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7.第205章 攀附裙带

第205章 攀附裙带

国之大事,在祀与戎。

太常寺便是掌陵庙群祀之所在,负责礼乐仪制、天文术数、衣冠之属。

皇城中最大的一个衙署便属于太常寺,占地是秘书省的六倍,位于正南方向。

薛白来时,已换了一身深青色的官袍。他还看过,官袍的内襟上依旧绣了个猴子……绣得一塌糊涂,主要就是靠金箍棒认出来的。

他到大门处递了牌符,便听那小吏笑道:“果然,小人远远看着这般年轻风采,以及这身官袍,便知是状元郎终于来了。”

“还得烦扰你引路。”

“状元郎千万莫要这般客气,小人担待不起。太常寺有‘八署四院’,太乐署在西北角,与鼓吹署相邻。”

“南边是哪个署?”

“那是礼院,独立于‘八署四院’之外。礼院负责宗室谥号、葬仪之事,不受寺卿与少卿管辖。”

“想必是非常清贵?”

“清贵异常。当然,太乐署也是清贵衙门,薛乐丞请。”

这是太常寺中一个独立的衙院,环境比刊报院要好得多,院内种了一排药圃,有老者只穿着一身春衫正在药圃前打理草药。

薛白独自入院,上前问道:“敢问老伯,太乐令可在?”

“你看老夫像吗?”

薛白当即反应过来,笑应道:“刘公风趣。”

“哈哈,老夫就是太乐令刘贶,天气热,官袍就不披了。”

刘贶俯身嗅了一会,拿起剪刀,剪下一枝薄荷叶,方才提起篮子,道:“走,到堂上说话……你啊,总算肯来视事了。”

“刘公见谅,前些时日秘书省的庶务繁重。”

“看了看了,邸报与文萃报都看了。”刘贶道,“老夫今也兼差了秘书省的纂修使,不久便要去修书,这便是伱找来的麻烦事。”

薛白道:“岂是我找的,乃因刘公博通经史。”

“老夫说话直,为此许多年未曾升官了,说实话还得多谢你。哦,你可知王维任太乐丞时老夫就是太乐令了?他与你一样,攀附裙带,但都有真才华。”

“误会,坊间传闻,不可当真。”

“何必遮掩?失了真意。”刘贶稍微歇了一会儿,起身道:“来,老夫带你看看……太乐署掌管祭祀、朝会、飨宴之礼乐,以及乐工课业教习之事。你我之下,官员有乐正八人,从九品下,另有典事、掌固各八人,乐工、舞师一百四十人。”

两人穿过长长的回廊,一路上却也没听到有曲乐之声。

薛白不由问道:“太乐署看起来有些清静?”

“没落喽,在老夫手里没落喽。”刘贶唏嘘道:“此事说来话长,好在你我有的是闲工夫,老夫与你慢慢说。”

这老人与王昌龄一样,有些喜欢谤怨君王,难怪年纪轻轻就入仕,到现在还升不上去。

“圣人在潜邸时,即有一部散乐班子,也就是如今的教坊。对蕺定武周妖氛亦是出了力。圣人即位后,对教坊自是信重。当时,凡有舞乐,太乐署与教坊还能同时表演,谓之热戏。有一遭热戏时,两边都使出浑身解数,斗得有些太狠了,那是三十年前,老夫刚门荫入仕,任乐正……”

开元二年,教坊班子还是李隆基当太子时最宠爱的一批人,热戏一开始就上了杂技,有乐伎在百尺幢上抖空竹。

太乐署这帮人觉得总要争个高低,于是抖空竹时比教坊的百尺幢还要高,又仗着太常寺人多,让乐工、舞师鼓噪欢呼,声势浩大,把教坊气焰压了下去。

“我等太过高兴,忘乎所以,未察觉圣人脸色不豫。我正领着舞师欢呼,忽觉背上一痛。初时还以为是御苑中饲养的公麋鹿跑出来顶人,一回头,却见内侍宦官们袖藏着铁马鞭,狠狠鞭揍我等。”

薛白讶然,道:“竟有此事?”

刘贶苦笑道:“当即,我们便收了声。之后,太乐署的竿幢从中折断。次日,圣人下诏‘太常礼司,不宜典俳优杂技’,遣散了太常寺乐伎”

由这件事中,薛白就看得出来,李隆基年轻时就有些为所欲为,甚至气量还比不上如今。但朝政之事还有大臣制衡这位天子,也只能在这些宫廷之事上任性罢了。

薛白觉得私下谤怨没意思,因此说了句场面话,道:“还是有不同的,教坊掌宫廷礼乐,太乐署掌祭祀、朝会礼乐。”

“是啊,祭祀、朝会。”刘贶叹道。

……

太乐署与教坊确实大有不同,至少要显得肃穆得多。

乐工、舞师中男女都有,典事、掌固中也有几个女子,方便管理。基本都是上了年纪且真正以技巧见长之人,完全没有教坊近些年渐起的以色娱人之风气。

祭祀用的舞乐都是固定的,宫廷飨宴不需要他们,因此也不必排新舞。乐工课业教习之事也有乐正们安排妥当,一切都井井有条。

薛白要做的就是在祭祀中安排乐舞,十分轻松。

待巡视了太乐署,他不由感慨道:“这一份俸禄领的,我十分惭愧。”

刘贶一听薛白说惭愧,连忙摆手,道:“不必,不必惭愧,状元郎写了许多能传世的诗词,该领这俸禄,万莫再多生事由。君生我已老,折腾不动喽。”

“刘公放心。”

“你若得空,偶尔教乐工一些音律即可,众人都很仰慕你啊。”刘贶道,“可莫学王维排那黄狮子舞,多做多错啊。”

说是这么说,薛白更相信王维是因为娶妻得罪了玉真公主。

正此时,有乐工上前行礼道:“见过太乐府君,谢典事来了,想见一见薛郎。”

“好,好,让年轻人聊。”

~~

乐厅中站着一人,吏员打扮,身姿苗条,回过头来,却是谢阿蛮。

她是杨玉瑶最初给薛白选定的妻子人选。

梨园子弟在后人看来是乐伎、优伶,在当今大唐却相当于宫廷女官与太常寺乐官的结合。谢阿蛮是杨玉环的弟子,地位颇高,有宅邸,在梨园供职,薪俸略高于五品官员。再加上赏赐,她其实也是长安城里一相当富贵的人物,庞三娘、范女等人一辈子的奢望也就是这样。

薛白若是娶了谢阿蛮,则夫妻圣眷相加,满城勋贵都得礼敬他们三分,教坊里的艳福也是少不了的。

就好比贾昌、潘氏夫妇,是长安城里最快活的一等人……神鸡童到底有多快活,薛白很可能是不知道的,因此好好的狎臣不做,非要当这青袍小官。

谢阿蛮一回眸间,看薛白的眼神就有些嗔怨。倒也不是爱慕,就是觉得好好一个有才有貌的美少年,可惜脑子不太好。

薛白见过谢阿蛮几次,但都是隔得较远,此时还是头一回在近处当面打量。

她擅舞,因此身姿优美,转身之间纤腰扭动,双手轻摆,动作都像是在舞,眼神灵动,双颊微红。

他相识的女子若用花来比喻,像桃花、莲花、海棠、杜娟、牡丹者皆有,谢阿蛮则像芙蓉。芙蓉不是像雍容的牡丹那样倾国倾城,就像个亭亭玉立的小姑娘。

“薛郎可算来太乐署了。”谢阿蛮万福道:“贵妃让我督促你写《白蛇传》的戏文呢。”

“嗯?”

“哦,若出了要紧事,你也可让我与贵妃联络,我入宫比虢国夫人方便。”谢阿蛮又道:“总之,贵妃提携你为太乐丞,就是这般安排的……你写吧。”

“谢典事不知戏文我都是找人代笔的吗?”

“我知道,才子嘛,寥寥数笔写最美的意境,但你也得上点心督促、修改,我们才能尽快排戏。”谢阿蛮提醒道:“你也不希望贵妃生气吧?”

这才是薛白在太乐丞任上真正要做的事。

他确实不想像王维一样,因不识好歹,落得被贬官的下场。

攀附裙带,就要有攀附裙带的觉悟。

“好。”薛白道:“戏文不必操心,最后过一遍即可,我们来准备给贵妃排戏吧。”

谢阿蛮不由好奇,问道:“不用戏文就能开始排戏?如何体会那意境。”

“都在这里。”

薛白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

谢阿蛮只觉他脑子不好。

“谢典事扮小青吗?”薛白问道。

谢阿蛮眼睛一亮,问道:“薛郎觉得可以吗?”

“可以。许仙的人选贵妃可有所安排?”

“许合子。”谢阿蛮道:“贵妃都想好了,已让宫中裁制衣物,到时扮相一定好看……”

~~

是日,杨玉环在宫中宴请三位姐姐,打过骨牌,一起吃了糕点。

中间也提及了薛白这个义弟。

奇怪的是,与薛白交情最深的杨玉瑶只是冷哼了一声,淡淡道:“说到太乐丞,我可算是明白当年玉真公主为何把王维贬到济州。”

“该。”

杨玉环笑道:“三姐若恼他,我明日便劝圣人贬了他。”

“考虑考虑。”

恰此时,谢阿蛮入宫禀报了一件小事。

“回贵妃,薛郎有分寸,都在安排了……”

“是吗?他可算想起给我做事了。”

“他也会裁制几件戏服,到时请贵妃看着选便是。”

“倒是难得上心了,若再摆着架子,我可真不饶他。”

说罢,杨玉环看向杨玉瑶,不由好奇道:“三姐如何说?”

“乏了。”

杨玉瑶反而更不高兴,哼了一声起身便走,也不管她们打牌是否缺了一人。

出了宫,登上钿车,明珠已察觉到她心情不佳,温柔地上前安慰了一会,问道:“瑶娘,出了何事?”

“你看我可有人老珠黄了?”

“瑶娘国香天色,倾国倾城。”明珠疑惑道:“便是瞎了眼,也不该有人这般胡说,是哪个?”

“若非如此,薛白岂会擅自与颜家女订婚?还有她杨太真,绕过我直接派人到他身边去,倒显得她比我还与他亲近,哼。”

明珠这才明白过来,只好柔声宽慰道:“瑶娘万莫再置气了,岂好埋怨贵妃?”

“我有何不敢埋怨她的?她幼时尿床还是我给她收拾的。今日当了贵妃便觉了不起,若明日伸手要我的人,我也得拱手让她不成?”

这姐妹间的事明珠也不敢再多嘴,仔细留意了不让旁人听到便是。

回到府中,明珠则换了一种方式安慰杨玉瑶。

“有这般好的明珠,你说我狠狠给他教训如何?”

“瑶娘先消消气,才不提那浪荡子。”

到缱绻之际,有婢女在门外禀道:“夫人,薛郎来访。”

“才不见他。”杨玉瑶冷哼一声,“该让他知道不识实务是何下场。”

~~

“我还当你涨了本事,靠上颜家,攀上贵妃,不稀得来见我。”

待到了堂上一见薛白,杨玉瑶不由冷哼了一声,十分不满。

薛白没有什么花言巧语,只向她表明了他的真诚。

“我是何心意,玉瑶当能感受得出来。”

两人遂从大堂移到闺中说话……

如今已到六月,天气渐热,说着话,杨玉瑶出了一身香汗,喘着气。

这天气让人的情绪也燥热起来,恨不得到骊山去寻一山涧细流,一头扎进去降降火。

……

许久之后,杨玉瑶长吁了一声。

这段时间以来,薛白不顾她的意思,擅自订了婚,又直接联络杨玉环。她是真的不高兴,恰处在要因爱生恨的关节。

狠狠教训了薛白一番之后,她终于是消了气。

歇息之后,她又埋怨起来。

“都怪你,就是你太想上进了,一直兴风作浪。”

“近来确是太过激进了。”薛白这才解释了种种情由,末了道:“官场上的麻烦,你解决不了,我不想让你操心,因此这些日子没过来。”

“其实我都知道。”杨玉瑶此时莫名又容易理解他了,道:“那……只要颜家女不拦着我们交往,就好。”

“嗯。”薛白道:“过些日子,我只怕要外放了。”

“什么?”杨玉瑶倏地坐起,恼道:“谁敢?!”

“这是官场必走的路,我得有这个资历。顺利的话,一两年也就回来了。”

杨玉瑶依旧气恼,偏是知薛白不是她能掌控住的男人,思来想去,道:“那我为你选一个长安京畿郊县,时常可以过去看你。”

“好。”

薛白也不推却。

他今日确是来让杨玉瑶消气的,倒不是为这个,却没想到她有这份心,主动提及此事。

杨玉瑶这才开心起来。

之后再一想,她反而还有些期待。

“咸阳当是最近的,昭应、醴泉、渭南、蓝田、鄠县,我去找你也算方便,若我能为你谋到这等位置,到时你可得好好招待我。”

“三姐想要我如何招待?”

“今日这般便很好了。”杨玉瑶咬着嘴唇,笑道:“到了那荒郊县城,你方能满心满眼全系在我身上,没了那些妖精。”

“好。”

这些都是京兆府边上的京畿县,在她嘴里却只是荒郊县城,须知多少重臣都是从这些位置起家的。

于薛白而言,能迈出这一步,怎样的回报都是值的,但其实很难。

国事把持在李林甫手里,依杨党的权力,若不出阙员,能用的办法很少;寻求圣眷只怕也不行,总不能次次升迁都得让天子过问这点小事,且李隆基也没有放薛白出京培养资历的意愿。

不料,杨玉瑶还真给出了办法。

“你知道最好的是何处吗?昭应县,骊山便在县城东南二里,我在骊山有别业。”

“华清宫?”

杨玉瑶道:“是,若你任了昭应尉,你我容易找到机会厮守,且这是最有机会面圣的畿县尉,以你的本事,想必一两年就能调回长安。”

薛白如今刚开始了解各个畿县,此时不由点点头,把昭应县作为一个选择。

“好安排吗?”

“过不久圣人便要移幸华清宫,我想办法让你随行,到时你我找机会谋这官位。”

其实,今日谢阿蛮与薛白说过,杨贵妃已做了妥当安排,到时要带薛白到华清宫排戏,让他早做准备……此事却不必与杨玉瑶说了。

薛白有些感动,道:“好,我听玉瑶安排。”

第二章不要等~~

(本章完)

208.第206章 出阙

第206章 出阙

右相府。

一盆盆冰块摆在桌案边,侍女们打着扇,给李林甫扇去丝丝凉风。

他年岁大了,懒得建自雨亭、清凉殿,唯习惯这古朴简单的降温之法。

“圣人马上要游幸华清宫了。”

“如此,朝政又将完全交由右相打理,真是辛苦啊。”

其实,圣人就算在长安,也是不怎么打理朝政的,只是对于李林甫而言还是有些区别……至少他不怕有些幸臣动不动又去请圣意了。

比如前阵子贬谪王昌龄一事,当时圣人若在华清宫,那么,任薛白再诡计多端,也不可能让圣人因这点小事而特意派人去把王昌龄召回来。

“幸臣干涉朝政,是最让人生厌之事!”李林甫如此想道。

他收回心神,看向陈希烈,道:“圣人到了华清宫,依旧是要看邸报与文萃报的,你可掌握了刊报院?”

陈希烈微微迟疑,没有马上回答。

李林甫又道:“若顺利,本相打算就在下个月提出设置刊报院诸官职。”

“回右相……此事,不太顺利。”陈希烈缓缓答道。

他知道“顺利”的意思指的是调走薛白,换由旁人来刊报,还能顺利刊出报纸。

但他确实还做不到。

一是工艺,虽知是用雕版、活字两种印刷术,但许多细节还不知,且大量的竹纸都掌握在杨党手中;二是人手,上至官员、下至工匠杂役,都得了杨銛私下给的好处,哪怕薛白不在也能井井有条地做事,哪怕陈希烈过去也只能被束之高阁;三是能力,若少了薛白、王昌龄,拟出来的报纸只怕就是没那个味道。

另外,即使刊印出来了,薛白散发报纸的办法也颇为神秘,若让陈希烈办,也只能让南衙巡卫来发放。

虽做事不行,陈希烈却擅于回答,应道:“薛白狡猾,杨党跋扈,处处防备。想来此事要办得顺利,还是得让他们妥协才行。”

“你要本相与杨銛、薛白谈条件?”李林甫问道。

他不太愿意,除了放不下高高在上的宰相气派,更主要的原因是杨党次次言而无信。说好只拉拢王忠嗣,却阻挠他除掉王忠嗣;说好只普及竹纸,却推出了报纸;说好不干涉中书门下事,却将圣谕直述臣民,夺翰林、中书舍人之权。

“你要本相与这些小人再谈条件?”

“那是否……由我来问问?”陈希烈带着些试探之意,瞥向李林甫。

一瞬间,李林甫眼中精光绽出,目含狠厉瞪向他。

陈希烈惊得背脊生寒,暂时不敢再存欺李林甫心软之意。

恰在此时,有女使进来递了一个消息。

“太乐丞薛白,将随圣驾往华清宫。”

李林甫也不惊讶,道:“听到了吗?”

“是。”

“到时薛白不在,刊印院这一点小事伱可能办得好?若不能,本相换别人来。”

“办得妥。”

好不容易秘书监才有了一点权力,陈希烈自不会放过,当即应下……

但等离开了右相府,他思来想去,觉得不论薛白去不去华清宫,夺权都不太容易,最好的办法还是双方达成一致。

官场最讲究的就是妥协。

“让你们盯着薛白,他在何处?”

“回左相,他又在虢国夫人府,已一整日没有出来了。”

陈希烈心中暗骂,觉得这等攀附裙带上位的面首太过小人了。

“回吏部吧。”

~~

到了吏部,陈希烈拿了一块茶饼,便去了功考司郎中的公房。

公房中,杜有邻手捧一本书,倚在那睡得正香,听得动静,一见是尚书来了,也不慌,行礼苦笑道:“让左相见笑了。”

“无妨,无妨。想必是公务繁忙,过于疲乏了,老夫也是深有体悟啊。”

“是。”

“看看这茶。”陈希烈顺势便坐下,安排人煎茶。

杜有邻反而希望他有话直说,问道:“敢问左相,可是有公务吩咐?”

陈希烈挥挥手,吩咐随从出去,杜有邻连忙接过茶具。

“文萃报骂得满朝体无完肤,连薛郎都被骂,不能再这般下去了。老夫前次给的明哲保身之法,他考虑得如何了?”

“是,下官问过薛白了……他说,长安县尉王之咸,博通经史,才华横溢,可入秘书省,只是担心长安县尉之职无人担任。”

陈希烈一听就摇了头,因这是不可能的事。

何谓“赤县”“畿县”?

京城所治为赤县,西京的长安县、万年县;东都的河南县、洛阳县;太原的太原县、晋阳县。

京城之旁邑则为畿县,比如昭应县、醴泉县、渭南县、蓝田县。而若是分得更细一点,昭应县、醴泉县还属于次赤县;渭南县、蓝田县才是畿县。当然,一般任官也没这般细致,有人把天下县分为十等,有人分为七等。

畿县与次赤县之间的区别也就罢了,畿县、赤县的天堑却是不容无视。比如颜真卿守孝归来已是名望重于当世,且两次过吏部铨选,登博学鸿词科,也是先任醴泉县尉、再任长安县尉,这便是由畿县到赤县,蓄力一跃为御史,迈入中层清流官员之列。

“长安县尉,他想都不必想。”

陈希烈没想到杨党狮子大开口,原本想给的条件反而有些不好提了,沉吟道:“老夫关切薛郎的前程,特留心了何处出阙,你猜如何?”

杜有邻道:“请左相赐教。”

“龙标县尉恰好有阙额。”陈希烈先开了个玩笑,须臾道:“江宁县丞,如何?”

这是他有把握让李林甫首肯的条件。

杜有邻连连摇头。

陈希烈笑道:“薛郎虽年轻,毕竟是状元,如今官任太乐丞,居八品,江宁县丞亦是八品。进士初入仕,外放多是县尉,能破例为县丞,如何不好?须知,除非是赤县尉,他不论到哪,都得降品。”

“朝衔承务郎,兼太乐丞,任长安县尉即可。”

“异想天开。”

杜有邻赔笑道:“此事毕竟与下官无关,下官只是转述而已。”

“那你便转述他,除了江宁丞,没有阙员。”

虽说是讨价还价,但双方都不肯开口先让一步,谈话也就暂时搁置了。

杜有邻认为薛白一点不急,初入官途,大不了就在校书郎的位置上多待上一年。

陈希烈也不急,他身为秘书少监,总能慢慢掌控刊报院,到时主动权就不在薛白手里了。

~~

薛白与青岚收拾了行李,便把青岚安置在了虢国夫人府,准备过两日出发往华清宫。

他则借着到升平坊看杜五郎的借口,转去敦华坊颜宅,与颜嫣说了一声。

“也就去一两个月就回来了。”

“我才不管你去哪。”

薛白遂递了一些故事稿过去,道:“那这个给你解闷用。”

“这还差不多。”颜嫣正才转嗔为喜,又瞪了薛白了一眼。

她面对他依旧神态自若,但像是还没开窍,没意识到两人的关系变化……这让薛白有些不知如何自处。

也不能说太久,不合礼数,偷偷说几句话,薛白便退了出来。

~~

杜五郎牵着马在颜宅外面等,正在街边看人下围棋。

薛白出来见了问道:“怎不进去喝杯茶?”

“那可是颜家大宅,儒学世家,进去随便碰到一人,考较我学问,如何是好?”

“有道理。”

“哎,你知道吗?”杜五郎低声道:“我还可以到竹纸坊撒童子尿。”

“嗯?”

“虽说已成了婚,那运娘就算不给薛灵守孝三年,守三个月也好的嘛。而且你说的,等明年,我与她都十八岁了,再有孩子也好应对。”

“你也不谋官,婚后每天都在做什么?”

“我们可开心了。”杜五郎兴奋起来,马上便要滔滔不绝地说。

薛白当即便是一盆冷水,道:“找点正事做吧,不然你们很快也要腻了。”

“哎你真是……我们可多事要做了。”

“薛三娘怎样性格?”

“你不知?她可一度是你妹妹。”杜五郎道:“她就是很温柔细心,我们成亲以后她渐渐就大胆一些了……”

两人到了升平坊,在坊门前别过,杜五郎独自还家。

只见全瑞正守在门口徘徊,一见他回来便上前问道:“薛郎呢?阿郎有急事找他。”

“他去……他回家去了,有何事,我去与他说。”

“请五郎先到书房见阿郎吧。”

杜五郎匆匆赶到书房,只见杜有邻正在踱步徘徊。

“阿爷,怎么了?”

“有人想要保举你为官。”杜有邻皱眉沉思道。

“啊?”杜五郎不喜反惊,问道:“为何?”

“自是有求于国舅、薛郎,难道因你这不学无术的有才华吗?”杜有邻叱道。

“怎么回事?我去与薛白说。”

“卫尉卿、秘书监,嗣许王李瓘病倒了,有人想要他的位置。”

~~

“分别是谁?想要哪个位置?”

“啊?什么意思?”

待杜五郎赶到宣阳坊,把事情告诉给薛白,反而被薛白问懵了。

“李瓘有三个可以抢的位置,嗣许王之爵、卫尉卿之衔、秘书监之职。谁来找你阿爷,要哪个位置?”

大唐官场就是这样,李瓘还未死,只是年老多病,却已有许多人像狼一样围着他,等待他死后出的阙员。

杜五郎道:“是庆王府门下,想要替庆王之子谋秘书监……”

薛白当即冷了脸,道:“他好大胆。”

“不是,我阿爷说……秘书监是圣人早就答应过等嗣许王死了,哦,薨了,就给庆王的儿子。”

“答应过的?”薛白这才态度缓和下来。

此事发生得突然,他了解了情况,也并不想掺和,遂道:“这是麻烦事,不要理会。你也耐住性子,别被这一点官职引诱了,等一等吧。”

“好啊!我特别耐得住,不急着当官。”

杜五郎忧心忡忡地来,欢欢喜欢地就去了。

~~

次日,天还未亮,薛白犹在睡梦中,却被明珠推醒了。

“薛郎,有人到你府上找你,出事了,秘书监、嗣许王薨了,你身为下属,当去吊唁。”

“我现在去。”

“怎么了?”杨玉瑶问道。

“瑶娘,薛郎得先回他府上,在他府上见许王府派来的人,得快些。”

“李瓘是吗?他的礼物我们收了吗?他那忙我帮不了。”杨玉瑶迷迷糊糊道。

薛白不由问道:“什么忙?”

“他想把爵位给他的幼子,但问过了,圣人私下说,年纪差得太大,长得又不像,得给他侄子益嗣。”

“那秘书监之职呢?”

“好像是早答应给庆王之子了吧。”

薛白得了确认,匆匆披上衣服,借着夜色穿过长街,回到自己宅院,换了一副哀容,赶到正厅。

“李监他……真的吗?”

“校书郎节哀,随小人去一趟吧。”

“好……”

才到许王府,远远地便听到了陈希烈的哭声。

“许王啊,李监啊!”

“你是兰台太史……要为社稷修一巨编啊,此等大事业方兴未艾,如何能中道薨殂?!呜呼哀哉!”

薛白目光看去,偶然间目光看去,发现李瓘的两个幼子确实还小,大的一个还不满十岁,而李瓘死时至少已年逾六旬,有些事确实不好说。

陈希烈一直哭。

薛白心情也渐差,他与李瓘只见过几次,但李瓘一死,却给他添了许多无谓的麻烦。除了身为秘书监的下属要来吊唁,他还是太乐丞,得安排葬礼的一些礼乐之事。

不过,多一个差事也未必是坏事,到许王府露了面之后,薛白便借口离开,去了太常寺……倒不必听陈希烈鬼哭狼嚎。

到皇城时天光已大亮,在进安上门之前,薛白先找了一家摊位,要了一份汤饼,一份羊肉。

“咦,薛郎?”

忽被人唤了一声,薛白暗叫倒霉,转头一看,来人却是驸马张垍。

值得一提的是,张垍正是太常卿、即薛白的顶头上司。此事倒也不是巧合,而是薛白如今来往的就是大唐最显赫的一批人,挂职哪个衙门都有熟人。

“张寺卿,怎也吃这些?”

“嗣许王薨了。”张垍叹道:“我也得到太常寺视事啊。”

薛白道:“嗣许王留下的位置,似乎不少人惦记?”

“还不是因为你?”张垍道:“秘书监本只是一个无权的虚职,因你那三个举措,如今已成了权柄熏天的要职,麻烦了。”

“与我无关,左相上书的。”

“呵。”

两人仿佛聊闲话一般说着李瓘之事,末了,话题还是说回李琮。

“庆王素爱其子李俅,欲使之承嗣,故而为李俅向圣人讨要一个三品上的官职,圣人确是答应过待嗣许王一薨,就命李俅为秘书监。此事本为寻常,如今却是变味了。”张垍道:“我给你一个意见,你自己拿主意。”

“尽快外放?”

“嗯。”张垍点点头,叹息道:“莫沾那些人。”

薛白也是打定了这主意。

他是驸马薛锈收养来的孤儿,是培养来帮助太子李瑛的,谁也不知道当年薛锈曾给他灌输了怎样的想法。

而李俅又是李瑛之子,一旦薛白在此事上帮李俅,难免引起天子的猜疑。偏李琮还自作聪明,派人到杜宅联络。也不知是病急乱投医,还是受人蛊惑?

于薛白而言,倒不如划清界限,谋求尽快外放。

但他不能表现得太着急。

李林甫、陈希烈都是人精,一旦看出他急了,畿县就不要想了。甚至可能为了刊报之利,顺水推舟,把他往漩涡里推一把。

要做的是留心针对他的阴谋,摆脱此事的影响,甚至是借助此事,把下一个官位拿到手。

一路进了太常寺,薛白发现那平素十分清闲的礼院人来人往,这是要履行本职,给皇亲拟谥号了。

“都该忙碌起来才是。”

薛白走进太乐署,很快,乐工们奏起了哀乐,太常寺一片繁忙景象。

这等规格的哀乐一响,便代表着朝堂上出了大阙员,大家便要开始如鬣狗争食一般争夺官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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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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