和长江真的都变成了南北走向,那么现在的潼关以东,就会有一条滚滚长江,把山西和河北两块区域切割开来,长江的走向,将变成现在的京杭大运河类似的存在。

那么再加上并没有产生变动的秦岭-淮河,整个华夏文明,都会被切割成如同一块块零散的田亩。

这也就意味着天然的楚河汉界的形成,会导致任何国家或势力进行大一统,都变得愈发困难。

华夏的历史将会被彻底改写,如孙吴、东晋、宋齐梁陈、南唐、南宋等等政权将会变得不可能出现,或者说出现了,也会非常脆弱。

因为长江的上游将在北方的掌控中,而一旦突破了淮河,就彻底无险可守。

对于北方,也不是什么好事。

如果真的是这样,可想而知,原本用来抵御更北方草原和沙漠上的游牧民族入侵的黄河、长江,将变成对方顺江而下的快速通道。

到时候不但是农业上随时都会遭受极大损失,国家的安全也丝毫得不到保障。

这种情况下,除非北方和中原再次建造类似于北宋河北地道长城、金朝关河防线那种需要二十万带甲精锐控扼要地,以主墙、护城壕、副壕、马面、烽燧、边堡、屯兵城为一体,耗费国家无数钱粮赋税才能打造出的防线。

但即便如此,效用能持续多久,也不得而知。

李景隆既然是“纸上兵圣”,那么自然晓得姜星火话语里的含义,所以由衷感叹道。

“像是姜郎这般说法,黄河、长江真是华夏文明千金不换的宝贵财富啊!”

隔壁密室。

朱高炽说道:“所以,姜先生举这个例子,是想引发思考:如果构成华夏文明最基础的地形条件改变了,那么一切都将随之变化?正是因为如此,才说明了地理决定论是有意义的。”

“老臣以为,这种假设本身就是没有意义的。”

顾成微微摇头,他继续说道:“山川地形,在军事上当然也同样是极为重要、不可忽视的因素但这个名叫姜星火的后生在开头所讲的,也不过是一种让人稍微觉得有趣的假设罢了。”

“假设,并不能改变什么。”顾成神色冷峻,“而且如果不考虑这个假设,老臣也无法从他这种寻常到稍微读过点书的人都知道的言论里,看出什么独特之处。”

朱棣没有反驳这位老将的言论,他反而附和地点了点头说道:“到目前为止,姜星火讲的东西,确实有些颇让人失望的感觉。”

“以前无论是《国运论》里的‘王朝周期律’,还是‘摊役入亩’,亦或是讲经国济民之道的‘白银宝钞’,姜星火往往都能带来让朕耳目一新的点。”

“但今天,至少是目前,朕并没有感受到。”

朱高炽看着父皇问道:“父皇是觉得姜星火.姜郎才尽了?”

姜郎才尽?

谐音梗倒是挺有意思,朱棣莞尔一笑,他摆摆手说道:“朕认为,也不是没有可能。”

“毕竟,即便是知识再丰富,再渊博的人,他所拥有的知识也是有限的。因此,姜星火已经讲出了这么多独特的内容,如果今天只是临时起意,讲了些普通寻常的内容,也不是不能理解。”

今天的《国运论》第二卷,上来并没有给予听课的众人什么震撼之感。

因此,他们都觉得,或许是因为曹国公临时的问题,让姜星火没有准备好,只是随口发挥了一下,期待感,也就随之下降了。

唯有道衍,在此时陷入了深思。

道衍相信,如果姜星火没有一些自己独特的东西,是绝对不会讲出来的,如果那样,恐怕他宁愿什么都不讲。

道衍开始推测起来,如果从地理决定论出发,像是姜星火所说,是什么“地缘庙堂学说”的基础,但听起来,似乎也就那样。

可姜星火真的会讲这么无趣、老生常谈、没有实际意义的问题吗?

如果仅仅是为了让曹国公了解一下琉球、日本等国家的起源,那恐怕,是真的让密室里的人感到失望了。

姜星火微微颔首,他用手指在地面的沙土上,勾勒着一些图像。

很快,一张简略的华夏山川地形图,就出现在了地面上。

“接下来,要讲两大点。”

“第一大点,地理环境决定国家形成!”

“从外部上看,根据蒙古人西征的探索,在我们已知的世界里,华夏处于整个大陆的东部。”

这一点毫无疑问,如果不考虑尚未发生的地理大发现,那么蒙古人西征,就是东方向西探索的一次最为深远的行程。

正因如此,大明才比别的朝代,更清晰地意识到,这个世界并不小,最起码向西十数万里都达不到尽头。

对于自己处于整个已知世界最东方的这个结论,也就很容易地接受了下来。

姜星火见他们没有异议,继续说道。

“而整个大陆的中心,其实就是现今帖木儿汗国所在的位置,也就是我们古人口中的‘葱岭’。”

“在西面,由葱岭延伸向东的昆仑山和过去吐蕃所在的高原以及过去大理国所在的横断山脉,由西北向东南形成连续的一条,隔断了华夏与天竺之间的联系。”

“在北面,则是上节课所说的那条季风-非季风区的分界线,构成了华夏的北部分界线,这两条由连续山脉组成的分界线。”

“华夏整体环境封闭,北面大漠,西面高原,南面丛林,东面大洋,让华夏成为了一个单独的地理单元。”

这一点很好理解,朱高煦和李景隆,都没有任何迟疑地就表示赞同。

地理环境,确实决定了华夏成为一个整体。

正是因为这种封闭的地理环境,让华夏上千年来,都能够形成整体的认同感,即便有数次乱世,但终将一统。

“从内部上看,则是华夏这个整体地理单元内的分单元,依旧有着强烈的凝聚力和向心力,而这个中心,就是黄河-淮河-长江地区。”

说完了外部隔绝的缘由,姜星火又继续说起了内部向心的原因。

“在华夏这个封闭的地理单元里,黄河、淮河、长江穿行于半个华夏的田地,也流经了自然地理条件最好的地带,这三条大江大河,既能够提供肥沃的土壤,又能够提供水运以便商贸往来。”

“同时,由于地理环境的制约,周边的地区,比如陇西、巴蜀、江南这些地区,往华夏的中心地区靠拢进行发展,比往外.譬如陇西向西域、巴蜀向云贵、江南向两广,要容易的多得多。因此,天然地黄河-淮河-长江地区就形成了地理向心力。”

“正是因为在外部,华夏是一个单独的地理单元,在内部,华夏这个大的地理单元里的各种分单元,依旧有着向以黄河-淮河-长江地区为中心的华夏发源地靠拢的向心力。”

“所以,华夏才得以成为华夏!”

朱高煦和李景隆,看着沙田地面上的地图,陷入了沉思。

原来,华夏之所以成为华夏,不仅仅是因为北面大漠,西面高原,南面丛林,东面大洋这个众所周知的四处隔绝环境。

更重要的是,黄河-淮河-长江地区,对围绕在周围的地理分单元,也有着向心力,正是因为这种向心力的存在,才能把偌大的华夏地区,始终牢牢地聚拢在一起,成为一个整体。

就在两人沉思之际,姜星火的声音掷地有声。

“大风泱泱,大潮滂滂。洪水图腾蛟龙,烈火涅槃凤凰。文明圣火,千古未绝者,唯我无双。和天地并存,与日月同光。”

千秋华夏,唯我无双!

密室中,听着姜星火的吟诵,几人不由地齐齐一震!

一股难以言喻的豪情,从顾成这位老将军的心头迸发出来。

顾成本身是个武将,对战争、对民族、对荣耀都有着狂热的追求!

而且,在他过去的军旅生涯中,他曾镇守贵州将近二十年,讨平叛乱数百起,都是诛杀首领,安抚余众,蛮族尽皆顺从。

如今听了姜星火一席话,顾成方才有所醒悟。

他顾成平生所为,不就是让西南边陲之地,顺服于大明,维持华夏文明的整体性吗?

正因如此,姜星火的话语中,充斥着绵延千载不息的华夏文明,让人从心底感到的自豪感,也让顾成的血液,变得滚烫沸腾起来!

这个时候,道衍的目光,忽然望向了他,淡淡一笑,露出了一丝耐人寻味的神色。

作为这个世界上最为聪明的人,甚至能够从姜星火的只言片语里,推测出未来的存在。

道衍已经凭借着姜星火言语间,草灰蛇线般的线索,隐约追踪到了姜星火要讲这节课的目的。

姜星火,根本就不是要讲他之前说的表面上的那些东西。

什么日本、琉球,它们怎么产生的,都是顺带一提的事情。

道衍已经基本确定,姜星火所要讲的,是关乎到未来大明整个精神风貌的重要理论!

“有趣,环环相扣,算无遗策。”

“如果姜圣的这套理论宣扬出去,配合下西洋,一表一里,那真是再合适不过了。”

姜星火说道:“第一大点,我们讲的是地理环境决定国家形成,如今讲完了华夏是因为什么样的内外部地理单元形成的,接下来,就是要讲华夏周边的国家,是因为什么样的内外部地理单元形成。”

“其实主要讲的,就是三个,第一,北方游牧形态国家;第二,朝鲜;第三,日本。”

“这里只是简要地讲一讲,不会讲的太墨迹,最重要的是,让你们了解这个世界上并非是所有国家都是有着华夏这种先天性的地理条件因此,不要用华夏的眼光,去对待和要求其他国家,这也是在对外交往中,华夏文明经常性的习惯。”

事实上,华夏这种内外部的地理环境注定会出现强势的大一统国家,但也注定对外交流困难,在大一统国家的传统下,有天朝上国心态很正常,带着这种固有认知,自然不会去熟悉了解世界其他地方。

李景隆听得尤为认真,因为姜星火现在讲的东西,直接关系到他能不能全须全尾地从日本回来。

“先讲第一个,北方游牧形态国家,对于蒙古高原的地理结构,你们有什么认知?”

蒙古高原这个词,两人瞬间秒懂,毫无障碍。

朱高煦当先说道:“自然是阴山-燕山一线的长城以北,就都是蒙古高原。”

“非是如此。”

李景隆忽然开口。

“不是这样吗?”朱高煦怔了怔。

他爹朱棣北征蒙古的时候,那时候他还很小,并没有深入蒙古腹地的经验,此后虽然率军出过塞,但也仅仅是在长城内外的范围,所以他其实不太清楚蒙古高原的具体地理结构,只是模糊地认为,长城以北全是。

“蒙古高原,是按漠南和漠北划分的!”

李景隆问道:“苏武北海(今贝加尔湖)牧羊知道吧?”

朱高煦点了点头,李景隆解释道:“匈奴强盛时北服丁零,而丁零就在北海以南放牧,那里的生活条件非常艰苦,到了鲜卑人的时代,便是柔然人居住在那里.而北海以南、大漠以北的地方,就是漠北。”

等他解释完毕,姜星火继续说道。

“漠北一向是北方游牧形态国家的统治中心,匈奴的单于庭,突厥、回鹘的牙帐,蒙古汗国的都城和林都在这里。”

“至于横亘蒙古高原的大漠,与阴山-燕山中间的草原,则是漠南。”

“漠南还包括宜耕宜牧的河西走廊与河套地区,中原王朝比较衰弱时,游牧汗国往往能控制整个蒙古高原,例如汉武帝之前的匈奴,唐太宗以前的突厥,建立辽国的契丹等等。”

“不过如果遇上汉、唐这样的王朝,控制了阴山后,漠南草原就所剩无几了,当中原王朝拿下阴山,漠南草原又养不活数量庞大的游牧民,游牧汗国只能往漠北撤退汉代著名的‘匈奴远遁,漠南无王庭’便是指游牧汗国逃到大漠戈壁以北,受地理阻隔无法再频繁南下攻掠的场景。”

见两人已经理解,姜星火总结道。

“所以从大的地理单元来讲,蒙古高原是一个整体,而中间又分为漠北和漠南两个分单元。刚才他已经讲过了,北方游牧形态国家由蒙古高原决定了他们的游牧特性,也因为两个地理分单元,决定了他们盛则南下、衰则北上的规律。这就是地理环境对北方游牧形态国家的决定作用。”

讲完了北方游牧形态国家,姜星火的手指,在沙田地上画了个半岛出来,指着说道。

“第二个,便是朝鲜。”

“从整体上来看,朝鲜半岛,三面环海,一面有长白山(宋代以前叫太白山)横亘阻隔,因此,也形成了一个单独的地理单元。”

“从内部来看,朝鲜半岛则是有着两个截然不同的地理分单元,也就是北部的山地,南部的平原丘陵。”

“这也就意味着朝鲜半岛作为一个独立的地理单元,很容易像华夏、蒙古那样产生统一的国家,但也由于朝鲜的地理单元结构过于封闭,所以很难对外扩张,会比华夏更容易陷入到闭关自守的境地。”

甚至在姜星火的前世里,朝鲜在明朝灭亡后自称“小中华”,吴庆元、吴熙常父子写下过《小华外史》:东以小中华见称於前史久矣,逮至有明御宇,视同内服。涵煦作兴於东渐之化者,比古为盛,政所谓进於中国则中国之者也。

嗯.偷东西的毛病从那时候就开始了。

浮光掠影地讲完了朝鲜,姜星火讲到了最后一个国家。

也是东亚范围内,地理决定论体现的最为明显的国家。

——日本。

姜星火开口道:“从整体上来看,日本是一个纯粹的岛国,主要由四个大的岛屿和六千多个小岛组成,隔海分别和朝鲜、大明、吕宋等国相望。”

“从地理分单元上来看,日本可以按照岛屿划分为四块,而在主要岛屿上,则是按照山脉划分成了两个部分。”

“其国内多山,山地和丘陵大约占据了十分之七的田地,山地成脊状分布于日本的中央,将日本的国土分割为靠西一侧和靠东一侧。”

“日本的平原主要分布在河流的下游近海一带,多为冲积平原,规模较小,较大的平原有石狩平原、越后平原、浓尾平原、十胜平原等其中面积最大的平原为关东平原,也就是日本最重要的精华膏腴之地。”

“而正是因为这种地理环境,决定了日本这个整体的地理单元,跟华夏、蒙古、朝鲜一样,很容易统一成一个整体国家。”

“但也正是因为其按照岛屿可以分成四块,主要岛屿按照山脉又可以分成东西两部分,有众多的河流和冲积平原,所以也就注定了,日本很容易陷入到四分五裂的地步。”

姜星火顿了顿,笑道:“所以你看,日本天生就是个适合分裂的国家,而挑动他们分裂的办法也很简单。”

“第一大点已经讲完了,我们了解了华夏以及周边三个国家,是如何被地理决定成为独立的地理单元,而大的地理单元中小的部分,又是如何影响这个国家的。”

“第二大点,这就是我刚才说的办法,那就是,地理环境,是如何决定一个国家的精神特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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