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3章 与虎谋皮

“咱们建阳的茶好,茶盏也好,人物更是好,今日招待同乡自也是用咱们建阳的茶盏!”

茶博士给二人奉了茶,章越喝了一杯,果真是甘甜之极,入口生津不由赞道:“好茶!”

陈升之笑了,吴安诗附和地笑道:“陈公说了,咱们建州的风土自是好的。”

章越笑了笑,陈升之今日是找自己来聊家乡的风土人情,还是如何拂拭童子心?

众人说了几句话将氛围铺垫了差不多时,吴安诗起身告退。

这代表谈话进入了正题。

陈升之对章越道:“度之,天下之间人与人之交往有三等,一等因利而往,好比二人结交,彼此各取所需,你帮了我来了,我帮了你去了,此为利益交换。”

“还有一等,便是人伦,所谓君亲师是也,我帮了你的,因为伱是我子民,或者亲人,或是学生如此。”

“还有一等,度之可知是什么?那便是赏识!不求回报,只是我一心一意栽培于你,当初我想让度之为我侄儿的书童,就是此意。”

章越心道,书童就是主仆了,原来欣赏一个人是让你当他的奴仆?今日算是见识到了。

陈升之道:“老夫无嗣,故而吾侄便是我的子嗣,当时也请度之看顾我的侄儿,别无他意。”

章越道:“令侄是名豫,表字子由吧,听闻已荫补为秘书省秘书郎。”

陈升之点头道:“正是。”

“那陈公找在下,是有何让在下效劳的?”

陈升之摆了摆手道:“与吾侄无关……”

哦?

章越还以为是让自己照拂他侄儿的,正好自己刚被点为御试官。

陈升之言道:“度之,老夫有一言相问,前几日吕吉甫与你上的常平新法,其实是由你起草的吧?”

章越道:“这……”

陈升之笑道:“果真是度之,老夫一猜便是你。”

“度之是大才的人,可惜当初老夫与你失之交臂,不过……如今还不迟。”

章越问道:“陈公是要用在下?”

陈升之点点头道:“我这番入京为官,韩公来书与我多次提及了你。韩公不反对介甫变法,但反对青苗法扰民不便。”

“如今介甫用吕吉甫主三司条例司之事,此人野心勃勃先夺你免役法之功,如今又夺青苗法之功,度之难道毫不介意么?”

章越明白了陈升之的用意,陈升之也想变法,但他与王安石不同,他身边没有一个吕惠卿这样的帮手,故而找上了自己。

章越心想,这人算是有眼光。

陈升之此人有心计有手段,他与自己岳父吴充交好,与自己是同乡,背后还有韩琦这座大山,与他联合倒是一个不错的选择。

陈升之见章越有所意动,于是问道:“度之可知官家有意用你为知制诰,但为王安石所阻!”

章越眉心一挑,他对此有所察觉,他相信陈升之这话有七八成是真的。

但章越心想,不过自己如此就站队陈升之,彻底站到王安石的对立面了。

章越问道:“陈公自信胜得过介甫?”

陈升之道:“凡除两府之职,能够真辞的官员,从宋朝开国至今只有司马学士一人。故不仅韩公,文公,连百官都对司马学士佩服得五体投地。从仁宗皇帝到如今,你可见过有谁胜得过司马学士,而王介甫又能胜司马学士否?”

章越心道,没错,王安石却未必能胜过司马光。但司马光也不喜欢你啊,所谓闽人狡险的评价,就是对着你来的。

也怪陈升之当初为韩琦得罪太多人,使他在朝中风评一直不好。

陈升之道:“如今曾公与我称病在告,百官皆知我们反对王介甫青苗法。”

“苏子瞻还望曾公府上言曾公身为昭文相却压不住王介甫,曾公却直言官家与王介甫犹如一体,让他无可奈何。参政逼迫昭文相至此,你以为他还以任相多久?”

经过陈升之这么一说,章越确实意动,好似王安石身处风雨飘摇之中,大多数的官员都反对他的变法,其中不仅有他的下级如程颢,李常等,还有他的上级曾公亮,陈升之。

除了官家支持外,王安石好似随时都要翻船的样子。

这个时候若自己加入反对王安石的阵营,确实一个很好机会。

可是……可是章越是穿越者,他清楚地知道历史上王安石罢相,可不是曾公亮,司马光,陈升之他们的反对。

而是一张图罢了。

最要紧的是陈升之要变法与王安石变法的目的相同吗?

王安石变法是一展政治抱负,为得是富国强兵,他虽很任性地提拔吕惠卿,曾布,章惇等人。但他的目的不是结党营私,仅仅是因为这些人支持新法,同时又有才干而已。

可是陈升之呢?

他要变法是与王安石争权夺利而已。

所以从任何理由来考虑,章越都不能接受。

章越正欲出口拒绝。

哪知陈升之却道:“若度之愿助老夫一臂之力,老夫愿举汝为知制诰!”

陈升之此话一出,让章越本欲拒绝的话一下子吞了回来。

陈升之悠悠道:“度之,不到三十岁的两制大臣,作到这一步虽说不上一步登天,但距执政也不过两三步了。”

“当年韩公乌发执政多少人仰慕,度之,以你的才望和科名,他日为执政也不在话下。你不妨将老夫的话,好好放在心底考量考量。”

章越承认自己是真的是心动。

两制大臣是馆阁词臣的梦想。

所谓知制诰,就是舍人院舍人,专门起草制诰,也就是中书发出的诏敕,这被称为外制。

至于翰林学士专门起草皇帝诏谕,这样的任命往往更重要,被称为内制。

进入舍人院起草外制不仅是起草而已。如果舍人认为中书起草诏敕有问题,是可以封驳的。

同时朝廷一般政议,官家也会召集两制以上大臣商量,如免役法等重大变法条款实行前,官家都下诏书让两制以上大臣商议。

如果说待制只是象征性参与国策,谈不上制定国策,但知制诰这一步,已真正有了些许左右国策的权力。

这地位不可同日而语。

若答允了陈升之,推举自己成为知制诰,到时候哪怕陈升之下台,自己就算站队错误,也有了一定底气。

章越看着陈升之,这一刻生出了与虎谋皮的感觉。

(本章完)

第624章 寒门出身

知制诰的诱惑,并非一般官职可以阻挡的。

身在外局或许感受不到,但身为官员感受却是不同。好比司马光辞去枢密副使,为什么令所有人都觉得很牛,连地位在他之上的韩琦,文彦博也表示对司马光佩服得五体投地。

因为从来没有人推辞过两府的任命,但司马光却是第一个。

他真正做到了儒家读书人推崇的道不行,乘桴浮于海,从我者,其由与。

孔子说有一天自己的道不能够实践,那跟从我的只有子路一个了。

章越想到了这里,对陈升之言道:“陈公的厚爱在下实在是铭感五内,可惜章某实无意于知制诰之位。”

“俗语有云,穷人家有三宝,丑妻薄田破棉袄,为何?因为娇妻肥田锦衣对于穷人家而言,实难守得住。这知制诰之位,章某德不配位,不敢求之。”

官位越高越需要站队,章越清楚地对陈升之说自己不愿卷入朝争。

陈升之沉着声问道:“度之不必回答这么快,不妨再考虑考虑。”

章越道:“这样的事,还是早说为好,还望陈公海涵,不介意在下的冒失之举。”

“呵!”

陈升之一笑后抚须道:“度之回答得如此干脆利索,我怎会怪罪呢,你自便就是。”

章越起身告辞。

章越离去时在楼下碰到吴安诗,吴安诗正在踱步,见了章越问道:“如何?”

章越反问道:“内兄可知陈公找我是何事吗?”

吴安诗道:“还不是陈公器重于你,否则何事?”

章越略有所思地点点头道:“果真如此。”

吴安诗云里雾里的听不明白章越在说什么,但章越已是离去,骑马赶往了岳父吴充府上。

章越到了岳父家中,见到吴充正与吴安度说话。

吴安度是吴育的长子,娶了范雍的女儿,他也是吴育十个儿子中最有才气的一人,如今虽荫补为右赞善大夫,但正要参加今年省试,考一个进士出身来。

吴家吴安度,吴安诗这一代一个进士也没有。没有一个进士出身的官员,如何能守得住这么大的家业。

就如穷人能守得住丑妻薄田破棉袄,万一想要玩个高配,就好比武大郎娶了潘金莲,连自个性命都要搭上。

而世代官宦之家也是早早就有了这个危机感,你要玩得起高配,就必须有权力来守护。

见章越抵此,吴安度热情地与他说了几句话。

吴充以后,吴家上下怕是都要仰仗章越这位外姓姑爷,吴安度比吴安诗聪明,早早就看透了这一点。

从章越到吴家起,吴安度对章越恭恭敬敬,客客气气的,哪怕当年是准女婿的时候,吴安度也是滴水不漏帮衬了章越些许。

而吴安诗则是担心,章越越来越出人头地,是否会脱离吴家的掌控,用他的话来说就是养不熟。

吴安诗与章越交往其实远比吴安度深,而吴安诗这人不是说不聪明,但却没有知人之明,也没有自知之明。

吴安度走后,吴充坐在那不免有些忧虑,为吴家后继乏人担忧。

吴充对章越道:“这些年我不知费了多少钱财栽培家中子弟,请了多少名师指点,但可是家中后辈整日争富嬉游,却不思读书进取。”

“天下之事,什么都可以假手于人,唯独读书不可。”

章越道:“老泰山细心栽培便是,大不了求圣上恩典,赐个进士出身或往舍人院应试。”

吴充道:“这也是没有办法的办法,遗子千金,不如教子一经,真不愧是圣贤之言。”

顿了顿吴充问道:“伱来找我,有什么要事?”

章越当即将陈升之的事向吴充禀告,还说了吴安诗的用意。

吴充微微笑道:“看来这一次我不出面,而让安诗出面,你已是知道我的用意了。这陈升之如今左右逢源,长袖善舞,为了与王介甫争权,不惜与司马君实他们搅在一处。”

“难怪被称之为笙相,我以往虽与他有些交情,但眼下还是敬而远之的好。可惜安诗不懂的这点,还以为我一心帮衬他,他既看不透,我也不说,免得升之生疑。”

章越道:“小婿明白了。”

吴充道:“这知制诰的事,你不必多虑。王介甫确实有说过你没有在地方任官资历,但这是小缺而已不是大不足。”

“没有前例,不等于不可为之。国朝之制,知制诰必试而后命,但是……”吴充说话顿了顿,举起手指头来道,“但陈希元(陈尧佐)知制诰,却不试而命,而后我的同郡杨大年(杨亿),亦不试而命,后来欧阳永叔知制诰,还是不试而命,一共添了三!”

说到这里,吴充举起三个手指头,对章越道:“故而什么不任地方,没有先例,先试而后命,都是推托之词,本朝正言以上至给事中可任知制诰,你只要能合得这一条,其余要紧的是能否简在帝心!”

章越听了恍然,框框条条上不要差得太多,细节上都是浮云。

好比如说原则上可以,就是不可以,原则上不可以,就是可以。

总是有人将经与权用得是出神入化。

总而言之,只要你不是朝廷想用的,上面有一百条理由来卡住你,但只要是朝廷想用的,只要一个理由就足够了。

知制诰是正言以上,给事中以下出任,只要你是八品至五品就可以担任知制诰,但也有例外,比如宋真宗就任命工部侍郎盛度为知制诰。

同时知制诰限六名为额,但历史上的神宗朝却屡屡超编。

总而言之制度和国策都是人制定出的,而你的靠山有制定规则的能力就不成问题,至于知制诰恰恰有了些许左右制度的权力。

官府向来是‘以文书御天下’,故而馆阁,知制诰为何在宋朝有这么高的地位,可想而知。

章越道:“老泰山,小婿受教了!”

吴充笑了笑道:“这知制诰的事,你不用多考虑,只要官家有意就好办了,若有合适的机会,我与韩枢相自会帮你在官家面前说话。”

章越听了吴充的话,顿时心底大定。

朝中无人莫作官可谓古今不破的道理,咱有人撑腰,便是这么有底气。

……

省试之前,无数学子往两制大臣府上行卷。

章越虽不列入两制,但府门上仍是有不少士子前来行卷投贴。他们渴望能得到章越指点文章,若是能够得到一两句评语,足以让他们在这一科士子出众,若是传到考官耳中,脱颖而出的机会也将大了许多。

而这一次正好有两名邵武军的士子抵至章越府邸。

这两名邵武军的士子,一人名为叶祖洽,表字敦礼,不过二十出头。

另一人名叫上官均,表字彦衡,已是三十岁。

这叶祖洽与上官均互为同窗,当初黄履回乡时见二人学问出众,实为同乡子弟中的翘楚,于是便收了二人作弟子。

这一次二人双双在福建解试得中,因此得解进京。

黄履知道二人得解后,让他们拿着自己的名帖直接去京师投靠章越。

于是叶祖洽,上官均便来到章府门前。

二人与章府的门子道明了来意后,一名二十岁出头的青年迎接了二人。

对方名叫李夔,正是章越两位弟子之一,他如今正在太学读书,可惜这一次解试落榜。

李夔与叶祖洽,上官均一通消息,得知二人是黄履举荐,而且同时是邵武同乡,顿生亲切,当即邀二人入内。

二人走至章府的庭院间,上官均突然奇道:“章公身为待制,庭院之间竟是如此狭小。”

李夔听了停下脚步,一旁叶祖洽知道上官均失言了,立即补救道:“听闻董子(董仲舒)相江都时,庭院狭小,故有为官无旋马地之说,由此可知待制清廉。”

叶祖洽说得是董仲舒为江都相,家宅十分狭小,匹马入内都无法转身,人要下马就要牵马入内兜一圈才能出门。

“江都旋马。”李夔对叶祖洽的反应赞叹。

三人入座后,李夔与上官均,叶祖洽聊天得知,上官均是处州通判上官凝之子,他有一位兄长已于嘉祐二年中了进士。

而叶祖洽乃真正的寒门出身,但观其应答如流,言辞机辩实是一个人才。

不久章越回到府中,李夔立即前去禀告。章越听说是黄履的弟子,当下便立即在旁厅见了。

叶祖洽,上官均见了鼎鼎大名的同乡前辈章越后,都是激动之情溢于言表。

几人入座后,章越便考校二人学问,看看他们是否可用之才。

叶祖洽知道这是一个机会,遇到贵人,有很多人想表现却不知表现,显得手足无措,或者是生怕出丑,则一脸懵逼,这都是不对的。

叶祖洽应对得恰到好处,与一旁不善言辞的上官均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章越看看叶祖洽,再看看上官均,对二人有了一个初步的判断。

对于叶祖洽,章越不免更是关注。

对方与自己一般都是寒门出身,对方不仅口才好,目光咄咄且十分有神,有这样眼睛的人,既十分精明同时又精力旺盛。

叶祖洽身上还有股坚韧不拔之志,以及言谈间对乡谊之情的看重。

能从底层杀出之人,果真都不是泛泛之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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