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8章 总结

“你我之间的约定,我已经快履行完了。”

朱高燧拧着眉,眉骨下是深邃的眸子,几乎快眯成了一条缝,跟虎豹前扑的瞬间一模一样。

就在刚才,朱高燧告诉了姜星火,和尚那件事的前因后果。

而眼下,很显然朱高燧的态度已经是明示了。

“郑和的舰队正在向满剌伽(马六甲)驶去,马尼拉本地商人的船队,如今第一批已经来到了大明进行正式贸易,相信用不了多久,大明对于马尼拉的控制力,就会随着贸易的进行而逐步加深了.到时候,最迟明年夏天以前,你一定能得偿所愿。”

朱高燧点了点头,说道:“第三个秘密,我希望国师用不上。”

“我也希望。”

姜星火把朱高燧送出门去,勉强算是打发走了。

朱高燧,是一个能看得长远,或者说对自己的未来看的比较透彻的人。

但实际上,如果朱高燧成功抽身出局,那么姜星火的情报来源,无疑会进一步减少.随着其他情报机构的缩减和砍掉,毫无疑问,锦衣卫将会如同他前世历史上的永乐朝时期一样,开始急剧膨胀,而锦衣卫权势的膨胀,最终会威胁到皇权。

这一点,已经有些膨胀苗头的纪纲,不知道能不能察觉出来。

从一开始山东书生从龙靖难,到后来成为忠义卫的一员上阵厮杀,再到一步登天成为锦衣卫指挥使,在去年,纪纲面对情报机构三足鼎立的情况或许还有些顾忌,有些谨小慎微的样子,但到了现在,其人行事确实开始渐渐放开了起来。

可纪纲就是朱棣的一把刀,就算他看出来了,他跟朱棣又没有血缘关系,想要像朱高燧一样抽身出局,何止是难如登天?君不见洪武朝的锦衣卫指挥使,个个都是什么下场。

姜星火摇了摇头,把这些思考抛之脑后。

坐在房间里,看着自己办公室中简单的摆设,姜星火陷入了沉思。

还担心别人干什么?有这时间,不如先担心一下自己。

现在他被朱棣推到了风口浪尖之上,就像是一个躲在幕布后面的演员,倏忽间大幕骤然扯开,刺眼的聚光灯,台下观众紧盯着的目光,都会让人压力倍增。

而最重要的是,这是一幕独角戏。

没有搭档,没有提示,全靠自己。

这是姜星火第一次面对这样的场景,如果说心里没有半点紧张,那肯定是骗人的。

但好在,一切都没有倒向太过糟糕的方向,事情的轨迹基本都在控制之中。

“吾非相乃摄也。”

姜星火咀嚼着这句话,轻轻一吹,一口气吹灭了烛火,走出了已经基本没人了的衙门。

在警惕的甲士护卫下,姜星火回到了家里。

这些曾经作为亲卫,跟朱高煦南征北战的侍从,姜星火这一年多的时间以来,用起来非常放心,哪怕是处于和平的环境中,但只要有外出护卫任务,这些甲士几乎都是时刻保持警惕的状态。

姜星火下了马车,眼前三间五架的大门紧闭着,金漆兽面锡环上挂着冰碴子,一抬头,府邸覆黑板瓦,屋脊上吻兽落着雪,金漆黑饰的门窗杇柱却倍显低调中的奢华,门匾上“荣国公府”四个大字擦的锃亮。

好吧,说是他的家,其实是老和尚的家更恰当一点。

这种顶级豪宅虽然不能僭越用重檐顶或者庑殿顶、歇山顶这些宫殿专属的样式,但即便是悬山顶和硬山顶,也足够令普通人感受到巨大的阶层差距了。

一众甲士拥簇着姜星火走过前厅,方才见到人影。

这里面其实有个说法,那就是跟地方的衙门一样,公侯伯的府邸,前、中、后三厅或者说三堂,原则上规定都是办公用的,三厅以后才是私宅,就像是县令在前头县衙办公,回后头居住一样。

但实际生活中,基本没有按规矩这么用的,最多是前厅负责接待客人,中厅正式点举办一些聚会和仪式用,到了后厅,就跟私宅相同了。

荣国公府更是简陋.不,简朴一些,所以甲士们到了中厅也就散了,周围有他们居住的地方,后宅轮值的人自有班表。

“老和尚呢?”

“荣国公在庙里烧香。”

闻言,姜星火微微一怔。

老和尚自从还俗以后,已经很久没烧香了。

按老朱规定的宅邸制度,公爵府邸前厅七间、两厦,九架;中厅七间,九架;后厅七间,七架;家庙三间,五架所谓庙里烧香,当然是在家庙里,这里供奉着姚广孝的祖辈。

姜星火来到家庙,里面果然烟雾缭绕,这烟气吸进了鼻子里跟吸二手烟不同,丝毫不感觉呛人,反而是有种能让人心绪宁静的感觉。

他推开门,里面的陈设也极为简单,除了家庙必备的东西,只有一张木质小案几和几个蒲团摆放着。

姚广孝的直系亲属,除了一个跟他断绝来往的姐姐以外,就再也没有了,他也不是看重宗族的人,至于父祖,留给他的记忆更是遥远。

所以,在家庙里看到佛龛,姜星火一点都不意外。

还俗只是老和尚为了参与朝政所必须做的事情,因为僧人是无法担任朝廷除了僧道管理以外的行政职务的,但即便如今老和尚有了新的信仰,过去数十年养成的习惯,还是很难改变的。

老和尚身材瘦削,一袭黑色衣袍,双手合十,正闭目念诵佛号。

听到声响,姚广孝缓缓睁开了眼睛,看向他:“姜圣。”

“今天的事情,你都听说了吗?”姜星火问道。

“听说了。”

姚广孝起身,伸出手道:“先坐下再说吧。”

家庙是三间的,两人来到外面一间的偏屋,姜星火随意找了个座位坐下。

“怎么了?”

面对老和尚,姜星火坦诚道:“我心里不安稳。”

姜星火拿起茶壶,壶里是之前老和尚倒的热水,如今已经凉了。

他给自己斟满水,又给老和尚倒了一杯,道:“只能跟伱说了。”

月影朦胧,映在屋外的积雪上,泛着微弱白光,刹那间竟是像极了天空上的云。

“说说吧,总憋在心里不好。”

姚广孝淡笑着,端起杯子抿了口凉水,随后将杯子轻轻搁在桌上,双眸望着他:“害怕?”

姜星火沉默片刻后道:“不是。”

姚广孝挑眉,示意他继续。

姜星火犹豫许久后,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道:“老和尚,你说,我这次是不是真成了过河卒?”

“你觉得呢?”姚广孝反问。

姜星火顿时语塞,如果可以选择,他肯定也希望不这么快地走到台前来,因为他的力量,相比于整个庙堂,还太过单薄但他更加知道,这并不现实,如果连他都办不成这件事,他还指望谁去办?而且,这毕竟是皇帝下旨,他若是推诿不前,不仅会害了跟随他的人,甚至可能毁掉整个变法。

思索良久后,姜星火深吸口气,认真凝视着姚广孝,道:“过河就不回头了,可这前路,怎么走?”

事实上,皇帝可以隐居深宫,皇子可以闭门思过,但他却无论如何,也不可能告病躲在家里了。

姚广孝摇了摇头,只道:“我也不知道。”

“你只是没做好心理上的准备,但命运就是这样,机会来了,无论怎么都得把握住。”姚广孝平静地说道,他的眼神透露着睿智与沉稳的味道,哪怕此刻面容满是疲倦。

“走一步看一步吧,朱高炽也是我的弟子,曾经在靖难的时候,一起共事了四年,可如今渐行渐远,又能如何呢?你看不透的未来,我也看不透,或者说,姜圣你能看到很远后的未来,可眼下,对你、对我,都是一团迷雾,只能伸出手来,踽踽独行.诸线交缠,早就成了一团乱麻的死局,解不开了,既然如此,你又何必执迷于此呢。”

姜星火皱起了眉头,沉声道:“你也觉得这是死局?”

姚广孝点头。

姜星火叹了口气,道:“我明白了.但你也知道我的性格,既然决定了,便会做到底,况且这桩事我也不愿退缩。”

“不论如何都是避不开的,关关难过,关关都得过不是?”

两人又密谈良久,到了月上中天,方才各自回屋休息。

翌日,内阁。

因为怕人说闲话,说自己搞独立王国之类的,所以姜星火直接把会议地点选择在了内阁的值房,而不是总裁变法事务衙门。

狭窄的值房里,挤满了与会的高官们。

六部尚书里,即便来不了的,也派了侍郎代表本部前来。

“人都齐了?”

柴车看了看名册上画的勾,应道:“都齐了。”

看着众位高官,姜星火清了清嗓子道:“实不相瞒,今日让诸位前来,除了要公布考成法最后结果的名单以外,还要对永乐元年变法的成果做个总结,这也是陛下的意思。”

事实上,变法到了眼下的这个节点,确实需要如同年终总结一样,给过去一年里,他们所做的事情进行宣读和定性,也算是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自己的考成结果。

从理论上来讲,姜星火当然没有义务向这些官员汇报,但在现实角度上讲,这种工作报告式的汇报,不仅仅是对变法工作的年终总结,还是某种庙堂层面无形的示威,有点类似于阅兵。

读报告的时候,姜星火直接略过了前头的一大堆废话。

“今年取得的主要变法成果。”

“一、农业。”

“经过水利基础设计建设,疏浚河道,施用化肥,江南主产粮区在今年普遍歉收的情况下,依旧获得了增产增收约三成的结果,圆满地完成了税收上缴任务.除江南以外的其他地区,根据不同府县农业生产情况所对应的轮作套种方式,正在进行逐步试点,试点成果喜人,切实证明轮作套种能够有效提高土地利用效率,同时不对土地肥力造成可观测到的损害,提高了土地农作物总体产量;另外,在《永乐大典》编撰的同时,收集过去朝代农书,编撰出国朝规范农书的工作同样在顺利进行,预计在永乐三年即可完成,届时印刷和推广到全国范围,用以指导农业生产。”

保守派的高官们脸色很平静,倒不是不想说些什么,而是没什么可说的,粮食产量和税收都摆在这里,有啥说的?摊役入亩虽然客观上提高了农民的税收,但实际上释放出的农业劳动时间能创造出的价值,远远超过这点税收在农业社会,绝大多数时候钱都没有粮食有用,当一仓库又一仓库的粮食出现在账面上,他们能说什么呢?

民以食为天,封建时代农业国的国家稳定,全都依赖于粮食产量是否充足,这也是为什么姜星火要第一个提农业的原因,虽然他没有把很大精力投入到农业上面,好吧,这东西不以人的意志力为转移,他投入了也没用,总不能学苏穗宗强行推广某一农作物吧?这对于姜星火来说是不可能的,就算是郑和舰队航行过了满剌伽海峡,抵达了天竺,甚至绕过好望角来到新大陆,再带回玉米土豆红薯,姜星火也不会把这些东西一下子推广到全国,三件套是穿越者神器没错,但这些东西不能当主食吃,也不能夺走小麦和水稻的农业地位。

所以姜星火现在能做的,也就是试验轮作套种,以及下令《永乐大典》的编撰组把更多的精力优先投入到农书的收集、整理、编撰上面。

除此之外,真就没什么了。

不过实事求是地说,永乐朝还算是风调雨顺,现在处于小冰河时期的一个小回暖期,只要不乱折腾,那么农业这方面肯定是只会往好的方向发展,不会往坏的方向发展的,总之,主要还是看天吃饭,这在现如今的生产力水平下是改变不了的毕竟拿反面举例的话,像是明末那种气候天气情况,什么农业专家来了都白扯。

“二、工业。”

负责会议记录的内阁众人晃了晃神,这个顺序是他们没想到的。

坐在角落里的杨士奇,隔着众位高官,看着姜星火,没弄明白他是怎么想的,国朝这么多大事,哪件事不重要?你要说务实,那农业确实最重要,可工业又是个什么说法?

姜星火没管他们怎么想的,只要没人不识时务地打断他,那他就按稿子继续念。

“轻工业,尤其是以棉纺织业为代表的新式工业,正在以极为迅猛的速度,在江南手工工场区蓬勃发展着,洪武三十五年及永乐元年,共生产各类棉纺织品1500万匹,截止到十一月,已销售980万匹,每匹利润折合白银约0.05两,总利润约49万两白银,偿还户部太仓库支出的建厂、购置设备、工人工酬等费用后剩余37万两白银,其中有15万两进行分红,6万两投入再生产与明年工酬储备,剩余16万两上缴内帑。”

几个作为代表来开会的五军都督府勋臣,听到这里,乐得是眉开眼笑。

原因无他,手工工场区里有户部垫付的银钱不假,但其中还有将近三分之一,都是勋臣和宗室们在洪武三十五年中秋大宴上募捐的钱。

这笔钱作为下西洋皇室贸易的启动资金,一部分用于组建舰队,一部分用于造舰计划,最后一部分,就给手工工厂区补窟窿了。

一开始的时候,很多勋臣和宗室,其实很不理解为什么要这么做,毕竟大明哪怕是只卖丝绸、茶叶、瓷器这些拳头产品,也足够赚的盆满钵满了。

但今年定国公徐景昌负责给他们年底分红的时候,他们理解了。

太棒了!

宗室和勋贵们的钱不仅回本了,而且还在源源不断地增加着,郑和舰队每撬开一个国门,就意味着大明的商品会随之涌入,而最为普适、最受欢迎的产品,毫无疑问就是棉纺织品,这才是各国的平民阶层真正能消费得起的东西,而且穿衣需求始终存在,还会随着时间的推移诞生新的后续需求。

没办法,可以不喝茶不穿丝绸衣服不用瓷器,但谁能拒绝物美价廉的棉纺织品呢?衣食住行,这都属于刚需。

正因如此,在最近一段时间,勋贵武臣集团对变法的支持力度,开始了肉眼可见的上升,连带着对姜星火的态度,都从有礼变成了尊敬。

这世界上没有什么永恒不变的友谊,但有永恒不变的利益。

只要姜星火主持的变法,能给他们带来源源不断的财富,那么勋贵武臣阶层,显然就会毫不犹豫地始终站在他这边。

而且值得一提的事,吕宋国的军功,也让很多武臣开始意识到,海外同样也有建功立业的机会,封了爵位的,得让自家没爵位的儿子去拼一拼;没有封爵位的老资格武臣,也巴望着来个灭国之功能挤进勋贵的队列。

这种在勋贵武臣阶层的正向循环一旦建立,事实上他们就很难和变法切割开了,毕竟政治经济双重利益都捆绑在一起呢支持海外扩张和贸易,就是支持变法。

“随着生产效率的提升与产量的增加,新的生产方式也在出现,棉纺织工人们中间,针对现有的水力纺纱机,有人自发地改进和发明了新的水力纺纱机和各种生产设备,机器化生产逐渐开始突破自然地理条件,与此同时,新的生产组织形式和生活方式,也给江南民间带来了较大的冲击。”

这时候,兵部右侍郎师逵开口道:“国师,我听闻工人们都是同吃同住,每月都能吃上几回肉,还会一起洗澡?”

“是。”

师逵是个古板正直的清官,姜星火看到他,反而有些头疼。

果不其然,师逵微微蹙眉道:“如此一来,三纲五常岂不全乱了套?”

事实上,在江南手工工厂区里的工人,由于获得了相对于农民的较高收入,回乡探亲时,非常引起乡人的羡慕、嫉妒、向往,而种种新的生活方式,也给民间带了很大的思想冲击,这一点是无法回避的,而且因为江南是士绅阶层传统意义上的主要地盘,所以这种争论,始终都没有断绝的,只不过没有闹出太大或者说太典型的案子,才没有引起大明全国范围的讨论。

但姜星火认为,这种由于整体经济结构改变而引起的事情,是无可避免的,所以哪怕是惜字如金的报告里,他还是特意点了出来早点早好,装作看不见意义不大,若是以后真引发了对立和舆论冲突,先打个预防针也是好的。

这时候户部尚书夏原吉站出来帮衬姜星火道:“三纲五常固然重要,但这工场里面就如军队一般,只不过大多都是女兵,还是跟民间夫妇过日子,不可同一而论的。”

看到是财神爷发言,众人也就都默契地不说话了。

什么人该说什么话,其实很有意思,为什么名义上作为六部尚书之首的礼部尚书卓敬没发话,反而是户部尚书夏原吉来说?原因自然是棉纺织业给大明带来了新的财源,而且盈利能力极为强悍,是大明财政未来的重要构成部分之一。

不当家不知柴米贵,这个道理这些大明的当家人都懂,他们当然可以抓着纲常礼教跟姜星火掰扯,但是有意义吗?没意义。

眼下又不是廷辩或者大朝会吵架,是各部寺高官们来参加高层会议,是要解决问题的,跟学术争论不一样。

大儒们可以把新的生产和生活方式对传统道德秩序的冲击看做是第一位的事情,他们不能。

而且,在钱面前,很多事情都得让步。

没钱光靠仁义道德,各部寺是过不了日子的,这一点大家都懂。

见师逵也不纠缠了,姜星火微微颔首示意,然后继续道:“重工业,则是以煤铁为代表。”

“煤炭方面,南京附近的汤山煤矿已经开始开采,黄淮布政使司境内的煤矿也已经完成了重启,在北方,山西布政使司勘测到了大量露天煤矿的同时,辽东都指挥使司,同样勘测到了优质的大型煤矿。”

这里之所以提别的地区都是布政使司,而辽东就成了都指挥使司,就是因为明朝设三司布政使司、都指挥使司、按察司,分别管理地方民政、军事及司法,但是在辽东地区却比较特殊.明初辽东人口太少,所以只设有管军事的都指挥使司,这是因为辽东的地理位置实在太重要,有北元残余势力以及不太听话的女真各部,必须给予足够的重视,都指挥使司的设置是必要的。

但辽东却没有布政使司和按察司,辽东的民政和司法则在原则上,跨海归渤海对面的山东管,可实际上如今辽东基本都是士兵和军属,山东布政使司和山东按察使司,基本不在辽东行使任何权力。

当然了,这种情况谁都知道不会长久,随着时间的推移和辽东的开发,辽东地区的人口会越来越多,各种民政事务也随之变多,再由山东管理辽东就有些不便了。

在姜星火前世的历史上,到了明堡宗继位的时候,大明就设立了辽东巡抚,用以管理辽东地区的事务,将山东有关衙门在辽东的权力逐渐转移过去,这样辽东的各种行政权力和资源就可以集中使用,而不是各自为政.不过一开始辽东巡抚还没有兵权,还在辽东总兵手里(第一任辽东总兵就是现在主管辽东的保定侯孟善),到了后来才渐渐集军事和民政大全于一身。

现在孟善管理的区域,主要就是辽河平原一代,也就是后世的沈阳、铁岭、抚顺、鞍山、本溪,而这些地方恰恰就是东北煤铁资源的富集地。

在姜星火要求辽东勘探煤铁资源以后,辽东方面的卫所,不种地的时候闲着也是闲着,对于出去溜达也挺积极,还真就勘探出来不少资源。

大明在未来十年内,想要搞出来蒸汽机有可能,但搞出来铁路肯定是不用想了,所以山西的煤矿资源很难利用,毕竟山西煤矿靠近黄河的并不多,多数还是在太行山等山脉附近,所以想要依靠水运基本上也是不可能.走井陉道到真定府(石家庄),不仅运输困难,而且成本很高,有些得不偿失。

既然第一次工业革命在初始阶段所需要的煤铁资源量并没有那么夸张,所以经过一番研究,姜星火决定在煤炭方面,北方主要是以辽东为主,而南方则主要是以两淮为主。

现在够用就行,以后的事情,等以后技术发展到了再说。

“钢铁方面,工部已研发出了新型的炼钢法,通过焦煤有效地提高了炉火温度,过去的灌钢法和炒钢法,已经被更简单、高效、直接的方法所取代,国朝取得了能够大量获得低成本钢的方式,这意味着武器、甲胄、火器,将会取得全方位的进步,军队的披甲率和火器普及率,随着钢产量的上升,将出现跨越式的进步,这也将进一步拉开大明与周边国家之间的军力差距。”

西湖新书同样精彩,不要错过哦,传送门在下方

(本章完)

第489章 捆绑

“自北宋无力收回燕云十六州以来,随着北方游牧民族的冶铁技术逐步追平甚至部分超越中原,异族开始能够打造同等坚固的扎甲,更加强悍的长刀,汉人的军事装备除了弓弩等远程武器以外开始不再占据显著优势。”

“而重工业中钢铁部门眼下取得的重大技术进步,则代表着大明作为驱逐鞑虏、得国最正的汉人王朝,时隔数百年,再一次对全部异族形成了军事技术碾压优势。”

姜星火直接捡了众人能够听懂的话语,来说明工业的意义。

以棉纺织业为代表的轻工业,能够创收巨量外汇,给国家带来财富,给人口解决就业,这是眼下立竿见影的事情,大家都能听得明白。

而目前刚刚进行了技术突破,还没有马上产生直观效益的重工业,姜星火同样阐明了其意义所在,那就是军备。

这引来了文臣的惊叹和武臣的一众欢呼。

事实上,冶铁技术进步还有更重要的意义,这个时代的人或许不会懂得,但姜星火却非常清楚。

能够大规模冶炼钢水,获得钢材,其实就已经迈入了第一次工业革命的门槛。

为什么第一次工业革命以后,火车才出现?

一部分原因当然是有了蒸汽机,才能有火车头的出现,另一部分原因则是第一次工业革命以后,人类才有能力制造出铁轨。

这里需要说的是,铁轨,用的其实不是铁,而是钢。

而这个选择,是经历过实际检验的,是个人都知道铁的成本比钢要低,所以一开始铁轨是实打实用铁造的,但是用了一段时间以后就发现了,普通的铁不仅硬度不够,韧性也不够,非常容易变形,会造成事故,而钢则不然,尤其是被铁轨制造所普遍选择的锰钢。

锰钢是在普通的钢水里,额外添加了锰碳,锰的特性很有意思,如果只加3.5%以下的锰,钢材会变得非常脆,但继续加到13%以上,然后经过处理,就会变得又硬又有韧性,即便风吹日晒生了锈,也就是看到的那种锈迹斑斑的铁轨,也不会影响正常的火车通行。

而之所以用锰钢不用不锈钢,一是因为不锈钢也会生锈,二是锰钢成本低,只有不锈钢的三分之一左右铁路需要长距离铺设,大头肯定不在碎石子和枕木这些可以直接通过简单加工获得的自然资源,而在铁轨上面,所以铁轨的材料,肯定是要选择最具性价比的锰钢。

今年总裁变法事务衙门各项工作里工业方面的报告仍在继续,然而出乎众人预料的是,姜星火的口中蹦出了一个他们从来没听说过的名词。

“机械制造工业。”

“在蒸汽机方面,目前工坊的工匠经过一年的时间,已经基本完成了技术原理的摸索和掌握,预计会在永乐二年进行煤矿抽水用蒸汽机的图纸设计和模型制作,于永乐三年至永乐六年进行技术、材料等方面的攻关,试制出煤矿抽水用蒸汽机,于永乐六年至永乐十年进行批量投产与投放市场.后续还会有冶铁水力鼓风用蒸汽机、棉纺织业用蒸汽机等不同行业蒸汽机的研制。”

“在机床方面,内廷兵仗局基于现有的玉琢行业‘磨床’(原始机床的一种,用脚踏的方法使金属盘旋转,配合沙子和水来加工玉石,一般用扎砣来切割玉石,用冲砣来琢磨玉石,类似于现代加工中的镗削),已经研制出了更加坚固、庞大的镗床,用以进行火器的身管加工值得一提的是,随着冶铁技术的突破,现在已经可以制造出更加精密耐用的零部件,除了现有的磨床和镗床外,车床、钻床、铣床、刨插床、拉床、锯床等机床工具的研制也在推进当中,一旦完成并普及,将极大地提升工业制造的效率,全方位拉动工业生产能力。”

“推进工业化,加快建设制造业,需要着力提升科技水平和技术层级,这要求提高工匠待遇与晋升体系,围绕重点工业产品上模,找准关键核心技术和关键零部件,如蒸汽机、螺丝、弹簧等,深入实施工业基础建设和重要技术装备攻关,着重推进蒸汽机技术、机床技术、零部件加工制造技术,实现动力、制造工业之工业、精巧零部件的率先突破。”

姜星火的话语里,信息量很大,而且密度很高,但听在这些人耳朵里,说实话,没什么感觉,或者说其中的很多东西,他们压根就听不懂。

不过这样说也不准确,感觉还是有的,那就是这时候他们都觉得,哦,好像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这一年好像也没少干事情。

这就是普通的工作报告的意义所在了,别管干了多少,先让人觉得干了很多,更何况,确实很多时候也没少干事情。

至于总裁变法事务衙门,这么大一个部门,有些事情并不是姜星火直接经手的,甚至很少出现在他的嘴里,但干了就是干了,没干就是没干,这个做不得假。

作为主官,姜星火要做的并不是事无巨细,而是年初做好规划,让下面各部门去落实,年终再进行回顾和总结。

前世的时候,姜星火看《是,首相》,他其实不太理解那句话,为什么“一个部门存在的最重要的意义就是让它显得很重要”,现在他基本理解了。

不管如何,今天也算是他事实上秉政的第一天。

新官上任都有三把火呢,今天不给这群八股时代的老匹夫们见识见识什么叫公文水平,那实在是太可惜了。

而姜星火此时的停顿,则给了诸位高官们讨论的机会。

很显然,今天这种全新的会议方式,非常出乎他们的意料。

坐在最角落里当书记员的三杨,这时候也忍不住窃窃私语了几句。

如果说一开始的农业方面的汇报,还仅仅是让他们见识了变法成果的冰山一角,那么工业方面的汇报,对于他们这些平日里接受信息源相当广泛的消息灵通人士来说,就足够震撼了。

老头子们可以听不懂,但他们一定能听得懂,也能明白,姜星火说的这些话,并不是徒有其表,而是真的扎扎实实地代表着他所做出的成绩。

而这些高官们,见到了几个五军都督府勋贵代表们耐人寻味的反应后,也逐渐都回过味来。

农业方面对于勋贵武臣来说,或许意义不大,毕竟虽然他们家里也有田,但勋贵武臣手里的田产,对于事实上以土地为主要财富来源和传承维系根基的士绅阶层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所以发展农业,对于士绅阶层实际上的好处是更多的。

但工业则截然不同。

工业对于勋贵武臣阶层来说,有着足以形成类似于农业对于文官士绅阶层的意义。

这些老狐狸们,很快就意识到了这一点。

原因也很简单,如果说农业的主要价值在于产出物品能够果腹并且能够换取经济利益的话,那么工业则是另有优劣。

工业的劣势在于工业品只能通过贸易换取的方式来获得粮食,光有工业品是填不饱肚子的,而工业的优势则在于工业品的产量和能获得的经济利益,是远远超出农田所能提供的毕竟农业受到自然、地理等条件的限制,而工业则几乎可以摆脱这种限制,能限制工业品产量的只有原材料和人力、机器,而这些东西在大规模生产面前根本就不是什么问题。

除此以外,与工业生产紧密相连的还有工业品海外倾销,也就是必不可免的海外战争,这些不仅能给勋贵武臣阶层带来战功,还能带来最重要的练兵场。

为什么勋贵武臣在明初这么牛,过了三代就开始费拉不堪?究其根源,还不是因为国家只要承平日久,兵马将领就打不了仗了。

而华夏古代战争,如果是本土作战,就注定会对经济民生造成重创,而如果是陆地出塞作战,则往往是靡费巨大劳而无功。

这种悖论就会导致国家不愿意打仗,毕竟打仗也是要算经济账的,不单单是看皇帝的意图和某些其他目标。

但海外开拓战争,则基本没有这个问题。

海外战争所需补给远远小于陆地,不需要十几万民夫一路人吃马嚼的运输,而且很多东西都可以到有海港的地方获取,只需要有钱就行了嗯,没钱也行,有火铳和大炮也是一样的。

跟塞北草原没法长久占领不同,海外的据点都是可以殖民占领的,而且海外的商品价值和种类丰富程度,也远远超过陆地邻国。

至于工业发展的另一方面,也就是重工业以及机械制造工业的发展,那就更不用说了,可以说是立竿见影地就能起到提高武备水准的效果。

因此,回过味来的老狐狸们几乎就是这么几下子的工夫,就揣摩明白了,姜星火为什么秉政的第一天,就要念这份准备好的报告,又为什么把所谓的工业,排到了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农业的后面。

这就是因为,只要让整个勋贵武臣阶层都看到发展工业对于他们的三重意义,那么勋贵武臣阶层,随着时间的逐步推移,在经济和军功的双重利益捆绑下,就会牢牢地绑在变法的战车上,而且是自愿的一旦有人试图想要阻碍变法,那就相当于断了这些军头的财路和升官封爵路,那跟杀人父母是一个概念。

试想一下,这些军头要是知道自己父母被杀了,他们能有什么反应?当然是灭了仇人满门!

想到这里,文官们看着这些神色变化明显的勋贵代表们,不由地有些不寒而栗。

此时此刻,哪怕是再保守的文官,也知道眼下的局势是真的变了。

在短短一年多的时间里,变法就已经取得了实质性的推进,并且把原本就半只脚踏上船的勋贵武臣阶层,牢牢地拉了上来,人家自己都不愿意下去的那种。

众人看着姜星火,对他的手段不由地有了些许敬畏,哪怕这种敬畏只是一丝,也足够骇人听闻了。

姜星火却不急不缓地把报告翻到了下一页。

刚才他休息了一会儿,就是让这些人明白,自己的报告到底有什么意义。

毕竟他又不是新员工做工作汇报,闷头突突念巴望着早点过去。

报告的意义明面上当然是说明这一年以来变法都做了哪些工作,但实际上,则是用来作为下马威,威慑这些保守派的文官们。

如此一来,后面的考成法才好办。

否则的话直接丢出考成法的最终名单,按照明代庙堂的习惯,怕是又会变成菜市场。

真别以为这帮大臣干不出来,明代庙堂吵架,亦或是干脆动手,乃至当着皇帝的面打死人,翻翻《明史》,次数还少吗?

眼见着众人神情肃然,姜星火方才继续念了下去。

“三、经济。”

眼见工作报告到了重头戏环节,众人纷纷打起了精神。

如果说农业和工业所见到的成效还没有那么多,那么经济方面,就毫无疑问就是变法的重头戏了,也是姜星火自己在主抓的部分。

不管是支持变法的,还是反对变法的,对于姜星火所进行的经济工作都投入了高度的关注,因为这才是决定变法成败的最重要因素。

为什么朱棣这么喜欢姜星火,这么支持姜星火?究其根本,就是用姜星火的变法,能够增强大明的国力,而增强大明的国力,最明显的方面就是振兴经济。

毕竟打仗需要钱,修书需要钱,干什么都需要钱。

国库没有钱的话,皇帝放屁都不响。

有灾害了赈灾?做梦;想要大手大脚修点宫殿?做梦;打算赏赐一下番邦使者?更是纯做梦。

哪个皇帝不想可劲花钱办大事?只不过是传统的农业税,属于“取之尽锱铢用之如泥沙”罢了。

姜星火沉静地看着局促在狭小空间里的众人,此时此刻,他的目光就好似窗外拂面而过的风一般,带着几许寒意。

“货币。”

姜星火一开口,就是经济的大头,事实上,货币问题也是困扰了大明经济很久的老大难问题了。

没有货币作为血液,经济体系根本什么都办不成,这就像是人有全身上下很多血管一样,而货币不足,就是供血不足,货币信誉贬值,就是血管堵塞。

“宝钞贬值,是影响大明整体经济增长的最重要因素,恢复货币信誉,货币上建立以宝钞为主、铜钱为辅的货币体系,金融上全面建设自主可控、稳定安全的钱庄-银行体系,推行推进国债常态化、多样化,始终都是变法一直追寻的目标放眼四海,在大明增加对外贸易的新格局下,当今局势下的经济竞争,不仅仅是国家之间的竞争,而且是货币之间的竞争。构成一个经济安全的主要步骤,就是建立自己的货币信誉,安南国、朝鲜国、日本国,都在效仿大明进行纸钞改革,在这一方面,大明无疑走在了最前列,而如何保证货币币值、确保货币信誉,却始终是我们要努力攻克的难题。”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