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9章 咒杀赵都安(5k)

断水流?是那家伙?赵都安愣了下,心头竟然没有太多意外的情绪。

在他看来,女帝封禅在即,靖王身为“八王”中最大的刺头,必然会有所动作。

尝试用各种办法,阻挠封禅,这样的背景下,将“断水流”这位在湖亭的时候,就明显投靠靖王府的青山“大师兄”叫过来,就顺理成章了。

“倒是那些术士……又是什么来路?莫非……是法神派?”赵都安心头一动。

他还清晰记得,当初在京城时,他铲除张家兄弟时,就曾抓获一名身为“靖王府密谍”的术士。

其身份来历,便是天师府叛逃的,疑似加入江湖组织“法神派”的神官。

后来,他去太仓府办案回京路上,也曾遭遇法神派狙杀。

“靖王有什么打算?总不会以为,凭借这点人手,就能干扰封禅吧,痴心妄想。”

赵都安心中思忖,却不敢丝毫大意,朝着般若菩萨认真点头:

“我知道了。”

馋他身子的女菩萨忍不住提醒道:

“越是关键时候,越要小心谨慎,沈家若被你逼急了,保不准做出什么事。”

赵都安意外地看她一眼,自信笑道:

“放心,我心中有数。当前局势,除非他们能刺杀掉我,但我就躲在总督衙门,有你们这一大群世间境保护,谁能杀我?”

说完,他转身离去,留下般若菩萨轻轻叹了口气,不再去看院落中那以人头堆成的“京观”。

……

当日。

细雨淅沥沥下了大半日,到了快傍晚的时候才停歇。

赵都安期间照例处理公务,与宁总督商谈下一步计划,同时又督促了下封禅准备的事宜

——哪怕朝廷与沈家争斗成这般,封禅的筹备却没有受到影响。

不意外。无论沈家,亦或靖王府,都不想因为这点被即将到来的女帝找由头惩戒。

一直到天黑,赵都安晚饭时毫无胃口,只觉身躯疲倦,精神乏力。

“使君必是近日来操劳过甚,耗费心力太多,且去早早歇息吧,余下事务我盯着。”宁总督见他连连打哈欠,不由劝道。

赵都安想了想,也没逞强,起身回了卧房,只觉困意汹涌。

他衣服都没脱,躺在床榻上睡去。

睡梦中,赵都安只觉寒冷异常,下意识去拽被子,盖在身上,却依旧觉得寒冷。

肤色泛红、滚烫,旋即血色又一点点褪去,气色肉眼可见地衰败下去。

……

……

靖王府。

徐景隆双手捧着一只灯盏,陪同父王徐闻,踩着木制楼梯,在昏黄的烛光映照中,乘着夜色,走上一间阁楼。

推开门,这座少有人来的空荡阁楼内,门窗紧闭,一片昏黑。

唯有居中一团暖光驱散开一小块黑暗。

世子徐景隆好奇看到,阁楼中赫然盘膝坐着一名披着灰色袍子的老者。

老者身躯孱弱,胡须苍白,极为瘦削,身上的袍子显得极大。

身后地上摆放一根哭丧棒,腰间还悬着一个很精巧的,木雕的棺材。

他身旁的地板上,赫然用某种不知名异兽的血,描绘出一个诡异的法阵。

法阵的每一个角上,都摆放着一只碗,碗中盛着血色的蜡烛,静谧燃烧着。

而在这名年迈术士身前,除开三碗血外,地上还固定立着一只纯白色的“稻草人”。

稻草人胸前后背,贴着碧绿为底,描绘金色线条的符箓。

此刻,老者正将一根银针刺入纯白稻草人头颅,头颅上,赫然缠绕着一缕黑色的头发。

见靖王父子到来,未曾起身,拱手笑道:“见过王爷,世子。”

靖王问道:“如何?”

老术士笑道:

“咒术已成,有这头发为媒介,距离恰当,甫以王爷赐予的百人心头血,我已勾动‘丧神’,降下诅咒。

今晚,那赵都安头顶‘丧门星’现!

呵,若其入了世间,或还麻烦。但既仍是神章境,又为武夫,便没有失败的可能。”

靖王闻言喜悦:

“不枉本王辛苦,命密谍积累数月,终于攒够了咒法所需之物。”

这个时代的人虽讲求“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但也是理发的,因而,赵都安的毛发并不太难获得。

真正难的,是寻到足以咒杀一名神章上品的其他条件。

徐景隆大为惊讶:“丧神……莫非,这位是白衣门的术士?”

江湖中,供奉“丧神”的最大的组织,便是“白衣门”,与供奉“死神”的冥教同气连枝。

“丧神”执掌的法术,多与咒术相关,且可干预人之运势。

徐景隆有些疑惑,自家近来暗中召集来的,不是法神派的术士么?哪里又冒出白衣门的家伙?

靖王瞥了眼世子,淡淡为其解惑:

“此为慕王府借兵。”

慕王府派来的?是了,白衣门这帮丧门星的确在云浮道活跃较多……徐景隆内心一瞬间想到许多,眼睛一亮,道:

“父王早有安排?知道那赵都安身边高手众多,难以强杀,所以才筹备了咒杀?”

靖王淡淡一笑,面庞在阴影中忽隐忽现:

“哼,沈家那老妇人哪怕不上门,为父也准备实施咒杀,今夜更是最近几十天内,丧门星光最为盛大的一日,辅以诸多准备……不信那小子不死!”

徐景隆兴奋道:

“孩儿还以为,父王会暂时忍一忍他。原来早有安排,不过……若他这时候真死了,等徐贞观到来,会不会……”

世子殿下激动过后,皱起眉头,有些忐忑。

靖王却是神色淡漠:

“我们这位陛下,知晓轻重,封禅大典之前,她不会节外生枝的。至于封禅之后……”

世子等了半天,没听到后半截,心中有些打鼓起来,饶是以他的身份,亦不曾知晓父王近期的安排和谋划。

他只知道,从年初起,父王就频繁与“淮安王”以外的六位王爷通信,似在密谋什么大事。

徐景隆隐隐有些猜测,但不敢确定,也不敢问。

靖王也没有解释的意思,话说了半截,看向白衣门的老术士:“赵都安多久能死?”

老术士沉吟了下,道:

“若是顺利,今晚便会一命呜呼,若是不顺,其将会病入膏肓,最多五日内,也会身死。”

靖王转身就走:

“他身旁有般若菩萨,既如此,就再等五日又如何?”

……

……

次日清晨,天色依旧阴云密布。

大早上,一声惊呼,引起了衙门内许多人的注意。

当漕运总督宁则臣闻讯赶到赵都安的卧房内时,发现房间外,已经挤满了梨花堂和武功殿的人。

房间内,也是人满为患!

海公公、唐进忠等大内高手;

浪十八、霁月等贴神护卫,以及钱可柔等亲信,挤满了小小的房间。

“赵使君如何了?!我听温师爷说,使君病倒了?!”宁总督神色焦躁,进屋便喊道。

几步扒开人群,来到窗前,映入眼帘的,是躺在床榻上昏迷的赵都安。

他肤色发灰,仰躺着,上半身衣服被解开,露出胸膛。

嘴唇青紫,脸庞也没有半点血色,人在昏迷中,身躯因寒冷而瑟瑟发抖。

此刻,般若菩萨坐在床榻边,一双半透明的眸子中透出淡淡的佛光,死死凝视赵都安胸口上,那一条黑紫色的,正徐徐蔓延至心脏的经脉。

“使君?!”宁总督如遭雷击,身子险些晃了晃,脑子里轰的炸开,喃喃道:

“怎会病重至此?怎会如此?”

神章上品,不说寒暑不侵,也相差不远。

一夜之间,病入膏肓,这超出了这位二品大员的想象。

海公公面色凝重,站在床边,解释道:

“今早他没有准时出现,下属来敲门,才发现人已这样了,咱家也比你早到一小会而已。”

说话间,般若菩萨一双“慧眼”神光收敛,面色显出古怪之色。

“菩萨,我家大人怎么样?为何会突然如此?”小秘书钱可柔急切询问,沈倦、侯人猛等亲信也心急如焚。

般若菩萨环视一张张脸孔,说道:

“赵大人不是病倒了,而是中了诅咒。若贫尼没看错,昨夜赵大人命星晦暗,丧门星动,运势跌入近期谷底……疑似,为信奉丧神的邪道术士,施以咒杀之术。”

丧神?咒杀?

“白衣门的邪道术士?”

杵在一旁的浪十八皱起眉头,“是沈家?还是靖王府做的?”

宁总督猛地被点醒,喃喃道:

“靖王府!必是靖王府!昨日王府外有访客……沈家人狗急跳墙,只怕双方已经联手……既是咒法,寻到那邪道术士或可解开,本官这就带人,去靖王府抓人!”

说完,盛怒下的总督转身杀气腾腾就要出去,却听般若菩萨轻轻道:

“总督请留步。且不说你能否闯入王府,寻到施术者,那施术者又是否潜藏于王府中,单说这咒术已成,却不是杀了施术之人,就可解的。”

宁总督停下脚步,颓然转回身:“那该如何?”

忽然,他眸子一亮:

“菩萨当日可施法救我,必可救回赵使君!”

一时间,包括海公公在内,众人都将期待的目光投向般若菩萨。

女尼姑一时间,只觉自己被群狼包围,仿佛只要自己说半个“不”字,今天就会被砍死在这里——

恩,考虑到赵都安的身份,以及海公公等人的武力,这个可能性极大。

生死威胁下,老尼姑嘴角抽搐了下,道:

“诸位且放心,贫尼自然会倾力搭救,不过……情况也没想象中那么糟糕,事实上,哪怕没有贫尼,赵大人也能撑到陛下到来。”

见众人疑惑,女菩萨抬起手指,轻轻朝赵都安眉心一点。

指尖光芒绽放,继而,众目睽睽下,赵都安眉心突然亮起一枚青色的莲花印记。

那印记仿佛活的,扎根于其识海中,轻轻摇曳,释放出一圈圈温暖恒定的佛光。

佛光如水,一层层蔓延洗刷过他的躯体。

“赵大人昔日在京城辩经,其说出的佛理勾动‘世尊’降临,赵大人获世尊赐福,识海种青莲,神魂有佛光护佑,身体受到任何伤势,青莲皆可渡送生机,恢复较常人更快……”

般若耐心解释道:

“也正因这青莲的缘故,赵大人如今看上去病入膏肓,但并未伤及性命,如今丧门星最强时已过,诅咒的力量正在缓缓消退。只要人为催动青莲法力,便可驱除诅咒,恢复如常。”

海公公盯着她,平静道:

“既然如此,还请菩萨出手。咱家旁观,也好给菩萨打个帮手。”

言外之意:

咱家在这盯着你治,你敢耍花样,比如趁治病偷人什么的,后果你看着吧。

般若菩萨笑容僵硬:“供奉看着便是。”

说话间,她抬手取出玉净瓶,如那日救治宁总督一般,瓶身亮起“药师”佛面,瓶中钻出甘霖凝为人形,钻入赵都安口中。

片刻后,赵都安眉心的青莲光芒大盛,得到了同源的佛门法力加持的青莲绽放。

赵都安眉心隐约好似长出第三只“眼睛”,佛光喷薄而出,于头顶寸许凝聚为一朵青色莲花,徐徐旋转。

每一次旋转,皆有佛光洒在身上,近乎肉眼可见的,灰白的肌肤渐渐有了血色,心口的黑紫色经脉淡化,赵都安面庞上缭绕的青紫色褪去。

等莲花缓缓消失,异象消散,赵都安缓缓睁开眼睛,看到病床前围着一张张脸孔,有了短暂的茫然:“你们这是……”

然后他瞥见了坐在床上,屁股蛋有意无意贴着他大腿的女菩萨,一下清醒了!

猛地坐了起来:“菩萨请自重!”

般若:“……”

海公公:“……”

众人面色古怪,屋内的紧绷气氛也得以缓和。

唯有宁总督丝毫不在意,大喜过望,上前一屁股挤开美艳尼姑,双手攥住赵都安的手,笑道:

“使君呐,你可吓死我了!”

赵都安皱起眉头,感受到头重脚轻,昏昏沉沉,道:“我的身体……”

“诅咒。”海公公双手拢着袖子,将经过简明扼要叙述了一番。

白衣门的咒杀术?丧神?

赵都安靠坐在床上,敲了敲太阳穴,自嘲道:

“看来我对他们刺杀的手法,还是了解不够。”

恩……不怪自己,谁让这是个存在术法的世界呢,好在有青莲护体,加上随身带了个般若当“医生”。

“我情况如何?”他问道。

般若菩萨语气幽怨:

“已无大碍,大人既已醒来,接下来可自行催动气海,灌输青莲,洗涤咒术之力,最多一日,便可洗涤干净。”

赵都安忽然道:“我好了这件事,施术者会知道吗?”

般若想了想,说道:

“应该不会,哪怕世间境的咒术师,也难以知晓,不过若是天人境,想必能知道。”

那就是不知道……赵都安满意点头。

宁总督心中一动:“使君有什么想法?”

赵都安环视房间,笑了笑,道:

“我忽然想起,近日里靖王府暗中接了许多神秘术士进入建宁府的事,想必,这施术者也在此列。来而不往非礼也,既然有些人那么想看我死,那就不妨死给他看。”

不等众人反应,赵都安冷静吩咐道:

“将我醒来的消息封锁住,禁止房间外的人知晓,对外只说我病入膏肓,昏迷不醒,全靠般若菩萨以‘药师’神明法力维持生机,辛苦救治。”

“宁总督,你带上浪十八和霁月,去一趟靖王府,摆出兴师问罪的架势,但不要真打起来。

等回来后,继续维持对沈家的围剿,动作不要停,更要在整个建宁府的官员面前,展现出你要把沈家弄死的决心和气势……

呵,我若死了,你没法给陛下交待,所以,这个时候你越疯狂,外界越相信我真的要死了……而靖王府和沈家,也越会倾向于防守策略……”

“海公公,还得请您走一趟,避开监视的耳目,联络一个人……她会帮我们打探那群术士所在的位置……”

赵都安坐在病榻上,冷静地发布出一条条命令。

众人惊讶不已,没想到他的反击如此之快。

“使君是要以重病拖住敌人的视线,并令其放松警惕,暗中查出那群术士所在,予以剿灭?”宁总督近乎惊叹地看向他。

突然有点理解,为何赵都安能屡立大功了。

这份谋算心机,化被动为主动的智识,便非常人能及。

赵都安笑了笑,眼神中显出不带感情的冰冷:

“想杀我,就该准备好迎接惨痛教训,真当本官‘睚眦必报’的恶名是假的?”

……

……

当日,赵都安突兀重病,病入膏肓的消息,就如旋风一般,传遍了整个建宁府。

无数达官显贵前来探望,大多给拦在外头,只有极少数被准许探视,出来后都是连连摇头,确认赵使君满脸死气,似乎命不久矣。

宁则臣也率人闯了一次靖王府,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这位地方大员展现出了属于官场老油条精湛的演技。

一时间,所有人都意识到,山雨欲来,只等陛下龙船抵达建宁府,必是一场天塌地陷般的巨震。

而没人注意到,驻扎城内的金牌影卫“温良”,也悄悄将赵都安重病的消息,以用以紧急联络的飞禽“青山隼”,火速发往北方。

……

运河上,庞大的龙船劈波斩浪。

朝着建成道行驶。

龙船四周,有一艘艘“护卫水兵舰队”护佑左右。

宽阔的甲板上,徐贞观走出船舱,抬眸望向灰沉沉的天空。

只见云层中,一头名为青山隼的类似飞鹰的禽鸟振翅,突出云层,如箭矢般朝甲板坠落,被女帝洁白的纤纤玉手,抓在手中。

徐贞观从鹰隼腿上绑缚的铜管中,取出一封急报,徐徐展开。

信上文字,映入眼帘:

“赵都安,濒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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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460章 法神:赵都安,我们又见面了(6k)

哗——

庞大的龙船劈波斩浪,甲板四方站岗的精锐水兵们目不斜视,不敢去看船头处虞国女帝的身影。

徐贞观美眸扫过密报,信上文字不多,重点内容只有几句。

分别是“赵都安濒死”、“宁总督反应”、“武功殿秘密出动”。

“陛下?可是前方有动向了?”身后,穿女官袍服的莫愁走了过来,她瞧了眼女帝表情,试探道:

“与赵大人有关?”

徐贞观纤手轻轻将纸条碾碎,红唇缓缓挑起,说道:“他又开始算计人了。”

连赵都安都不知道的是,从他离开京城开始,沿途的影卫就不断将他的最新“进展”传给女帝。

金牌影卫温良虽并不知晓赵都安具体的谋划,但这位经验丰富的师爷作为内部人,很容易察觉到“濒死”的蹊跷,并将其隐晦写在信中。

徐贞观眺望南方,轻声道:

“狗急跳墙,有人终于忍不住用阴损手段,咒杀他了。不过,有世尊赐予的护佑,加上般若那不知廉耻的老女人的药师手段,他岂会被区区咒杀所困?”

莫愁听得一愣一愣的:

“咒杀?陛下您封禅在即,靖王那伙人有这个胆量?不怕报复?”

徐贞观抿了抿嘴唇,没有回答,略一思忖,说道:

“朕将离开船队,暗中提前赶赴建宁府,你与孙莲英掩藏朕离开的消息,继续按原计划前行。”

莫愁一惊,却听出女帝语气中的不容置疑,只好点头:

“奴婢遵旨。”

徐贞观点了点头,打了个哈欠,说道:

“朕乏了,回舱内休憩,外人不得打扰。”

说完,她在众目睽睽下返回船舱,踏出一步。

旋即,她凭空出现在万丈高空上,藏身于乌云中,女帝垂眸俯瞰下方,赫然是运河上撑满风帆的船队。

她抬手将太阿剑朝前一丢,双足踩在剑身上,以“御剑飞行”之法,化作一道流光,朝建宁府方向疾驰:

“希望不会出事。”

……

……

沈家大宅。

因“沈二爷”已经下葬,灵堂关闭,白布和白灯笼纷纷撤去。

老太君坐在自己的屋子里,半靠在红姑娘怀里,给她揉着太阳穴。

底下有个婢女蹲着,为老妇人捶腿。

“那赵都安,当真病入膏肓?”老太君听完家主的汇报,语气没有太多波澜地问。

中年家主极为兴奋,面露笑容:

“已确认过了,咱们的人亲眼去漕运衙门探望,结合打探到的消息,绝无错处。”

“继续盯紧了,这姓赵的上次可也传出死讯,却活蹦乱跳着。”老太君睁开眼睛,问道:

“宁则臣如何反应?”

中年家主道:

“几乎要疯了,俨然要与咱们决战,破罐子破摔的架势。若非那姓赵的真的性命危机,宁则臣自知也难活命,不至于如此这般。”

“恩……”老太君点了点头,心中虽还不笃定,却已信了七八成。

倒并非因这消息,而是对靖王底蕴的信赖。

然而老妇人却并无太多大仇得报的欢喜,反而忧虑重重,如今率领全族,押宝在靖王身上,若是败了,就真是万劫不复。

相反,若是赌赢了,便可再延续沈家荣光至少百年光阴。

这是一次豪赌,老太君此生从未有过的豪赌。

“封禅……封禅……”老太君念叨着这两个字,因对封禅仪式的了解,她并不担心,女帝到来后,会先灭了沈家。

但封禅之后呢……

老太君深吸口气,说道:“召集族人,来此议事。”

那些太远的,她无法干预,眼下能做的,只有将发狂的宁则臣最后一轮攻击扛下来。

……

……

赵都安的病重仿佛一个讯号,令整座建宁府都风雨飘摇起来。

连带天象都连日阴沉,不得光明。

也就在所有的视线,都聚焦于漕运衙门的时候。

城中某座客栈包厢内,负手望着窗外景色的赵都安终于听到了他需要的情报。

“靖王府秘密召集的术士团伙位置,已经拿到了,是法神派无疑。不过给你下咒的术士,藏身靖王府内。”海公公走入房间,朝他的背影说道。

“没有打草惊蛇吧?”赵都安问道。

蟒袍老太监斜了他一眼:

“咱家虽老了,不比当年,但这城中想窥破咱家行踪的人还没有一个。”

赵都安转身微笑:“公公神勇,不减当年。”

术士位置,自是间谍王妃,陆燕儿提供。

“接下来你准备如何做?”海公公好奇道。

赵都安说道:“立即出发,前往猎杀法神派。”

海公公皱眉道:“这么急?毫无准备,贸然调集人手,必会引起那些人起疑。”

赵都安叹息道:

“我的病,最多能误导敌人几日。尤其是我上次用了假死这一招后……若非靖王下了血本,他都未必信我真病重了……不必隐藏了,兵贵神速,能杀多少,就杀多少。”

“好。”海公公应声,转身离去。

赵都安转回身,轻轻敲击栏杆。

以他身边的高手数量,哪怕缺乏对法神派的了解,但也理应问题不大。

而紧迫的时间,也令他无法去踩点核实陆王妃提供情报的细节。

……

……

靖王府城西十里外。

一片山坳中,建造有一片私人的园林宅子。

平素罕有人至,可约莫半月前,却有一群术士被靖王府密谍带到这里。

大宅内准备好了足够的食物,以及生活所需,法神派的江湖术士们被勒令守在此地,不得外出。

“法神派”,作为最早由叛逃的天师府神官建立的组织,出现至今,也有近百年。

如今的首领,绰号“法神”的术士极为神秘,势力强大异常,并非建立组织的初代“法神”,而是继任者。

法神派网罗江湖中供奉各种神明的术士,加入门槛极高。

只有入了神章境,才可加入,又因术士寿命相较武夫更长久,故而经年累月积累,倒也人数不少。

不过终归是江湖人,情形各异,难免有恩怨,往日里法神派术士们散落各处,倒也相安无事。

如今被强迫聚集在一处,时日长了,难免彼此冲突。

这一日,饭后,术士们听到院有传来争吵声,就知道有热闹瞧了。

只见场中争执的二人,一个是名小胖子,看着体态年轻,四肢细嫩,但眉宇间的风霜,却明白无误表明,其真实年龄远大于外表。

肩上扛着一杆诡异的“鬼幡”,行走间阴风阵阵,大骂时,鬼幡上的一张张虚幻脸孔也一起跟着尖叫。

令人悚然。

另外一个,却是一名身材高大魁梧,肌肉虬结,满脸大胡子的“术士”。

这人穿着宽松的术士袍,却遮不住一身精壮肌肉,虎目龙行,若非发型梳着道髻,身穿道袍,绝对无人将其与“术士”联系起来。

唯有知情人才明白,这是术士体系中,罕见的“炼体术士”。

“雄霸,我说了多少遍,你姘头的坟不是我刨的,你屡屡找茬,是不是故意与我为敌?”小胖子叫骂。

炼体术士雄霸狞笑道:

“你说不是,就不是?你将那破幡中的厉鬼放个干净,排成队,给老子看了,就信你!”

小胖子怒不可遏:“你找死?!”

他“叮”的一声,将鬼幡的旗杆末端锤在地上,一头头厉鬼盘旋飞舞,择人而噬。

雄霸怡然不惧,手腕、头颅拧转,发出“咔嚓”的骨节活动声,身躯肌肉膨胀,裸露在外的躯体窜出根根粗硬的黑毛。

厮杀一触即发!

这时,人群中一名满头白发的猥琐老道士跑出来,堆笑道:“二位给我个面子,首领这几日就要到来,莫要在这关节惹出不快。”

二人不搭理他。

老道士笑容缓缓僵住,眼神有点癫狂起来,他忽然伸手,去解道袍的“纽扣”:“二位不给老道面子,老道可不高兴了。”

不高兴能怎样……小胖子和雄霸同时扭头睥睨看他,却见老道士解开道袍,双手如同卖盘的小贩般拽着两瓣衣衫展开。

只见,道袍内里,竟是缝了密密麻麻,五颜六色各种符箓,少说几百张。

“嘶……”

围观人群发出吸气声,从心地纷纷散去。

雄霸和小胖子也僵在原地,没人愿意与火力充足的符箓术士打架。

气氛僵硬之际,忽然院落中一颗石头忽然凸出一张脸孔,继而,石头中钻出一名术士。

“石中人”道:“首领驾到。”

整个院中所有术士一惊,忙于院中列成一个环形的队伍等待,对峙中的三名术士也偃旗息鼓。

片刻后,庭院地上缓缓亮起一个奇异的环形法阵,光芒敛去。

一名长发披肩,气质神秘的中年人凭空出现。

他的容貌并不出奇,最大特点是没有胡须,穿着灰扑扑的,并不特殊的法袍,给人一种极“纯净”之感。

与院中一个个奇形怪状,本领各异的术士迥异。

“参见首领!”

石中人带头,众人行礼。

“法神”轻轻点头:“起来吧。”

众人这才松了口气,小胖子笑道:“首领,还以为您会晚几日才到。”

雄霸抱着胳膊怼道:“首领何时到来,还要与你解释?”

“法神”没理会他们斗嘴,淡漠询问道:“如今情形如何?”

将符箓如同光盘一样藏在衣服里侧的老道士说道:

“女皇帝还得几日才到,靖王不知从哪弄了个白衣门的咒术师,好似在对付那个赵都安。其余的,我等足不出户,却也不了解。”

“法神”点了点头,正要训诫一番,忽然眉头一皱,若有所感地望向东方山林外。

那张常年冷漠如雪原石头的脸上,竟显出几分诧异与古怪:“有人来了。”

……

……

“大人,就是前头那座庄子。”

一处林中,北地刀客浪十八指着树林空隙中,透出的远处那座大宅:

“情报中提及的,法神派术士驻地,就在此处。”

赵都安盯着前方,似在观察。

在他身后,分别是海公公、唐进忠、霁月、宋进喜等大内高手。

般若菩萨以只治病,不参与厮杀为由,留在漕运衙门中,赵都安也没强迫。

毕竟法神派并非邪道术士组织,神龙寺菩萨身份敏感,的确不好对其出手。

索性留下她保护宁则臣,至于钱可柔等梨花堂锦衣,因为实力较差,所以也被赵都安留下。

此行,只挑选了武功殿中最精锐的一批高手。

“大人,要不要我先摸进去看看情况?”宋进喜自告奋勇,作为暗杀大师,他也是最好的斥候。

赵都安想了想,摇头道:

“不必了,术士手段众多,我等武夫的探查手段,不易奏效,且极易打草惊蛇,索性一起冲进去,尽力多杀一些就好。”

这个决定看似鲁莽,实则是对绝对实力的自信。

以他身边这支队伍,只要不遭遇“天人境”强者,就不畏惧任何敌人。

哪怕有意外,最起码自保还是毫无问题的。

既然如此,何必要打草惊蛇?

“动手!”赵都安将脸上的面巾拉起,遮住半张脸,一挥手,身后一众高手也都遮住面容,无声无息,裹挟着肃杀之气,迅速朝前方大宅逼近。

然而,当众人跃入大宅中,预料之中的厮杀却并未出现,整个大宅一片安静。

看不到任何一个人影,空空荡荡。

“没有人?为何没有人?难道情报有误?”宋进喜诧异。

唐进忠闭目,静静感受着空气中未曾散去的法力波动,蓦然睁眼,道:

“他们离开还不久,就在方才,还有术法释放痕迹!”

这么机警?难道我出城的动静,被靖王得知了?先一步通知这帮人转移了?

赵都安皱起眉头,却隐隐觉得不对劲。

这时候,蟒袍老太监忽然面色一变:“小心!”

赵都安一惊,就听到窸窸窣窣的声音,抬眼望见以大宅为中心的四方山林高地上,竟走出一名名术士。

这群术士皆手持法杖、武器,一副早有准备的架势。

竟是将他们一群人“反包围”了。

“保护大人!”武功殿的大内供奉们结成同心圆阵型,将赵都安牢牢保护在最中央。

然而这群术士却没有立即动手,而是望向了某个位置。

赵都安循着望去,只见在一处山丘上,一名长发披肩,面白无须,容貌平凡的灰袍术士伫立。

“法神派首领!”海公公空前凝重的声音,回荡在他耳畔。

法神派?那个神秘的“首领”?传言中,实力只在“天人境”下的那个神秘高手?

赵都安下意识道:“分身?”

诏衙的资料中记载,法神派首领常常以“分身”行走在外。

海公公没看他,只是死死盯着对方,说道:“不像。”

不像……莫非是真身到来?是了,靖王若存心破坏封禅仪式,请来这位高手也并非难以理解……可是……王妃的情报为何没有提及这么重大的消息?

是陆燕儿并不知晓,还是说……陆燕儿有问题?

无间道?今日这场突袭,他中了埋伏?

赵都安念头起伏间,却来不及思考,只喊出一个字:

“撤!”

然而,山顶的法神派首领却仿佛笑了笑,居高临下地伸出右手,隔空一抓。

赵都安身后,世间境供奉唐进忠突然消失了,而他原本立足的地方,被一颗凭空出现的大树取代!

与此同时,四周山林中,一棵树突兀消失,手持长刀的唐进忠愕然站在大树留下的坑洼中!

“换斗移星?”

赵都安愣了下,记起看过的资料中曾提及,法神派首领同样供奉“天道”,疑似从神明天道手中,获得了某些与“空间”相关的术法能力。

此刻,“法神”没有予以攻击,只是一抓,就将大树与唐进忠互换了位置。

接下来,“法神”如法炮制,隔空虚抓了几次。

双瞳纯白,披着红色湿漉漉衣裳,深度社恐的霁月被一侧山坳的石头取代。

手持弯刀,面容沧桑的浪十八被一丛灌木取代。

眨眼功夫。

赵都安身边四名“世间”境护卫,只剩下海公公一位!

他清楚看到,老太监周身荡漾开一圈圈虚幻的金光,任凭“法神”抓了几次,都没有抓动!

“走!我来对付他,你立即逃回城内!不要停留!”海公公以“传音”手段,将声音打入赵都安识海。

赵都安面色微变,想要开口。

只听海公公飞快道:

“咱家知道你有底牌,但你这点法力能撑多久?咱家去年与这法神分身斗过一场,此人极强,真身恐怕不逊色于咱家当年巅峰时刻,你若留下,只会添乱。

你也不用考虑我等,这帮人想杀的,只有你一个,你留下,我们为保护你,必须死战,相反的,你若能跑掉,我们便也可四散撤离。

而法神派的人再疯,也不会连命都不要,就为了和我们这些人厮杀,只要你走了,就打不起来……你不要优柔寡断,非要留下……诶?”

海公公一串话刚说了一半,就看到赵都安已如离弦之箭,全力拉出一道残影,朝包围圈最宽松的方向狂奔离开。

其他人还没反应过来,眨眼功夫已经快逃进林子了。

“……”海公公沉默了下,嘴角露出赞赏欣慰的笑容,继而喝道:

“掩护赵少保!”

“是!”

一众武功殿供奉应声。

唐进忠从树坑里跃出,正要冲杀下去,就看到身材魁梧,肌肉求解的炼体术士雄霸挡在他身前。

“武神传承,我还真想见识一下。”

雄霸体表刺出根根黑毛,有朝着人形黑熊退化的趋势。

唐进忠冷笑一声,一刀劈出:“死!”

……

霁月看了眼周遭,驾驭其水流,就要悄咪咪潜走,前方突然“叮”的一声,给一杆缭绕着森森鬼气的鬼幡刺入山地。

一个小胖子笑呵呵走了出来,搓着胖手,眼神兴奋贪婪地盯着霁月:

“好,这个好,姑娘你天生做水鬼的料,我苦求上好水鬼多年,终于等到你,快进我的幡子里来!”

霁月面色一冷。

……

“嘿嘿,这位壮士且慢,给贫道个面子,不要动手如何?”

浪十八握着弯刀,盯着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面容猥琐,一边说话一边解开衣服领口的老道士。

只觉一阵恶寒,一刀劈去。

“不讲武德!”

猥琐老道士怪叫一声,抬手一指,一张黄纸符沿着手指飞出,在半空燃烧凝聚为一柄巨大的虚幻匕首,与弯刀撞击。

……

与此同时。

山林四周一名名法神派术士纷纷下场,试图阻拦赵都安,却被宋进喜率领一群大内高手,一次次阻断,为赵都安开辟出一条无人阻拦的逃跑生路。

一片乱战之中,唯有海公公一动不动,双目死死锁定“法神”。

“法神”垂眸冷眼俯瞰老太监,说道:

“你老了,不是本座的对手。”

海春霖哈哈一笑,腾身跃起,一柄猩红长剑从袖中递出:

“老不老,你说了可不算,哼,区区江湖藏头露尾之辈,也敢妄称‘法神’?可笑,可笑。”

……

……

跑!

狂奔!

全力奔袭!

山林中。

赵都安气海轰鸣,浑身气机滚滚如潮汐,循着四肢百骸流转。

整个躯体如同一台超频的机器,将神章上品的修为压榨到极致,朝建宁府城方向狂奔。

因为大群护卫的掩护,没有任何一名术士跟上他,赵都安很快就将战场远远抛在身后。

然而他却没有任何放松,反而神经愈发紧绷,一边奔跑,一边将各种手段都藏在袖中。

包括很早前,贞宝送给他的那枚传送宝珠,也悄然握住,却没有选择捏碎。

他清楚记得,传送宝珠是随机传送,同时,他也记得,供奉丧神的术士可以通过诅咒,令目标的运气变差。

他有点怀疑,自己今日之所以遭遇法神派首领,就存在“丧神”诅咒,丧门星高悬,导致他霉运当头的缘故。

“世尊的青莲,可以帮助我治愈身体,但应该没办法,帮我改变被丧神‘祝福’过的霉运……我为何之前没有意识到这点?也是霉运的作用?恩,也有我与这群邪道术士打交道经验太少的缘故……”

“倘若我的推测正确,那我倘若捏碎传送宝珠,最大的可能,是直接传送回法神派的包围圈里……”

赵都安念头闪烁间,不知奔跑了多久。

就在他冲出森林,已经看到建宁府城门的时候。

突然,他一个急刹,停住了脚步。

死死盯着前方,无声无息,出现的一道身影。

自称“法神”的中年术士负手而立,静静审视着他,眼神中藏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法神”微微一笑,意味深长道:

“赵都安,我们又见面了。”

……

错字帮忙捉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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