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章 缘分

大牢里,六个糙汉沉浸在足疗的快乐里无法自拔,李青石闭眼躺在一旁,都以为他在休息睡觉,其实在默默疗伤。

一天过去,没有提审,也没有其他事发生,李青石吊着的心稍微放了放,只要再熬过两天,伤势基本就能痊愈,到时再闹出什么幺蛾子,起码就有应对余地。

此时到了散衙时候,差丁衙役陆陆续续走的差不多,钱富贵把自家大侄拽到一旁,小声道:“那小子的东西昨晚怎么没拿走?已经是必死之人,客气什么?这种情况不会有人秋后算账。”

钱小满愁眉苦脸道:“一堆破烂玩意,能值几个钱?”

忍不住心里腹诽自己这位亲叔叔,你倒眼疾手快,把银子都揣进自己兜里,剩下那些瓶瓶罐罐不知装的什么药,几件破烂衣衫,一把丑不拉几一看就不是什么上等货色的破剑,拿来有啥用?

钱富贵板起脸训斥道:“蚊子再小也是肉,那句读书人的话怎么说来着?一股一股小水流汇到一起,就能变成大江大河,你小子要沉住气,不要想着踩狗屎运一朝富贵,要慢慢来,早早学会持家有道。”

钱小满一脸真诚其实敷衍的点头受教,不情不愿拿起那堆破烂,心里自我安慰,这几件衣衫倒也能凑合穿穿,这把破剑也能尝试去卖卖,说不定能卖个仨瓜俩枣,至于这些瓶瓶罐罐,里边装的药丸药粉是啥东西咱也不知道,估摸着只能当垃圾扔掉。

拎起包袱和长剑,大大咧咧出了门,也不怕被人瞧见,一来怎么回事大家都心知肚明,二来要真有人做那拦路虎想要分一杯羹,都给你!反正没啥好东西。

没想到刚要走出府衙大门,迎面就撞上也是前不久才刚刚到任的州牧大人,钱小满心里咯噔一下,赶紧低头让到路旁,暗自念叨州牧大人肯定没空管拿犯人东西这种小事,再说他也不知道这是我拿别人的。

果然,州牧大人步履匆匆,目不斜视看都没看自己一眼,松了口气。

岂料正要经过身前的州牧大人忽然停住脚步,钱小满一颗心嗖一下就提到嗓子眼,做贼心虚正要跪倒认错,州牧大人已经重新迈步向前行去。

钱小满出了一身冷汗,回想刚才,州牧大人好像朝他手里那把破剑多看了两眼,这是个啥意思?莫非知道我拿的是犯人的东西,不点破是给我个主动认错的机会,还是给个警告,以后安分守己点?

都特么怪二叔,非叫我拿这些破烂,要是因为这些东西惹祸上身,老子可就亏大发了!

出了府衙,天未全黑,街上人还不少,钱小满揣摩着州牧大人的用意,心不在焉,丝毫没发现不远处一个白袍书生看见他后,确切地说是看见他手里那把破剑后,如遭雷击,呆立当场。

刘风流进城后没什么目标,信步瞎逛,没想到逛着逛着竟然就看见师父这把七星宝剑!更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简陋剑鞘竟然一直没有更换!

这一下猝不及防,不仅心湖骤起波澜,向来古板沉稳的脸上也难得露出惊喜,真应了师父那句话,缘,妙不可言。

刘风流平复心神,不动声色跟上持剑人,同时用心打量,年纪大概对得上,容貌普普通通,根骨……平平无奇?关键是这修为,竟然连一处大窍都未洞开!

最离奇的是,小师弟怎么是个衙门里的差役?

跟着跟着,跟进一家铁匠铺,然后就见这个不确定是不是自家师弟的差役找到店主,把七星宝剑拍在人家面前道:“老许,瞅瞅这个值多少钱。”

钱小满觉得自己琢磨明白了,州牧大人就算想管这私吞犯人财物的事,也不可能直接管到他们这些小喽啰头上,凡事都有个章法,得一级一级来,等到整顿还不知要到啥时候,到时也不可能让把吞过的东西吐出来,顶多敲打敲打。

所以路过铁匠铺,就顺道进来看看,二叔说的也不错,仨瓜俩枣也是钱,不要白不要。

老许是个上了岁数的老汉,看见剑鞘就皱起眉头,拔出来瞅了一眼又扔回桌上:“什么烂玩意,小满伱要是缺钱就说话,拿这东西糊弄人,忒不讲究。”

在这条街上做了这么多年生意,早跟这些大小差役混的烂熟,说话也就不必有什么忌讳。

钱小满眨了眨眼:“几个铜钱都卖不了?”

老许瞪眼道:“别,东西你拿走,几个铜钱我白给你,你还能记我个人情。”

钱小满梗起脖子道:“我是那人么?”抓起剑扭头就走,骂骂咧咧道:“果然是破烂玩意,我就多余拿!”

出了铁匠铺,迎头撞上一个白袍书生,让了两步,又被书生挡住,本来就正没好气,这下更加烦躁,抬头骂道:“你这人有病?”

白袍书生不以为意,说道:“这剑我愿意买。”

钱小满愣了愣,送上门的钱可不能不要,问道:“你出多少钱?”

白袍书生反问:“你要多少?”

钱小满翻了个白眼,心想我要多少你就给多少?几个铜钱的事还值得斗心眼讨价还价?这不是瞎耽误工夫么!

没好气道:“十两银子,买么?”

没想到白袍书生竟然真的掏出一个大银锭。

钱小满愣了半晌,这才吞了口口水道:“成交!剑归你了!”

生怕对方反悔,火急火燎把那把破剑塞到白袍书生手里,伸手拿银子,却被白袍书生躲开,然后听见对方问道:“剑的主人是活着还是死了?”

刘风流何等人物,只看钱小满一系列举动就猜到这是拿了犯人的东西,只是不知道是拿了死人的东西还是活人的东西。

所以话虽然问的波澜不惊,其实心里有些害怕。

钱小满沉下脸道:“你什么意思?”

白袍书生道:“怕钱打了水漂,或者后面会有麻烦。”

钱小满一听,这是个明白人,也就明人不说暗话:“这你放心,虽然现在还没死,但也活不了几天了。”

白袍书生递出银子。

钱小满一把接过,放手里掂了掂,成色十足,立马心情大好,塞到怀里转身就走,走出几步突然觉得这人有点古怪,不放心问了一句:“你为啥要买它?”

白袍书生道:“缘分。”

钱小满咧了咧嘴,读书人就喜欢搞这些调调,真是人傻钱多!

钱小满怀揣巨款,哼着小曲往家走,走到一条僻静巷弄时,突然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没过多久便又醒来,发现身上所有银钱都不见了,那个包着几件破烂衣衫和瓶瓶罐罐的包袱也不见了,登时跳脚大骂:“哪个挨千刀的王八蛋,抢到你钱大爷头上了……”

骂到一半停住,觉得这事有点邪乎,莫名其妙就昏死过去,谁能有这等手段?

那必然是武道修为深不可测的神仙人物啊!

可话说回来,那等人物能瞧上咱这点家当?

钱小满想不明白,却也不敢再骂,心想这个哑巴亏不能白吃,管他猜得对不对,老子明日就去镇武司办事处报案!

……

到任没几天的景州州牧方宗元坐到自己办公桌前,把负责刑狱的官员叫来,吩咐道:“你去把现下牢里关押人员的花名册拿来,本官要看看。”

(本章完)

第117章 咱上头有人

与那个落魄年轻游侠在龙江畔一席谈话,让方宗元这位新任景州州牧印象深刻,后来曾暗中调查,却没查到任何信息,本就是萍水相逢,州牧大人也没在意,就此作罢。

今日看见那个差役手里的剑有些眼熟,突然想起正是当日那个自称李青石的游侠手里拿着的那把,实在是这剑太过“扎眼”,所以让他印象深刻。

牢里狱卒那些违法勾当他心知肚明,只是还没腾出手来处理这种小事,拿到花名册,快速翻看,果然看见“李青石”这个名字在列。

再看所犯罪行,殴杀良民。

方宗元皱起眉头,他不信一个能说出“侠之大者,为国为民”的人,能做出殴杀良民这种事,里面一定有猫腻!

合上名册,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摩挲,这是他思考问题时的一个习惯。

过了片刻,心里似乎有了决断,对一旁等候的官员道:“这里面有个叫李青石的,怎么回事?”

官员心头一跳,他当然知道这个李青石是怎么回事,因为这个人是林大人吩咐,经他手办的!

当时想着不过是抓个江湖武人,借此能与林大人拉近关系,利大于弊,于是很痛快就把事办了,不过当时留了个心眼,怕将来背锅,指派差役的时候,隐晦透露抓人是林大人的意思,所以钱家叔侄才知道这件事的背后是谁。

州牧大人突然问起,是知道了其中隐情,还是与这个叫李青石的认识?

官员一时猜测不透,他不敢得罪州牧大人,也不敢出卖顶头上司林大人,最好是由那两个办事的差役说出实情!

他假装愣神,然后说道:“这人我有印象,是昨夜抓的,所犯罪名是殴杀良民。”

方宗元道:“案情查实了么?”

官员道:“下官是听人举报抓的人,尚未来得及审问,所以具体情况还不了解。”

这番回答可进可退,官员很满意自己的急智。

方宗元道:“你去把人提来,我亲自问问。”

官员应声退下。

大牢里,六个糙汉围在李青石身边小心翼翼揉肩捶腿,眼见这个医术高明的小神医脸色比昨夜差了很多,忧心忡忡,生怕自己身上的暗伤还没治好,他就撒手西去。

李青石看着他们的担忧模样,心想我装的是不是过了?

经过一天半夜默默用功,他的伤势其实已经大好。

这时,狱卒打开牢门,对李青石道:“你,跟我来。”

魏大熊小声念叨:“完了完了,这是要过堂,过堂肯定用刑,就你这身子骨,多半就回不来了呀。”

李青石也提起警惕,昨夜被钱家叔侄扛回大牢时,从他们嘴里听说是有位林大人要给风剑安报仇。

自从进了这牢房,他就万分谨慎,怕对方来阴的杀人灭口,如今要将他带出牢房,拿不准是真要过堂做做样子走个流程,还是直接要他的命。

要是过堂做做样子,估摸还会把他关回牢房,挑个良辰吉日问斩,那就有继续疗伤的时间。

可要是直接要他的命……不仅伤还没好,而且不知道这里什么情形,若此时越狱,成功的可能实在太低。

李青石见狱卒没给他戴上镣铐,决定走一步看一步。

跟着狱卒来到一个房间,里面站着一位官员,桌后还坐着一个,正埋首处理公文。

站着的官员说道:“大人,这嫌犯似乎有伤在身,身体太弱,下官就自作主张没给他上镣铐。”

方宗元嗯了一声道:“伱们先下去吧。”

官员道:“稳妥起见,是否给他戴上刑具?”

方宗元道:“不必。”

官员问这一句并非真的关心州牧大人安危,而是试探,听他这样回答,心想看来他们真的认识!

心里转着念头,和狱卒退出房间。

李青石依然装出一副虚弱模样,看着方宗元心想,这就是那个什么林大人?倒是托大,难道也会武功?

这时方宗元朝旁边椅子一指,抬起头来笑道:“坐。”

李青石记性一向不错,立马认出眼前这人正是在龙江江畔见过的那个中年书生,说道:“是你?”

方宗元笑吟吟道:“看来咱们很有缘分,又见面了。”

李青石记得他姓方不姓林,却不知道他跟那位林大人谁的官大,装着有气无力咳了两声,也不客气,到椅子上坐下。

方宗元问道:“他们对你用刑了?”

李青石摇头道:“没有,之前受的伤。”顿了顿直接问道:“你是个啥官?”

方宗元笑道:“怎么,想走本官的门路,让本官徇私枉法把你放了?”

李青石道:“我又没犯法,怎么能叫徇私枉法?小人是想请大人为我做主,惩处以权谋私的狗官。”

他现在已经回过味来,那位林大人要对付他,这人还敢光明正大将他提到这里,想必官职要更高些。

方宗元道:“这个主本官倒是能为你做,先说说,怎么回事?”

李青石心想果然如此,把前因后果以及从钱家叔侄嘴里听来的消息说了,最后道:“先不说风剑安不是我杀的,就算是我杀的,也是为母亲报仇,大人觉得是不是合情合理?再说这属于江湖恩怨,官府一向不插手江湖事,大人说是不是?”

方宗元点头道:“合情合理,也的确有这个规矩。”想了想问道:“本官把你放了,以后有什么打算?能不能留在本官身边,为本官出谋划策?”

那日李青石讲的那个故事,让他获益良多,已经粗略制定出一套施政方案,所以他心存感激,知道眼前这个年轻人很不简单,绝对有高人调教。

李青石心想我连个正经学塾都没上过,就跟老刘学了认字,再就是没事听他闭眼吹牛妄议朝政,能为你出啥谋划啥策?

这位大人说出这种话,大概是跟那天瞎猫碰上死耗子讲的那个故事有关,他把咱当成了年轻才俊,可不能露怯!

一脸为难道:“小人也想为大人效力,奈何杀母之仇未报,寝食难安,等我报了仇,定来大人跟前效犬马之劳!”为了不露怯,说话都文绉绉起来。

方宗元道:“也罢,那就日后再说,不过你要记得自己说过的话,侠之大者,为国为民,本官可不想放个祸害出去。”

他虽起了爱才招揽之心,却做不出牛不喝水强按头的事。

关于那位林大人以权谋私这件事,已经决定不打算深究,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因为他已知晓,那位官职仅次于他的林大人曾在景州做过官,衙门里故旧不少,要动他必定牵扯不少精力,时间宝贵,他还有更重要的事去做。

放走李青石,就是为了敲山震虎,给府衙里的官员们提个醒,这景州是谁说了算,以后都本分些,只要能保证班子暂时稳定听话,他的政令就能顺利施行。

李青石起身试探道:“那我走了?”

方宗元见他一副生怕自己反悔的模样,没好气道:“官府有官府的规矩,眼下已经散衙,就算要放你,也得等明日办了手续。”

李青石问道:“那个姓林的官,大人办不办他?”

方宗元摇头道:“本官也想办,可本官有本官的难处。”

这倒是实话,如果有不费时费力的办法,他一定会除掉这个隐患。

听了这话,李青石有点失望,替风剑安报仇他没意见,但利用手里的权利公报私仇就有点遭人恨了。

不过眼下他更恨的是出卖他的白玉山庄,所以就算报复,这位林大人也要往后排排。

出门前李青石回头问了一句:“大人到底是个啥官?”

方宗元笑道:“景州州牧。”

李青石脚下一个踉跄。

州牧呀!

当初在龙江江边,还以为人家是个郁郁不得志的落魄读书人!

简直瞎了狗眼……

以前在白头村时,那可是做梦都想不到有天能认识州牧这么大的官!

李青石伸出去准备开门的手又缩回来,舔着脸笑道:“大人,小人懂一些推拿之术,要不帮大人疏通疏通筋骨?”

……

回到牢房,六个糙汉见这位小神医不仅没有皮肉受损,反而气色还好了不少,奇道:“他们没对你用刑?”

李青石大咧咧在草铺上坐下:“用啥刑,明天我就放出去了。”

魏大熊愣了愣:“才关一天就放出去,你咋办到的?”

“我也才知道,咱上头有人。”

魏大熊更迷糊了,上头有人这种事也能才知道?问道:“你上头有啥人?”

“州牧大人。”

一片鄙夷声响起:“吹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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