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36.第1319章 刘大刀

第1319章 刘大刀

林延潮出京时下了一场细雨。

这时皇长子迁至慈庆宫居住,出阁读书之事已经大定,官员们都是忙着奔走此事,六位皇长子讲官身旁都各自聚着一波人,所以一时倒也不多人记得林延潮离京赴朝之事。

确实林延潮这一走也不知何年何月回京。当林延潮调命一下时,吏部都给事中钟羽正是自请外任地方,刑部郎中于玉立也是告疾辞归。

这二人是林延潮的左膀右臂,他们二人走后,不少官员们都从中品出很多意味来。

都说是官场上人走茶凉,但也不尽然如此。

纵然林延潮离京意味着他远离了中枢,这一去甚至连封疆大吏都算不上,但他如此年轻将来之事谁又料得。

官员离京之时,当然有一番酬对,不少官员们都是赋诗一首聊表心意。

孙继皋,萧良友,方从哲,叶向高,袁宗道,陶望龄,翁正春,史继偕等等都冒雨来到码头各作了一首诗,诗词之中既有离别的伤感,也有预祝此去平倭武功之意。

至于李廷机,孙承宗则负责教导皇长子出阁读书之礼并没有前来。

细雨濛濛之下,从酒楼上望去,码头一片繁忙。

林延潮连饮三杯,这时候酒楼之下楼梯声响起。

“梦百,大宗伯临别之际也不告诉一声,也太不把你我当作旧人了。”

众人一并看去原来是吏部考功司郎中赵南星,顾宪成二人,他的身后还有吏部官员,以及于孔兼,顾允成等人。见顾宪成到此,众人都是有些奇怪,他与林延潮绝交有一段日子,为何今日来此相送。

林延潮看了顾宪成一眼笑了笑,面上倒是并不以为忤。

赵南星上前向林延潮深深一揖道:“大宗伯,万万不要把叔时的话放在心底,我们今日来此是专程预贺你平倭凯旋。”

说着身旁官员手捧礼盒上前,赵南星道:“这是我与叔时等几位同僚所赠,一点心意不成敬意。”

林延潮看了赵南星一眼,东林三君子中,顾宪成锋芒毕露,邹元标外和内刚,赵南星则刚柔并济,都是不一般的人物。

林延潮笑着道:“梦白,叔时,这见外了。”

说完林延潮向陈济川点了点头,对方上前收下礼物。

赵南星见林延潮肯收自己礼物,顿时松了一口气,他一直担心林延潮这一次‘负二人之气’离京,从此再也没有来往。

赵南星屡次与顾宪成说,林延潮并没有丝毫对不起你我的地方,为何一直有成见呢?今日赵南星好说歹说,终于说服顾宪成一并前来码头上相送。

赵南星自是要将此隔阂消除,诚恳与林延潮相谈。

林延潮则笑着听他说,反而是林延潮几位门生越听越停不下。听到赵南星说到一半,陶望龄终于忍不住打断道:“两位,在下有几句话不得不说,当初老师焚招之前,舆论不利于老师,天下人都抱着偏见,但二位是老师的旧交怎么也是不知?”

赵南星自是知道当时二人也有赶林延潮出京的打算,正要出言解释一二。

却见林延潮道:“诶,周望,顾,赵两位大人都是你的前辈,说话不可无礼。”

陶望龄称是一声退下。

赵南星有些愧疚地道:“当时我确有观望之意,甚至没有站出来帮大宗伯说话,对此赵某一直抱憾在心。”

林延潮对赵南星,顾宪成道:“诶,梦白,叔时,我早已说过当年我上二事疏时,若没有你我相救,我恐怕连性命也是难保。大家相知相许多年,有什么过不去的呢?这一次林延潮早有还乡教书之意,却蒙圣上不弃授命经略东事。此刻林某心底只有了却君王天下事的念头,却没有赢得身前身后名的打算。”

“所以此事一了,无论此去胜负如何,大家恐怕不会有相见机会,今日别前说几句话也算有个交代了。”

林延潮这一番话说完,不少人都露出感叹佩服之色,这是真君子。

这一刻连赵南星也是道:“大宗伯,赵某实在无颜相对。”

顾宪成却道:“大宗伯,吾素知你并非是甘于林下之人。否则那日元辅就不会登门请你为经略了。”

“说起元辅,这几日朝中言官以拾遗弹劾吏部稽勋司员外郎虞淳熙、兵部职方郎中杨于庭、主事袁黄,而这袁黄正在平壤为赞画军务,颇有功劳,此事到时候大宗伯代为声张,以还一个公道!”

林延潮知道自陆光祖与自己先后离开朝堂后,王锡爵已是对吏部下手,以作为报复。

吏部在京察时弹劾多人,不少都是内阁亲信,并且不经过王锡爵直接将京察奏疏递给了天子。王锡爵当然不可容忍,必然要反击。

林延潮离京就是为了避开这一场党争,但是顾宪成却一定要自己在内阁与吏部之间拿出一个态度来。

这也就是东林党所为的‘非我同类,即为仇雠’的斗争方式了。

林延潮看了一眼窗外的细雨,摇了摇头道:“叔时,我即已经是离京,朝堂上的事已不愿再过问。至于袁黄的事,本部堂到时会给朝堂一个交代,若是无事,林某先走了!”

说到这里,林延潮这边都是不满地看向顾宪成。

顾宪成则近了一步道:“大宗伯,顾某听得一事,听闻元辅为了请你为朝鲜经略,答允了你先以海漕改海运,再以海运改海贸之事此事当真?大宗伯可知如此违背太祖片板不许下海的禁令?”

这事正是林延潮与王锡爵商量最关键的筹码,二人心照不宣。

不知顾宪成从何处得知?瞬间林延潮想到了一个人,那就是李三才。

自己的海漕之策侵吞了河漕之利益,而身为通州人的李三才当然不愿海漕海贸有取代河漕的一日。所以李三才偷偷告诉了顾宪成。

但见顾宪成咄咄逼人,林延潮立即沉下脸道:“叔时,此话我不知你从何处道听途说而来。但是林某可以告诉你,是否海运是否漕运此乃朝廷大计,吾赴朝之前与内阁,兵部都有商量,汝是兵部官员吗?竟妄图揣测首辅与经略所商军国机密,你信不信林某现在就参你一个泄露军情之罪?”

顾宪成没有料到方才和颜悦色的林延潮说翻脸就翻脸。他记得之前林延潮对自己是一直再三退让的。

赵南星连忙上前道:“大宗伯,叔时也是一时无心之过,今日我与他是相送的,此外别无他意。叔时,不可再言!”

赵南星瞪了顾宪成一眼。

林延潮对赵南星道:“看在梦白的面子上,此事我本不该计较,但弹劾的奏疏吾还是专呈天子!”

林延潮十分严厉。身为朝鲜之经略,他的之奏疏随时可以上抵天听,而且是得到朝廷非同一般的重视。顾宪成在此事上招惹林延潮,因此罢官降职也是不好说。

顾宪成倒是长笑一声道:“顾某乌纱帽算得什么,但盼大宗伯不是心虚才好。”

当下众人不欢而散。

林延潮当即从码头上坐船离开京师前往天津。

放着过去总督,经略之职,也就是相当于节度使,一路诸侯,但明朝对于总督,巡抚出镇地方却没有什么礼仪和规矩,加上印信也在宋应昌那,所以林延潮只是带着陈济川,吴幼礼以及十几个家丁下人乘坐一艘小船即行。

林延潮在船舱里休息,这才出了码头不远,河上就出事了。

林延潮走到船舱外,看到两艘装载着明军兵丁的兵船,在江上拦住了一艘画舫。林延潮听了几句争执,原来是兵船上的兵丁怀疑画舫里有倭寇的细作欲上船搜查。

但见几名兵丁跳到了画舫上,强行欲进入画舫,画舫外几名家丁模样的人口称船舱里有女眷正在奋力阻拦。

林延潮当即面色一沉,向吴幼礼问道:“船上是何部的兵马?”

吴幼礼道:“老爷,若是小人没有看错应该是副总兵刘綎的兵马。”

林延潮一听即问道:“可是那个刘大刀?”

吴幼礼笑着道:“老爷也听过刘大刀这大名,没错,这刘大刀就是刘太保的儿子。听说他所使的那把镔铁刀重有一百二十多斤,在马上轮转如飞,不过小人却没有亲眼见过。”

林延潮点点头道:“我听说这位刘大刀可是一位赫赫的名将,但既是名将,怎么不知约束部下呢?”

吴幼礼道:“刘大刀都在川云打战,具体如何小人也不曾见过,只是听说咱们这位刘总兵脾气大得很,加上历来与那些狗日的文官不和……老爷,我可不是说你啊,我说以前那些狗官。”

“因为与文官不和,所以刘大刀被文官弹劾,都是不知约束兵马的罪名,到底如何小人也不知真假,但是军纪不好的名声就传到朝廷上了。因此刘大刀很恨那些文官,听闻还曾经拳打过一名知府,要不是朝廷念在他战功上,早就罢了官了。”

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不想历史上的刘大刀与眼前的刘大刀竟有这么多不同。

而历史上对明朝将领的评价中也有勇敢善用兵推刘綎第一,而治军兵精却不如吴惟忠之说。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1337.第1320章 大员

第1320章 大员

却说碧蹄馆之役后。

兵部为了挽回朝鲜战场上的缺兵少粮的局面。

石星一是奏请天子拿出帑币充作军费,对于爱财如命的万历天子而言,倒是二话不说拿出了十五万两银子。

第二是增派援军。天子也是下令让副总兵刘綎率五千川军,蔚州参将许国忠率一千南兵入朝增援。

第三就是筹集军粮,当然此事原本是派官员到山东买粮,但现在就着落到林延潮身上。

眼下就说副总兵刘綎。

此人可是不一般,他乃名将之后,其父刘显现在名声不显,但在当时是与戚继光,俞大猷并称的名将。

以文臣领兵的谭纶曾对于俞大猷有这样的评价,他说节制精明,公不如我。信赏必罚,公不如戚。精悍驰骋,公不如刘。然此皆小知,而公则甚大受。

这精悍驰骋,公不如刘,指得就是刘显。

而刘綎打战颇有其父之风,甚至青出于蓝,之前缅军入侵云南,正是刘綎率军跋山涉水,连战连捷,顺利平定叛乱,被授予副总兵之职。

不过正因战功卓著,刘綎有些居功自傲,再加上他不善于约束部下,以至于军纪颇差,所以屡被文官弹劾。

从副总兵之位被撸为游击,又因战功升参将,这一次主动请战援朝,故而天子又授刘綎副总兵之职。

却说刘綎部下也很有意思。刘綎打战喜欢从被他击败的或者是当地土著中招兵,甚至雇佣外国人。

朝鲜官员李恒福有一次到刘綎部队里劳军。结果李恒福一去简直看蒙了,他回来记载刘綎所率人马,有暹罗、都蛮、小四天竺、六番、得楞国、苗子、西番、三塞、缅国、播州、镗钯等等,可谓是名副其实的多国部队。

当时面对朝鲜使者,刘綎无不装逼地说,吾十三岁随父起兵,横行天下,将这些外国向化之人作为家丁。

除了这些多国部队,刘綎手下还有海鬼数十名,据说面色深黑如鬼,能潜海底。

当时朝鲜人没见过黑人吓得不行,但其实可以猜想这些都是刘綎从葡萄牙人手里买来的黑人奴隶。

当然历史上刘綎在援朝之役时,还本着走一地收一地的集邮爱好,招募了不少倭国降兵,编作了一支五百人的火铳部队,还以一名倭国将领为千总。

现在刘綎的这五千川兵正驻扎于天津。

林延潮从京师坐船去天津的途中,当即给朝廷写了两封奏疏。

第一封当然是弹劾顾宪成的。

第二封则是向朝廷提议设立天津巡抚,以筹海防之事。此事关系到当初登莱一体,战守一策的战略,当林延潮在廷议上提出时,遭到以石星为首的顽固派官员的反对。

但现在石星有求于己,应该不敢再扯自己的后腿。

所以林延潮在奏章中提出了设立天津巡抚,一面在于侧重海防,奏章中说到若朝鲜战局不利,倭军趁势侵占朝鲜全,庆两道,到时必从海上来犯。而天津北拱京师,南通运河,若倭寇从鸭绿江扬帆而来,三日可至,尤当防备。

一面还以天津,登州两地为根本,从海上经营辽东,朝鲜的大计。请求朝廷从闽浙调惯战水师至天津。

林延潮在船上写完奏疏后方才入睡。而大明朝的内阁,以及身在紫禁城里的天子,一定不会想到从此以后每日接受林延潮奏章轰炸的日子已经开始。

次日船已是抵至天津。

天津原来是黄河入海口,在北宋前一直都没有明确的地名,到了金代黄河夺淮入海后,方才形成一个城市作为地名被载入史策。

到了元朝时,元朝不同明朝河漕之策,主要是以海漕挽输,故而天津作为漕粮转运中心因此而兴。

到了明朝明成祖朱棣从运河乘船由天津南下争天下,为纪念伟大的靖难战争,朝廷以天子由此渡口渡河之意,取名为天津。

当时天津还未设府,而是称作天津卫,然后又增设左卫,右卫合称天津三卫。

天津卫是由永乐二年筑城,因东西长而南北短,故而被形象的称为算盘城。其四个城门分别称镇东,安西,定南,拱北。城池又以鼓楼为中心,辟街四条,街的两端一抵鼓楼,一抵城门,还有一道水门开在东南角。

林延潮坐船顺着运河入城。

到了水关处,守城兵丁对过往行人盘查十分严格,而陈济川二话不说直接替林延潮亮了身份。

守城兵丁的目光顿时从凶悍警惕变得恭顺异常,然后立即禀告城里。

林延潮没有下船就在船舱里打量这天津卫。但见虽受战乱波及,但是天津卫却仍然繁华,码头上停泊一排排的漕船,而岸上的店铺也是人来人往。

不久之后,码头上一阵骚动,前方来报言保定巡抚刘东星,副总兵刘綎以及天津兵备道,本地大小文武官员一并前来码头上迎接。

林延潮闻此这才下了船。

刘东星直隶人士,隆庆二年进士与当今次辅赵志皋同科,其是庶吉士出身,散馆后任刑部主事,然后一路升迁至保定巡抚。

却说刘东星身为保定巡抚,为何不驻在真定反而在天津。

原来是汛期巡防,保定巡抚一般是执行是‘防虏重秋,防倭重春’的策略。春季时驻扎天津,以防海上倭寇入侵,秋季时再移驻真定,以防秋季北方蒙古入寇。

林延潮见到刘东星,于是笑着以前辈相称,而刘东星知林延潮年纪虽轻,但官场资历却不浅。而且这一次他奉命经略朝鲜,虽不节制兵马,但蓟辽,山东,直隶各地大小文官都必须听他调遣。

所以刘东星根本不敢以翰林前辈自居,于是各自以官场上一套称呼。

然后林延潮看向了刘綎,但见对方雄赳赳地按刀在旁,不过见了林延潮仍是以官场上的礼仪相见,看来丝毫并没有如传闻中所言那样看不惯文官。

但是林延潮却敏锐地感觉刘东星与刘綎之间似乎有些不和。

林延潮对刘綎问道:“总戎到了天津多久?兵马驻扎在哪里?”

刘綎一听脸一下子就红了,他看了刘东星一眼,然后向林延潮道:“回禀经略,末将已抵至天津五六日了,人马都驻扎在离城十里的偏僻之地,就食艰难。末将数度恳请,但抚臣有令不许兵马入城。”

好啊,一见面就开撕!

林延潮闻言看向刘东星,但见对方也是涨红了脸当即向林延潮奏道:“启禀经略,自去年朝廷征调大军援朝以来,兵马所经皆就食于天津,但今岁以来天津、静海、沧州、河间又遭旱灾,米价飞涨,是民不聊生。”

“下官虽已命地方官员着力供应军粮,但难免仍有不足之处。未免军兵过境滋扰,安定百姓,故而下官让刘总兵将人马驻扎在偏僻之地。更何况众所周知,刘总兵所部军纪不甚严明!”

刘綎一听不由作色,文官口中之刀,真可谓杀人不见血。

林延潮在官场多年,对于其中细故当然明白,何况刘东星之言倒也并非全然抹黑。

两边在打官司,林延潮两边都不好偏袒。他想了想问道:“为何不安排刘总兵所部立即乘船出海呢?是否海船尚未筹备?”

刘东星额上冒汗道:“还在等候兵部调令,尚且不知是先运兵出海,还是先运粮出海。”

林延潮略一沉思,当即道:“我会向兵部请调令,先准备运船将刘总兵所部运至登州就食。”

“登州?听闻山东也是缺粮。”

林延潮笑道:“无妨,南方的漕粮马上会从淮安出海抵至登州。至于眼下刘总兵所部,中丞务必供给充足,万万不可让东征的将士缺衣少食。”

“但是启禀经略,天津本地的粮秣,已经见底了。”

林延潮道:“无妨,我会奏请朝廷截留十万石河漕之粮补充地方,以解民困。”

“截留漕粮?”刘东星露出不可置信之色。

“怎么中丞不信?”林延潮瞟了刘东星一眼。

刘东星顿时恍然醒悟,大骂自己糊涂,为了让林延潮以二品大员出镇,身为宰相的王锡爵不惜屈尊亲自到他府上相请。

而这截留漕粮的事,由他所请恐怕要与朝廷打一场官司,就算打了官司也未必能如愿,但对于林延潮而言,真就是一句话的事情。

刘东星当即堆起笑容向刘綎道:“刘总兵放心,军粮马上就会源源不断供至,以往怠慢之处,还望见谅。”

刘綎闻言也是不敢置信,林延潮一句话就解决他这个天大难题。刘东星前倨后恭不是因为自己,是因为林延潮。

什么叫朝廷大员?

如这样自己抓破头皮也解决不了的难事,对方只是一句话就轻而易举地解决了。

“下官已是略备薄酒为经略接风洗尘,还请经略赏光!给咱们天津大小官员一个薄面啊!”

听刘东星这么说,其余官员都是纷纷称是。

林延潮笑了笑道:“中丞这酒,林某是一定要喝的,但不急一时,趁着咱们地方官员都在,我等回衙先谈正事!先公方能后私嘛,各位以为如何?”

刘东星,刘綎闻言都是心底一凛,然后连声道:“经略,所言极是,所言极是。”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