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8章 仁慈的太子

杜谦微微叹息着,然后别过脸去。

“安纶还是在东厂留下了恩义。”

方醒微微眯眼,然后快速的眨动了几下。

又一个番子走出来跪下,“伯爷,小的恳请为公公收敛。”

“伯爷,小的恳请为公公收敛。”

“找到了!”

这时火场里有人喊了一声,方醒见那些番子们群情激昂,有人甚至都落泪了,就点点头。

“锦衣卫的滚开!”

一群番子冲了过去,拳打脚踢的把那个用钩子勾住了遗骸的锦衣卫打开。

“草泥马!这是要造反呢!”

有锦衣卫的人在叫骂,然后准备反击。

“回来!”

沈阳出头了,却是喝住了自己的麾下。

一个番子跪在那里,小心翼翼的把钩子取下来,然后和其他人一起把遗骸身上的东西搬开。

“公公!”

一个番子小心翼翼的把遗骸搬出来,后面有人找来了门板,遗骸被放在门板上,但却不知道该去何处。

方醒已经不在了,杜谦指指边上道:“先放边上吧。”

战马缓步过来,等遗骸被放下后,它也恰好走到了边上。

它低声的叫唤着,伸出舌头去舔着那张被烧缩了的脸,然后……

“它流泪了!”

一个锦衣卫突然惊呼道。

大家纷纷看去,就见到大滴的泪水从那匹马的嘴下滴落。

……

方醒一路疾行到了御前,正在议事的君臣都闻到了一股子烧焦的味。

“可有结果了吗?”

朱瞻基的神色冰冷,显然是恨不能把安纶抓住,然后千刀万剐。

东厂私自拿下大臣动刑,而且一把火还烧死了那两人,以后的史书会怎么记载这件事?

方醒躬身道:“陛下,安纶有功。”

朱瞻基冷冷的道:“他是有功,可他的过呢?”

这是朱瞻基第一次没给方醒面子,可见他对安纶干出的这事有多痛恨。

“现在外面传的沸沸扬扬,只说是东厂跋扈,安纶就是纪纲第二,而且还烧死了一个礼部左侍郎,朝纲何在?”

方醒抬头,神色木然的道:“闫家当年肯定是犯下了大罪,只是闫大建是官,所以能压下去。安纶多年隐忍……”

他看了朱瞻基一眼,朱瞻基更加的恼火了。

若非是你硬是要把安纶调进宫中来,安纶肯定会想方设法的去查找闫大建的罪行,这样皆大欢喜。

杨溥觉得方醒有些过了,就出班说道:“兴和伯,此事只是安纶的一面之词。”

方醒看了他一眼,说道:“方某担保!”

嘶……

朝堂上一阵轻嘶。

他居然敢为安纶的话担保?

这人是疯了吗?

作为政治家,没人会为了一个死人冒险,哪怕一点都不值得。

可方醒居然在皇帝震怒的情况下还要为安纶的话背书,这不是疯子是什么?

他这是为了什么?

朱瞻基微微眯眼,心中叹息。

太重感情的人啊!

这样的人注定不能柄国,因为他迟早会因为重感情而误了国事。

他本想把这话抹过去,可看群臣的模样,分明就是在等着。

但凡是重臣就知道信诺的重要性,说了不算,说了当放屁,那么抱歉得很,你就是个小人,此后大家都会排斥你。

所以不管你是君子还是小人,在朝堂之上你必须得是个君子。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朱瞻基心中微叹,问道:“那边如何了?”

你要为死去的安纶担保,而且还冒着犯忌讳的风险,究竟是为了什么?

东厂是帝王的家奴,臣子再牛,可也管不到这上面。

方醒微微低头表示歉意,然后抬头道:“臣恳请给安纶入葬。”

瞬间殿内就安静了下来。

不管闫大建是否有罪,安纶作为东厂掌印太监都已经触犯到了皇帝的威权,下场自然是城外的乱坟岗。

杨溥看了一眼皇帝,然后低下头,觉得方醒是活该。

朱瞻基的面色不大好看,他皱眉道:“罢了。”

这是皇帝做出了退让,殊为难得。

方醒躬身告退。

等他走后,有御史说道:“陛下,兴和伯此举有收买人心之嫌,臣请陛下……”

朱瞻基摆摆手,杨溥等人也皱眉看向了刘观。

收买个屁的人心!

东厂上下肯定要被皇帝清洗一番,原先的档头大多都要更换。下面的番子好些,可也得要有一段时日夹紧尾巴了。

这时候除去受过安纶恩情的人,其他人都会把他恨之入骨。而安纶已死,为他安葬的方醒自然就成了他们仇恨的目标。

这是招惹仇家啊!

方醒应当清楚这个后果,但他依然义无反顾的为安纶背书。

他和安纶有这份交情吗?

大家都想起了方醒在金陵和安纶的交往,可根据有限的消息显示,方醒和安纶那时候只是配合关系啊!

朱瞻基摆摆手道:“散了吧。”

他知道这是为什么。

安纶暗地里帮助了方家,方醒却一直被蒙在鼓里,等一朝得知后,方醒的性情……

“你始终学不会那些冷酷啊!”

若是把方醒换做是政事堂的那几位,他们会非常的冷静。

——不知道!

袖手旁观是他们的必然选择。

朱瞻基一路到了后面,正好遇到玉米带着人在跑,就停下来,站在边上看着。

“殿下跑慢些,小心跌跤了……”

一群宫女太监跑的气喘吁吁的跟在后面,至于几个嬷嬷,那完全就是摆设,其中一个还跑摔了一跤,正倒在地上抱膝喊疼。

跑在前面的玉米听到有人呼疼,就停了下来。

真一护在他的身边说道:“殿下,赵嬷嬷摔倒了。”

玉米皱着眉头,侧门后面的皇帝已经用眼神逼住了看到自己的几个宫女。

玉米走到了那个嬷嬷的身前,问道:“疼吗?”

赵嬷嬷急忙挣扎着起来,说道:“奴婢不疼。”

她是伺候太子的人,若是还需要太子来关切,消息一旦散出去,就有人会去太后和皇后那里说小话,把她弄下来。

太子的身边就是金饭碗,等太子登基之后,不管是现在伺候他的人,还是以前的老人,多多少少都会得到眷顾。

这就是大家期盼的东西。

玉米看着她的脚,说道:“回去找人看看。”

赵嬷嬷松了一口气,感激零涕的道:“多谢殿下的恩典。”

玉米没让她休养,那么就是恩典。否则只要她的岗位被人顶了,再回来时就别想有你的位置。

玉米点点头,严肃的道:“下次不要乱跑。”

赵嬷嬷心中温暖,哽咽道:“是,多谢殿下。”

这是一个仁慈的太子。

朱瞻基退后一步,把身体隐在了门后。

他的面色微微凝重,曹斐见了心中有些急,就冒险说道:“陛下,殿下仁慈,奴婢们心中感激。”

帝王不能太仁慈,那叫做妇人之仁!

朱瞻基没表态,吩咐道:“稍后让兴和伯来一趟。

(本章完)

第2589章 恩人

“去城外找个隐秘些的地方。”

方醒没有说自己是如何为安纶争取到了安葬的机会,只是叫了几个老手来处置此事,他还让家丁跟着去盯着。

杜谦一直在看着,见状就说道:“确实是要隐秘些,否则那些人会毁了他的墓地。”

方醒有些疲惫的点点头,看着那些人用一块布盖住了安纶的遗骸,然后抬了出去。

那匹马缓缓跟在后面,也没人阻拦。

“兴和伯,陛下召见。”

方醒第二次进了宫。

“我让人把安纶埋在隐秘些的地方。”

朱瞻基苦笑道:“本来找你来是为了玉米的事,可刚到的消息,闫大建一家子都去了。”

方醒只觉得脊背发寒,问道:“可是毒药?”

安纶的谋划竟然如此的周全吗?

在决定要对闫大建动手的同时,他竟然也安排好了人对闫大建一家子下手。

“鸡犬不留。”

朱瞻基有些头痛的道:“此事开了个先例,非常的不好。”

用公家的力量报私仇,这是历代帝王所头痛和反感的。

方醒默然,但却赞同这个看法。

“从我的身上就能看出一个人的私心是如何的难以抑制,所以……处罚吧。”

方醒自己就是私心在作祟,所以他觉得朱瞻基需要一个靶子,那么他乐意做这个靶子。

朱瞻基摇摇头,冷冷的道:“掩埋罢了,古往今来都是雅事。若是人人明哲保身,没了人味,那这个大明不要也罢。”

他看到方醒有些黯然,就说道:“太子……有些仁慈。”

方醒的精神瞬间就提起来了,阴谋论一下就充斥着他的大脑。

“他还小啊!”

朱瞻基没想到方醒一脸警惕的模样,最后居然给了这个理由,不禁啼笑皆非的道:“可你知道的,帝王太过仁慈不是好事。”

方醒知道自己是在用平常的手法在教导玉米,但他有着相当长远的计划。

“这是基础,他有了这个基础,以后再去接触那些无情的东西才不会变成一个冷冰冰的皇帝,你也不希望他以后变得冷酷吧?”

朱瞻基点点头,若非是如此,他早就叫来方醒纠偏了。

“那孩子精力十足,但却没有戾气,朕很欣慰。只是他必须要明白一点……”

朱瞻基沉吟了一下,方醒说道:“我知道,不能有妇人之仁。”

朱瞻基满意的说道:“就是这个意思。他未来会成为皇帝,他的一言一行会影响着这个天下,为了一人而舍弃千人、万人,那不是皇帝。”

出了皇宫,方醒特意去了闫大建家。

“伯爷,惨啊!”

锦衣卫的人已经封锁了闫家,见到方醒来了,一个锦衣卫小旗官给他介绍了情况。

“一家子都被毒死了。说来也巧,闫家有用隔日水的习惯,不然还真没法一下毒死一家人。”

“下在水井里呢?”

小旗官微微后仰身体,惊讶的道:“伯爷,要想下毒在水井里,还要保证毒死人,那得放多少毒药啊!”

方醒愕然,然后就问道:“找到了什么?”

小旗官马上就眉飞色舞的道:“闫大建家里烧过东西,可他终究还是心存侥幸,在卧室里有个小夹层,一般人肯定发现不了,可咱们是谁?锦衣卫!哈哈哈!”

方醒没问是什么东西,他只需要知道闫大建该死就足够了。

可小旗官却压根没瞒他。

“伯爷,福建那边的左参政写信给闫大建,说他交代的事会去做,保证把当年的事弄清楚。”

小旗官得意的道:“弄清楚,这种话不是第一次了,就是说要抹干净,把以前那些事都抹干净。”

方醒随后就去了城外。

就在城外的一座荒山上,辛老七带着两个家丁在挖坑。

在半道上他就让那些干这活的人回去了,而这么谨慎只是担心被闫大建的朋友来掘墓。

坑不大,因为没有棺材。

那匹马就站在边上,目光哀伤的看着安纶的遗骸。

安纶就躺在临时做的担架里,被布包裹着。

坑已经挖好了,辛老七请示了方醒。

方醒低声道:“你此生煎熬,若有来世,愿你一家平安。”

然后他沉默的看着家丁们把遗骸放进坑里,填土。

“老爷,要做记号吗?”

方醒摇摇头道:“他没了亲人,此生他肯定不愿再回首,那么就让他在此孤独的长眠吧。”

于是地面没有坟包,而是平坦的模样。

“等明年这里又是野草遍地,希望你喜欢。”

方醒微微颔首,然后转身下山。

说是山,实际上就是个小山坡,方醒没多久就到了山下,辛老七他们却拖了一会儿才下来。

“老爷,那匹马不肯走,跑了。”

方醒上马绕到了另一边,就见到那匹马已经跑了上去,正在安纶的埋葬地周围转圈。

四野空旷,马儿的悲鸣传出很远。

战马悲鸣了许久,然后双膝跪下,就此卧在了那里。

辛老七感慨的道:“老爷,这是要殉葬啊!”

“这世间只有安纶在意它……”

……

因为闫大建是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抓到了东厂,而后东厂起火,再后来闫大建一家被毒死……

这一切让人震惊之余,也在思索这里面的原因。

“听说是那个安纶和闫大建有仇,反正我家那亲戚就是这么说的,说一把火就烧死了他们俩。不过那安纶虽然是太监,可却是身负血海深仇啊!”

大清早,杨大叔就开始显摆着自己的消息灵通。

吃面条的客人里有人也知道些,就放下筷子说道:“那安纶一家子都死在了闫大建家里,造孽啊!也难怪安纶要铤而走险,哎!”

另一人说道:“听说罪魁祸首是闫大建的儿子,闫大建只是包庇。”

“他儿子呢?被毒死了吧?”

“没,说是在福建做官。”

“那他肯定跑不了!”

一群人在说的热闹,却没注意到边上的英妹已经泪流满面。

她低头拭去泪水,低声道:“我知道你就是安公公,上次听到的……”

再次抬头时,她对杨大叔说道:“杨大叔,帮我看着摊子,我有事晚些回来。”

不等杨大叔答应,她撒腿就跑。

她一路跑到了东厂的外面,可此刻东厂的外面站着的是锦衣卫的人,而且凶神恶煞的。

“离远些!”

有权利的人总是习惯性的行使自己的权利,哪怕是对着一个女孩。

英妹默然走了,没多久再次回来,却是带着香烛和祭品。

“哎哎哎!你这是干嘛呢?滚!”

一个锦衣卫单手握住刀柄准备过来,正好出来的沈阳见了就骂道:“狐假虎威,滚!”

于是英妹得以点燃了香烛,摆好了祭品。

沈阳饶有兴趣的看着她在祈祷,等她完成了之后就问道:“你在祭祀谁?”

英妹抬头,脸上泪水纵横,“大人,民女在祭祀自己的恩人。”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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