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3章 南征

“细菌、真菌、病毒.细胞核、细胞壁。”

当姜星火解答完毕时,孔希路仿佛走进了新世界的大门,正徜徉在知识的海洋中不可自拔。孔希路的眼睛闪烁着光芒,那是崇敬和激动并存的色彩,虽然眼前这个男人此刻外表的样子也仅有二十多岁,但对于半截身子入土的孔希路来说,他已经完全相信了传说中的谪仙传闻。

这个世界,真的有仙人!

毕竟,孔希路作为这个世界上最富有天资的那一小撮人之一,从小受到家族的全力培养,有名师教导,有无数的典藏书籍可供阅读,如此数十年,站到了人间之巅,而他在经义方面却犹自败给了姜星火一招。

孔希路确信,这个世界上不存在能二十来岁就达到这种地步的人,就算是那个曹端,也还差得远,更何况,他已经大略了解了辩经擂台赛的过程.姜星火不仅深精理学,而且继承发扬了实学,更重要的是,还在心学开辟了一片天地。

南宋三大学派集于一身,如此可谓是一代儒宗,几近圣人。

然而这也就罢了,姜星火却还有商鞅、王安石之才,能够在庙堂上纵横捭阖,推动整个大明前进。

更重要的是,姜星火除了学问、政治,竟然还对体物之道有着完整而真切的见解!

你告诉我,数千年来,这种人能有几个?就算是有,有没有二十岁出头就能有这种惊世骇俗之能力的?

如果这还不是谪仙人,什么叫做谪仙人?

姜星火走了,但孔希路仍然没能从刚才那种震撼与狂热中清醒过来。

在他看来,姜星火传授给他的知识,简直就像是神迹!

孔希路认为,顺着这条道路走下去,将会创造出许多难以置信的技术,这条体物之路,不仅能向上追溯万物的起源,而且向下能够了解到人体的奥秘,甚至可以说,在某些程度上,已经触摸到了“道”的边缘!

“如果这条道路能成功的话”

这种想法一旦萌芽后,便再也无法抑制,孔希路激动得身躯都有些颤抖。

既然大蒜素的秘密可以被解释,那么同样,姜星火所说的青霉素,应该一样能够解释,这些药物的问世,不知道能够拯救多少生命。

当然,对于孔希路来说,救人不救人这都是附带的,重要的是,这条路,将完全解析生命的秘密。

不光是大蒜素这样的东西能被他实现,在姜星火口中,还有许许多多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生物技术也同样令他惊讶,而且更加让他感觉兴奋的是,对方还有很多没有时间完成的研究,承诺交给他来进行!

孔希路相信,只要给自己足够的时间,自己将会搞明白这一切,虽然上了年纪,但孔希路从不怀疑自己的智慧。

“孔公,接下来打算做什么?”纪纲走过来问道。

“我准备继续研究。”孔希路终于从难以遏制的畅想中回过了神,回答道。

“还需要白酒吗?”

纪纲有些忌惮地看向孔希路,他搞不明白这个衍圣公之后为什么会这么能喝,甚至比他还能喝!

事实上,姜星火不知道的是,那天他让王斌转达的命令,本来是明确无误的,但纪纲带着人拿着蒸馏器和大蒜、白酒等物品去找孔希路,结果孔希路提议“喝一杯”,两人开始喝,喝到了最后纪纲直接醉了过去,醒来已经全然不记得还有口述转达的部分了.

孔希路舔了舔嘴角。

“再来两缸。”

——————

太祖忌日这一天,毫无疑问是大明历史上非常重要的时刻,但与现在大多数官员认知所不同的是,重要的并不是上午的哭陵事件,甚至下午的奉天殿廷辩重要性都要排在其次,真正最为要紧的,乃是在晚上于五军都督府召开的作战会议。

跟那些繁杂的政务相比,朱棣更为钟意战争,尤其是对外征服。

奉天靖难那是被逼无奈,开疆扩土重现汉唐雄风才是帝王该做的事情。

五军都督府,四位国公,几十位侯伯齐至。

朱棣顶盔掼甲,腰扶宝刀,上来就给征安南定了性。

“安南陈氏,乃太祖高皇帝所列不征之国,世受大明天恩,如今胡(黎)氏父子篡国,蕞尔小丑罪恶滔天,犹敢潜伏奸谋,派细作来我大明窥探情报,其肆毒如此,朕推诚容纳乃为所欺,此而不诛,兵则奚用?”

这便是养兵千日用兵一时的意思了,同样身着戎装的曹国公李景隆率先低头拱手请命:

“逆贼罪大,天地不容,臣等请伏天威,一举殄灭之!”

众将随后应和道:“愿效忠陛下,平叛逆,诛不臣!”

将军们的嗓门大,五军都督府内一时惊起无数飞鸟。

朱棣对此非常满意,很有精神。

随后他看向成国公朱能,问道:“今命尔等将兵讨之,尔等由广西入安南境内,西平侯沐晟由云南入安南境内,分为东西两路大军,尔度用师几何?”

“咳咳咳”

朱能捂着嘴巴咳嗽了片刻,朱棣也不恼,安静地等这位心腹爱将咳嗽完。

片刻后,朱能的眼神有些歉意,旋即正色道:“臣闻仁不可为众也,盖仁义之师天下无敌,陛下以至仁伐至不仁,臣等奉扬天威,当一鼓扫灭,而师之多寡,惟上所命。”

事实上,带兵打仗是东西路军主帅朱能、沐晟的事,但计划调度各路人马,却是朱棣作为统帅的事情,朱能当然不会跟皇帝抢活干。

更何况,五军都督府也轮不到他来做决策,毕竟从名义和排位上,他上边还有淇国公丘福与曹国公李景隆呢。

朱棣点点头,拿着指挥棒对着地图上的云南,缓缓口述道。

“拟旨,敕镇守云南西平侯沐晨曰:今兴师南伐,敕云南、贵州、四川等都司,选马步军卒七万,俱隶西平侯沐晟,就云南操练听征。并敕蜀王,于成都三护卫选卒五千,听尔调遣,大军合用粮储须预为会计,从便规划,输运不可后期.另赐晟白金五百两。”

旁边随驾的金幼孜从容记下,这便是对西路军规模的确定了,一共是西南三个都司兵再加上蜀王五千护卫,共计七万五千兵马。

西路军从云南入安南,地形险要,道路难行,而且正是因为几乎只有一条道路(即现在的红河州-老街省),所以注定会遭遇安南方面的重兵把守,而朱棣想要削藩也不是一天两天了,西路军属于三省都司兵+土司兵+蜀王护卫+沐家私兵的集合体,死了哪个朱棣都不心疼。

众将自无异议,随后朱棣又把指挥棒向东移动,安排起了东路军的规划。

“敕浙江、福建、江西、广东、湖广都指挥使司,调军八万。另,福建、浙江属卫仍精选壮鞑军(明初遗留),令鞑官统领,俱赴广西听征。”

“敕长江南北之滁、寿、泗、扬、徐、庐、宣等二十卫,精选马步军一万,往广西听征安南。”

“山东都指挥使司,前命将青州二护卫及仪卫司军校分调各卫,今可精选三千名,遣官统领赴京,随总兵官南征。”

等等!

众将越听越不对劲,他们不敢看朱棣,但是把目光纷纷投向了几位国公。

但是不管是作为东路军主帅的成国公朱能,还是理论地位最高的曹国公李景隆,都一副茫然的样子,谁都不知道皇帝这是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更改了之前的计划?

朱棣似乎没有察觉到空气中异样的氛围,继续说道:

“命广西总兵官、都督同知韩观,于广西各土官衙门选土军三万,于太平府听征,仍令观等询察安南贼中动静以闻。”

“此外,给韩观口谕。”

“广西总兵官、都督同知韩观,今大军征讨胡(黎)贼,合用粮饷,已敕户部先拨二十万石,命大理寺卿陈洽押运并赴广西计议军事,及至,尔等即与广西都司布政司规划,调发军民,运赴顺便去处贮之,俟大军至,顺带前去,余令土兵随军攒运。”

后面的命令是极为正常的,而且是马后炮式的废话,因为早在决定对安南动手之前,五军都督府就已经给广西总兵官韩观下令,令其筹备兵马、粮饷、情报等事宜了,而十几万、二十几万军队聚齐在广西太平府作为出发地,自然要给粮草辎重做好保证,毕竟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嘛。

但众将疑惑的是,南京附近的军队呢?!

要知道,在朱棣刚才的命令里,不算韩观负责的广西,整个南国可都被调动了浙江、福建、江西、广东、湖广,除此以外,长江南北的二十个卫也被抽调了,甚至还从山东调了兵当做朱能的直属部队,但唯独南京附近的二十三万燕军主力纹丝未动!

他们当然也看出了事情的不对劲,但将军们虽然粗鲁,但不代表憨直,在场的哪个都不是傻子,自然不会去率先点破。

这时候却是老将淇国公丘福打破了短暂的沉默。

“陛下,臣有个问题……”

“讲。”

“南京附近的二十三万兵马,一点都不动吗?”

“不动。”

朱棣摇了摇头,对众将宣布了一个惊人的消息。

“甘肃急报,有亦力把里商人带回一条消息,帖木儿汗国在安卡拉击败了奥斯曼帝国,俘虏了其苏丹巴耶塞特一世后,有意整军向东进攻我大明,在商人离开前,撒马尔罕已经开始向汗国范围内的土绵(万户)们发起了征召命令。”

朱棣的语气很平稳,听不出什么沉重感。

“帖木儿汗国若倾国来征,连同仆从军、辅兵、牧民,恐有五六十万众,兵锋不逊昔日全盛之蒙古。而北元刚刚覆灭,帖木儿若至,鞑靼、瓦剌定会举兵响应与其汇合,到时百万控弦之士南下牧马,大明则危矣而安南不过小国,地方都司兵马汇聚,亦足以灭其国,所以朕不准备动南京附近这二十三万主力精锐,打算将其作为总预备队。”

这句话让很多武将感到惊讶,因为在他们心里,只觉得帖木儿应该跟北元一样,这些异族同样不是大明的对手,可是听朱棣的语气,竟然隐约有种忌惮的意味。

全盛的蒙古人,到底是如何横扫天下的,将军们当然清楚。

而朱棣对帖木儿如此高的评价,想来也是有缘由的,至于所谓的奥斯曼帝国到底战力几何,他们却并不清楚。

就在氛围变得很紧张的时候,朱棣话锋一转。

“不过倒也不必太过担忧,帖木儿纵然聚兵,彼之军马甚众,又要跋涉数千里之遥,途中多是荒漠戈壁,何其难也?便是行军,一年也难以走完,大明最少还有一两年的时间进行准备,所以并不耽误征安南,征安南有征安南的作用,大明也不是要彻底占领整个安南,不会牵扯太多精力。”

听人劝,吃饱饭,姜星火给朱棣的建议就是肢解安南取其精华,自然参考了前世的历史上,大明深陷安南泥潭十几年,拖累无数兵马军费的情况。

事实上,安南这地方就邪性,如果历史没有姜星火的干扰,日本人、法国人、美国人,都会在这里栽大跟头。

所以把北面汉化程度高的红河三角洲拿到手就好了,其他全是丛林的土地,真的没必要占了给自己找麻烦。

当然了,朱棣收到的消息也不是假的,按照正常的历史线来说,这时候帖木儿那个老瘸子确实在得知大明发生了内战后,就准备对大明动手了,他也确实做了精心谋划,在去年(1402年),刚刚击败奥斯曼帝国返回撒马尔罕不久后,帖木儿就在撒马尔罕召开了忽里勒台(蒙古的诸王大会,又作“忽邻勒塔”或“忽里台”,蒙古语会议的意思,最初是部落和各部联盟的议事会,用于推举首领决定征战,后演变成大朝会),商讨远征大明之事。

管中窥豹,实际上帖木儿虽然用了苏丹的称号,但帖木儿在种种施政举措和政治制度上,还是极力维护成吉思汗一系的正统性,以察合台汗国继承者的面目示人,包括娶成吉思汗系公主为妻;努力撮合子孙与蒙古部落首领女儿的婚事;在颁发的敕令中签上察合台系后裔的名字;在发行的铸币上铭刻着察合台系汗王的名字;帖木儿汗国士兵按蒙古人的习惯留着辫子等等。

帖木儿既然自命为成吉思汗的继承者,那么对于大明自然也早有野心,他派遣了不少间谍,命人做了详尽的军用堪舆图,包括亦力把里到甘肃的重要水源地、城池关隘等等。

而且帖木儿并非带着五十万大军一股脑莽上来A,而是参考了察合台汗国留下的大量关于华夏的典籍、图书、笔记后,计划先率二十万精锐东征,先打下甘肃和陕西、宁夏,据守潼关,然后留下部分士兵沿途屯田,此后再从中亚逐年调遣援兵。

如果这一计划得以实现,最起码帖木儿是立于不败之地的。

而此时的历史线走到了永乐元年(1403年),帖木儿已经开始了总动员,他将用一年时间征集二十万步兵和二十五万骑兵的庞大部队,然后命其孙哈里勒率领前锋部队从塔什干出发,在永乐三年(1405年)正月翻越天山,正月六日推进到伊犁河畔。

然后帖木儿患疟疾噶了。

是的,历史就是这么巧合,就是这么搞笑,世界第一强国和世界第二强国的巅峰对决,在一触即发的时候以这种荒诞的形式收场了。

而这一切,朱棣并没有告诉姜星火,他不希望姜星火插手军事上的事情,打算让姜星火专注于变法。

如果他早点告诉姜星火,那么姜星火一定会给一个让他安心的答案。

当然了,由于姜星火这个穿越者的到来,历史的轨迹是否跟原来完全一致,恐怕姜星火也不敢保证。

但无论如何,朱棣的谨慎都是有道理的,毕竟之前他收到的消息是只是流言,而如今是帖木儿是真的要动手进攻大明了,既然打安南不需要杀鸡用牛刀,那就得把最锋利的刀,留在自己手边。

见众将沉默不语。

朱棣沉声喝问:“怎么,你们怕了吗?”

众将大多都是靖难四年,跟着朱棣枪林箭雨里厮杀过来的,哪能受得了这般激将?

当即便有一名身材魁梧高壮的伯爵站出来道:“陛下何必如此说来!末将等虽然不及那古之关张,无万人敌之能,但也绝非贪生怕死之辈!”

“陛下一句话,臣百死不辞!”

“臣等誓死追随陛下,粉身碎骨绝无怨言!”

其他诸将听他如此讲话,纷纷附和起来,显然并无怯战之意,朱棣欣慰地点了点头,又看向众将中,年纪最长之人:“淇国公,你以为呢?”

老将丘福捋须而笑:“陛下,臣认为,那帖木儿只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区区乌合之众,就算加上瓦剌、鞑靼,咱们要平定,亦是易如反掌!届时老臣请挂帅西征,御敌于国门之外!”

朱棣大笑起来,拍了拍丘福的肩甲上的吞金兽。

“若是帖木儿倾国而来,寇可往,朕亦可往!朕将亲赴边关坐镇。”

朱棣突然说出要亲征,令在场众将全部震动不已。

奉天靖难的燕王可以亲冒矢石,因为建文帝要他死,但既然登基成为永乐帝了,亲自带兵打仗这种事,那就大可不必了吧?战场之上刀枪无眼,要是有个三长两短,这大明怎么办?

要真是朱棣噶了,亲近文臣士大夫的大皇子继位,那他们这群勋贵武臣的日子可就没现在风光了啊!

曹国公李景隆甲胄在身,只能单膝跪倒在地表忠心,连声劝谏道:“陛下三思啊!”

对于曹国公的识趣,朱棣很满意。

“这只是最坏的情况。”

说到这里,朱棣停顿了一下。

“朕已派出谍子秘密潜往亦力把里,伺机寻找帖木儿军队的踪迹,只待时机成熟,我大明即刻挥师向西讨伐,决不会坐等帖木儿上门,届时大明兵锋所指,帖木儿必退!”

众将闻言,不禁松了口气。

原本还觉得皇帝可能上头了,现在想来,皇帝考虑周详,倒也无需担心,只是给他们表个态度,激励他们而已。

但真的是这样吗?

解释了关于为什么征安南不动用燕军主力的原因后,朱棣继续刚才征安南的军议话题。

而这次,在调配兵马和粮草后,开始了点将。

“命成国公朱能佩征夷将军印,充总兵官,东路军主帅。”

“命西平侯沐晟佩征夷副将军印,为左副将军,西路军主帅。”

“命新城侯张辅为右副将军,云阳伯陈旭为右参将,两位侯伯协助成国公主持东路军军务。丰城侯李彬为左参将,协助西平侯沐晟主持西路军军务。”

“命都指挥同知程宽、指挥事朱贵等为神机将军;都指挥同知毛八丹、朱广及指挥事王恕等为游击将军;都指挥同知鲁麟、都指挥事王玉、指挥使高鹏等为横海将军;都督事吕毅、都指挥使朱英、都指挥同知江浩、都指挥金事方政等为鹰扬将军;都督佥事朱荣、都指挥同知金铭、都指挥事吴旺、指挥同知刘塔山等为骠骑将军。”

这里的各种将军号,只是为了激励将军们发放的荣誉称号,跟汉代的那种杂号将军还不太一样,不然最高等级一列的骠骑将军也不会发给佥事、同知这个级别的武将了。

“陛下,末将请战,愿随成国公一同前往安南,剿灭那些叛逆!”

“卑职也要请战,还望陛下恩准!”

朱棣的话音落下不久,就传来阵阵请战之声。

征安南是灭国之战,也是靖难结束后第一份大军功,自然人人都想参与,这份名单实现也有风声透漏出来,但即便自己没被选上,关乎到自己的利益,这时候也得努力争取一把,万一呢?反正有枣没枣,先打一杆子再说。

朱棣目光扫视众将,片刻后,现场鸦雀无声。

“不在名单上的人,各司其职。”

随后,朱棣拍了拍朱能的肩膀。

“虽然南征安南应该不会遇到太多阻碍,不过要记住,苍鹰搏兔亦用全力!此次任务,务求圆满,帮助陈天平复国,不许放跑胡氏父子。”

“臣定不辱使命!”

——————

五月十一,天色渐亮,远处的朝阳如血,洒满大地,映红了半边天空。

成国公府上,朱能已经一晚上没睡了。

“咳咳咳咳咳!”

“吱呀~”

房门被推开了,朱能站在军用堪舆图前没有回头,捂着嘴巴低声怒斥道:“谁让伱进来的?”

然而进门的人却没说话,这不像是仆人的行为举止,朱能警觉地回过头,手已经摸上了肋下的短刀,怕有人刺杀自己。

然而回过头,却见是自己的儿子朱勇端着一碗粥走了进来。

“爹,您昨天晚上没吃东西吧?这是我娘给您熬的粥,快趁热喝。”

看到儿子的身影后,朱能脸上的阴沉缓和了许多,但他还是皱眉训斥:“都跟你说过多少次了?这个房间不让你进来,怎么就不听呢?”

“爹,我知道错啦,我这不是心疼您嘛。”

朱勇嘿嘿笑着将粥送到了朱能跟前,朱能瞪了眼儿子,但终究还是接过了那碗粥。

虽然只是一碗普通的白米粥,里面连肉丝都没加,却也令他感动不已,他伸出一只手想把粥放在桌子旁,然而却突然间抑制不住地咳嗽了起来,差点把粥洒在地上,只好加上了另一只手。

“爹,您没事吧?”

朱勇赶紧给朱能拍了拍后背顺气,但似乎没起到太大的效果。

朱能摇了摇头,将碗放到桌子上,又问道:“对了,今天什么日子?”

“今天是五月十一啊!”朱勇疑惑地答道。

五月初十是太祖忌日,昨天发生了哭陵、廷辩、军议,这么多大事,怎么爹好像转头就忘了?

“咳咳咳咳.”

朱能剧烈的咳嗽着,声音有些沙哑,胸口更是疼得厉害,就像是要撕裂开来似的。

朱能心中苦笑,他可是马背上拼杀出来的国公,一向身强体壮,何时竟落到了这步田地,真是令人难以置信啊!

但不管怎样,现在最紧急的问题却不是自己的身体,而是另一件事。

朱能强忍住肺部被猫挠一样的刺痛转过身看向门外,只见太阳已升起来了,今日,应该会是个好天气,适合出行。

“最远的部队在山东,最少三千人,集结到广西需要多少时日?”朱能考校着儿子。

朱勇大略推算了一下:“八十五日。”

“不错!”

朱能点点头,说道:“今天是五月十一日,也就是说,至少要八九月份,从长江南北抽调的二十个卫的军队才能汇聚到广西,而湖广、福建等地的军队要快一点,七月份就能赶到.进攻安南,就是十月份,知道为什么要选这个时间点吗?”

朱勇那句“秋高马肥”脱口欲出,但转念一想,又说道:“十月份天气凉快,安南的瘴气和湿热的环境,对大明的军队就没有那么多的影响了?”

“你小子倒是不笨。”

朱能说道:“我军主力皆是北方士卒,到了江淮一带就已经有些不耐酷暑了,再往南去,战力定然锐减,陛下不动主力,而是以南方都司和卫所为主,也有这方面的考虑。”

“父亲大人,您的身体”朱勇看着朱能,实在是有些担心。

朱能摆了摆手,示意并无大碍。

面对倔强的老父亲,朱勇并不能再说什么了,不然真要挨鞭子抽了,要是挨鞭子父亲能听自己的也行,关键是挨了也白挨,照样不听啊!

“父亲,这是?”朱勇的注意力,转向了白粥旁边的堪舆图上。

朱能本能地想要呵斥,但旋即似乎想起了什么,神色又有些黯然,开口道:“安南的堪舆图,你看看吧,能看出什么门道吗?”

堪舆图上面已经被朱能用红墨和蓝墨画了各种各样的标志,朱勇在军校进修了一阵子,当然能看懂。

“富良江!”朱勇脱口而出。

富良江,也就是后世的红河。

在这里,宋朝与安南,曾经发生过著名的“富良江之战”。

当时安南引以为傲的象兵被宋军的神臂弩射的大败,安南军队只能靠着数百艘船的水师优势退守富良江,宋将郭逵见无法渡河,于是故作撤军姿态,安南军果然上当,他们以为宋军要退兵,便将战船驶向对岸,士兵开始上岸向宋军发起进攻。

嗯,铁血大宋被周边所有国家都欺负了一圈,什么大辽、西夏,甚至是大理,所以安南军也没把宋军当人,然而安南军上岸,宋军即刻杀将出来,打了一个措手不及.此战中,安南遭遇重创,王子李洪真被击毙,死尸漫山遍野,就连富良江的江水都为之断流三日。

但这种历史上著名的战争,一定是会被后人吸收借鉴的。

郭逵用的招数,朱能肯定没法再用了,安南人又不是傻子。

那么安南军队如果坚壁清野,死守富良江防线,朱能又该如何应对?

靠着兵力优势强攻当然可以,但恐怕要付出巨大的代价,毕竟安南早就在富良江沿线修筑了无数的城池、堡垒,形成了完备的防御工事。

朱能点着地图,说道:“我大明天兵将至,安南贼军必尽空富良江北之地坚壁清野,而后据富良江南岸以拒我师,我师至嘉林,若欲渡江,必要具舟筏,然后可济,如此岂不旷日劳师?”

朱能兴奋地继续说道:“为父苦思冥想良久,始终觉得不能如此相持,若想渡江,当以游骑于嘉林,与安南贼军相对处往来,一开始用百骑,逐日增加,至五百骑或千骑而止夜间举火、烧烟、放炮,以眩惑安南贼军,如此十数日。而所遣游击之将,一定要选严密之人,其机只可令该将知之,军士切勿令知此机,只知道大军皆来聚此,众会于嘉林。”

听到这里,朱勇哪还不知道,这是父亲在提携他,给他建立军功的机会,这个严密之人,便是他朱勇了。

“那主力呢?”朱勇问道。

“大军不到嘉林,还有三日路程,就潜行取道趋富良江上流浅处,与西平侯会合渡江,如此虽费数日之程,然免军士伐木之劳,亦免相持稽缓之久。”

“为父会告诉西平侯,如果西平侯先得上流浅处,贼多便不渡,贼少或无贼,即乘其虚弱先渡,以据守渡口,贼来勿与之战,待东路军速继渡,合势以灭贼众。”

“如果是为父先到,那便不必待西平侯至,自可渡江,若是安南贼军全力防御西平侯,我东路军渡江,亦可循江至南岸而上,与西平侯腹背夹攻。”

“这便是为父的计划,若是换你做主帅,该如何应对?”

朱能看向了儿子,朱勇沉默了片刻,方才开口道。

“大炮开兮轰他娘,护我勇士过大江。”

“.”

“咳咳。”

朱能咳嗽了两声,这回不知道是真咳嗽,还是装的。

(本章完)

第414章 病危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姜星火针对许下的二百一十万两商税之承诺,自有一番内政上的动作,这里暂且按下不表,以免拖沓,只说大明作为当世毫无争议的第一强国,当其战争机器隆隆启动的时候,征安南作为当前的主要任务,却是牵扯到了方方面面的关注。

郇旃从诏狱里放出来以后,左左左迁了贵州布政使司龙场驿的驿丞,却是意外接到了一项任务,那就是陪着宣旨的丰城侯李彬一起去昆明见西平侯沐晟。

沐晟,是黔宁王(追封)沐英的次子,在长兄去世后,也是顺理成章地成为了第三代西平侯,黔宁王沐英作为朱元璋最器重的义子,朱元璋给予他的待遇,跟其他亲儿子藩王几乎是一样的,在云南,虽然沐家没有“云南王”的名,但却有“云南王”的实,并且对四川、贵州、广西这三个相邻的布政使司都有相当的影响力。

事实上,自洪武十六年开始,沐家开始为大明世镇云南,从这时候开始,大明在云南的政治格局就有了相当的变化,名义上云南布政使司的布政使是地位最高的,但实际上掌控着云南一切权力的是沐家,而且云南由于特殊的历史原因(元朝各省中最晚归属大明)以及遍地土司的实际情况,在大明实际控制的地盘上一直施行着严格的军管,在各府、州、县驻扎的将领都是沐家的门生故吏。

如果历史线没有被姜星火这个穿越者改变,那么明年朱高煦就要在立储之争中败下阵来,被封为汉王,封国正是云南朱棣的意思不言自明,老朱信得过沐英这个义子,朱棣可信不过,亲兄弟他都要削,更何况是沐晟这种义兄弟的后代?但朱棣儿子少,只能派最为骁勇善战的朱高煦去云南这种需要军管的地方了,当然了,后来朱高煦耍赖没去就是了,朱棣的这个念头也只好作罢。

郇旃对沐晟说道:“老师的书信里说得不清楚,原话是这次成功铲平安南叛乱,朝廷必然会嘉奖沐帅,到时候封赏的旨意一旦下达,沐帅还得谦逊一些,最好诚恳辞让……”

西平侯沐晟看着眼前这个比他小一岁,却长相俊秀,颇为儒雅的郇旃,心中忍不住升腾起几分亲近感觉。

他的父亲沐英在时,不仅于云南屯田百万亩、开发盐井、疏浚河道,最重要的是大力兴办学校,发展教育,而郇旃的老师王景正是在这个时期被贬官到了云南临安府开始讲学,而沐晟那时候正好管着临安府,因此两人交情匪浅,沐晟执弟子礼对待王景。

他的老师在礼部当侍郎,而眼前这个年轻人,则是王景的学生,也正是因为他老师王景极力推荐,沐晟才特意让原本要赶赴龙场驿当驿丞的郇旃过来,看看是否可用。

如今一见到自己的这位“师弟”,沐晟自然是有着天然好感的。

“陛下的意思,我是知道的。”

沐晟也难做,他苦笑着摊开桌上供着的圣旨。

“征讨安南左副将军西平侯沐晟:总兵官成国公朱能等以今日师行,期十月上旬由广西凭祥进兵入坡垒、鸡陵,十一月上旬渡富良江。观安南贼国中地图,尔之所由,近贼西都(安南有两个都城,西都清化府、东都升龙府),恐其乘便先犯尔师。须料成国公军近,方可进兵,缓急得以相援,或由他道径趋富良江北,两军会合,亦一奇也然须预料程途,先以行期急报成国公知之,或遇险要,贼以轻兵挑战,须按兵勿动,若以重兵乘我,不得已应之,尤宜敬慎,务保万全。”

沐晟叹道:“西路军兵少,若是先出兵,孤军深入反而容易被安南军主力率先包围,可若是不出兵,又恐有延误军机之嫌。”

郇旃闻弦而知雅意,此时哪还不知道,西平侯担忧的恐怕不是浪战丧师,西路军拢在一起可是足足将近八万大军,别说八万人,就是八万头猪,都不是安南的体量能一口气吃下去的。

更何况,这些来自四川、贵州、云南的军队普遍擅长山地作战,在山地别的不说,就算打了大败仗,想要围歼他们那也是想都别想,一路吃野果都能跑回老家去。

所以,西平侯真正担忧的,是自己被皇帝当炮灰使,借着安南军的手削藩。

毕竟若是西路军与安南军拼个你死我活,不管死的是蜀王的护卫还是沐家管辖的兵马,亦或者是三省时不时拥兵自重闹事的土司手下的土兵,都是朱棣乐见其成的。

“一路走来。”

郇旃叹了口气:“贵州布政使司到云南布政使司,不少道路都极为崎岖难行,而且常常隔山跨水如今正值夏季,西南湿热多雨,若是有哪个大坝溃堤了,冲毁了几条主要道路,想来朝廷也是能理解的,只要赶在广西的东路军集结好的时候,同样完成集结就可以了。”

嗯?趁着夏季暴雨人为挖垮堤坝吗?这倒是个好办法,神不知鬼不觉,最多冲毁道路,也不会造成什么损失。

至于郇旃,如今已经落魄至此,除了投奔他,还有别的选择吗?

“老师的书信里,时常向我夸奖你,如今一见,果然名不虚传,且调来我军中听用吧,打完这一仗,保举你个知府(正四品),也算是官复原职。”

“西平侯说笑了。”

郇旃谦逊地笑道:“倒是我,能跟随先生已是荣幸,如今能够以驿丞的身份在西平侯这帮忙跑腿办差,就已经是祖上积德,至于其它的功劳,实在谈不上,更不敢奢求。”

“哈哈哈哈!”

这里是沐家,沐晟毫不掩饰地大声笑道:“不必妄自菲薄,伱的才干,连老师都赞叹有加,老师是不会看错人的。”

郇旃摇头苦笑道:“西平侯有所不知,这次老师在孝陵死谏,却是栽了个大跟头,全是那国师姜星火所为。”

沐晟的眼中闪过一丝莫名的神采,沐家在朝中怎么可能没有消息来源,郇旃和王景被谁安排了,沐晟一清二楚,只不过对于他这个“云南王”来说,王景的情分重要,但还没重要到超过沐家利益的份上。

沐晟只是嘴上说道:“喔,老师倒是没跟我说过,只说朝中有些变动,他要致仕回乡了。”

郇旃又是详细说了一遍之前发生的事情,不过他倒也不敢添油加醋,毕竟郇旃也不清楚沐家在朝中势力如何,若是撒谎反而容易让他在云南混不下去,毕竟他万里迢迢孤身在此,能指望的也只有老师王景牵线出来的这点香火情了。

沐晟听完点了点头:“我听闻朝中发生的变局,国师姜星火在其中起到了极重要的作用,如今听你这么一说,这位国师倒也是个了不得的人物。”

见了沐晟的口风有所转变,郇旃也认得清自己的处境,只说道:

“不过,姜星火最近在大力改革商业相关制度,对外国的贸易也是重点,云南毗邻多国,茶马贸易一向油水颇多,西平侯不妨向朝廷申请准许放开贸易,如今一来,朝廷定然欣然同意,而西平侯也有足够的钱帛来支撑军需。”

看郇旃进入身份状态很快,沐晟也是多了几分赞许,他当然不需要一个怀着自己心思来谋划的谋士,他之所以看中郇旃,是因为对方确实人才难得,怎么也是在朝中当过中高级官员的,眼界和见识都是云南这种地方出来的官员比不了的。

虽然沐家自从沐英开始就大力发展教育,但这么多年下来,云南人才匮乏的问题还是很严重。

当然了,云南虽然缺拿笔杆子的,但却是不缺拿刀把子的,除了征调的土司兵以外,为了震慑这些土司,在布政使司控制范围内的城池周围基本都布满了屯田兵,这也是沐英时代定下来的规矩洪武十九年沐英就上书请求屯田以治云南,以“三戍七屯、且戍且屯”的策略进行,屯田范围可谓是遍及整个云南,同时屯田兵又可以充当镇压反叛的力量,老朱也称赞“紓民力,足兵食,边防之计莫善于此”。

但沐晟却并没有赞同郇旃的计策,只是淡淡地说道:“知道你好心,但茶马贸易的事情,却是不易动的,你刚来这里,有些事情还不懂。”

说罢,沐晟便安排郇旃住下了,而西路军的事情,他还得晚宴的时候跟丰城侯李彬协商一下,这位侯爵是皇帝派来给他当副手的,他自然不好太过怠慢。

——————

明军内部有勾心斗角,西路军如此,从南京部分集结还没开拔的东路军同样如此。

嗯,千万不要以为大明皇帝一声令下,将军们就完全不考虑自己的利益、生死,只顾着嗷嗷往前冲,那是电视剧剧情真实战争里,从决策以前,就已经掺杂起了无数的算计和利益纠葛,只不过都被掩盖在了恢弘的战争史诗叙事里罢了。

但从宏大叙事的角度来看,授勋定阶,毫无疑问地是太祖忌日后的又一重大事件。

南京城外,点将台。

“轰隆隆……”

雷声似乎让大地都颤抖起来,沉寂的天空突然变得阴暗起来,乌云滚滚而动。

“呜——呜——”

凄厉的牛角号声从东北方传了过来,随后,震耳欲聋的呐喊声冲破云霄、响彻四野,几乎压过了天雷。

“哒哒哒……”

密集的脚步声传来,整齐划一的步伐让地面都微微摇晃起来。

远处,烟尘四起,数万大军如同一把锋利无比的巨型长刀般朝着校场挥舞而来。

朱棣身着赤金色明光铠,整张脸显得异常刚毅、冷峻,双眸闪烁着摄人心魄的光芒,他的身后是放弃了参与定阶的荣国公姚广孝,以及刚刚从工部右侍郎转任兵部右侍郎的金忠。

金忠亲自展开圣旨,念道:

“竭忠靖国,固臣子之当为;崇德报功,乃朝廷之盛典。”

“钦惟陛下恪遵祖训,克清内难,方当缆承大统之初,爱及将士从征之绩,不吝高爵重赏,悉皆剖符行封。”

“被坚执锐者,悉荷荣恩;御侮捍城者,宜均锡命。”

“曹国公李景隆,定将阶为五星上将;淇国公丘福、成国公朱能,定将阶为四星上将;魏国公徐辉祖,定将阶为三星上将;定国公徐景昌,定将阶为一星上将。”

“镇远侯顾成、成阳侯张武,定将阶为五星中将;武安侯郑亨、隆平侯张信、保定侯孟善,定将阶为四星中将.(三星中将及以后名单略)”

这是一个权衡各方后给出的很公平的名单,靖难之役,李景隆功劳最大,前后送了两次,把朱棣养起来了不说,最后还开门给了建文朝廷致命一击,评个五星上将一点都不过分。

丘福和朱能功劳很大,但也只是战阵领军的功劳,并没有超过李景隆,因此是四星上将;徐辉祖是负作用,朱棣给他个三星已经算给大舅哥面子了;至于徐景昌能评上一星上将,不是因为他的功劳够,而是因为国公最低只能是一星上将。

至于中将,顾成就不说了,郑亨和孟善没什么水分,隆平侯张信是个凑数的,他这辈子最大的功劳就是建文帝决定动手的时候叛变了建文帝,给朱棣通风报信而成阳侯张武是如今已经快死了,临死前朱棣加了他一个五星中将,按正常来说是定为四星中将的。

总之,无论名单里有多少山头、派系的纠葛和博弈,当名单念完的时候,也就尘埃落定了。

接下来便是宣读讨伐安南的檄文,东路军正式出征。

“安南密迩中国,自我太祖高皇帝肇膺天命,统一寰区,其王陈日煃率先归顺,赐爵颁恩,传序承宗多历年所。贼人黎季犛父子为其臣辅,擅政专权,久怀觊觎,竟行弑夺。季犛易姓名为胡一元,谬托姻亲,益张威福,手弑其主,戕及阖家,肆逞凶暴,虐于一国,草木禽兽不得其宁,天地鬼神之所共怒。”

“圣天子即位之初,隆怀元之德,黎贼父子遣使入朝,挟奸请命,称陈氏宗族已绝,已为其甥暂权国事,朝廷惟务推诚未尝逆诈。而前安南王之孙陈天平,为所迫逐逃入老挝,转诣京师诉其罪恶,朝廷初未之信,后因安南使人识其非伪,悲喜慰劳,不忘故主。”

檄文先说了胡(黎)氏父子的罪恶,以及大明为什么要出兵,接下来就是老一套,历数敌人的罪大恶极,站在道德高地上指指点点。

二十大罪状,便是“贼人黎季犛父子两弑前安南国王以据其国,罪一也;杀陈氏子孙宗族殆尽,罪二也;不奉朝廷正朔,僭改国名大虞,妄称尊号,纪元元圣,罪三也;视国人如仇雠,淫刑峻法,暴杀无辜,重敛烦征,剥削不已,使民手足无措,穷饿罔依,或死填沟壑,或生逃他境,罪四也.朝贡中国,不遣陪臣,乃取罪人假以官职,使之为使,如此欺侮不敬,罪二十也。”

指指点点结束以后,便是正式的出征环节。

出征,当然得有人祭旗,用人头和鲜血来振奋军心,鼓舞士气。

当荣国公姚广孝身后的慧空,看到刚刚痊愈的裴伯耆被五花大绑地送上来的时候,面色有些古怪。

裴伯耆被伪装成占城国使团的海盗们捅伤以后,是慧空亲手救回来的。

你早说啊,你早说他还得被砍,那我当初救他干嘛啊?

不过慧空的心思,在这种盛大的阅兵仪式上,自然是无足轻重的。

大军徐徐开动,枪矛如林,甲光耀日。

今日,大明皇帝将亲自检阅这支即将出征安南的大军。

在朱棣身旁不远处站立着几名高级武将,其中一人便是此次东路军的主帅朱能。

“陛下,大军、整装待、发了!”朱能的喉结不住地收缩着,艰难开口道。

“好!”

朱棣看着心腹爱将努力在这种仪式上抑制咳嗽的样子,有些于心不忍的同时,姜星火出狱后不久时说出的预言又一次在他的脑海中浮现。

朱棣拉过朱能,悄声耳语道:“身体真没问题吗?”

“真咳.没问题,陛下,已经好多了。”

朱棣的眉宇间笼罩了一层阴霾,可朱能毕竟只是咳嗽,身体看起来也确实没什么大碍,别说是走起路来依旧虎虎生风,就是骑上战马疾驰,也没见有什么不适。

既然朱能说没事儿,那应该就不会有事儿吧!

朱棣想到这里,脸色终究是好转了许多,轻笑着对朱能点头道:“朕相信你。”

朱棣话音刚落,一个身穿铠甲手持长刀的小校快步从点将台外跑了进来,大声道:“启奏陛下,吉时已到!”

朱棣闻言微眯双眼,目光中迸射出两抹寒芒,手重重地挥下。

不多时,被绑起来堵住嘴的裴伯耆身首异处,脑袋咕噜噜地滚在沙场上,沾满了灰尘,他脖颈上“嗖”地飚出一道殷红的血来,洒在大旗被摘下来铺着的旗面上,应景极了。

染过血的大旗缓缓升起。

“朕的将军们,都准备好了吗!”

朱棣看向点将台上的将军们。

众武将齐声应答:“请陛下放心,末将此番定会为陛下扫清安南叛贼!”

听到这些话,朱棣露出满意的笑容。

而另一边,朱能则显得格外沉默,眼神深邃地盯着前方那支庞大的队伍。

他很清楚,这一次的战争对于自己来说至关重要。

若是成功了,他便能获得更多的荣誉和威望,可以名正言顺地晋升五星上将;而失败了,他将会被冠上“朱无能”之名,并且会受到皇帝的严惩。

朱能相信自己是最合适的人选,他不可能遭遇失败,没有任何敌人能够打败他,他绝不会辜负皇帝对他的信任!

毕竟,这也是朱能第一次率领数十万军队独当一面,而皇帝没有选择更有经验的,且五军都督府排位和将阶都在他之上的李景隆,这就已经是对他最大的支持了。

而朱能身边的五星上将李景隆,却对他投来了羡慕的目光。

这些日子,他最大的乐趣,也就是跟姜星火在飘荡于莫愁湖上的“九江号”里纸上谈兵,讨论如何进攻安南,却是无缘亲自率领这数十万大军发动灭国之战了。

“要是给我这个机会,说不得日后史书上,还能留下个‘内战外行、外战内行’的名声,洗刷一番耻辱?”李景隆苦笑着摇了摇头,现在看来,他是没这个机会了。

六位国公里,丘福太老、徐景昌太小、姚广孝不上战场,而徐辉祖各方面并不如李景隆,可偏偏只要朱能在,皇帝显然是更信任朱能的,李景隆就永远不会有这种机会。

在李景隆艳羡的目光中,朱棣带着朱能从高台下走下去,两人骑上战马,朝即将南征的大军走过去。

朱棣穿着一身赤金色盔甲,手持金龙宝刀,全副铠甲在阳光下闪烁着夺目的光彩。

而在他和朱能的后方,跟随着数百名由忠义卫指挥使童信带领的骑兵,每个人身披黑色铠甲,手里握紧锋利的长矛,胯下坐骑浑身雪白,犹如天马一般。

大军列阵以待,旌旗飘扬,杀气腾腾。

“陛下万岁!”

“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当朱棣来到队伍前面的空地时,士卒纷纷用兵器锤击着胸甲高呼,他们洪亮的声音响彻云霄,震慑四野。

朱棣挥动了一下金龙宝刀,大喊道:“儿郎们,踏平安南!”

“万胜!万胜!”

士气高昂的喊声响彻四周。

朱棣把象征着军权的征夷将军印亲手交给了朱能,用绶带给他配在腰间。

“出征!”

伴随着东路军主帅朱能的一声令下,浩荡的大军向着西边疾驰而去,所过之处,尘土飞扬,烟雾缭绕。

——————

朱能的这支大军战兵和辅兵足有数万人,这还不算他带过去负责后勤补给的民夫。

由于路途遥远而且海船被郑和带走了,海上运力严重不足,朱能的东路军必须乘内河水师的船走水路,沿长江向西逆江而上,计划的路线是经安庆、武昌、岳阳进入洞庭湖,沿湘水经由长沙、衡阳、零陵进入桂林,沿桂江南下至苍梧,自此向西经西江、郁江上溯至南宁,最后沿左江抵达广西太平府。

这段水路,不出意外的话,全程要五十二至五十五天。

然而,意外还是发生了。

在大军刚刚抵达安庆的时候,主帅朱能,病倒了。

一艘巨型楼船停靠在安庆渡口,朱能正在船舱中休息。

他躺在柔软舒适的床榻上,脑海中却总浮现不久前点将台下面的画面。

那群骁勇善战的士兵在呐喊着冲锋陷阵,一往无前。

他们的吼声震耳欲聋,仿佛要将天上的乌云驱散。

而下一瞬间,画面却变成了满地狼藉尸体的战场。

朱能闭上眼睛,脑袋却越发混乱,怎么都静不下心来,最终,他叹了一口气,索性想要起床透透气。

这时候听到船舱里的动静,门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有人推开房门,快速跑了进来。

“父亲大人!”

朱勇担忧地看着自己的父亲,朱能没有照镜子,他自己不知道,此时由于去年以来逐渐加重的水土不服以及刚刚患上的痢疾还有其他疾病,他已经有些瘦脱了相了,而且双眼变得一片通红。

若是朱能一直在南京待着,那么或许经过一段时间的适应,他还能好转过来,可偏偏又要坐船颠簸,长江中游在盛夏时分的气候更加令他的身体难以承受。

所以短短一段时间,他就迅速衰老憔悴。

“勇儿啊……你来干什么?”

朱能极度虚弱地说道:“为父没事……”

“父亲……我听说张辅将军说您病了,所以特地从前军回来探望您。”

朱能的面色很严肃,闪出了几分不耐:“军中.岂可如此儿戏?快快回去!”

“可是您的脸色很差。”朱勇关切道。

朱能顿时怒视着朱勇,厉声喝斥道:“还不快滚?”

见状,朱勇忙跪倒在地,连声哀求:“父亲大人息怒,孩儿实在放心不下您,只怕这一去,便是天人永隔啊!”

朱能冷哼一声,强忍着身上的不适,勉强靠着床坐了起来,接着,他伸手拿起桌案上的茶杯,咕噜噜地灌了几口凉茶。

朱能觉得喉咙火辣辣的疼痛,但是凉茶下肚,心中的烦躁之情并未消减多少,反而愈演愈烈。

朱能也是跟随朱棣打天下,在战场上杀敌无数,是威名赫赫的虎胆将军,而如今短短时日,却连床都下不来了,如何不让他胸中气闷?

“父亲.”朱勇依旧固执地叫道。

“咳咳.快滚,否则别怪为父对你不客气了!”朱能怒斥道,手摸上了刀柄。

朱勇见状只得退了出去,朱能死死地用手捂住了嘴巴,一口黑血,赫然从指缝中流淌了下来。

但朱勇并未立刻离开,而是站在船头目送滚滚大江东去。

他不敢忤逆父亲的意思,可他也知道,父亲虽然嘴上骂他,心里肯定非常难受,因为父亲知道,自己是世界上唯一一个会为了他不顾自己死活的人。

在这时候,被他召来的随军医师到了,随军医师早已经给朱勇诊断过了。

“夫天哮者,盖因时行传染,极难奏效,其症嗽起连连不止,呕吐涎沬,涕泪交流眼胞浮肿,吐乳鼻衄,呕血睛红,又称‘鹭鸶咳’或‘疫咳’。”

这时,身后不远处的船舱里传来了一连串紧接不断的短咳,连续数十声,最后伴随着嘶哑的高声哮吼而结束。

“如何医治?”朱勇忙问道。

“川贝母,枇杷,冰糖,三者各一钱,加水,为一日量,连服三天.可缓解。”

随军医师的头越埋越低,声音也越来越小。

等听到最后,朱勇哪还听不懂,这根本不是药,就是润喉的安慰剂。

听了随军医师的话,朱勇心头顿时绝望无比,就仿佛是一块石头,随着江水沉了下去。

自己的父亲,得了一种极为罕见的疑难杂症。

“派往南京的信使出发了吗?”

成国公府的家将看着少主,心疼地答道:“第一时间便出发了,如今想来,已经到了南京了。”

朱勇看向东方,想起了姜校长与父亲之间的纠葛.可怕的是,如今的事实,似乎印证了姜校长的预言。

越是无视提示一意孤行,越是会走到宿命的终点。

现在能救朱能,似乎这个世界上,也只有姜星火了,朱勇不觉得即便是皇帝派御医过来,又能改变什么。

此时,朱勇的全部希望,都寄托在了姜星火身上。

“姜校长一定有办法的.一定有的!你,不,我亲自去!我亲自去给姜校长下跪认错,求他救救我父亲大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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