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40章 石杯血酒人断指,三香遥拜桂折山

“咔!”

“咔、咔!”

虚空裂出几道纹路,从中跌跌撞撞走出来三个……白衣?

说他们是白衣,因为他们的脸,尽人都见过。

就是此前被朱一颗跃然纸上封进纸中,丢入空间碎流里的那几十人之三。

他们又不像白衣!

因为此刻,他们各自一身白袍,被鲜血染红,遍体鳞伤,有一个甚至连眼球都掉了一颗……

更像红衣!

字面意义上的,刚浴血奋战过后的红衣!

“道殿主?”

“啊?道殿主?是真的道殿主!”

当先的两位太虚,在堪破空间裂纹之后,见到衣冠楚楚的道穹苍,第一反应竟是怀疑。

而后,才是从天机司南、天机傀儡、青原山等确定因素上,验证了道殿主的身份。

他们这两句话一出,道穹苍眉头顿时蹙起。

金奉,金属性太虚,白衣在位三十二年,以绝对进攻著称,伤天玄金枪赖以出名。

黄昭,土属性太虚,白衣在位四十六年,前二十三年以老乌龟死不动的防御闻名遐迩,战绩较之其他白衣,却是略平。

后半生搭档金奉,二人成队,攻防合体,战斗力翻了不止几番,能挡其他白衣小队十人,甚至扛过半圣一击,素有“金黄二子”之称。

这俩个人,可以说是此次白衣队伍中,最强的一对组合了。

只不过被跃然纸上封进纸中,丢入空间碎流后。

短短这点时间内,什么人能将他们伤得至此?

太虚靠数量去堆,怕是论百都不行!

他们遭遇了半圣?

可若遇圣,就算太虚再强,怎可能有生还之机?

若遇圣,自己又怎可能没有半分察觉,还在青原山同徐小受“风花雪月”?

道穹苍目光掠过匆匆忙想要开口的二人,却并没有问,视线最后落到那个只剩独眼的斩道身上。

“啊、嗬呵呵……”

“滚!给我滚啊!”

这个人精神似乎不太正常了,正断断续续喘着粗气,忽又暴起,大喝着身前空气。

他只剩一颗的眼珠充满了惊慌、恐惧,以及满满的混乱。

道穹苍从他腐烂的头皮中仔细辨认了下……

杜良,详细资料没看过,毕竟只是斩道。

唯一有辨识度的点,他是特殊的令属性,灵元能成令,强行操纵万物,擅驭人、驭尸,重度好色。

这人确实是有点本钱的,本来长得还不错,而今却面部糜烂,头发更是掉到只剩寥寥几根苍软……

资料画像中,他本是黑发,英俊高大!

论修为,他此刻则是气海被破,道基崩盘,怕是命不久矣。

分明是遭遇了重创!

这种针对气海的细节攻击,空间碎流断的无序不可能完成,必是人为!

“只剩你们几个?”

道穹苍环顾四周,见到空间裂缝纹好,修复如初。

他没能等来第四个白衣到场。

五六十号人进了空间碎流,短暂的时间过后,找到去时路的只剩三个,一个还废了。

至此,道穹苍基本能猜出,他们遭遇到了不似半圣的半圣级诡异。

“发生了什么?”

他没有前去刺激杜良,而是率先望向了金奉和黄昭。

“禀道殿主,我们被这厮封进了一个特殊的空间之中,正在合力反抗……”

金奉突然怒气顶上来,指着地上昏迷不醒的朱一颗,上去就是恶狠狠踹了一脚。

“噗!”

昏迷的朱一颗一口血就喷了出来,疼醒后脑袋一歪,再度疼昏过去。

“老金住手!”

黄昭急忙上前拉住了搭档。

这花红大盗已经晕厥,胸上更挂了禁武令,想来道殿主留他有用,此时不能杀。

金奉愤愤不平,敛了几分怒意后,禀拳再报:

“不知怎的,那空间忽然就崩溃了,我们看到了一个……应该是一个人!”

应该?

是人?

道穹苍微颔首,并不打断,眼神示意继续。

“我们看不清他。”

“那个时候,我们正合力想要堪破那方特殊空间……”

道穹苍经历过跃然纸上。

那是一种特殊的,极为压抑的封闭空间。

他能以小柒化鱼知温,再藏住自己,是因为他已堪破了这等金门术法,随时可以突破。

白衣一众人等,却是要再经历他此前在常德镇悟道时经历过的封闭时期,也难突破的。

那等空间,始作俑者朱一颗但凡没能第一时间在外面给人封住,里面的人命拼上了命,都不一定出得来。

但朱一颗……

道穹苍瞥了地上昏迷的家伙一眼,他分明,及时封住了此人。

金奉等人,该很快从空间碎流中回来,回到青原山才对。

事实也正是如此。

事实也正出了意外。

预想中,空间碎流最多能杀死一二斩道,还得是处于极特殊的意外情况下。

毕竟白衣之中,斩道也是身经百战,哪个没经历过空间碎流的危险?

结果,只回来三人……

金奉长呼吸后,继续说道:

“只是一个遭遇,我们甚至还没看得清那人长什么模样,究竟是不是人……”

“空间碎流之中,就陷入了绝对黑暗。”

绝对?

道穹苍若有所思。

空间碎流本就黑暗,但灵念可以传音。

通过灵念,还能看到空间风暴、空间之刃等,继而规避风险。

绝对黑暗,是指什么都无法作为了才是……

黄昭点了下头,补充说道:“我也同老金是一样的感受,什么都看不了,战友的方位,齐齐丢失了。”

“是的!”金奉显然是个暴脾气,说着又有了火气,想要再踹朱一颗两脚,被及时拉住。

他龇着牙,恨恨道:

“只是这么一瞬的绝对黑暗,醒来后,同我一并作战的弟兄,丢失了大半。”

“我破开黑暗的速度是最快的,立马找到了黄老兄,他幸好还在不远处,我灵念能扫见。”

“见还缩着,我帮他破开了黑暗。”

缩着,就是防御待援……道穹苍点头表示理解他们之间的专业术语,“然后?”

金奉噎了一下,讪讪道:“什么都看不见,也许是被我和黄老兄的战斗力吓到了,他不见了。”

“其他人呢?”道穹苍问。

金奉摇着头,眼神沉重:“我醒来后,身边健全的人已经不多,黄老兄我救下后,他们都……”

道穹苍静静等着。

“死了。”

金奉艰难说出了最后两个字。

他暴起,提出金色的长枪,奋力往朱一颗头颅要扎去,“我干死你这个狗娘养……”

黄昭抱住了他,将他转到了另一面去冷静冷静。

“你说。”道穹苍看向稳重些的黄昭。

“我防守待援,黑暗侵袭不了我,我想如果老金没能突破黑暗封锁,那么我们这一队,该是一个都跑不了。”

一顿,黄昭补充道,“嗯,我们是之前攻击道部首座,呃,其实是在攻击花红大盗的那一队,多是太虚。”

指向杜良,他又道:“他们是负责防守,也就是保护鱼知温,最后保护成了花红大盗的那一队,多是斩道。”

“我们,被封入了不同的封闭空间之中。”

虽然很绕,道穹苍晓得黄昭能在偷天换日下还有这样的表达,已经不错了。

他眼神再次示意继续。

黄昭当然知晓道殿主想要听什么,略作思索道:

“防守待援中,我感受到了诡异、邪恶……”

“嗯,再具体一些,就是金老说的‘绝对黑暗’下,一些针对肉身、灵元,乃至是寿元的‘腐化性力量’。”

“对了,我的灵魂也遭受过攻击,他一时突破不了我的防御后,应该及时转移了目标,去对其他人下手了。”

“攻击的强度很大!非常大!我能抗得下,别人不一定能扛得下。”

“最后呈现出来的效果……”

黄昭想说就是金老说过的,出绝对黑暗后,见到的不健全的战友们。

眼神,刚好瞥向了杜良。

杜良脸上似乎很痒,抓了一把,挠下来一块脸皮,鲜血哗啦啦的流。

道穹苍基本能还原空间碎流中的战斗了。

一众白衣,连敌人都没见着,全给弄残、弄死,以至于他们对此战的形容,听起来都很虚无缥缈。

“杜良?”他来到了掀开头皮,正在挠头骨的斩道面前。

“嗬呵……”

杜良还在惨笑,闻声猛然抬起头,只剩一颗的眼珠子中没有焦点,又快速抱住脑袋:

“啊啊啊啊!”

他发出了惨厉的尖叫。

道穹苍天机司南一动,星光掠扫。

大净化术!

被这一术扫中,杜良凌乱眼神中多了理性的光辉,他愣了半响:“道殿主?”

“伱经历了什么?”

“我……”杜良方想说话,灵念扫见了自身状态,发现道基崩盘,灵元正在渐次消碎之时。

他意识到自己时日无几,砰的瘫倒于地:“我……”

“你见到了他,他让你回来,跟我说点什么?”道穹苍帮他说了出来。

金奉、黄昭闻声一怔。

见到了?

这怎么可能?

杜良只是斩道……

不过转念一想,确实只是斩道的话,如若不是那人刻意为之,杜良怎么可能在那等死局中,苟得一命回来?

金奉忽然有些毛骨悚然。

他感觉自己这种没脑子的,在那等局面下能回来,也许不一定是因为自己战力够高?突破黑暗够快?

醒醒,至少我回来了……

他拍了拍脑门,将恐惧淡忘于脑海外,提着枪恶狠狠再剐了朱一颗一眼。

都怪这个该死的!

一定是他们里外联合!

旁侧,杜良思绪似乎也被道殿主一言带入到了不堪回首的画面中,瞳孔中弥散着恐惧,“他、他……”

“他”了半天,杜良说不出话来,像是在抵抗着自己。

“不能说,还是不敢说?”道穹苍眸光一闪。

杜良低头瞥见自己残败的身躯,感觉自己已经不剩几句话可以讲了。

他摇着头,惨声道:“道殿主,我只有一个请求……”

“讲。”

“我在玉京城,有三百六十二房娘子,我对不起她们,请您帮我遣散她们,抚恤金……”杜良闭上了眼,“平均分配。”

金奉听完,像刺猬一样炸开了。

“干你大爷!”

“都什么时候了,你在道殿主面前,惦记着你那几个臭娘们?”

“你见到了什么,倒是说啊!”

黄昭赶忙又将伙伴拉走,对道殿主抱歉地作表情。

道穹苍没有动怒。

白衣、红衣,都是他着手促成的,选拔标准有多严苛,他自个儿知晓。

这里头的人或许好色,或许暴躁,或许有其他小毛病。

在正经事上,不至于如此。

杜良不说,不是因为他的娘子重于他见到的人和经历的事,而是诚如他道穹苍所问一般……

不敢说!

甚至,不能说!

“你是信他,还是信我。”道穹苍以陈述的语气,问出了这个问题。

杜良情绪险些失控,只剩一颗的瞳珠疯狂震颤起来,凄声道:“道殿主,不要问了……”

“你是信他,还是信我。”

“道殿主!”

“黑夜即将消弭,光明日益趋近。”道穹苍面色庄严,说出了白衣的誓词,“而我,会为你们报仇。”

杜良血泪满面,瞳孔震动着,颤手往前伸:“那,给我一张……木桌。”

木桌?

金奉、黄昭都怔住。

尽人在一旁作为一个局外人,听得也有些发蒙。

怎么突然就整上“木桌”了?

是我理解的那个“木桌”吗?

道穹苍神情一动,从空间戒指中掏出了一张上好的油红桂木茶桌。

杜良刚要摸上这茶桌时,道穹苍手又一翻,茶桌消失。

他敕动圣力,在山林中刷刷砍树,横削竖劈,榫卯嵌合,很快制作出了一方简陋的木桌,呈在了杜良身前。

尽人没来由心头一凛。

本来还觉得没什么,道穹苍如此慎重对待“木桌”,有些让人发毛。

金奉、黄昭不解,但没有作声,默默观望。

杜良感激地看了道殿主一眼,撕下沾满了血的衣袍下摆,扑在木桌上。

这个时候,所有人能看到他连大腿都腐烂了。

“他是这样子对我说的……”

杜良边说着,往地上掬了一捧黄土,拍在桌上血布靠很前又左右很正中央的位置,拍得很是夯实。

鲜血掺在小土推中,有些渗人。

更让人毛骨悚然的其实是杜良手指头已经掉了不少,双手加起来只剩下残缺的六根,左二右四,软趴趴用皮吊着。

他从地上挑了三块鸡蛋大小,相差不大的石头,拍在了小土堆前。

“他说,要放好,距离得平等一些,因为人生来平等,规矩森严……”

金奉忽然浑身不适,打了一个激灵。

“他说,道殿主啊,发挥您的想象力,把这想象成三个酒杯,血是杯中酒,酒为美梦酿……”

黄昭瞳孔一震,猛地望向身后,然身后并无人在吹冷风。

“他说,道殿主啊,打蛇打七寸,杀人杀到死,您留我一命,我给您上三炷香……”

尽人猛地记起来这是什么了!

他身处染茗遗址,这一刻都想断了同天机傀儡中残念的联系,半分都不想看接下来的发展,怕玷污了自己的眼睛。

可是,他被道穹苍下了大拘禁术。

他的灵念,自断不得!

道穹苍目中闪过一缕红芒,倏然出手,一拳重轰而下,就要将身前那张祭台轰成齑粉。

“杜良,你在干什么,住手!”

金奉提着枪,同一时间也意识到了不对劲,横空暴然抽去。

砰!

一声炸响。

空气都被抽爆。

距离太近了!道穹苍只来得及一个侧身,避开要害……

天机司南跟着一动,可大挪移术毕竟不是真的瞬发,他被金奉暴力一枪抽飞,抽上了高空。

这一刹,道穹苍疼得吸了一口冷气。

他醒了!

“异常!异常!异常!……”

脑海里的声音清晰无比,但道穹苍这一会,甚至不知道它是从开始就在播报,还是临时响起。

他反观自身,衣服垢秽、头上华萎、腋下流汗、身体臭秽、不乐本座——天人五衰!

道穹苍再不敢耽搁,天机司南凌空一转,化出两道光,射向了杜良和金奉。

“大诛杀术!”

一顿。

他仿佛才记起来什么,忙不迭又一抹天机司南。

刷的一声,再一道大诛杀术,射向了满脸震撼的黄昭。

“金奉,你疯了?!”

黄昭在金奉以下犯上的时候就给惊呆了,反应过来后,他及时出手,扑向祭台,亡羊补牢。

他双目中流出了血液,流进了唇口之间,猛然竖手起印:

“以我身血,厚化万物!”

嗡!

土黄色的光晕层层覆盖,护住了他眼里的道殿主,实际上的……祭台!

“嗤。”

大诛杀术,瞬间诛碎了提枪抽完人后,处于发懵时间的金奉,将人诛成了齑粉,尸骨无存。

可余下的,却被以防御著称的黄昭挡住。

那两道以圣力凝练的星光,诛向的正是祭台。

被黄昭这么一挡,一道疯狂消耗着黄昭,一道则力量微错,射向了侧边杜良的头颅。

连半分迟滞都无,对此毫无反应的杜良,头颅顷刻化作齑粉,连喷溢而出的鲜血都被诛除。

无头的杜良,继续动作!

他用左手的大拇指和食指,相继掰断了右手的中指、无名指、小指。

“啪!”

他将三根流血的手指,重重插在了祭台上的黄土堆上,如同是给香炉上了三炷香。

道穹苍一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太慢了!

待得圣力将黄昭的防御磨灭掉,那得是数息之后,而这中间,杜良不知道会做出来什么诡异之举!

“大呈现术!”

道穹苍双手一变,黄昭身下,便呈现出了一方死海投影。

他周身涌动的灵元即刻消逝,整个人化作血人,拜倒在祭坛之前,俨然失去生机。

刚好是跪拜状!

刚好以头抢地!

如同黄昭就是祭品,自主献祭的模样!

同样毫无生机、人头都没了的杜良,还能有所动作,就像是他本人在以令驭尸。

他搬起了祭台,找了半天,因为脑袋掉了找不到方向,最后重重一放,好死不死对准了玉京城桂折圣山的方向。

道穹苍倒抽一口冷气,手臂上有汗毛竖起。

前有他设局连环计,强势诛杀天人五衰;后天人五衰如法炮制,一切都没给人反应时间,强行完成献祭!

这个时候,大呈现术呈现出的死海,同样寂绝了道穹苍能量形态的大诛杀术。

他要粉碎祭台,或是搬动祭台的方向,转向别处,还得先解除掉大呈现术。

这般事了,耗费的时间简直不用去计,因为太短了,一个念头都功夫。

但那是平时!

现如今,当道穹苍再要动作时……

“呜!”

九天阴风响起。

“不要……”

“放过我吧……”

“道殿主,救救……不,不要救……”

天边乌云汇聚,裂开数十空间裂缝,陨落在空间碎流中的白衣残魂哀声连天,祈求不断,惹人悲怜。

道穹苍沉重闭上了眼睛。

他当然看得出来,这是这人操控了!

理智告诉他,白衣的生死可以不顾,本尊最重要。

端坐于桂折圣山上圣寰殿内的道穹苍,再一次传来了干预命令……

道穹苍一拂袖,表情无悲无喜:

“无辜者置入轮回,本殿在此,受你一拜!”

呜——

阴魂欠身,三两致敬,垂拱而拜。

祭坛成型,石杯血酒,断指成香。

远空飘来幽幽风声,传唤于青原山上下,充斥着诡异与阴邪,惊得四下野兽狼狈逃窜:

“一杯浇人油,碌碌提湿袖。”

“二杯煎身骨,郁郁寡冥寿。”

“三杯熬魂汤,滚滚脏灵帚。”

“祭酒斟三杯,晦君三尸臭。”

啪!

木桌炸碎,石杯血指尽焚。

一缕猩红之光,从青原山上飞越,射向无名,遥似圣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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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1441章 甘之如饴祸福事,人间至喜莫遇知

桂折圣山。

道穹苍立于圣寰殿前,衣袍在雪夜微风下轻拂隐动。

远眺时,夜空似有惑星划过,如流萤无痕,眨眼间便消逝在了视野的尽头。

“冷……”

道穹苍头一次感觉到雪天冷意。

他伸手探进袖袍中,捂住了自己的小臂,感觉掌心处些许冰凉。

这并不是一个好兆头。

就在方才,他遥遥承受了天人五衰一拜,之后不论是寻觅、净化、自查……

他找不到诅咒留在自身的痕迹。

哪怕及时沐浴更衣,好像这就能洗去晦气,心理上还是感觉有点膈应。

就像是凡俗界最通俗的一句话,“我诅咒你生孩子没屁眼”,骂了也就骂了,谁晓得会应验呢?

炼灵界的诅咒,却能化无形为有限,留下一些烙印,或在精神、或在灵魂,总之有迹可循。

道穹苍找不到!

他想,也许是自己的境界还是太低了,也许是天人五衰的诅咒位格更高?

它的一拜,如那流星划过夜空,来过,无痕。

“也许,是假的?”

道穹苍翻出了他的天机司南。

他想也有一种可能,天人五衰根本锁定不了自己。

他就是在虚张声势,看似大肆诅咒了一番,实则什么都没留下。

摆了祭坛,上三炷香,过后撤掉一切……

他就是装装样子,却能让敌人从心理上觉得自己被诅咒了。

找找不出,也无法从根源上解决问题,继而慌得自乱阵脚——这种诅咒更高级!

特别是,天人五衰知道他在针对的人,是神鬼莫测道穹苍……

道穹苍对自己的实力很有自信。

他想,天人五衰为了之后的诅咒烙印不被天机术找出来,看似诅咒了,实则没诅咒,此举大有可能。

以“攻心”的方式,令人觉得自己被诅咒了,之后一事受阻,究因如此;事事受阻,皆怪此咒。

长此以往,人哪怕没被诅咒,也会觉得自己被诅咒了,继而怨天尤人,诸事不顺。

然而,越害怕越到来,命途将更多舛,时局更每况愈下。

如此,即可致人陷入死循环当中。

“无咒之咒,比有咒之咒,更为高明!”

道穹苍觉得,但凡他也精通诅咒之术,一定是用此无咒术更多,特别是对付聪明人时。

但现下,找不出诅咒烙印,天人五衰如何作想,道穹苍却是不知。

那一拜的结果将会如何,自身是否真会陷入厄运……

“呼。”

桂香扑面,打断了道穹苍的思绪。

夜风微凝,化出来一袭宫装的九祭桂灵体。

“方才猩红临山,大阵不防,妾身欲阻,为何不让?”九祭神使走到了圣寰殿前,神情疑惑。

“那是针对我而来的,您受了,那便是我的罪过。”

“那是什么?”

“天人五衰的诅咒之力。”

九祭神使闻声,眸光生出了几分讶色,良久道:“厉害么?”

道穹苍没有作答,垂下眼眸,拨起天机司南。

九祭神使目光追随,见到道小朋友演算天机时,一贯有的象征好运和正常的金色、白色等,都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皆是红光!

道穹苍算了九次,天机司南闪烁了九次猩红。

九祭神使心头震撼,哪怕她不懂天机术,颜色是能看懂的。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着道小朋友,推演出如此不详的卦象!

“你算的是什么?”

“我。”

九祭神使闻言,表情多了责怪。

“为何不启动大阵?为何不让圣山来防,圣山有大气运……”

“神剑玄苍,有消息了没?”

九祭神使一怔,说不出话来。

道穹苍笑道:“我开始听到坏消息了,这是第一个,相信不会是最后一个。”

九祭神使无言以对。

她当然听得出来,道小朋友的意思是镇压圣山气运的玄苍神剑,迄今都还没着落。

若是让那诅咒之力,污染了圣山气运,那罪过的,还是他本人。

可是,圣山气运何其磅礴?

哪怕玄苍神剑一日不在圣山上,也有其他神物可以镇守。

区区天人五衰,胆敢诅咒圣山气运,绝对要遭受巨大反噬。

说不得,当场死亡都有可能!

然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你有办法,对吧?”九祭神使眼神有些期待,道小朋友神通广大,常人所不能及。

道穹苍瞥了眼天机司南上浓重的猩红之色,再抬眸望向了九祭神使,失笑摇头。

九祭神使焦急了。

“伱肯定有办法!”

“既受之一拜,慌之如雀,不若甘之如饴。”

“这哪里是办法?你想一下,用你的……天机术!”

“天机术能推演出麻烦,却永远也解决不了麻烦,它是过程,非是结果。”

“那怎么办?”

“既受之,则安之。”

九祭神使给气坏了。

这都是她看着长大的小朋友。

她担心道小朋友,道小朋友却一点都不担心他自己的生命安全。

这如何是好?

“你必须要给本宫一个说法!”九祭神使顰眉冷颜,神情肃然。

“那……”道穹苍无奈,“祸福相依?”

“这是什么说法?”

“祸既已至,福不将临?”

九祭神使又被噎住了,绷着冷脸,面无表情瞪向道穹苍。

“好吧。”

道穹苍摊手,翻出来自己那猩红刺眼的天机司南给她看,“我最多,给自己算十卦。”

“那第十卦呢?”

“还没算。”

“你算呀!”九祭神使生气。

“重要吗?”道穹苍收回天机司南,回身走到了银桌前坐下,“万一,又是死……红色呢?那不正是十死无生了?”

“不许说这种话!”

道穹苍便不再同九祭神使说话了。

他放下天机司南,望着远方夜空,表情沉醉,双手在身前空气中抓摸着,不知在抓摸些什么。

“你在做什么?”九祭神使走过来,看着这个小朋友又发癫。

道穹苍闭上双眼,神情迷恋,语气唏嘘:

“命运,捉弄无常。”

“我选择放过他,也是在放过我自己,我选择未知和不确定,所以才更不能起第十卦。”

“而这种未知和不确定……”

道穹苍睁开眼,望向九祭神使,呵呵一笑:“才叫道穹苍。”

九祭神使根本听不懂这个小朋友又在胡思乱想些什么。

但现在人家年纪大,又不好打,她只能无奈换了个话题:

“青原山,你的半圣化身,事情处理得怎么样了?”

道穹苍敛回了所有表情,认真道:

“约莫,也该要有意外发生了……”

九祭神使听得眼皮一跳,深深吸了一口气后,转身离开了圣寰殿。

就多余来这一趟!

……

青原山下。

夜色静好,阴邪不再。

梅巳人手持折扇,牵着一头小毛驴,刚要上山时,看到了一个毛毛躁躁的大伙子。

“年轻人,过来一下。”

他一句话,止停了那个比树桩还粗壮的年轻人。

曹二柱火急火燎地正赶路,回头一见,不远处有个仙风道骨的老神仙,正给他的小毛驴系绳于树,想了想,又解开了。

不知为何,他一身浮躁,在那人轻缓的动作和言语之下,都给压了回去。

曹二柱急忙上前,拍拍衣袍上的尘土,倒在了地上:

“曹二柱,见过老神仙!”

这一刻的曹二柱,连沉默、遮掩等想法都无,脑子里甚至没有出现老爹生前的各般提醒。

他一定是个好人!

这种德高望重的气质,这种与大自然的亲和力,这种一眼就让人想要亲近的特殊……

曹二柱甚至不用多作判断。

当他一眼看去,看到这老神仙背后有千千万万个虚幻的持剑学子,皆是面向正道之时。

他就知道,这是真正的老神仙,他能为自己做主!

他曹二柱甚至可以怀疑李大人的用心不纯,也怀疑不了这种天地都认可的大好人!

“求老神仙为二柱做主哇,俺老爹,他、他……”曹二柱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梅巳人抚须思索片刻,不记得自己教过此人。

他赶忙将这年轻人扶了起来,平和问道:“慢点讲,你的父亲怎么了?”

“他、他被人杀了,脑袋被人砍掉装在酒桶里,俺不知道谁是凶手,李大人说凶手有可能在山上,俺想上山找凶手……”

“你的父亲是?”

“他叫曹一汉,俺叫曹二柱,他住在小镇里,俺就上山停了一天,一回来,他就、就……哇!”二柱抱着老神仙的手臂嚎啕大哭。

说实话,乍一听“曹一汉”之名,梅巳人被吓一大跳。

很快,他意识到这是一场误会,应该只是撞名了。

毕竟他从这孩子身上,感受到的,大多是古剑术的气息。

“莫哭、莫哭……”

梅巳人安抚着这比他还高的大块头,手怎么也绕不过去,更拍不到这大孩子的后背。

待得曹二柱情绪自己冷静了些后,他才问道:“李大人又是谁?”

“李大人,就是李大人啊?”曹二柱迷茫地抹着眼泪。

梅巳人略作沉吟,又问:“何以见得,杀你父亲的凶手,就在山上?”

“那个东西!”曹二柱指着青原山大阵,“天机术!”

曹一汉、天机术……

当这么多巧合凑到一块去时,梅巳人已不能相信这是巧合。

“孩子,你听说过十尊座吗?”

“听过,俺老爹就是。”

青原山下,忽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小毛驴在树边窸窣踩着雪和叶的声音。

此曹一汉,即彼曹一汉?

且,魁雷汉,死了?

杀他的人,是天机术的……道穹苍?

梅巳人感觉今夜比做梦还要梦幻。

他路上随手招来一个孩子,带着友人的气息,还是十尊座的孩子。

这孩子带来的消息,则足以引爆整个炼灵界。

此人身上的因果,看来不比徐小受的要小。

“你为何要叫我老神仙,你认识老朽?”梅巳人重新审视起这孩子来,怕这是道穹苍的计。

“你是一个好人。”曹二柱眼神无比明亮。

梅巳人盯着这孩子。

曹二柱瞪着大眼睛迎上。

透过夜色,透过双眼……

老剑圣看到了这个孩子赤诚的心灵,那里纤尘不染,如这浊世中的最后一片净土。

“你看到的,是怎样的我?”梅巳人出声问道。

他想起来一个传说,赤子之心,能看穿人灵本质。

不过话一出口,梅巳人自嘲一笑。

封圣之前,他笃定自身的古剑一道,以传为本,育人为先。

不曾想,而今自己,却迷失到需要从一个孩子身上,去追溯本心。

这何尝不是一种失败?

曹二柱望向老神仙的背后,正要开口说话,梅巳人摇出了他的折扇来,制止了他出声:

“不必说了。”

曹二柱一怔,望向老神仙展开的扇子,上面并没有提写半个字,而是一副水墨画。

画中是一个简陋的学堂,堂前有两棵树,一棵是桃树,一棵是李树,桃李凋敝,结无良果。

堂中是一个坐在蒲团上的白发老者,他俨然十分年迈了,身边雀连一个服侍的人都无,徒余背影,孑然一身。

这幅扇上画,似乎表现的是力量是“孤独”,曹二柱却看不见“孤独”。

因为从他的视角看去,扇上画的堂内是固然只有老神仙一个,再无他人。

可眼前老神仙的背后,却是千千万万个虚幻的持剑学子。

他们虔诚而敬畏,这股力量,可以汇成高山、汪洋,可以作=任何变化!

那扇子中的老神仙,不过是自困于室,自甘背对,所以看不见堂外的景色罢了。

曹二柱看了许久,有些失神,良久挠头问道:“老神仙,您也会迷茫吗?”

梅巳人眼神一震,惊奇地瞥了眼这个大孩子。

他垂下眼眸来寻思许久,又抬起头看向了青原山和夜空,略显不解地自喃道:

“会的,老朽突然看不见前方的路了。”

“因为老朽不是真的老神仙,老朽教过的弟子中,倒是有一个,成了大神仙。”

曹二柱歪着脑袋想了想,指向老神仙的背后。

“他们会帮助你的。”

梅巳人怔神,回眸一看,身后除了小毛驴,分明空无一人。

“哈哈哈!”

梅巳人突然笑了,放声大笑。

他看了眼曹二柱,又翻过来扇子,盯着那副自画像瞧了又瞧,继续笑,释怀地笑。

笑声,在山下林野中悠扬传荡。

“好!”

许久,梅巳人才停下了大笑,伸手想拍拍这好孩子的脑袋,最后拍了他两下胳膊。

“你随老朽上山,老朽帮你寻找杀你父亲的仇人。”

“注意今夜青原山太过凶险,你不可远离老朽身边,让你离开时,你才能离开。”

“好。”曹二柱重重点头,如同老爹又活过来了般,有了主心骨。

梅巳人没有带小毛驴进山,只带了曹二柱一个人。

当他扇子一划,底下化出青色的莫剑来,划破青原山大阵,从中走入的时候。

曹二柱眼睛一亮,莫剑术!

梅巳人边走边问:“你学过剑?”

“对!”

“是古剑术?”

“是的,他们说是。”

“你见过一个老头子,也很像老神仙,但比不上老朽这般有气质,他教你的剑?”

“呃……”曹二柱犹豫了一下,最后重重点头,“是!”

“您认识老爷子?”曹二柱反问一声。

梅巳人笑笑不说话,心情很是愉悦,连山间夜色都感觉美好了几分。

他摸出来一个剑匣,递到曹二柱的手上,剑匣毫无反应。

曹二柱打开剑匣,看见里头有一把紫红色的三尺剑,瑰丽异常。

他拿出此剑,仔细端详。

这回三尺剑有反应了,微微颤动,却不是反抗,而是惊喜。

此剑甚利,杀气逼人,同老神仙的气质格格不入……曹二柱问道:

“这是谁的剑?”

梅巳人抚须仰头,开怀大笑:

“这是他的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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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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