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64章 三千里愁龙渡

无论是荆国神骄大都督吕延度,又或是秦国真君秦长生,他们都与姜望没有半文钱关系。但姜望在两族战场搅风搅雨,他们也一再地站出来,为姜望拦下天妖。

为什么?

因为这里是妖界。

人族的整体利益,高于一切而存在。

姜望斗杀六真,在天京城长声而啸的那句话,比真金还要真——他的确是人族第一天骄,也理所当然的是大局所在。

几位真君值守燧明城,有守护文明之火的责任。文明之火是燧明城里长明的人道火焰,也是亿万年来,拼搏不息的人们。人族当代最天骄,是最亮的那一焰。

所以吕延度在燧明城分身乏术之时,还特地传信提醒一声,免得姜望以为有后路,却不幸枉死于此。

正如当初姜望从神霄世界归来,有天妖拦路。那景国的于阙,也曾第一个出手。

如今愁龙渡发生大战,姜望身在妖界,必不可能藏剑。

人族第一天骄,岂能不厮杀在种族战场的第一线?

逃避外战的天骄,于人族何益?

此去愁龙渡,翻山越岭。

姜望身贯长虹,一念即远。

“老爷。”白云童子坐在一截断墙上,双手抱剑装高手,语带叹息。

“怎么?”姜望随口问。

白云童子道:“我还是怀念您脚踏青云的英姿。”

姜望这回听懂了,便笑了一声:“成!等我忙完这阵,就努力挣钱,重新搭房子。”

云顶仙宫毁了,青云亭也只剩几片碎瓦,善福青云自然也无法再诞生。

陪伴了姜望许多年的平步青云仙术,不能为无米之炊。

当然,他可以试着用如梦令替代术介。

但现在的姜真人,其实已经不太需要这门仙术了……

唯有巅峰状态的云顶仙宫,才能够对他有所帮助,但那又不是朝夕之功。

白云童子不管那些,得到了老爷的许诺,他开心起来,两条小肉腿悠悠地晃。过得一阵,收起小剑,又从断墙上蹦了下去,撅着屁股开始清理碎砖——这是他白云仙童的家呀。

三千里愁龙渡,横亘在文明盆地的东北方。

当初这里也是一处狭窄的天然界关,只能容纳小规模战斗。两边各自设卡,人族妖族都不能轻易过关。

后来妖族大反攻,元熹大帝在正面战场频频展开攻势,吸引人族主力,而派一支强军于此处偷袭。

人族提前做好准备,一夜之间在狭道这边建立起大城,据城而守。

但妖族也提前发现了人族的准备,改由元熹大帝亲自带兵,化偷袭为强袭。果然打穿这里,从而撼动了整个人族阵线,吹响了全面反攻的号角。此后才是“天地尽赤”的蜈岭血战,几乎扑灭了文明盆地的篝火,妖族大军都一直打到万妖门前。

这一次妖族夜袭愁龙渡,未尝没有复刻旧事的野望。

不仅调来了雀梦臣的铁笼军,还有真妖虎崇勋的雷翼军。

值得一提的是,虎崇勋并不来自紫芜丘陵,而是出自太行山。他与虎太岁虽同为虎族,但并非血亲,不属一脉。

太行山上的虎族,就是《景略》所载,景太祖七年逐虎的那一支。

是曾与柴胤齐名的妖族大祖虎伯卿的亲族。

而统帅三军、主导此次进攻的,乃是拥有尊贵血脉的真妖麒相林。他来自太古皇城。

张扶是天下名将,御妖是天下强军,妖族以偷袭之利,血战一夜,也未能攻破愁龙渡。像这种要害之地,一旦开打,支援是源源不断。随着赫连羽仪领军亲至,愁龙渡是真个“当使龙愁”!

遂有古难山的大菩萨、神香花海的天妖接连加入战场,试图打开局面。

人族这边也早有准备,出动的真君,是秦国的秦长生和黎国的孟令潇。

随着神霄战争的逼近,天狱世界的战争态势大有不同,人族在此界的投入也远逾之前,不止是在燧明城轮值三位真君而已。

孟令潇出现在这场战争里,说明黎国已经融入了现世秩序,而且融入得很好。

在万族相争的大背景下,每一个人,都肩负为人族而战的责任。

承担责任,才拥有权利!

况且秦、黎两国正在联手修筑虞渊长城,正处在‘如胶似漆’的时候,两国的真君也多少有些默契在。并肩作战,正是培养感情哩。

姜望赶到愁龙渡的时候,两族战船已经铺满湖面。兵似蚁聚,将似云集。旌旗如林,杀声如雷!粗略一估,双方所投入的兵力已经超过三十万,是近年来少有的大战!

杂乱的声音无法准确告知他战场情况,信息太繁杂,存在太多超格力量的干扰,仙念星河都无法处理。

所见是战火纷飞,乱箭排空。无论人族妖族,都不时有尸体沉入湖底。湖水都是暗红的。

单从战船的构造,就可以看到妖族的确是人族最大的强敌。他们拥有比人族更古老的璀璨文明,战船在工艺上并不输给人族。

虽然天狱世界的资源,相较于现世匮乏太多。但至少在这一场愁龙渡水战上,妖族的战船并未见得多少劣势。

在这种时候飞起来是很容易成为靶子的,万军相逢,一次齐攻就足够抹掉大部分所谓“强者”。

所以此刻敢于悬在愁龙渡高空的,绝非等闲,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姜某宰的就是高手!

厮杀之声,震天动地。高大战船的撞角,狠狠撞到一起。

姜望凝息靠近愁龙渡,无声掠过一艘高大战船,借战场自掩。以手按剑,保持随时可以爆发的姿态,谨慎地往高处看——

他迅速收回了视线。

嗯,悬在妖族大军上空的只有两个身影,都很眼熟。

一个佛光普照,一个风情万种。

蝉法缘,鹿西鸣。

没有真妖在高处。

那雀梦臣、虎崇勋都兵阵一体,麒相林正坐镇中军帅船呢。便是真君出手,也难将他们强杀。

所谓树欲静而风不止,姜真人已经决定放过妖族高层,正打算先去中军大帐跟张扶报备一声。

那边蝉法缘却是蓦地睁开佛眸,金色的灿光一时晕染半边天空:“姜望!”

此声一出,整个战场都诡异的静了一息。

姜望之名在妖族早就是响彻天下,那是多少天妖出手都没能留下的人族天骄。就是他在神霄世界连杀妖族天榜新王,就是他提前带走神霄世界的消息,给了人族准备的时间!

而在以景国军队为主的人族这边……历史上又有几个人能够伤了景国的面子,还大摇大摆走出天京城?!靖天六真是怎么死的,整个现世还有谁能不知道吗?

姜望竟来参战!

对两族战士来说,皆是惊闻。

一方之寇仇,一方之英雄!

立在花海中养神的鹿西鸣,也悠然投来视线。

姜望自然不怂,果断拔身飞起——飞到了悬空而立的秦长生和孟令潇旁边。

秦长生看了他一眼,并不说话。

这几个月他们隔三岔五见一次,已经见腻了。

孟令潇却是一摇折扇,笑得风度翩翩:“我人族第一天骄来了!”

话有几分揶揄,也有几分亲近。

黎国现在是全面拥抱太虚幻境,面前这位可是太虚阁里最有影响力的那一个。

姜望跟秦长生、孟令潇见过礼,让两位真君心里有个数,便同蝉法缘招呼:“好久不见,你还好吗?羊愈法师还好吗?”

这一张嘴,气氛就很熟悉。

秦长生的手已经按在了刀柄上。

此刀名为【追岁】。

已无人生回首,愿有岁月可追!

这是斩杀遗憾的刀。

他觉得此刀的名字此刻非常应景,所谓的人族当代第一天骄,是个习惯作死的。这两个多月,他一直提着刀,替这小子追回余生,留住小命。

怎敢如此挑衅蝉法缘啊?

蝉法缘的佛法修为毕竟高深,他没有失态到立即冲杀过来,甚至怒意也不显见于佛眸,平静地道了声:“都很好,羊愈得空,我在空中。旧缘即深缘,姜施主,你洞真了,进步很快,老衲很是欣慰。”

姜望道:“我看到您还活着,我也很欣慰啊。”

蝉法缘慈悲地看着他:“天妖寿尽一万年,暂且我是能比你活得久的。”

“小子当然知道天妖寿有一万年——”姜望顿了顿,看起来很有点不好意思:“只是没想到把知闻钟弄丢了,您还能回古难山,还能有个囫囵样子。那果然是个慈悲的地方!”

蝉法缘双掌合十,倒是还没有出手:“缘在古难,它还会回来的。”

姜望道:“它也许还会去古难山,但也许不是菩萨想见到的那种场景。”

“是吗?”蝉法缘摇了摇头:“也许伱太乐观了。”

“是啊,我可乐观了。你看我笑得多开心!”姜望咧嘴一笑:“我记得菩萨以前也很爱笑的。今天怎么不见笑?是不开心吗?”

蝉法缘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战场:“我为苍生而悲。昔年天庭治世,万界是何等安稳。如今诸天万界征伐不休,孽力不息,罪在人族啊。”

这老和尚真是好定性!这样都能忍。

姜望见屡次撩拨不成,也就懒得再斗嘴,同时传音给两位人族真君:“前辈,咱们可有衍道强者埋伏,随时可以支援?”

秦长生不吭声。

真是个冷漠的家伙。

但沉默本身也是答案。

姜望是在问,还可不可以接着挑事。

秦长生是在回答,还没到扛不住的时候。

孟令潇倒是个热情的,饶有兴致地回应:“为什么这么问?”

“因为妖族那边还埋伏了天妖。”姜望笃定地道:“至少是有个狮安玄。”

“你哪来的情报?”孟令潇问。

他并非值守燧明城的真君,没有见过姜望那道剑令。

姜望也不废话,直接从储物匣里掏出一颗血淋淋的头颅,远远向鹿西鸣扔去:“鹿尊者!您是个心善的。我在路上捡到颗脑袋,劳烦您帮忙辨认一下,竟是哪家俊彦?帮忙找到家眷,叫他团聚吧!”

鹿西鸣本来笑眼温柔地看着姜望和蝉法缘斗嘴,这会看到这颗头颅的样子,当时就变了脸色——老狮子家里可就这么几个可堪造就的,如何能死得这么利落?老狮子甚至都不舍得让狮善鸣来这处战场镀金蹭军功……

吼!

虚空忽作狮子吼!

恐怖的声量鼓天动地,翻卷巨湖浪涛,慑杀听者之心。镇伏一世,欲绝所有!

姜望……姜望当然不会硬接,默默敛去了光影。

是秦长生一拍连鞘刀,以刀鸣应之。

这刀鸣与狮子吼的交锋,都被见闻仙域所捕捉。姜望手握此界,站在孟令潇身后,静静感受这一切。

绝巅强者对声闻之道的把握,真是各有创见。

整个愁龙渡,一时都暗了下来。

晴日忽夜。

倒不是天象变化。

而是整个三千里愁龙渡,连同愁龙渡上征战的大军,被一口吞下了——老狮子简直是在发疯!

“你如何有这般胃口?也不怕撑破了肚皮!”

秦长生拇指一推,拔刀出鞘,四尺长刀,一刀追岁!

那藏在鞘中还嗜血嘶吼如魔物般疯狂咆哮的刀身,出鞘之后竟然是这样平静的。像是风和日丽的某一天,像是平淡如水的某一时。

就这样经过了。

这是平平无奇的一刀。

这亦是毫无保留的一刀。

我们要如何斩杀遗憾啊?

是平静的、日复一日的生活。

咔咔,咔咔,咔咔。

追岁刀所经之处,发出如此怪异的裂响。那是时空障壁的哀鸣,也是老狮子的牙齿,被反复地磋磨,被斩出了裂隙——

天地忽一亮,金辉满湖光。

身材高大、面貌威严的狮安玄,被秦长生这一刀斩了出来。

整个愁龙渡,被斩离了狮口。

他却不看秦长生,那双深邃的紫眸死死盯着姜望,任其如何潜踪也不能摆脱:“你死定了!”

这道视线被一只带甲的手给握住,目光上所携带的攻势,自然也被抹掉了。覆甲而现身的,正是荆国神骄大都督吕延度。

“大言不惭!”

吕延度有一双男子少见的丹凤眼,面貌儒雅,怒而有威。此刻他便用这双眼睛与狮安玄对视,冷笑着道:“你今天最要想的,该是如何保自己的命!”

愁龙渡这一战,实在很是蹊跷。

将于道历三九五五年开启的神霄战争,注定是万界挑战现世的战争。

妖族不是孤旅。

在这当中所有的年月,妖族的精力都应该落在备战之上。

人族才应该是想要提前在天狱世界掀起两族决战的一方!妖族应该是在神霄世界开启前,全力避免大战才是。

但现在却是妖族主动发起袭击,实在令人费解。

人族是实力上占据优势的一方,不惧怕真刀真枪的大战,怕的是又一张类似于神霄世界的底牌。

不同于吕延度表现出来的狂傲。对于这次突发的战争,人族方其实是报以最大的戒备,诸方都有调动,真君也来了不止这些。

看似是如妖族一般逐渐添油,兵对兵将对将的对抗,实则方方面面都在做准备。

他现在要做的和姜望其实是同一件事,都是想提前掀开妖族的底牌,看看葫芦里卖的究竟是什么药。

但效果显然差得远——

狮安玄死死地看了吕延度一阵,紫色的狮瞳里,是浓得化不开的杀意。而后大手举起,往后一挥:“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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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2165章 一百年惊世名

烟波浩渺的愁龙渡,妖族大军如潮退去。

留下破裂的舢板,浸水的旗帜,还没熄灭的残火……以及水中尚未化开的血。

水深不见底,多少新尸在其中。

人族大军千帆列阵,定波未动。

吕延度眯着眼睛往前看:“你说他们为何撤军?”

姜望左右看了一圈,才确定他是在问自己,遂斩钉截铁:“定是慑于几位真君的天威!”

秦国的甘长安才从一艘楼船飞上来,闻听此言,一时表情古怪。想了想,又飞了回去。

他与姜望也算是黄河旧会,不知世间有此真也。

吕延度当然也并不当真,只道:“那你说,我们为何不追击?”

姜望笑了笑:“我也是带过兵的。”

吕延度有些审视的口吻:“愿闻其详。”

姜望摇了摇头:“晚辈的意思是,我不必知道他们为什么撤,咱们为什么不追。军中只能有一个意志,此刻我是听命的人。”

吕延度笑了起来:“也算是知兵了!”

“瞧你这话说的!”孟令潇在一旁轻摇折扇:“他曾经可是天下霸国里,最年轻的军功侯。伱就算想教他点什么,蹭点缘法,也不该教兵法啊。不知道谁教谁呢!”

吕延度看他一眼:“想不到几千年前的老前辈,还会关心几年前的历史。”

“中间那些年都是在冰棺里度过,可不能算。”孟令潇轻笑着道:“要论实际经历的岁月,我可不比你年长多少。”

眼看着他俩有吵起来的趋势,姜望赶紧道:“说起来我们才是实力占优的一方,妖族现在应该尽量避免大战才是。他们却主动挑起这一战,突袭愁龙渡,着实有些蹊跷……不知他们有什么谋划呢?”

神骄大都督想要指点他几句,他也识趣地求知若渴。

“他们若是真想大战,就不会这么慢慢添油了!”吕延度冷道:“应该如当年一般,妖皇亲自带队,直接压上主力,把偷袭打成强攻。那才是大战的态度。似愁龙渡这般,今日添一军,明日来一天妖,好似加水和面,要打到何时?他们难道不知道,无论他们怎么添,人族都跟得上么?”

吕延度是星占宗师,也是天下名将,他的分析姜望自然是信服的。

“您的意思是?”姜望问。

“狮安玄恨你入骨,都能强行撤军,分明是得了军令,他们三个都不是这场战争的决策者,愁龙渡也根本不是他们的战略目标。他们这是想以小战止大战,试探我方战略布局,主动控制战争烈度,以安稳的备战神霄。”吕延度笃定地道:“若我所料不错,这一战绝不会在短时间内结束,必将旷日绵延。”

姜望一惊:“绵延到神霄世界开启吗?”

吕延度道:“天狱世界本就战火不熄,他们现在只不过稍微提升一点强度,锁定战场,以牵制咱们的妖界主力,避免更大规模的战争。”

他饶有深意地看着姜望:“你想要的阵杀真妖的时机,这场战争里可能不会给你。”

姜望皱了皱眉:“他们想要控制战争的烈度,但是战争打起来,由得他们控制吗?”

吕延度眺看远方:“这就要考验他们的战争艺术了。”

孟令潇施施然道:“以两族的实力而论,他们是势弱的一方。但是在妖界这里,他们又是优势的一方。在妖界天意的压制下,文明盆地短时间内——至少在神霄世界开启之前,没办法外拓到打倾族之战的地步。因为神霄世界的时间限制,导致在这之前的战争极限就在这里。我们不可能倾尽全力,打一场神霄世界开启前都结束不了的战争。”

这段话很好理解。

人族这边是愿意开战的,如前段时间修远主动伐城,就是一例。再如孟令潇所代表的黎国,黎国皇帝带着大量精兵强将从过去支援现在,很需要在妖界发出一些声音,如此才能争取到神霄战争开启时的话语权。

妖族那边如果没有恰当的应对,大大小小的战争很难休止。但倾族之战不会发生,这是由妖族本身的实力所决定的——他们不可能在短短数十年内被消灭,而人族无法将神霄开启之前宝贵的备战时间,全部消耗在看不到头的妖界土地。

归根结底,人妖两族目前在妖界的根本需求不同——人族是各方势力争夺神霄战争的话语权,战争规模的极限早就确立,但极限之下的幅度波动极大;妖族是希望将战争控制在一定的规模内,以安稳备战神霄。

人族虽是愁龙渡的应战方,在此之前却是多方求变。妖族虽是挑起愁龙渡战争的一方,却是在求稳。如此蝉法缘的慈悲,狮安玄的忍耐,就都变得合理起来。

姜望大概听明白了:“如果我们在愁龙渡大幅度增加军事力量,他们就会立即放弃这里,绝不会真正跟咱打大战。”

“但是另一块战场又会开启!”随着一道清朗声音拔跃而起的,乃是一个留着中长头发、前额碎发齐眸的男子。

身量中等,披挂一件很是精致的灰色战甲,眼神很深邃。

他的发色也是灰色,据说是当年伐妖所染之毒,胜利之后也并不复回。倒是别有一种奇异魅力。

他就是张扶。

景八甲之御妖统帅。

以“御妖”为名的强军镇在妖界,真是再恰当不过。

张扶飞上高空,与几人并立,继续道:“他们可以用地盘交换时间,愁龙渡打出去了,他们可以从其它地方打进来。我们不得不应对,防止他们佯攻变主攻。而文明盆地之外的地盘,我们现在很难守住,在不外拓文明之火的前提下,打出去除了分散兵力、增加咱们的防备压力,没有任何意义。我同吕都督分析持相同意见,妖族并不是要打大战。同时在我看来,把战场稳定在愁龙渡,对我们来说是可以接受的。”

当张扶也参与到讨论中,这就可以视为一场军事会议了。

且是这场愁龙渡战争里,人族方级别最高的军事会议——这正是甘长安没有继续往上飞的原因,姜望有资格参与这个层次的讨论,“八岁能长安”的他,却还不能。

姜望很有自知之明的保持了沉默。

若说两军斗将,洞真互搏,他绝对当仁不让。但这种决定妖界大战略的高层会议里,以他的兵略,还是不要发表“浅见”。

吕延度和张扶他们语气随意,但却是在讨论妖族的战略意图,责任太过重大。若是判断错误……

“还是神霄世界给了他们底气啊。”秦长生道:“他们现在用地盘换主动,用地盘换消耗,换做神霄升华前,可是一寸地都舍不得。”

吕延度冷道:“这是最后的疯狂了。”

神霄战争若是失败,妖族就几乎断绝最后的希望,只能接受圈养的命运。所以对现在的他们来说,妖界这最后的生存之地,反倒是可以消耗的战争资源。

这场愁龙渡战争就是决心体现——他们愿意燃烧所有,只求那一场神霄的灿烂。

孟令潇道:“咱们虽然做出这样的判断,但还是要做好他们提前倾族的准备。如果在神霄开启前万妖之门失守,咱们就完全失去战略主动。后果不堪设想。”

吕延度也点头:“此是老成持重之言。”

“兵略我不懂,你们讨论就行。说到万妖之门,现在宇文过一个人在那里,我去陪陪他。”秦长生挂起长刀,唤了声:“长安!”

“真君自回吧。”甘长安立在楼船之上,拱手道:“我就留在战场了,大秦男儿,从不避战。岂能如那狮家新王,躲在后方?”

“想什么好事!”秦长生骂了一句:“我是提醒你打仗归打仗,接下来记得离某些人远一点。别什么近乎都套,你有人家那么硬的命吗?”

姜望默不作声,直等到秦长生的身影消失了,才飞身踏上楼船,眼神不善地看着甘长安:“刚刚他点谁呢?”

“我没有听懂!”甘长安笑得很纯良:“总不可能是说您姜阁老吧?”

姜望逃离了军略会议,随意地靠在船舷上:“嗐,你们聪明人就是这点不好,不淳朴。”

甘长安笑吟吟地道:“等到我家真君走了再来欺负我,也不是淳朴人干的事吧?”

他又‘啊’了一声:“说来也奇怪,我现今在你我之间用到‘欺负’这个词,竟然十分自然,不觉羞惭。”

对于八岁就名动咸阳的神童甘长安来说,这件事情当然是奇怪的。

可当目标人物是姜望,又的确没什么可奇怪。

姜望定定地看着湖面,一时也想起了九镇之下的浪涛。

当初参加黄河之会,他们同是十九岁。他在内府场,甘长安在外楼场。那时候的甘长安长得格外青涩,瞧来像是才十四五岁,一柄掌中舞,惊艳观河台。

可惜那届外楼场既有斗昭,又有重玄遵,他无论如何出不了头。

“你这几年都在妖界?”姜望语气随意,就如旧友之间的闲聊。

“是啊,在龙宫宴开启之前来的。”甘长安笑得很坦然:“慢甲先生说我还需要再修炼,我果然还需要再修炼!”

姜望道:“说明慢甲先生对你期待很高。毕竟你八岁就长安,八十岁还得了?”

“你就不要再取笑我了。龙宫宴你神临围洞真,天京城你一真杀六真。一百年内,没有哪个天才能逃出你的名声。”甘长安叹了口气:“我还没洞真呢!”

姜望看着他:“你现在道心明澈,很见通透,三十岁之前的洞真,或者还能争取。”

“不要把三十岁之前洞真说得像吃饭喝水也似!李一打破了冥冥中的限制,你又前推了历史,但观河台上,又有几个魁首呢?”甘长安笑着摇了摇头:“我骄傲得太早,以至于不能接受失败。当我可以坦然的时候,已经迟了。”

他略想了想,确定地道:“我大约是在三十三岁左右洞真。快不了太多,也慢不了太多。”

姜望也笑了一下,只道:“人生还很长。”

浪涛拍打着船身,哗啦啦的响。

他看着血色未褪的湖面,忽然想家了。

……

……

“你知道我会来救你?”

钱丑站在洞口,负手远眺。

此处高崖孤绝,峭壁凌厉。他的声音显得很遥远。

石洞之中有一张临时搭起来的祭坛——是尹观用尽余力忙活的结果。

此刻他正瘫在祭坛中央,躺得四仰八叉,碧光在他赤裸的上身游走。

虽然成功自楼约手下逃生,但他浑身的血肉骨骼,都已经被碾碎了。在漫长的杀手生涯里,他也修出了一身好医术,懂得如何吊住自己的小命,为自己疗伤。

这时候正全神贯注,用碧毫针缝起一块块的血肉骨骼,勾连脉络,那滋味当然是很够劲。

“我说,一定要在这个时候聊天吗?”他有气无力地道。

“我的时间不太多。”钱丑道。

“啊,别跟我说这个。”尹观有一瞬间龇牙咧嘴,那是全身上下剧烈的痛楚同时袭来,一时无法自抑。但他很快又恢复了表情,继续道:“不要泄露太多信息给我,要是让我猜出来你是谁,岂不是危险?”

“危险……哈哈。”钱丑道:“然后呢?”

尹观艰难地笑了一下:“当一个杀手感到危险,就是他最危险的时候。”

“我可是救了你。”

“但你现在似乎又想害我。”

“你很擅长猜测嘛。”钱丑道。

“我还是来回答你最开始的问题——”尹观正色道:“我从来没指望谁来救我。我在杀姬炎月的时候,就已经准备好死亡。但我想,我多多少少是有一点被救的价值的。如果有人救了我,我一定会给予回报。我这个人,最不会让客户吃亏。”

“客户?”钱丑语调微抬:“我怎么成客户了?”

尹观理所当然地道:“我尹观的命,少说也值三个真人。你救了我,我无以为报。就帮你杀三个真人吧!只需要你付一点小小的费用——阁下放心,地狱无门最有信誉了,从来都是钱货两讫,童叟无欺。”

“还要付费?”

“杀人这件事情,没有那么简单。我出手的费用自然不用给,但整个组织为此动员的人力物力,你不能不管吧?”

“恕我直言——”钱丑道:“你的地狱无门还存在吗?各地的鬼舍好像都被镜世台扫荡了,阎罗也都死得不剩几个。”

尹观语气平静:“我还在,地狱无门就在。”

钱丑道:“看来你是不打算加入平等国了。”

尹观稍稍恢复了一些,在祭坛上坐了起来。长呼一口气:“怎么加嘛,我又不懂你们的理想。平等什么的,听起来就很头疼……志不同,道不合,徒劳伤情。”

“你不在意平等?”钱丑问:“你出生在佑国下城,生下来就要被上城奴役。其中佼佼者如你,还要做畜生的口粮。你难道没有思考过,这一切为什么发生?你难道没有想过将这腐朽的一切改变?”

尹观缓了缓,凝聚咒力,化出一根狭长的碧游针,用两根手指捏着,慢慢扎进了自己的胸膛,然后慢条斯理地、像缝衣服一样缝着什么:“唔,平等。我想想怎么说。”

“你这套针法有点意思。”钱丑道:“很有东王谷的风格。”

“就是东王谷的。”尹观随口道:“有个朋友让我去东王谷看看。我就去看了,顺便学了一套针法。”

“你这种人居然有朋友?”

“哦,酒肉朋友。”

“那你还挺爱学习的。”钱丑啧声道:“想必你付出的束脩也很丰厚。”

“谢谢夸奖。”尹观道:“说回平等吧,我觉得平等这个概念没有意义。这世界没什么平等可言。又或者说,这个世界本来就是平等的。”

“何以见得?”钱丑问。

尹观的语气很平静:“肩负伟大理想的你,和简简单单杀人拿钱的我。我们死的时候,都是一样的。”

对不起大家了,按照惯例,月底应该加更的,但我现在还没攒出来。

可能是心还野在假期里,有些倦怠吧。

这几天努力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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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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