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长眠青山 志在四方

杨县古称有莘。

早在新石器时代,就有先民在此繁衍生息,部落时代为有莘氏聚居之地。

夏朝时,启封支子于莘,上属雍州,商因之。

直到西汉景帝二年,始设颌阳县,清末,改颌阳为杨,自此称杨县,如今老一辈人还会叫颌阳,或者合阳,不过在县志以及地书上都已经更名为杨县。

杨县东临黄河,西隔大峪河。

境内地势复杂,沟壑纵横,素有‘一滩二沟七分塬’之称。

为平原少山地貌。

惟一一座,因为靠近方家塬,所以又叫方家山。

说是山,其实也就是一片连绵的林子,主峰不过百米。

不过。

对杨方而言,纵然这些年里,双足踏过无数高山,但都远远不及这座小山。

毕竟,在他二十年的记忆里。

一大半时间都是在此度过。

承载了他太多儿时的回忆。

从有印象开始,无论春夏亦或秋冬,山上一草一木,甚至闭着眼睛都能走过。

一行人跟在他身后。

从南麓进山。

不多时。

远远便在一片竹林中,望见一座小院古楼。

隐隐有几分当日终南山上幽隐之士的感觉。

“师傅。”

“到了……”

“杨方送你回家了!”

坐在马背上,看着那座熟悉的小院,杨方眼睛一下通红。

许是太多年无人居住。

没了人气。

后院两间厢房,坍塌了一片。

大雪过后的竹林古树,也倒了不少,砸在院墙上。

院内杂草丛生,将青石铺就的石板路几乎都已经埋没,隐隐还能看出左右两茬菜园,一口古井,以及站桩用的木阵。

只是看着这些,从前的回忆,便如云雾在心头翻滚。

曾经,他就在此生活。

画面真实而清晰,一如昨天发生的一样。

心中默默念了一句。

杨方从马背上一跃而下,小心翼翼的将竹篓抱下,穿过枯萎的杂草,走到古井外的亭子中。

简陋的石桌上,还刻着横平竖直的线条。

吹去积落的灰尘。

还能清楚看到车马炮象卒一类的字迹。

赫然是一张手刻的棋盘。

无数个日夜,吃过饭,练完武,或者是读书劳作结束,他总会缠着师傅杀上一盘。

虽然每一次都被师傅杀得丢盔弃甲。

但他却从未放弃过。

一直到十五岁那年,杨方终于下赢了一次师傅。

犹记得师傅拿起茶盏抿了一口,然后连连笑着说自己老了。

可惜,那时的他只顾着沉浸在赢棋的兴奋中,并未察觉出师傅的弦外之意,也就是那一次后,之前一直不同意他下山闯荡江湖的师傅,破天荒的松了口。

如今想来。

师傅分明就是借着下棋的契机,在等着自己长大。

因为他明白,少年人就像猎鹰,一旦长大,迟早会飞向天穹之上。

师傅自己十来岁家道中落,从富庶商贾之家,一夜之间落了个家破人亡的下场,只能去闯荡江湖。

也正是因为他经历过,吃尽了苦头,知道江湖的不易。

所以,才一直压着杨方。

直到那一盘棋后,他知道这小子长大了,再也拴不住了,只能任由他去外面更为广袤的天空展翅翱翔。

但……

就算是他自己恐怕都没想到。

这一走,自此天人相隔,再无见面之日。

“这……要不要?”

见杨方站在院子里,失魂落魄的样子。

老洋人忍不住低声问了一句。

“先让他静静。”

“毕竟十多年的家,一时半刻哪能定的下心。”

陈玉楼知道他的意思。

但只是摆了摆手。

睹物思情,这是人之常情,转眼过去了两三天,比起当时,如今的杨方心绪已经算是宁静太多了。

等金算盘下葬。

到时候他自然能够慢慢走出来。

“好。”

老洋人点点头。

他自己何尝不是如此。

每一次返回孔雀山,曾经人来人往,喧哗热闹的村寨,如今却一个人影都见不到,那种落差,就像万箭穿心。

几个人也没走远。

就在院子外静静地等着。

不知过了多久后。

坐在亭子里的杨方,似乎终于回过神来。

离开凉亭,目光下意识落在小楼后的竹林里,师傅生前最喜欢待的就是那,无论春夏,只要一有空,就往竹林里钻。

若是要选一处穴位。

整座方家山,没有比竹林更好的去处。

一眼就能看到小院古楼。

握着衣领下的摸金符,杨方心中默默念叨了几句,随后便抬头望向竹林,似乎在等待什么。

哗啦啦——

一阵风吹过。

犹如翠玉般的竹叶,起伏不定,哗哗作响,就像是有人在耳边低语。

看到这一幕,杨方一下怔住,瞳孔放大,然后泪珠再也按捺不住,大颗的夺眶而出,从脸颊滑落,滚在地上砸的粉碎。

他刚在心头默问。

其实只是求个安慰。

没想到,师傅在天有灵,真的用这样的方式来回应自己。

这两天三夜。

绝对是他人生二十年里最为难熬的几天。

杨方拼命地迫使自己睡着,一心想着,师傅会不会进入自己梦境,和自己说说话,还有未尽的嘱咐。

但……

老头实在无情。

连着几天,一次都没来梦里看过他。

没想到,今日无心之举,反而得到了回应。

“我知道了,师傅。”

“您老人家放心,我知道怎么做。”

反手用力擦去泪水,杨方低声喃喃着。

然后,轻轻抱起竹篓,一步步穿过杂草丛生的院落,推开后院那扇木门,径直往后山竹林走去。

“走。”

“带上铲子,去搭把手。”

看到这一幕。

陈玉楼哪里还会不懂。

他这是准备安葬金算盘前辈。

无论出于朋友,亦或是江湖晚辈的身份,他都不能坐视不理,帮忙挖几块土,烧上一炷香,也是送前辈一程。

“好。”

昆仑和老洋人迅速取出随身携带的洛阳铲。

快步追了上去。

等他们赶到竹林时,杨方已经选好了位置,就在竹林深处,十多步外是一座竹亭,以及一口泉眼。

林下幽静。

泉水潺潺。

倒是一处安眠的好地方。

几个人也不耽误,一起动手。

没多大一会功夫,便挖好了一座深坑。

唯一可惜的是,忙碌了一辈子,金算盘却没有为自己准备棺椁寿衣。

想来出发龙岭前,就是他也没想到,会一去不复返。

杨方只能从楼里找出一张席子。

清洗干净后。

将师傅尸骸小心裹好。

葬入其中。

师傅生前总说,人生不过两万天,生不带来死不带去,地为床天作被,就已经满足,谁能想到一语成谶,最后竟然真是如此。

站在坟头外。

想着如烟的往事,杨方心如刀绞。

闯荡江湖时,他总想着能混出一点名头,到时候师傅年纪大了,自己就在他老人家膝下,为他养老送终。

如今却是连这点都没能做到。

不说为人弟子。

就是最基本的人,他觉得都不够格。

“前辈闲云野鹤,不在乎功名利禄,如今青山作伴、水声入眠,也不是坏事。”

接过老洋人递来的木香。

几个人一一上前祭拜。

陈玉楼则是轻轻拍着杨方的肩膀,轻声安慰道。

“是啊,杨方兄弟,此处山清水秀,竹林草庐,若是前辈知晓,也只会欣喜于能够在此长眠。”

见他长跪于地,一脸痛苦与自责。

鹧鸪哨也是开口道。

言语中满是诚恳……隐隐还透着几分羡慕。

因为,他忽然想到了扎格拉玛一脉的历代先辈,包括师傅上一代搬山道人,至死都没法回到祖地。

绝大多数人,连尸骨都找不到。

只能在祠堂里留下一块木牌。

曾经他也早都做好了青山处处埋尸骨的准备。

而金算盘前辈纵横江湖数十年,最后还能入土为安,其实相对而言,已经算是最好的结果了。

只不过。

此时此刻,这些话他只敢在心头腹诽几句。

毕竟杨方正是伤心时。

“起来吧,前辈回到故地,如今也可以安息了。”

陈玉楼拉了他一把。

将杨方从地上带起身。

积雪融化后的竹林间,满地泥泞,冰寒入骨,时间久了,就算再好的身子骨,也难免会中风伤寒。

“陈掌柜,你们先回去吧,我想陪师傅再待会。”

杨方并未回头。

双眼通红,声音嘶哑。

他担心,自己若是一走,留下师傅一人在此太过孤寂。

“也好。”

见老洋人张口欲言,陈玉楼暗暗摆了摆手,点头答应下来。

“我们先去前边,把屋子院落简单收拾下。”

“这几个月时间,一直在外漂泊赶路,此处风景不错,正好可以修养一阵。”

闻言,杨方立刻明白过来。

他这是怕自己会想不开,走入极端,决定留下来陪自己一段时日。

“陈掌柜,放心吧。”

“我就是想和师傅说说话。”

陈玉楼点点头,拍了下他肩膀,随后招呼了几人一声,沿着原路,穿过竹林往山坳间的小院而去。

因为足足七八年没有住人。

屋子破败的厉害。

推门进去,一股潮湿混杂着腐烂的霉味扑面而来,角落里满是蛛网,听到动静,不知名的虫孑四散而逃。

隐隐还能听到老鼠吱吱的叫声。

四下转了一圈。

东南角塌了一大块。

青瓦碎了一地。

雨水打在地上,留下大块的黑色痕迹,杂草从青砖缝隙里破土长出。

通往二楼的木梯,受潮气侵蚀也腐朽的厉害,稍一走动,都开始轻轻晃动,仿佛下一刻就会坠断。

见此情形。

饶是陈玉楼眉头也不禁紧紧皱起。

“掌柜的,这还要清理么?”

昆仑体型太大,都没敢跟上去,只是站在楼下询问道。

“简单收拾下吧。”

“暂时还不知道杨方兄弟的打算。”

陈玉楼吐了口气。

竹木结构的古楼,本就容易坍塌,能这么多年屹立不倒,保持如今的样子,已经算是殊为不易。

但想要住人,就得大修。

“好。”

几人一听,好像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有片瓦遮身,总好过在夜宿林间,之前在秦岭,每一次半夜休眠都无异于是一场煎熬。

虫鸣鸟叫,野兽嘶吼,寒风彻夜呼啸。

尤其是他们五感本就超乎常人,即便再过微弱的动静,都能在瞬息间醒来,身体和心理上的双重折磨,实在不想再来一次。

就地找了下工具。

四个人谁也没有歇着。

齐齐动手,将一楼从里到外清理了一遍,再撒上一层石灰粉驱虫去味,不敢说有多干净,至少能落脚了。

忙完这一切。

昆仑和老洋人没有歇着,又去外面取了些柴火,准备生火做饭。

等锅里汤水沸腾起来。

杨方也终于从竹林返回。

神色憔悴,浑身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疲惫。

“来得正好,杨方兄弟,吃口热乎的,也好补充下精气神。”

身后三人面面相觑,谁也不知如何开口,而陈玉楼却好似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着招呼了声。

“陈掌柜。”

杨方并未急着坐下。

抬起头,深深看了眼四人。

见状,几人似乎想到了什么,气氛一下变得凝重安静下来,皆是停下手中动作,静静地朝他看去。

“还有杨魁首、昆仑哥和老洋人。”

“这几日多谢诸位照顾,杨方虽然行走江湖几年,但心智一直不够成熟,一遇到事情就会慌乱。”

“说实话,这几天我浑浑噩噩,日夜颠倒,不是你们,我可能真的撑不过来。”

听着他絮絮叨叨。

老洋人摇头一笑,“没有的事,你小子就是喜欢瞎琢磨……”

“我自己知道。”

杨方苦笑,“这大半年来,若不是诸位看护,我也无法走到这一步。”

短短半年。

走南闯北,匡庐山、精绝古城、昆仑神宫。

修为更是一日千里,直入罡劲,只差一步便能踏入宗师大境。

换做他自己独行,可能一辈子都无法做到。

“杨方兄弟是?”

听他意思,应该是做好了决定。

但还真没听出是走是留,陈玉楼沉吟了下,忍不住问道。

“刚才我已经请示过师傅。”

“他老人家的意思。”

杨方目光里露出一抹决然。

“男儿志在四方!”

呼——

听到这话,连同陈玉楼在内的所有人,霎那间都是齐齐的松了口气。

“好!”

“杨方兄弟有此志向,陈某相信,金算盘前辈泉下有知,也会欣慰无比!”

有他开口。

鹧鸪哨三人悬着的心也终于落回了肚子里。

相识结伴这么久。

他们早已经习惯了彼此一起同行。

若是杨方真要铁了心留下,其实也无可厚非,只不过……到时候,可能一辈子再没有见面的机会。

如今,他小子也算是做出了最好的选择。

“来,还有一壶酒,本来留着回去路上喝的,今日不醉不归?”

“陈掌柜,你这不厚道啊,竟然还有存货。”

“别废话,一人最多一碗。”

……

荒山旧楼。

时隔数年,再次有了人气。

喧闹声响彻四周。

后山竹林中,绿叶如湖水起伏,似乎在回应着前方的气氛。(本章完)

第382章 惊蛰复苏 当局者迷

农历二月十七。

惊蛰。

一早天还未亮。

古楼中众人就被外面轰隆的雷声惊醒。

陈玉楼率先推开窗户,漆黑的天空上乌云滚滚,雷霆闪电犹如龙蛇般在云雾深处游走不息,雷声阵阵,惊起万物。

夜色中。

无数冬眠的虫兽,纷纷惊醒,从地下钻出。

夜宿树梢的鸟,也是振翅而起。

鸟叫、虫鸣、兽吼,在雷声中,交织形成一阵异常惊人的旋律。

“二月节,万物出乎震,震为雷,蛰虫惊走而出,故曰惊蛰。”

陈玉楼低声喃喃。

饶是他,都不禁感慨时间流逝之快。

从陈家庄出发前,离过年都尚且还有一段时日,等横穿黑沙漠时,他们还特地燃起篝火,庆祝了下。

没想到,这一转眼的功夫。

都已经惊蛰了。

算起来,从他穿越至今,已经足足一年半。

看似不长,但因为走南闯北,一直都在路途上,稍有休息的时候,如今回看过去,反而有种往事如烟的感觉。

民间一直流传着,惊蛰起万物发的说法。

从此节气后。

冬日彻底过去。

万物复苏、河流化冻,往后只会一天暖过一天。

渔民忙着撒网打渔、猎户趁着野兽出眠进山捕猎。

老农们也要开始忙着开地犁田,播谷种稻,为一年的生计奔波忙碌。

而他们……

从住下开始,已经有十来天。

毕竟生死离别是大事,杨方在外飘泊近十年,一直不曾在师傅金算盘膝下尽孝,所以这些时日守灵也算是弥补。

放到古代。

守孝三年。

但眼下,实在是因为时间不够,杨方也只能尽可能多留一段时间。

在他思索间。

其余人似乎也被雷声惊醒。

纷纷推开窗户。

“陈兄,这么早?”

这段时日,因为一直在小院里住着,众人闲暇时分,将古楼从里到外简单修葺一新,虽然没能做到十全十美,但至少小住无虞。

陈玉楼隔壁便是鹧鸪哨。

刚一推开窗户,便见到他也站在窗口,正眺望着夜色下的方家山。

而且看上去,似乎醒来有一段时间了。

“睡眠浅,雷声太大。”

陈玉楼笑着耸了耸肩。

惊蛰春雷,万物争鸣。

他本来就没怎么休息。

几乎是天变片刻,就已经从沉睡中醒来。

“惊蛰了。”

鹧鸪哨点点头。

他何尝不是如此。

境界愈深,对于吃喝睡眠的欲求也就越低,大多数时间,都是通宵入定修行,基本上一眨眼的功夫,一夜时间就已经过去。

加上难得闲暇。

他这段时间,已经将太玄经中玄道服气筑基功,完全剥离出来,重新书写,记载成册。

除却自己修行之外。

还要抽空传授给老洋人。

师兄弟二人,相互佐证,对于这门古道法的造诣理解,也已经越发深厚。

他因为踏入筑基,段时间内想要破境难度太大,如今修行也大都是为了巩固境界,倒是老洋人进展神速,而今已然养气。

炼气四境。

走到了最后一步。

也算是后来居上,超越了红姑娘,赶上了花灵和袁洪。

估计等返回陈家庄后,他的变化怕是要将众人震住。

“陈掌柜,师兄。”

“这才几点,怎么不多睡会?”

正说着话,又一扇窗户推开,老洋人揉着惺忪的睡眼,一张脸上满是诧异。

外面天色还是大黑。

估计最多也就四五点的样子。

冬日夜长,黑的早亮的晚,一般而言得到接近六点多才能大亮。

就算觉浅眠少,但这未免也太早了些。

“你小子,眼都睁不开,要是困就回去继续睡,我和陈兄闲聊几句。”

见他身形晃动,说话也是没睡醒的样子,鹧鸪哨笑着打趣道。

“怕是难了,这么大的雷,今天什么情况?”

老洋人打了个哈欠。

双手撑着,俯身靠在窗沿上,看着夜色中来回掠动的电蛇雷龙,远处山中的积雪还未彻底融化,这雷声明显不对。

要是平日,他肯定能想得到。

但眼下,人还浑浑噩噩,没有睡醒,只是觉得古怪,下意识问了一句。

“今日惊蛰。”

鹧鸪哨随口回应了一句。

“啊……惊蛰啊,那不是要桃打墙。”

老洋人眼睛一下瞪大。

扎格拉玛一族古老传统里,惊蛰又叫启蛰,有桃打墙,人间蛇虫无处藏的说法。

“桃打墙?”

听着两人闲话,陈玉楼也来了几分兴趣。

湘西那边惊蛰节气,自古就有画箭射白虎的传统。

家家户户都会在所住的吊脚楼外,用石灰粉画上弓箭,向着门外射去,当地人叫做射过堂白虎。

土家族以虎为图腾,家家祭虎。

而为了防止虎患,惊蛰日画箭符,保平安。

至于湘阴那边,则是有惊蛰吃梨的风俗习惯。

“今天左右无事,倒是可以玩玩。”

错过了年关和二月二龙抬头,惊蛰也算是年后第一个比较大的节气。

陈玉楼笑着提议道。

“可以啊。”

“山下有桃树,我可以去折。”

老洋人眼睛一亮,当即道。

他话音才落,一道沉闷的声音传来,“那我去画箭符。”

几个人低头看去。

才发现,不知道什么时候,住在楼下的昆仑也已经醒来,正靠在栏杆处,笑呵呵的听一行人说话。

“画符不急,先跟我去趟镇子里,好歹也是个节日,吃顿好的。”

陈玉楼笑着摆了摆手。

“好。”

掌柜的吩咐,昆仑哪会拒绝,当即应声答应下来。

“陈掌柜,还是我和昆仑哥一起去吧,这一片我熟,哪家酒好,谁家肉菜新鲜,我都门清。”

闻言。

几人下意识回头看向最里面一扇窗户。

杨方正靠在窗台前,脸上挂着笑。

“吃顿好的,等天一亮,咱们也能启程了。”

听到这话。

一行四人不由相视一眼,神色间闪过一丝轻松。

转眼十来天了。

确实也该启程返回湘阴。

只不过,这话他们不好开口,如今总算等到他主动提出。

“那也行。”

“正好都醒了,忙起来。”

陈玉楼点点头。

片刻钟后。

古楼内灯火通明。

杨方和昆仑纵马下山,直奔距离最近的集市而去。

老洋人和鹧鸪哨师兄弟,则是去山下寻找桃树。

独独剩下陈玉楼一人,他也没闲着,找了些前段时间用来驱虫,去除潮气的石灰粉,简单和了一下,走到楼外,按照记忆中所见,一点点画起了箭符。

等他画了个差不多。

鹧鸪哨师兄弟也已经返回。

手里拿着桃树枝。

放在火塘上随意熏撩了下,去除树枝上的露水寒气。

趁着烧枝的功夫,老洋人则是去准备灯火。

陈玉楼放下画符的木棍,走进门时,一眼就看到两人,一个手握灯火,照耀房梁、木柱以及地砖,另一个手持桃树枝,轻轻拍打着墙角、地面。

口中还念念有词。

细细听了下,无外乎桃打墙,无处藏,驱蛇虫,保平安一类的话。

看的出来。

扎格拉玛一族虽然少与外界相通,一直过着避世而居的生活。

但上千年下来,又怎么可能完全做到不问世事,这些习俗明显就是汉人的做法,彼此相互融合,然后渐渐流传下来,也就成了传统。

湘阴那边也有类似的做法。

拿蜡烛照一照房屋角落,在牛羊猪圈外点上几根香,烧上两贴黄纸,也是为了图个风调雨顺,五畜兴旺的好兆头。

两人做的极为认真。

一点不敢马虎。

楼上楼下,每一处都没放过。

陈玉楼也没打扰两人,负手站在楼下,这会功夫,天色已经渐渐转亮,如鼓般的春雷声却没有结束。

“好了好了。”

“总算忙完了。”

在他眺望山下风景,顺便琢磨返程路线间,一阵脚步从木梯上传来。

回头望去。

老洋人正擦着额头上的汗水,一脸轻松的道。

“杨方他俩估计也快回来了。”

说话间。

山下已经传来如雨般的马蹄声。

“还真是,说曹操曹操到。”

三人笑着迎了出去。

果然。

刚出门便见到昆仑和杨方,正提着大包小包的食材,推门进入院内。

和来时不同。

院里杂草已经被清除一空。

坍塌的竹亭,也被修葺一新。

小院颇有点山中隐士居所的感觉。

说实话,要不是此地距离湘阴太远,陈玉楼都想留下来小住一段时日,悠然宁静,无人打搅。

经过这段时间,杨方也从师傅去世的痛苦中走了出来。

目光里有了亮光,人身上也有了精气神。

不再如先前那般,整天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一般。

“我去生火。”

“不用,我俩来就行。”

“一起动手吧,反正闲着也没事情。”

“也好。”

几个人谁也没有歇着,陈玉楼都露了一手,做了份红烧肉。

虽然卖相一般。

但总算味道还行。

其中让他最为诧异的是老洋人,厨艺竟是出乎意外的好,淮扬菜信手拈来,到了后边,几个人只能给他打下手。

不到半个钟头。

酒菜几乎摆满了桌子。

还有他俩在镇上酒坊里打来的酒水。

“这没赶上过年,没想到今天还能补上了。”

看着丰盛无比的饭菜,陈玉楼都忍不住有些食欲大开。

这段时间,在方家山小住,虽说没有沿途赶路那么辛苦,但也都是怎么简单怎么来,随便对付一口就好。

像今天这种情况,少之又少。

“归程有接风洗尘。”

“这启程自然也不能落下了。”

坐在老洋人身边,杨方笑着给众人将酒水满上。

他其实很明白,今日启程过后,一时半会恐怕都不会回来。

就如当年从此处离开。

一转眼就近十年。

不过,男儿志在四方,如今师傅也已经入土为安,他也该去追寻自己的道了。

和陈掌柜他们相视这么久。

杨方看的很清楚,他们的志向才是真的高远。

长生久视、修道成仙。

这哪是寻常人能够看到的,连想都不敢想。

与此相比,他以前所想的什么行走江湖,混出名头,如今看来实在幼稚的可笑。

从匡庐山上打开那扇门开始。

他心里就被埋下了一颗种子。

只等待一个契机,就会发芽生根,破土而出,最终长成参天大树。

玄道服气筑基功。

自己是否也能修行?

不敢奢求长生,但打破桎梏,挣开枷锁,能够看上一眼真正的自由,就已经心满意足。

没有耽误。

一行人食指大动。

等到酒至半酣,杨方趁着酒劲,终于将自己的念头说了出来。

只是……

迎来的却是一双双古怪的目光。

见此情形,他心头一下沉到了谷底,握着酒杯的手都在颤动,“陈掌柜……不,不行吗?”

闻言,陈玉楼不由摇头一笑。

“你小子,不是早就踏入这条路了么?”

本来见他一脸忐忑,肉眼可见的紧张,陈玉楼还以为他想说的什么。

“什,什么?”

杨方眉头一挑,这话确实出乎了他的预料之外。

“我来解释吧。”

昆仑放下筷子,目露正色。

“当日在陈家庄传你的七星横练功,真正的名字,其实是七星养气功,传自峨眉道宗,乃是彭祖所传。”

“横练不过是养气功的武道分支。”

“养气炼气,才是大道。”

杨方听得一脸震惊,神色间满是不可思议。

当日初到陈家庄,和昆仑切磋之后,被他恐怖的横练功夫震撼,于是毅然留下,想要拜师学法。

如今小半年过去。

七星横练功他早已经入门,不敢说炉火纯青,但也练到了一个常人难以企及的高度。

尤其是踏入罡劲后。

对于武道功法的理解更是过人。

但他却完全没有想过,这门横练功,竟然是道武双修。

“那全卷……”

吞了口气,杨方压下心中震动,忍不住问道。

“确实是上下两卷,前卷习武炼体,后卷养气入道。”

没有让他失望。

昆仑点了点头。

当日老沈头因为感谢于他救了孙儿虎子,一定要将全本古法相赠,临走时留下的话也是,只要昆仑愿意,不必拜师不用入门,便可修行整卷。

古法他一直带在身上。

只不过连他自己也不曾尝试。

如今杨方提出,其实就是一个最好的契机。

毕竟,祖龙顶一行,入武道宗师,修武这条路已经登顶,前方再无路可走,想要更进一步,只能转修下一卷。

“原来如此……”

“我就说,一门世俗武道功法,怎么会采气炼体、蕴养神念。”

听他一番解释。

杨方终于是恍然大悟的。

他也算是接触过不少江湖功法的人。

却从未见到有一门功夫如此古怪。

也难怪,方才自己开口,桌子上一众人会用那么古怪的目光盯着自己笑了。

早在门中。

却浑然不知。

想到这,杨方无奈一笑,却不敢迟疑,站起身来,冲着昆仑认真抱拳,躬身行礼。

“那请昆仑哥……教我下卷炼气法。”(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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