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2章 许愿

在一轮轮扩散的烈光之中,一切都被耀眼的光芒所吞没。

黑暗无踪。

只有烈焰如洪流一般涌动扩散,迅速膨胀,向着四面八方。

无数尖锐的声音从外侧响起,宛如琉璃破碎。

雷光所铸就的牢笼开始变形,弯曲,浮现出裂隙,紧接着一道道火舌就从其中喷出,将大地烧成了赤红,将天穹之上的阴云撕裂出一个个巨大的窟窿。

还有更多的光芒迸射在天地之间,穿过了激烈的战场,将所有试图靠近的大群扫灭。一直到万里之外,那细碎的余波在奥西里斯的挥洒之下被驱散。

自统治者的围攻和厮杀中,染成猩红的奥西里斯回眸,眺望。

瞬间的出神。

可很快,在原初之息的笼罩里,他再度被卷入了永恒的风暴之中。在滚滚黑暗中,冰霜与月的残酷地狱拔地而起。

只是短短弹指的一瞬,雷牢之内的世界就好像已经被毁灭了一万次。

再无更多的物质能够存留,一切都在过量的毁灭之下蒸发,足以融化钢铁的焚风在空气中来回鼓动,可再无任何尘埃汇聚。

唯有囚笼的最中央,那一具如石一般干枯的庞大身躯还保持着完整,无数裂隙纵横交错,丝丝缕缕的灰雾从其中升起,扩散,如血那样粘稠。

现在,残缺的七首再度抬起,冷酷的眼眸看向天穹。

一万次的毁灭未曾让它杀死,反而让它越发的狂暴和凶戾。

自烈火和溶解的大地之上,它骤然展开破碎的双翼,令无穷光焰开辟,向着天穹之上的对手飞起。

溃散的灵魂之中,无穷的流毒扩散。

人之原罪汇聚在这一具在深渊真髓中畸变的躯壳里,如火焰那样燃烧着,令七颗头颅纵声嘶鸣。

那尖锐的声音穿透了牢笼,向着四面八方扩散。

所过之处,不知道多少人的意识昏沉,灵魂在瞬间崩溃,亦或者是沉浸在突如其来的幻象和欲望里,不可自拔。

渐渐凝固……

混乱在扩散,连同地狱一起。

只要他尚存一刻,那么就会无止境的扩散这一份凝固和污染。

这才是流毒的本质。

宛如深渊降临一般的恐怖侵蚀力!

而借着无数灵魂沉沦所带来的歪曲度,那枯骨一般的巨龙竟然在迅速的复原,向着日轮之内的鹦鹉螺,张口。

黑暗井喷!

此刻,黑暗如同光芒一般放射,收束,无数死亡的精髓涌动在其中,化为了凋零的吐息。所过之处,深度数值暴涨,一切都在剧烈的变化之下被撕扯成粉碎。

岌岌可危的雷牢被原罪之光所贯穿,横扫。

坍塌。

突破了日轮的防御之后,在鹦鹉螺那过热灼红的装甲上留下了一道惨烈的缝隙。

爆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过热的引擎机组在动荡和冲击中焕发哀鸣,可如今,在天穹之上,鹦鹉螺却不退反进,尾部的喷射口,再度涌现出耀眼的光芒。

“全体都有!”

来自舰桥之上的嘶哑咆哮响彻了整个战舰:“所有人就地固定,四级冲击预备——2号、4号、6号引擎机组过载驱动。”

舰长凝视着屏幕上无数雪花噪点之间,那一张迅速放大的面孔,神情狰狞。

锋锐的犬齿像是野兽那样露出。

“——给我撞上去!”

没有丝毫的犹豫,只有钢铁烧灼着一双双手掌时的嗤嗤声。

就在熔炉一般的机轮舱内,那些操纵阀被再度握紧。

以人的力量扭转,为震怒的巨兽更换心脏——变更引擎机组,开启泄压阀门,调整矩阵结构,再度整备,向着敌人,毫不保留的冲出!

在战舰的最前端,锋锐的撞角像是烧红的利刃一样,已经对准了疾驰而来的萨麦尔。

钢铁嘶鸣的声音压下了巨兽的咆哮。

你要撞?

好,那便撞!

现在,万钧之铁如斧刃那样劈落,向着升空的原罪之兽,只有刺耳的声音不断的扩散,火花在星辰之间飞迸。

无数铁片和鳞甲从空中落下。

粘稠的黑血和燃烧的燃油汇聚在一处,像是暴雨一样洒落尘世。

气浪扩散。

整个鹦鹉螺在瞬间发出扭曲的声音,所有人都能听见来自龙骨的弯曲声响。可那一只庞大的巨兽,却在这毫不保留的撞击之下,再度陨落尘埃。

骨骼断裂的残缺之翼无力的在风中摇曳着,垂落。

就在脖颈和胸膛之前,已经出现了庞大的裂口,断裂的骨骼之下看不见内脏在搏动,只有无穷黑暗运转。

显露的瞬间,令周围百里之内的现实也开始扭曲。

碎裂的岩石之内长出腐败的血肉,干枯的植物上浮现一双双空洞的眼瞳,连鹦鹉螺的前端甲板之上,那些被黑暗之血所覆盖的地方,竟然也出现了畸变的痕迹。

那已经绝非生命的结构。

反而像是……怀抱着一整个深渊!

断裂的一只翅膀不能让它知难而退,巨龙回头,毫不犹豫的将翅膀扯下,七口贪婪的分食,而在背后的裂口中,锋锐的骨骼穿刺而出,血肉的筋膜扩散覆盖,新的肉翼重新诞生。

再度的振翅。

向着对手扑出。

可风中,有轻蔑的冷笑声响起。

来自夜空之上的对手。

云中君冷漠的抬起了一根手指。

浩荡的钟声凭空从鹦鹉螺之内迸发,无形的力量将一切创伤迅速修正。

尼莫引擎之中,潮声迸发。

令天穹之上的黑云如帘展开,覆盖四方星野,无穷烈光自云端斩落。

暴雨倾盆!

可所下的却并非甘霖,而是溶解成流体的金属!

像是千万吨的水银从云端洒落,将整个世界涂抹成了冷酷的银白,雷光劈斩而下,将一切畸变的物质都尽数杀死,收入归墟的永恒黑暗中。

而就在狂风暴雨之中,有一柄柄利刃从云端浮现。

上千、上万、乃至十万……

无穷尽的源质武装带着神迹刻印·天问所施加的诅咒和恶意,向着尘世坠下,飞落,刺出!

整个世界都被钢铁摩擦的高亢声音所笼罩。

宛如雷鸣。

天崩!天崩!天崩!天崩!天崩!

无以计数的天崩之意在阴云熔炉之中酝酿,爆发!

一切摇曳的灵魂都被这铮鸣所震慑,难以置信的抬头,眺望着远方那宏伟的奇迹……不,如此凶戾的奇迹,称之为灾厄也不为过了吧?

难以想象,如此恐怖的规模。

早已经……凌驾于曾经无尽之海的毁灭之上!

无尽利刃的穿刺之下,只有原罪之兽的嘶鸣扩散。

一柄柄利刃撕裂了他的躯壳,深深的楔入了骨髓之中,释放其中所寄托的愤怒、苦痛、怨憎、悲悯、哀伤……令流毒震怒,哀鸣,又复现贪婪。

甚至,不顾那些剧烈创伤着自己的利刃,张口,大口的吞吃着钢铁。

黑色的血液从裂口中喷出,将物质溶解,汇聚成湖泊,拉扯着那些钢铁,没入自己体内所孕育的‘深渊’。

仿佛要将无穷的铁雨吞尽。

就连自己的死亡……都要吞入腹内!

到最后,甚至就连自己的朗基努斯都不放过。

合拢的利齿之间,神迹刻印,蹦碎!

而紧接着,撼动天地的巨响迸发。

一柄柄如同利刃一样鳞片从血肉之中长出,吞噬着那些杀死自己的东西,死亡天使再度蜕变,巨尾的末端,一截酷似长枪的利刃延伸而出。

燃烧的冠冕,笼罩在了七首红龙的头顶。

弑杀神明的原罪同深渊中所孕育出的怪物完成了彻底的结合。

面目全非的伍德曼嘶鸣着,向着敌人再度喷出了猩红的吐息,满怀着憎恶。

可回应他的……乃是从漫天阴云之中所延伸出的山峦之刃!

就在鹦鹉螺的最顶端,槐诗伸手,握住了无形的剑柄。

无数铁晶增殖的铿锵之音便从阴云之中连绵一片。

以举世为熔炉,无穷的阴暗源质为铁,以雷霆为缀饰,铭以无数牺牲的名讳,最终,令憎恨和杀意如山降下。

天阙之剑,重现世间!

——斩!

漫天阴云自利刃的扩散之中开辟,扩散的飓风自山峦的催逼之下崩溃,大地哀鸣着,裂开深谷。

宛如高高在上的苍天降下审判。

尘世动荡。

腾飞而起的巨兽再度陨落尘埃,开膛破腹!

在这蓄势许久的天阙之剑下,铁的鳞片和无穷死亡所凝聚成的骨骼在瞬间崩溃,宛如沙砾一样。

末端的朗基努斯之刃彻底断裂,黑血如瀑布那样喷涌而出。

当天阙之刃渐渐消散为源质,重创的巨兽却依旧还在蠕动着,匍匐在地上,爬行,凶暴的啃食着一切碎片。

在躯壳的裂隙之下,破碎的深渊投影中浮现诡异之光。

它还未曾死去!

舍弃了那些破碎的残躯,不顾无穷炮火洒下,它再度撞向了燃烧的鹦鹉螺。在断裂的骨翼之后,黑血不断洒落,消散在风里。

现在,整个天穹都变成了他们的战场。

纠缠,冲撞,焚烧,爆炸……

爪牙和钢铁碰撞,炮火挥洒,自尘世中犁出了一道道裂痕。

就在群星的冷酷俯瞰之下,这一场迟来的审判,终于迈向了属于自己的尾声。

当庞然大物再度从天穹之上坠落时。

重归寂静的荒原,只剩下崩裂的声音。

在鹦鹉螺从天降下的炮火焚烧中,巨兽终于迎来了最后的崩溃。

枯萎像是连锁反应一样,在体内扩散。

当深渊的泡影在天国的光芒下破碎时,这一条没入地狱的原罪之路,也迎来了终点。

“这就是结束了,伍德曼!”

槐诗踩在焦烂的大地上,冷漠俯瞰着垂死的巨龙。

抬起的手指落下。

如同审判者敲下铁锤。

最后的捕鲸叉从天而降,将死亡天使最后的残躯彻底钉死在大地之上,光焰涌动着,吞没了一切。

可垂死的巨龙,依旧挣扎着。

向着槐诗。

用尽最后的力量,抬头,张口撕咬。

凄厉的血光在空中一闪而逝,槐诗手中,无数钢铁鸦羽所形成的长刀振去了最后的黑血。

巨龙的头颅,就那样自脖颈之上脱落,自荒芜的地上翻滚。

再无声息。

可在原罪巨兽的脖颈裂口之后,那些喷涌出的黑血里,却有模糊的轮廓再度浮现,舍弃了最后的力量,笔直的扑向了槐诗。

不顾纵横劈斩的刀锋将最后残存的灵魂撕裂。

并起的五指如刀。

深深的刺入了槐诗的心口。

贯穿心脏!

“还没结束呢,槐诗——”

伍德曼的苍白面孔从黑血里浮现,憎恶低语:“我有礼物,送给你!”

那一瞬间,最后的灾厄自他的手中浮现。

——流毒,注入!

来自萨麦尔的灾厄结晶,伍德曼所剩下的流毒精髓,瞬间,跨越了肉体和圣痕的双重隔绝,渗入灵魂之中,扩散……

另一个意识从灵魂之中升起,再度汇聚成伍德曼的模样,向着槐诗的意识伸出了手。

无视了灵魂自发的防御和云中君体内所形成的源质风暴。

就好像剥洋葱那样,轻车熟路的,层层解离了所有的防御,向着灵魂和意识的最深处而去。

于是,无穷的回忆扑面而来。

笼罩在火焰中的城市,洒下暴雨的天穹。

废墟中嚎啕哭泣的少年。

抱着丈夫的尸体,悲伤欲绝的女人。

失去一切之后,在集束炸弹中焚烧殆尽的枯骨……

曾经丹波所经历的所有苦痛,还有更多,更多更加久远的过往,云中君陨落在深渊中的背影,创造主死去时的惋惜面孔,无数,无数投降凝固之后永世沉沦的灵魂……

那个在他们身后依旧闪耀的世界。

还有,更多的死亡。

那些不应该的死亡,那些不应该的绝望……

痛苦,痛苦,无数痛苦。

汇聚成海洋的鲜血,化为暴雨的眼泪,牺牲的枯骨所形成的山峦,还有悲鸣声回荡所掀起的暴风……

这便是化为了地狱的世界。

可就在那无穷记忆的尽头,这悲惨世界的最内层,伍德曼却仿佛看到了一个女人的模糊身影。

像是察觉到了他的注视。

她回眸看来,隐约的面孔上似是微笑。

如此嘲弄。

可很快,眼前的一切都尽数消散了。

在灵魂的最深处。

只有辉煌的轮廓再度浮现,照亮了他呆滞的眼眸。

如此的熟悉,如此的鲜明。

却令他如此的,恐惧!

“这……是什么?”

伍德曼呆滞呢喃。

感受到了灵魂崩裂的哀鸣。

“当然是,你们梦寐以求的《命运之书》呀。”

槐诗垂首,在惊骇的凝固者耳边戏谑低语:“上次不是给你了么,伍德曼?为何要对你们心心念念的威权不屑一顾呢?

要知道——它距离你最接近的时候,可只有,一步之遥。”

就这样,欣赏着那一张面孔抽搐的样子。

端详着那恐惧、迷惑、惊慌和震怒的流转和变化,倾听着从灵魂最深处的懊恼和癫狂中所迸发的凄厉惨叫。

宛如天籁般悦耳。

当他奋力挣扎,却发现,自己已经无法从槐诗的手中挣脱。

当他想要将这一令自己堕入绝望深渊的情报传向外界时,却发现,就连流毒都已经被槐诗的躯壳彻底隔绝。

这是一个陷阱。

从一开始就是!

可当他发现的时候……已经太晚。

“清算终将开始,伍德曼。”

槐诗伸手,握着他的脖子,将他从地上提起,告诉他:“你将是第一个。”

“对此,你无需懊恼,也无需悔恨,因为终有一日,黄金黎明会像你一样毁灭,就像是你们曾经毁灭理想国一样。

而在你们的尸骨之上,会有新的理想国诞生。

——这就是,你们在命运之书上注定的结局!”

就在收束的悲伤之索下,伍德曼的喉咙里发出了嘶哑的怒吼和声音,却听不清晰。

就这样,在群星的见证之下,渐渐被绞架所吊起。

溃散的黑血被雷光和火焰所焚烧,迅速的蒸发,无法逃脱。

“现在,离别的时候到了。”

槐诗颔首,礼貌的道别:“谢谢你送我的礼物,我也有个‘礼物’送给你。”

就在他抬起的手中,展开的五指之间,无数星辰的光芒落下。

构成了五颜六色的包装盒,彩色锡箔纸所扎成的蝴蝶结缓缓松开之后,便露出其中璀璨又美好的焰光。

这便是最后一缕,专门为伍德曼所准备的,盖亚之血!

“许个愿望吧,伍德曼先生。”

槐诗微笑着,告诉他:“从此之后,忌日快乐。”

就这样,吹灭了‘蜡烛’的微光。

那一瞬间,匣中的光芒不见,只留下了一扇小小的银镜。

宛如少女的梳妆镜那样,带着精致的镶边,光滑的镜面照出了伍德曼扭曲的面孔,颤抖的眼瞳,还有眼瞳的倒影中,那个渐渐浮现的身影。

温柔的摇篮曲从耳边再度响起。

跨越了遥远又遥远的道路,从地狱和痛苦的最深处传来。

白裙的金发妇人自永恒的沉睡中回眸,碧绿的眼瞳凝视着伍德曼的模样,却毫无憎恨,依旧那么清澈。

来自天国谱系的威权遗物,由变化之路的奇迹所铸就的昼夜之镜。

可不同于黑神的凶暴和疯狂,宛如母亲一样,总是悲悯,总是温柔。

这便是世间一切灵魂的治愈港湾和所有彷徨和绝望的栖息归宿。

——白神·佩拉格娅!

(本章完)

第1163章 归还

那究竟是镜中的投影还是回忆最深处的幻想呢?

难以分辨真实和虚幻。

当银镜出现的瞬间,万物仿佛都变得如同泡影一般飘忽,只有镜中回眸的妇人抬起了手掌,向着绞刑架上的伍德曼,伸出。

跨越了真实和虚幻的界限,突破了漫长又漫长的时光。

落在了他的额前。

如此轻柔的触碰,却带来了宛如星辰坠落一般的恐怖冲击。

看不见的风暴自那修长白皙的食指之上迸发,槐诗只感觉眼前一黑,灵魂中无数意识不由自主的跳动了一瞬,几乎有重新分裂出成千上百个槐诗的征兆。

下意识的后退了一步。

可那幻觉在瞬间就已经消散了。

可紧接着响起的,是惨烈尖锐的嘶鸣,如此高亢。

垂死的原罪之兽在嘶吼咆哮。

无形的风暴被掀起了。

对于槐诗而言只是后退了一步的冲击,在伍德曼的眼中,却已经变成了吞噬了整个世界的恐怖洪流。

在那一根手指的正前方,一圈细微的涟漪扩散,随意引发了无穷的连锁反应。汲取着空气中残存的灾厄和那些散乱的源质,看不见的风暴凝聚成型。

整个现境领域里,那些被凝固所污染和侵蚀的升华者都在瞬间,不由自主的放声悲鸣。感受到冰冷的手术刀刺入颅骨中的幻痛。紧接着,不由自主的,沉浸在了看不见的暖流之中。

丝丝缕缕的晦暗原罪从他们被污染的灵魂中升起,飞向了远方,迎来了净化和泯灭。

可对于伍德曼来说,那样的暖流,却宛如熔岩,将自己彻底吞没。

仿佛近在咫尺的核弹爆炸了。

焚风扩散,万物在动荡中剥落。

七首之龙的残骸剧烈的痉挛着,无数鳞片迅速的化为飞灰,向后吹出,紧接着是血肉,内脏,乃至苍白的骨骼,都凋零为了尘埃。

自纯白的风暴领域之内,再无其他的颜色存在。

再听不见任何的声音,举世寂静。

再看不到任何的东西,一切都消失在遥远的黑暗中。

只有痛苦,无穷的痛苦,焚烧、冻结、撕裂、碾压、膨胀、针刺、劈斩、虫噬、凌迟、车裂……无穷尽的痛苦像是海洋将伍德曼吞没了。

可痛苦只维持了一瞬。

便消失不见。

仿佛是愤怒的耳光那样,只是偶然间的失态,却并没有延续长久。

当灵魂最深处,那些痛苦的海潮褪去之后,苍白的沙滩上,只有伍德曼艰难的爬行,向前。

痉挛着,挣扎,却已经没有力气动弹。

再非虚无的流毒,也并非凝固者的狰狞姿态,在白神的威权之下,残存的最后意识竟然短暂的回转,再现出往昔的模样。

已经,奄奄一息。

而那一双碧绿的眼眸,依旧在静静的俯瞰。

无悲无喜。

“……佩拉格娅,是你吗?”

他凝视着那一双眼眸,眼神变化,就像是看着往昔的幻梦重现一样,难以分辨是惶恐还是惊喜。

不可置信。

同时,也无法触及。

不论如何的伸出手去触碰,都无法再度感受幻影的温度。

这便是冷漠的距离。

“好久不见,伍德曼。”

佩拉格娅抬起手,挽起额前的碎发,疑惑的问:“看起来,地狱中的远大前程并没有你们想象的那么美好,不是吗?”

“哈,蠢话。”

伍德曼艰难的喘息着,摇头:“这个世界上难道还有什么美好的地方么?”

“当然有啊。”

佩拉格娅回答:“但是,都已经被你们毁掉啦,你还记得吗?

一切坍塌的时候,都由你亲自见证。所有被杀死的人,他们的面孔和眼神,都还留在你的记忆中。

你亲手造就的这一切,伍德曼。”

伍德曼愣在原地。

沉默着,许久,忍不住嗤笑。

如此嘲弄。

“是啊,是我。”他问:“你是来审判我的吗?”

“当然啊。”

佩拉格娅颔首:“我不曾遗忘你的背叛,伍德曼,哪怕过了这么多年——这是你应得的恶果。”

“这副冷酷的样子,真不适合你啊,佩拉格娅。”

伍德曼咧嘴,感受到这一份命运的嘲弄和荒谬:“我还以为,来得会是维塔利那个家伙……哈哈,哈哈哈哈……

结果,就连永恒悲悯和温柔的白神,竟然也要来做这种脏活儿了么?

真想看看你残忍的样子啊,佩拉格娅。”

他戏谑的问:“还是说,就连你也没有救赎赐给我么?”

漫长的寂静里,无人回应。

只有平静的俯瞰。

佩拉格娅凝视着那一双陌生的眼瞳,并没有憎恨,也没有厌恶。

她伸出手,抚摸着背叛者的面孔。

那么轻柔。

“早在这之前,你不是早就应该明白了么?”

白神弯下腰,在罪人的耳边轻声说:“你们踏上了叛逆的路,前方等待的,只有无穷的深渊和地狱。

哪怕现境就在你们身后,你们也再无法回头。”

“我不会大发雷霆,可也已经没有怜悯能够再给你。伍德曼,你要记住,我是佩拉格娅,天国的贝洛伯格,我留给你们的只有诅咒,在你们应得的毁灭中——”

如此平静的叙述,不带任何的憎恶和仇恨,可却带着远比那些东西要更加坚决的执念。

残酷又直白的下达了断论。

“哪怕有朝一日,一切都迎来了毁灭和终结,万物在火焰中焚尽,生命在黑暗里凋亡,一切的罪孽都迎来了清算和审判。

可等待你们的,只会永恒的苦痛和虚无,就在你们亲手所创造的地狱里。”

她说:

“——唯独你们,不能得到任何的救赎和解脱!”

当宣判降临的瞬间,灵魂深处最后的一片安宁之处迎来崩溃。

泡影的壁障破裂了,显露出远方无穷的源质风暴。

那些泯灭的流毒,那些他所积攒的原罪,还有更多,来自更多逝去者的憎恨和苦痛,在漫长又漫长的时光里,七十年以来,沉没进深渊中的无穷绝望和念思。

此刻,尽数从命运之书的记录中被再度抽出。

虚无的杀意和情绪被赋予了实质,便形成了足以撼动一切意识的风暴,足以毁灭一切灵魂的晦暗海洋。

现在,在白神的意志之下,那一片足以溶解地狱的混沌色彩掀起滔天巨浪,再度向着这一片最后的堤岸席卷而来。

蚕食着他的灵魂,一点点的剥离他的意识。

宛如千百双痛苦的手,缓慢又残酷的将他撕裂,将他拉向那一片他亲手所造就的绝望之中!

哪怕只会存留在这短短的一个瞬间。

可对落入其中的人来说,便是无穷煎熬和折磨所延续成的永远。

“这便是与你相称的结局,伍德曼。”

佩拉格娅平静的道别,就这样,看着潮汐渐渐升起,一点点的将沙滩上伍德曼所吞没,拉扯着凝固者,坠入了那一片只有折磨存在的永恒虚无中去。

不顾海中传来的哀鸣和哀求,呐喊和挽留。

冷漠的转身离去。

再不曾回头。

一切,都在瞬间迎来了终结。

永恒的审判,永恒的折磨,和永恒的蹂躏。

在那无穷的煎熬尽头,残破的灵魂彻底湮灭。

就连无何有之乡的最深处,封闭的石棺之内,那一具干瘪的尸骸也在痛苦的痉挛,黑暗的血液从躯壳中流出,迅速的蒸发,消失不见。

在蔓延的毁灭中,那一具尸体颤抖着,眼瞳骤然睁开。

无声咆哮!

无形的风暴顺着这只存在源质之中的衔接,逆卷而来,紧接着,自悲鸣中爆发!

向着眼前的背叛者们的世界,浩荡席卷,吞没了沿途所见的一切。

警报声响起!

核心之中,沉眠的维斯考特从无穷的长梦中惊醒,可当他想要截断这一道通向赌局的天梯时,却已经晚了。

数之不尽的恶念和善意纠缠在一处,就形成了足以将一切灵魂撕裂,令所有凝固者都为之恐惧的爆炸!

触目惊心的苍白色彩自棺中喷涌而出,轰鸣着扩散,浩荡席卷,在瞬间,将整个地下封闭区笼罩。

只能够听见无数凝固者灵魂爆裂时的哀鸣。

来自白神的愤怒降临于此,引导着那些沉眠了七十年的愤怒和绝望,掀起无形的浪潮,将触手所及的一切都尽数覆盖。

破裂的声音不绝于耳。

当许久,许久之后,恐怖的风暴彻底平息时,维斯考特的投影降下,再找不到任何流毒的残余。

在残破的石棺中,那一具尸骸无声的碎裂,化为尘埃。

其中的灵魂,已经不知所踪。

只有一道裂隙残存于此,向下,向着无何有之乡的最深处延伸,笔直的凿穿了层层封锁和束缚,贯穿了封锁。

所有被封存冻结在枷锁之中的灵魂碎片都已经尽数消失。

随着风暴一同远去。

再也不见。

.

黑暗里,那些充满绝望和痛苦的噩梦里,维塔利骤然睁开眼睛。

在这幻影之内的寂静小镇中,他茫然的环顾着四周,听见了崩裂的声音……一道道裂隙,从城镇的四面八方浮现。

天穹之上,无数蜿蜒的白痕交织。

动荡突如其来,笼罩了整个昼夜之镜。

可当维塔利试图的稳定时,却发现一切都脱离了他的掌控,那些幻影,那些保存在泡影之中的破碎灵魂,还有眼前的这个世界,都不再回应他的呼唤。

他狼狈的奔跑在街道,向着两侧寂静的房屋呐喊。

可是却无人回应。

天空,大地,灯火,一切都在迅速的从他的身边远离。

可当一切都消失无踪之后,虚无的世界里,他却再一次看到那个无数次出现在梦中的幻影。

微笑着,在裂痕的尽头,向着他招手。

碧绿的眼瞳中满是温柔。

维塔利呆滞在原地,僵硬着,像是个傻子一样。

“佩拉……格娅?”

他踏前一步,不敢去触碰那个幻影:“佩拉格娅,是你么?”

回应他的,是轻盈的拥抱。

带着温柔的温度。

如此熟悉。

那么的用力,就好像生怕再一次会从他身旁离去一样,呼唤着他的名字,温热的眼泪落在了他的脖颈上。

“我回来啦,维佳。”

归来的白神笑着,流着眼泪,“你还好么?”

维塔利迟疑着,怯懦又不安的伸出手,回应她的拥抱,可当再度感受到这熟悉的一切时,便在无法涌动的心绪。

狂喜!

无法抑制的呐喊,回应她的拥抱,沉浸在这短暂的幻梦里。

“跟我来!佩拉格娅,我有东西要给你看。”

拉着她的手,维塔利转身,寻觅远去的小镇,要想向展示自己这些年所做的一切,要向她再度介绍那些当年的孩子们。

可当他回头时,却发现,自己熟悉的小镇,已经出现在了佩拉格娅的身后。

那些熟悉的孩子们,还有更多,那些遗失在地狱的升华者,那些更多的归来者们,都在看着他,温柔的微笑。

挥手道别。

在那一瞬间,维塔利愣住了。

好像明白了什么。

“等等!”

他抬起手,想要制止,却看到眼前佩拉格娅的笑容。

向着自己,忽然伸手,推出。

那么坚决,不容许他有任何的反驳和质疑。

“再见啦,维佳。”

她轻声道别:“这么多年,辛苦你啦。”

在维塔利身后,一扇通向光芒的大门再度被打开。

将那个狼狈的身影吞没。

消失不见。

.

象牙之塔,大图书馆。

繁忙的工作依旧在继续着,学者们匆忙奔走,核对着从各方传递来的数据,可那些喧嚣的声音没有打扰到柜台上酣睡的老头儿。

那个黑瘦的老头儿流着哈喇子,打着呼噜,把光脚丫子翘在柜台,不时在翻身的时候伸手挠两下。

偏偏周围的人在路过的时候也不敢打扰,反而小心翼翼的压低了声音。

唯独一个惊慌失措的呐喊声未曾有任何掩饰。

阿妮娅狂奔着冲进来,轻灵的从一众拦路者身旁或者是头顶掠过,落在桌子上,差点没站稳,可顾不上自己乱糟糟的头发,就拽着老头儿的胳膊疯狂摇晃起来。

“不好了!不好了!出事情了!”

等奎师那擦着口水睁开眼睛的时候,就已经被她扛着再度狂奔起来,枯瘦的身体在风中摇曳,甩在空中的脑袋撞在了门框上。

啪!

然后,不等他说话,又撞了一下!

“轻点!轻点!”

奎师那伸手按住自己的头发,无奈抱怨:“什么事情啊,那么火急火燎的,你那老师又搞出什么乱子了?夭寿啊!连退休的老头儿都不放过么!”

“虽然是我老师没错,但这个和那个不一样啊!就是……就是那个……总之你看了就知道了!”

阿妮娅语无伦次的回答着,一路踹来了不知道多少门。

冲进寂静的大厅里。

在那里,早就有不少人赶了过来。不论是阳子、雷蒙德,还是安东和其他老师们,都站在远处,呆滞的看着大厅中的一切。

大厅的中央,那一扇数十米高的庄严华丽的巨镜焕发着阵阵的微光,不重往日的沉寂。

可更引人注意的,是镜前那个枯瘦的身影。

两鬓斑白,黑衣如墨,垂落的长袍上缀饰着金线。

庄严又冷酷。

如此熟悉。

“维……塔利?你能出来了?!”

突如其来的震惊中,奎师那的眼珠子几乎快掉出来。可当反应过来之后,却忍不住开始狂喜乱舞,呼喝,大笑,手舞足蹈。

奎师那冲上去,拥抱着他,用力的拍着他的后背:

“欢迎回来,老朋友!”

“嗯。”

那个两鬓斑白的中年人颔首,“我回来了。”

当他看向面前的巨镜时,曾经冷峻的面孔,早已经泪流满面。

“你看到了吗,佩拉格娅?”

他向着那些远去的幻影呼唤:

“我回来啦。”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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