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黑色彼岸花 (八千字)

雷声轰鸣,如子弹一般的雨点,不断地驰骤纵横,密得像是一瀑帷幕,布满了整片天宇。

在龙秣辛提亲的话语落下后,堂厅外雷电闪烁,使暗沉的天空顷刻之间辉煌雪亮,同时也映照出,匡天光愕然地面容。

“大哥,你是说……小雀儿?”

匡天光一时间以为自己听错了,愣在原地。

龙秣辛有些疲惫的坐在凳子上,笑着说道:“小雀儿那丫头乖巧可人,一脸的福相,我家那臭小子魂都被勾去了。有了这么漂亮的媳妇,那小子也会收收心。

虽说小雀儿如今父母都不在了,但有你这位姑父在,能成为我龙武镖局的少奶奶,并无半分折辱。我相信她父母泉下有知,也一定会很欣慰的。

而且说心里话,给良才找个外面的姑娘,我真的不放心,龙武镖局这块肥肉,很多人都盯着,到头来必然也是麻烦事不断,唯有自己人才安心。”

匡天光皱眉道:“大哥,小雀儿现在还小,要不等……”

“等不了啦,我已经等不了了。”

龙秣辛望着手帕里咳出的血迹,轻声一叹,“马上也快十三岁了吧,一些大户人家的丫头也是差不多在这个年纪嫁人的。”

“大哥——”

“就这么定了。”

龙秣辛抬了抬手,语气不容置疑,“回去后就把婚宴办了。抱孙子,我是抱不上了,能在临死前看着儿子成了家,也算是了结了一桩心事。”

匡天光咬了咬牙,沉声说道:“大哥,我还是不同意小雀儿嫁给良才!一来,小雀儿年岁还小,父母也刚刚去世,嫁人对她来说太远。二来,虽说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可感情之事终究是要相互喜欢的,我希望小雀儿能有自己的选择!

若是大哥执意看中小雀儿,我也会试着撮合他们。但前提是,良才必须有所担当。我建议,再等两年,多磨磨良才的性子。”

匡天光虽然对那位侄儿很疼爱,但对于那小子的德性他也一清二楚。

整天花天酒地,跟一帮狐朋狗友混迹烟花风月之地,把小雀儿嫁给他,完全就是往火坑里推。作为小雀儿唯一的亲人,他绝不允许这种事发生。

龙秣辛苦笑道:“老匡啊,其实我知道你一直瞧不上良才……”

“大哥,不是我瞧不起良才,而是你看看他平日都在做什么?我难道不希望侄儿成材吗?我已经告诫过你多少次,可你就是不听!”

匡天光怒其不争道。

龙秣辛眼神飘忽,语气幽然,“是啊,这些都是我酿下的错,我总觉得自己还年轻,良才还小,就想着多宠宠他。等他长大些,我再好好教导。可不知不觉,我已经没机会去教导了。”

他抬头看着多年的结拜兄弟,“可是老匡啊,他毕竟是我儿子,这龙武镖局他必须得扛起来,这可是我们兄弟俩这么多年拼出的心血!我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才能给我儿子一个安稳,让他少受些苦……老匡啊,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做了,我真的……咳咳咳……”

龙秣辛捂着嘴巴,拼命压制着咳嗽,脸庞憋得通红。

匡天光神情黯然道:“大哥,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让小雀儿嫁给良才。回去后,我会帮良才去相其他姑娘,一定会找个贤惠知礼的。你放心,有我在龙武镖局一天,镖局就不会乱。”

龙秣辛缓了缓气,淡淡道:“是啊,有你在,龙武镖局就不会乱。有伱在,龙武镖局就会平安。所以,老孟,老齐他们,一直想着让你掌管龙武镖局。”

匡天光神情陡变,“大哥,这件事我们不是已经谈过了吗?我已经劝过老孟、老齐他们,往后他们会尽心尽力帮良才维护镖局。”

“可是想法这东西一旦有了,就说明,它迟早有一天会发生。”

龙秣辛眼神复杂,“老匡,镖局里的很多老人都是你的人,大伙儿都服你。我死后,你觉得他们会真心实意的给良才做事吗?

老匡,我相信你不会有篡夺龙武镖局的想法,我们这么多年的兄弟感情,我最清楚你的为人,但是……你手下那些人,我信不过。若某一天,你强行被他们推上去,那时候……也就由不得你了。”

匡天光浑身一震。

望着结拜大哥眼里那抹陌生的情绪,这时候的他终于明白过来,对方说这么多话的含义。

也明白对方之前,故意说让他取而代之。

这是试探。

这是警告。

这也是暗示……他该离开镖局了。

这一刻,匡天光只觉浑身发冷,一股悲凉涌上心头,像有千万利刃在那里宰割,阵阵地发颤。

“我明白了……我明白了……”

匡天光惨然一笑,抱拳深深行了一礼,“大哥,从今往后,我匡天光不再是龙武镖局的人。我会带着小雀儿离开,从此也不再踏入禹州一步!大哥,这是我最后一次叫你了,保重!”

匡天光转身便要离去。

正当此时,一股剧烈的疼痛骤然自腹部翻涌而起,紧随其后,匡天光喉头一紧,口中喷出一口浓稠乌黑的鲜血。

男人身躯一软,跌跪于地。

他目光怔然地盯着地面那滩血迹,脸上尽是惊愕之色。

匡天光艰难地扭头看向龙秣辛,眼中满是不可思议的痛苦,嘶哑道:“大哥你……你竟……在茶中下毒!”

龙秣辛不敢看他,泪水不断滑落,“老匡啊,你放心去吧。我会让良才照顾好小雀儿的,过段时间,我就来陪你了……大哥在地府,给你赔罪!”

“小雀儿……小雀儿……”

想到自己的外甥女,匡天光强忍着腹部疼痛,踉跄冲出了堂厅,一头栽倒在院内泥水里。

瓢泼大雨汇成了一张密匝匝的水网,打在男人的脸上像针刺一般痛,整個天空完全暗淡了,电闪雷鸣,宛如天地间正在发出凄厉的哀泣之声。

鲜血不断地从匡天光地口中溢出……

透过密集地水幕,他隐约看到平日自己精心栽培的三个小弟,已经倒在了雨水里,地上鲜血侵染。

周围,镖局的其他人拿着刀,冷冷看着他。

这时候匡天光终于明白,原来从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局。难怪当时临走的时候,龙秣辛不让他带太多人,反而自己却带了一干心腹。

匡天光面露惨然。

二十多年的兄弟感情,原来这么脆弱啊。

他双掌深深陷入泥泞的水中,竭尽全身力气,朝着禅房方向艰难蠕动,沙哑的喉咙中唤着“小雀儿”,尽管那声音已微弱得几乎不可闻。

最终,他还是无力倒在了地上。

“小雀儿……”

匡天光望着那渐渐模糊的禅院,眼里的光慢慢黯去。

龙秣辛默默的走到他的身前,不断咳嗽着,任由雨水打在脸上。

咳着咳着,他用沾血的手帕捂住脸庞,跪在地上,缓缓弯下腰,喉咙里发出呜咽痛苦的悲泣声,“二弟啊!大哥对不住你……”

“啊!!”

突然,禅房那边传来一声惨叫,划破雨幕。

龙秣辛一愣。

听声音,似乎是自己儿子的。

——

恐惧、震惊、茫然……种种情绪交织在心间。

当目睹手中长剑被眼前少女轻描淡写地斩断,这位龙武镖局的千金小姐仿若被抽去了灵魂,僵立原地,如木偶般动弹不得。

因为张雀儿的特殊性,外人很难察觉到她身上的修为波动。

自始至终,龙媛媛都以为对方只是一个普通少女。

然而此刻——对方展现出的修为,分明在小玄宗师左右!

“龙大少爷,你要去哪儿?”

望着脸色苍白、目光惊惧、步步后退至门口的龙良才,张雀儿戏谑道,“不是一直嚷嚷着要娶我吗?怎的这就被吓破胆啦?”

龙良才摸到了门框边缘,转身便要跑。

但右脚刚跨出,他便一头栽倒在地上,一阵剧痛自右腿狂涌而至。低头一瞧,骇然发现自己的右腿竟已消失无踪,自膝盖处被整齐切断。

男人喉咙中随即爆发出如杀猪般的凄厉惨叫。

张雀儿慢悠悠走到龙大少爷面前,俯视着惨嚎的男人,“怎么?又不喜欢我了?刚才你可是发过誓的,良才哥哥?”少女笑容甜美。

然而这甜美动人的笑颜,在男人眼里却如恶魔一般。

“雀儿……雀儿妹妹……饶命……饶命……”

男人惨叫着,痛哭流涕。

“就你,也配叫我雀儿妹妹?”

张雀儿猩红的眸子一寒,长剑刺入了对方的口中。

剑尖并未贯穿脑袋,而是抵在了舌身处。随着剑身一搅,男人满口血液碎肉。

剧痛之下,龙良才当场昏死过去。

“小贱人去死!”

此刻,龙媛媛从惊恐中稍稍回过神来,见少女正背对自己,眼中闪过一抹狠厉之色,旋即高举断剑,朝着张雀儿的后背猛刺而去。

然而下一秒,长剑飞了出去。

飞出去的,还有一只手。

龙媛媛望着断腕处喷溅出的血液,呆滞了数秒,才从喉咙发出凄厉的惨叫之声。

“媛姐姐,这么急着送死啊。”

张雀儿面庞上的笑意中蕴含着阴冷与森寒。

少女长剑轻轻抹过龙良才的喉咙,朝着龙媛媛走去,“行,我送你们姐弟俩上路。”

龙良才又被疼醒过来。

感觉脖颈处似乎喷涌着什么东西,下意识捂住喉咙。

黏黏着……男人这才反应过来是血。

他拼命的想要压住喉咙的伤口,但鲜血依旧不断溢出。

龙媛媛望着朝她走来的少女,惊惧交加,连退数步,不慎被地上的血迹滑倒在地上,脸上满是泪水,“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这一刻,龙大小姐彻底崩溃了。

无尽的悔恨与绝望席卷至内心……这是她这两天第二次悔恨。

每一次都给了她机会,却未曾珍惜过。

忽然间,她似是记起了什么,挣扎着朝堂厅方向欲要大声呼救。

但叫声还没出口,就被揪住了头发。

头顶巨力涌来,龙媛媛如同断线风筝般被凌厉地抛掷出去。

在空中翻转的刹那,她清晰感受到头皮处传来一阵撕心裂肺的剧痛,仿佛连灵魂都被牵扯得颤抖。

随后,她重重地坠入冰冷的雨幕中。

激起大片水花。

只见女人头顶赫然一片血红狼藉,大半头发已被硬生生扯下,散落在泥泞的地面。

“我明明已经放下了杀心,打算好好跟你们生活,为什么还要逼我呢。”

张雀儿周身萦绕着暴戾的妖气,猩红的眼眸里不带一丝感情,“我努力的听话,努力的想要让自己变好,变得普通一些,想让其他人都喜欢我。为什么,你们非要逼我呢。”

少女眼角缓缓滑落下了一痕血泪,被冰冷的雨水冲刷掉。

“儿子!!”

陡然,一道悲呼声炸起。

正是急匆匆赶至现场的龙秣辛。

男人双目圆睁,呆望着禅房那令人肝胆俱裂的一幕。儿子的尸体如尖刀般刺入他的视线,让他瞬间陷入极度的震惊与恍惚。

他猛地抬头,目光死死盯着张雀儿,“小贱人!!我要扒了你的皮!”

龙秣辛踏雨疾冲至少女,一拳轰去。

狂暴的雨幕顷刻间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疯狂搅动,形成了一股肉眼可见的庞大螺旋涡旋。

作为龙武镖局的主人,龙秣辛在十年前就突破至小玄宗师。

这些年因为病情原因,一直未能再有突破。但毕竟底子浑厚,而张雀儿又是妖气强行提升修为,比较虚,在实力上,是稳压一头的。

由无数锋锐水刃组成的巨大钻头,携带着轰鸣的音爆,与张雀儿的长剑轰击在一起。

少女顿感体内气血翻涌,喉头一甜,一口鲜血喷薄而出。

娇小的身躯如断线纸鸢般被那股沛然巨力击飞,于空中划出一道凄美的弧线,而后重重摔落地面。

张雀儿只觉五脏六腑仿佛被巨力强行错位、挤压,剧痛如潮水般汹涌而来。

“咳咳咳……”

虽说龙秣辛实力浑厚,但动用玄气之后,抑不自制的咳嗽起来。脸庞因咳嗽而涨得通红,额头上青筋微突,显得几分痛苦。

“杀了她!”

龙秣辛捂着嘴唇,对身后跟来的镖局成员命令道。

众人挥起长刀,纷纷朝着少女杀去。

张雀儿强忍着剧痛站起来,脸色苍白如纸,毫无血色。少女纤弱的身子在暴雨之中,如同山中脆弱的花朵在寒风中摇摆。

张雀儿手腕一转,剑尖挑起一泼雨水。

原本平凡无奇的水珠,在剑气的催动下,化作千百枚细小却威力无穷的暗器,向着冲来的众人疾射而去。力量之大,瞬间将其掀翻在地。

只听得一阵阵闷哼与倒地声此起彼伏,众人纷纷倒在雨水地面上。

张雀儿疾步上前,娇小的身子在雨幕中穿梭,剑光如电,留下一道道冷冽的银色轨迹。一串串鲜血如绽放的红莲般喷洒而出,不断有人倒下,有人哀嚎,有人想要逃跑,但依旧倒在血泊之中……

雷雨、少女、长剑、尸体、杀戮……仿佛血墨晕染而成的画面,定格成为了一幕凄然。

龙秣辛抱着儿子已经尸体,在雨中痛哭流涕。

看着院子里铺满了尸体,少女单膝跪在不住的喘气,龙秣辛愤恨到了极致,目光血红,“贱丫头,我龙家待你不薄,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龙秣辛赫然起身,仰天怒啸一声,仍强忍着喉咙的灼热与胸腔的憋闷,极力稳住身形,不让自己的气势有丝毫衰减,然后疯也似的冲向少女。

他发誓!

他要抽了对方的筋,扒了对方皮,一点一点的折磨死!

“这话听着真恶心啊。”

张雀儿闭上眼睛,散乱的发丝湿漉漉地贴附在那张白皙无瑕的小脸上,每一根发丝都似乎承载着沉重的雨水,显得格外沉甸甸。

她慢慢调整着呼吸,回忆着昔日晏长青给二两教剑的画面。

收剑……收剑……

如来剑势如何凶猛,如何递出一剑,晏长青都要求二两把剑及时收回去。

可张雀儿却不喜欢。

少女喃喃道:

“师父,剑都出了,哪有收回来的道理。”

“当出剑的那一刻,命就已经摆在剑上了,何来贪生一说。”

“师父,我坚信自己的路是对的!我张雀儿的剑,只要出了,就没有收回来的道理!”

就在龙秣辛拳头快要抵至的刹那,少女猛地睁开眼睛,明亮的眼眸犹如破晓时分的第一缕阳光,猛然穿透黑暗,刺破了这凝滞的时空。

剑气如狂潮般汹涌而出!

空气仿佛被撕裂开来,发出尖锐的啸鸣声。一道道璀璨的光华环绕剑身流转,犹如盘旋的银蛇,又似绽放的寒梅。

龙秣辛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反击惊得微一愣神,拳头却未因这突变而有丝毫迟疑,反而更加迅猛地向少女砸去,怒喝道:“去死!”

剑气与铁拳在空中交织,两人身影不断交错,从禅院打到了院外。

世间无论是拳法,或是剑法,都讲究一口气的运转流动。

气长,气浑厚,则占上风。

气尽,则死。

此时交战的二人,龙秣辛流转在穴窍内的气机无疑比张雀儿更为绵长浑厚,反而少女却只拼着这一口气,几乎每一剑的递出都在把自己往死路上逼。

龙秣辛越打越心惊,只觉对面就是一个不怕死的疯子,做好了与他同归于尽的准备。

少女手中的长剑犹如一条择人而噬的毒蛇,一次次以生命为赌注,凌厉决绝,丝毫不见退让。

数十个回合后,最终两人的“那口气”也拼到了极致。

眼见张雀儿再次不要命的递出一剑,这应该是最后一剑,龙秣辛眼中闪烁着熊熊怒火,憋屈愤怒之下,也提起仅剩的一点气机,砸向少女额头。

你不怕死,老子难道就怕吗?

男人如猛虎下山般扑向少女,面色狰狞。

铁拳在雨幕中划过一道冷冽的弧线,挟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奔张雀儿的额头而去。

张雀儿面沉如水,紧握长剑的手腕上青筋暴起,不见任何退缩,剑尖直指前方,犹如破云而出的利箭,扎向对方的心口位置。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停滞。

死亡迅速而又缓慢的逼近二人,一寸一寸地逼近。

龙秣辛瞳孔不断收缩。

张雀儿眼神无波,宛若死人一般。

就在最紧要的关头,最终还是龙秣辛生出了退怯之心,下意识地偏移身子,试图躲避对方致命的一击——然而就是他这一躲,清楚的看到少女唇角勾起一抹嘲讽不屑的弧度。

噗!

长剑似乎早算到对方闪躲的位置,只是稍稍偏移,便毫不留情的穿透了龙秣辛的心口。

对方的拳头也砸在了少女的肩头。

少女倒飞出去,周身骨骼仿佛都在哀鸣,痛楚之甚,让她无法抑制地蜷缩起来。

她的剑,还插在龙秣辛的心口处。

鲜红的血液沿着剑身缓缓流淌,与雨水交融,洒落在地面,形成一朵朵妖冶的血花。

龙秣辛脸上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为什么要怕死呢?”

张雀儿吐出嘴里的鲜血,用手背随意擦了擦,望着龙秣辛笑道,“死有什么可怕的,你儿子死了,你女儿也要死了,你活着还有什么意义呢。这个时候,你竟然还怕死,笑死我了……哈哈哈……”

少女捂着肚子笑了起来,姣好的面容显得癫狂而怜悯。

扑通!

龙秣辛倒在了地上,死不瞑目。

张雀儿想要站起来,却又无力趴在地上,垂落的发丝贴伏在巧致白晰的额头上,更增凄艳。

雨水继续无情地拍打着少女的身躯,与她身上的血迹混杂在一起。

喘息了许久,她再次挣扎着起身。

这时,她看到了姑父匡天光的尸体。

少女嘴唇微微颤抖。

她踉踉跄跄的跪倒在姑父身边。

奇迹的是,后者或许挂念外甥女,还吊着最后一口气,但也仅仅只是最后一口气了。

望着脸上沾满血迹的少女,匡天光已经无力抬起手臂,嘴唇微微动了动,发出了无声的“小雀儿”三个字,随后闭上了眼睛。

张雀儿怔怔看着,哽咽着。

雨水沿着少女的额际滑落,一路流淌过她紧闭的眼睑,沿着精致的鼻梁蜿蜒而下,最后滴答滴答地从她细腻的下颌滑落,跌入衣襟深处,与早已湿透的衣物融为一体……

仿佛天地间,静默而开的一朵黑色彼岸花。

远处,血泊里的龙媛媛还在努力朝着寺庙外爬着,像是一条蠕动着的虫子,祈求博得一点小小的生机。

“都死了好……都死了好……”

张雀儿面无表情的走到龙秣辛的尸体前,拔出对方身上的长剑,朝着龙媛媛走去。

忽然,一阵响动从禅房门口传来。

却是符胡仁。

符胡仁身上还绑着被龙媛媛之前缠绑着的绳索,嘴里塞着破布。

看到院子里的情形后,他愣了片刻,一蹦一跳的朝着张雀儿而去。

结果一个不慎,栽倒在少女面前。

“怎么?想让我放了她?”

张雀儿将长剑横在对方脖子上,眼眸带着浓浓杀机,“你觉得,今天这里的人,还能有活口吗?包括你也是。”

符胡仁拼命摇头,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

张雀儿眼神杀意浮动,下意识便要刺死对方。可忽然,她看到了手腕上——那条二两给她编织的手链。

少女有些恍惚。

眼前浮现出那个善良可爱的女孩。

张雀儿身上暴戾的煞气渐渐褪去,眼里的猩红也淡了许多。

“如果二两看到我这个样子,她一定会很失望吧,也不会再认我这个姐姐了。”张雀儿喃喃自嘲道,“二两说,这个世界还是很美好的……善良的人,会活得开心一些……”

她环顾着地上死在自己手里的一具具尸体,最终收回了手里的剑。

“罢了,为了二两,我就留一点善念给你。”

张雀儿叹息一声,挥手斩断对方身上的绳索,随即寒声警告道,“但你若是敢阻止我杀龙媛媛,我不会给你第二次机会!”

符胡仁取掉嘴里的破布,喘息了两下,一脸关切的看着受伤严重的张雀儿,“雀儿姑娘,你没事吧。”

“滚出这里。”

张雀儿没搭理他,转身朝着龙媛媛走去。

符胡仁忽然看到地上的一枚千纸鹤,捡起来急忙问道:“雀儿姑娘,这东西是你的吗?”

张雀儿回头,愣了愣,伸手去拿。

然而就在少女注意力全在千纸鹤的时候,面前人畜无害的符胡仁猛地一个箭步上前,身形快如幻影,手中的尖刀狠狠刺进了张雀儿的小腹。

尽管张雀儿回神及时,挥剑劈下,依旧没能挡住对方。

符胡仁避开长剑,拔出匕首,与少女拉开距离,望着对方捂着腹部踉跄半跪在地上,笑着说道:“不好意思啊雀儿姑娘,你修为太高了,我只能来阴的。”

不远处,龙媛媛看到这一幕,欣喜若狂,

“符大哥,我就知道你会救我的!快杀了她!快杀了她!杀了她我就嫁给你!我这辈子都是你女人。”

符胡仁见张雀儿已经失去了战斗力,无法起身,便来到龙媛媛的身上。

“符大哥……”

龙媛媛尽量让自己表现出深情的一幕,“我现在才知道,我最爱的人是你。符大哥,我把龙武镖局的产业全给你,安心做你的妻子,你快杀了她……”

符胡仁轻轻抚摸着女人的腹部,笑容诡异,“最终还是没能拿走呢。老子养了半年的小鬼,凭什么你几天就想拿走。”

“符……符大哥你在说什么?”

龙媛媛望着忽然变得陌生的男人,一脸错愕。

这时,她目光忽然变的惊恐起来。

只见寺庙内,多了一道人影——一袭白衫,手持折扇,翩翩如玉。

“师兄啊,何必呢。”

温侗望着符胡仁,无奈道,“连我这个师弟都要防啊。”

符胡仁冷笑,“从你接近龙大小姐那一刻,我就猜到是你了。你以为变了个模样,我就认不出你了吗?想拿老子种下的小鬼,你还嫌嫩!”

“行,我不跟你争了,不过我放在她腹中的血人参你总得还给我吧。”

温侗无奈道。

符胡仁唇角勾起嘲讽笑容,“这些天我为什么装傻不阻止你,不就是希望你多放在宝贝在她身上吗?吃进去的,哪有再吐出来的道理。”

温侗面色陡然阴沉下来。

“不过呢,师兄我可以给你指条明路。”

符胡仁指着张雀儿说道,“你那只小鬼,就养在她身上,那丫头的体质可比这位龙大小姐好多了。”

“又想坑我啊。”温侗讥讽。

“你不要,那我要了。”

符胡仁狰狞一笑,手掌猛地刺进龙媛媛的小腹,然后轻轻一拽,一只黑不溜秋,仿若人参果的小家伙从女人肚子里拽了出来。

小家伙拼命挣扎着,发出凄厉瘆人的叫声。

符胡仁提着小鬼朝着张雀儿走去,啧啧道:“这么好的体质,竟然还不要,呵呵,难怪一辈子没出息,被师父瞧不起。”

温侗攥紧了拳头,眼神冰冷。

就在他犹豫要不要动手时,忽然雨空中掠来一声尖啸,似乎有什么东西穿过层层雨幕,

紧接着,便看到符胡仁腹部被带出一串鲜血。

符胡仁倒飞而出,重重摔在地上,手中挣脱的小鬼刚要逃跑,被一道银光死死钉在地上。

“飞剑!?”

温侗神情骇然。

他转身欲要逃跑,却发现面前竟多了一个女人。

一袭红衣,竟是梦娘。

砰!

一路疾奔而来的姜守中整个人几乎摔在地上,顾不得体面,从雨中踉跄爬起来,不顾体内气机絮乱,急掠到张雀儿面前,将其搂在怀里,“雀儿!”

张雀儿微微张开杏眸。

望着眼前不停喘气的男人,少女凄然苍白的小脸露出一抹笑意,“你怎么……又回来了啊……”

“我——”

姜守中悔恨无比,恨不得在自己身上捅几个窟窿。

在与二两交谈后,姜守中最终决定再问一次少女,要不要跟他回京,所以才急忙追赶。

只是没想到……会看到这样的情景。

“没事的,我不怪你,这本来就是我的选择。”

张雀儿轻抚着男人脸颊,笑着说道,“况且,英雄救美还来得及……姜墨……”

少女咳嗽起来,不断吐出鲜血。

姜守中紧紧将柔弱的少女抱在怀里,“没事的,以后我保护你,以后就跟在我身边。”

“姜墨……我决定了,以后一定要嫁给你,真的……我不骗你……姜墨,我这么漂亮,可不能当小妾……姜墨,我好像要死了……我其实,也怕死呢……”

少女闭上了眼睛。

这时,天空中忽然飘来一朵黑色的彼岸花。

【作者的话:不小心写嗨了,字数写多了,所以迟了,下次争取少点,快点更新】

(本章完)

第163章 剑魔传人

色泽如深渊的彼岸花静静悬浮在空中,仿佛汲取了世间所有暗影,于昏冥之际,散发着一股拒人千里的冷艳光泽。

一缕缕幽深的血气从一具具冰冷的尸体上剥离而出,互相交织融合,涌入张雀儿的体内。

随着血气的灌注,少女肌肤之下开始若有若无地显现丝丝缕缕的黑雾,黑雾在她血管脉络之间缭绕流淌,仿佛隐藏在血管内的一条暗河。

少女的脸庞在暗淡的光影中显得越发苍白,却又透着一股诡异的妖异纯美。

“这是什么?”

姜守中一脸疑惑。

唯有梦娘神情骇然——之前在妖尊那里,她看到了三朵彼岸花,她自己就有一朵粉色的。

“别碰。”

深怕姜守中触碰黑色彼岸花,梦娘连忙提醒。

这时,天空中缓缓飘落一道人影。

是一个美艳女人。

长发几乎垂于地面,雅青色的开叉长裙露出大长腿,胸脯前玉白一片,穿着极为大胆。

正是血灵窟的窟主,楼万魔。

她望着被彼岸花护佑的少女,神情怪异,喃喃道:“选了这么一个丫头啊。”

见姜守中一脸警戒的望着她,楼万魔也懒得废话,撩了撩长发,淡淡说道:“这丫头是妖尊大人指定的人,我要带走她。”

妖尊?

姜守中愕然,随即皱眉。

这妖尊大妈又在搞什么鬼?

“我不想跟你们打架,但如果你们执意阻拦,坏了妖尊大事,就别怪我不留情面了。”楼万魔虽然对姜守中说着,但目光却看向梦娘。

她并不知晓妖尊就在姜守中身上,不过之前见过梦娘。

当时她和妖尊谈话时,梦娘就藏在附近。至于后来梦娘和妖尊说了什么,她不知情。但也足以说明,梦娘大概率也是妖尊的手下。

“她是妖尊的人。”

梦娘对姜守中说道。

姜守中放下了些戒心,但随即冷冷说道:“这丫头以后只会跟着我,不会跟你走。至于妖尊有什么计划,那是她的事,我会亲自跟她说明。”

“亲自跟她说明?”

闻言,楼万魔发出一声嗤笑。

这小伙以为妖尊是街上的大妈吗?想见就见?

不过看到梦娘,楼万魔一时又摸不准姜守中与妖尊的关系。就在她迟疑之时,一道柔柔虚弱的声音响起,“我跟你走。”

姜守中愕然。

他低头望着怀里已经苏醒的少女。

张雀儿望着眼前诡魅迷离的彼岸花,轻声说道:“每个人,都有属于自己的路。二两的路是白色的,而我的路,也只能是黑色的。”

少女伸出手,朝着黑色彼岸花摸去。

姜守中欲要抬手阻止,可看着少女眼里的坚定之色,抬起的手悬在了空中。

姜守中很清楚,怀中少女是一个很有主见的人。

也很倔强。

哪怕他这次赶来,并没有发生这些事情悲剧,张雀儿也不会跟她走。

就像是练剑一样。

她觉得是对的,哪怕对方是晏长青,她也会坚持自己的练法,绝不更改。

张雀儿轻轻触碰了一下彼岸花。

狭长的花瓣缓缓绽放,流淌着淡淡的紫黑色光泽。花朵不断地旋转,缩小,逐渐聚拢向少女的眉心处,最终烙印在了少女的眉心处。

刹那间,少女身上多了一股阴暗之气。

这股气息更像是一股生长在地狱之花的幽冥之气,如从九幽黄泉中逆流而上的暗流,诡丽而又神秘。

“你想好了吗?我会养你的。”

姜守中轻声说道。

借助彼岸花恢复大半伤势的张雀儿从男人怀里起来,微微仰起苍白的精致小脸,绽放出美丽的笑容:“可我终究,不是二两啊。”

大雨已经渐渐停歇,只需些许零碎的雨滴从天空落下。

血红色的夕阳从厚沉的云缝中流泻而出。

少女裙裾轻轻拂动,仿佛一朵绽放出血色世界里的黑色莲花。

姜守中黯然。

二两是二两。

张雀儿,也只能是张雀儿。

哪怕是折了翅膀,也依旧想着飞往更高的地方。

“不愧是妖尊大人看中的,哪怕没有妖尊大人吩咐,我也会收你做弟子。”

楼万魔一双美目熠熠生辉,犹如发现了世间罕见的珍宝,闪烁着欣喜与期待的光芒。

她目光瞟向已经吓傻了的温侗,再看看被飞剑钉住的黑色小怪物,对姜守中说道:

“他们是妖族八大势力之一,鬼蛊林的弟子。擅长养小鬼,也就是一种妖婴,靠此来提升修为。我们血灵窟在妖族也算是邪魔外道了,这帮家伙可比我们更邪门,门内相互残杀一点都不新鲜。”

温侗此刻脑瓜子嗡嗡的。

听他们对话,又是血灵窟窟主,又是妖尊的……温侗后悔无比,早知道就不该出现在这里。

他强挤出一丝笑容,颤声结巴道:“各位……尊上,我……我就是路过,跟这里一点一点关系也没有,我什么都没做。”

“没事,我会让你走的安详一点。”

张雀儿唇角勾起一抹淡然而冷峻的笑容,缓缓伸出白净的小手。刹那间,身后悄无声息地绽放出一朵巨大的黑色彼岸花。

无数黑色细丝扎在温侗的身上。

后者皮囊一点一点的收缩,最终化为一蓬骨灰。

另一边,被飞剑穿过腹部,但还余有一口气的符胡仁竭力维持着微弱的呼吸。看到这骇然一幕,他眼神满是惊惧,透出一股深入骨髓的恐惧。

转瞬之际,那些黑色的丝线扎在了他的身上。

“至于伱,我会让你死的慢一点。”

张雀儿微笑道。

她唯一一次的善意,为了二两而手下留情,结果换来的却是差点死亡。

那一刻,张雀儿的心都在滴血。

符胡仁的嘴唇微微颤抖,想要发出求饶的话语,却只能从喉咙深处挤出几声低微的嘶哑呻吟。

最终在绝望惨叫声中,他的身体一点一点的腐烂被割离,和温侗一样化为一蓬骨灰。

随着他死亡,那只小鬼黑妖也化为一滩血水。

张雀儿来到龙媛媛面前,后者已经变成了一具尸体,脸上还残留着惊恐之状。

张雀儿不再看她,对默然姜守中笑道:“对现在的我,是不是更讨厌了?”

“不讨厌,如果非要讨厌的话,只讨厌之前的我,应该强行把你留下的。”姜守中认真说道。“而且我还是那句话,你愿意跟着我,我就养你一辈子。”

张雀儿笑了起来,只是笑容很苦涩。

她问道:“二两呢?”

姜守中道:“我着急追你,就让梦娘带我过来,二两她们暂时安排在了一個比较安全的地方,梦娘放了陷阱和术法,不会有事。”

“你不该来的。”张雀儿黯然道。

的确,无论姜守中来不来,黑色彼岸花都会救下少女。

而张雀儿依旧会选择离去。

不会改变任何结果。

姜守中玩笑道:“至少要表演个英雄救美,对吧。虽然迟了点。”

张雀儿嫣然笑道:“姜墨,你该不会真以为我想嫁给你吧。我只不过是临死前,故意想让你伤心一些,以后多点惦记惦记我。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更不想在以后当你的小老婆。”

“无所谓了。”姜守中笑道,“反正我媳妇也多,不差你一个。”

张雀儿轻咬纤薄的唇瓣,神情流露出几分恼意。

梦娘在一旁津津有味的看着。

嗯,果然在现场吃瓜就是有意思。

“走吧,这次换我来送别。”张雀儿平静说道,神情带着几分释然,“以后能不能再见面,就看缘分了,也许……这是最后一次了。”

人世间的“再见”,有些时候便是再而不见。

只是当时双方都没有意识到而已。

姜守中点了点头,忽然走到少女面前,望着张雀儿沾有血迹却依旧纯净的面容,认真说道:“小雀儿,一定要好好活着。只要你还活着,以后我一定会追你,让你当我的媳妇。”

少女有些发愣,一抹红晕透过冷淡的面容,却没有说什么。

姜守中抓起对方纤细的手腕,勾住少女幼嫩的小拇指,然后用自己的大拇指在对方大拇指上轻轻碰了一下,如春风拂过少女心湖,涟漪轻漾。

男人嘴角微微上扬:“就这么说定了。”

姜守中转身离去,与梦娘消失在少女视线中。

张雀儿怔怔望着自己的大拇指,嘴角弯弯。

笑意仿佛从心底荡漾开来,沿着如画的眉梢,蔓延至明媚的脸颊,再缓缓滑向嘴角,最终定格在那弯弯的弧度上。

如诗如画,少女情怀。

在埋葬了姑父匡天光后,张雀儿跟着楼万魔离去。

临走时,她回头看了眼悬挂在寺院大门上,结有蛛网的匾牌——无岸寺。

无岸,无岸,回头无岸……

既然无岸,那我便不回头了!

张雀儿扭头离去。

楼万魔笑道:“你叫小雀儿是吧,以后我就是你师父。”

“我有师父了。”

张雀儿淡淡说道,“就这一个,以后不会再有。”

楼万魔面容有些僵硬,但看着对方冷漠的神情,无奈道:“行,那我就是你掌门,咱们也不讲究那些了。对了,我忘了问,你姓什么?”

少女沉默不言。

回想这一幕幕往事,少女内心流淌着淡淡的感伤。

她抬头看向天空,暗暗道:“爹,娘,姐姐……以后就让那个善良的小雀儿陪你们吧,张雀儿已经死了,从今日起,再没有张雀儿了。”

见少女不愿回答,楼万魔也就不追问了。

许久,少女转过螓首,笑靥如花,“我叫姜雀。”

楼万魔一愣,笑着点头,“好名字。”

以后妖界,明有曲红灵,暗有你姜雀……能不能统一妖族,就看你们俩了。

——

京城,淮兰湖畔。

妇人江漪望着重新打造的金佛,啧啧道:“要不怎么能说和尚油水多呢,这金佛像是不要钱似的,坏一个打造一个。”

身边,晏长青望着湖底,眼神明灭不定。

“怎么?真打算放出那只狐妖啊,你可要想清楚后果。”

江漪微蹙蛾眉。“到时候,我可不陪着你做这个罪人,我还想多活几天呢。”

晏长青道:“你觉得李观世会不会骗我?”

江漪翻了个白眼,“我哪儿知道,反正你考虑好后果。”

晏长青拧开酒塞,闻了闻,笑道:“我晏长青做事,从来不讲究后果。不过眼下我需要调查清楚,免得被人给利用了。”

江漪笑了笑,忽然想起一事,转而问道:“姜墨和二两,究竟谁才是你真正的徒弟。”

“二两。”

晏长青淡淡道。

江漪唇角微勾,伸出纤长的手指摇了摇,“没说实话,若真是二两,你就不会任由张雀儿偷学你的剑术了。只是我不明白,你就不怕那丫头走火入魔吗?那丫头的性子,可是非常狠的,无论是对别人,还是对自己。”

晏长青目光眺向淡红的天际,沉默了良久,淡淡道:“剑魔,剑魔,不入魔,怎么练剑?”

江漪眯起凤眸,“有趣,将来要多一个女剑魔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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