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2章 别动

尹敏君心思大半都还沉浸在方才与李淼携手练剑的欣喜之中,却是没有发现自己弟子的无礼之举。

「寻凝,有事?」

沈寻凝收回了目光,看向尹敏君。

「师父,徒儿想要下山行走江湖。」

尹敏君眉头一皱。

「若是往日,以你的武功,为师不会阻拦,但眼下却是不妥。」

她轻叹了一口气。

「以前的江湖,就好像是放置了多年的汤水,面上看着澄清一片,实际上东西都在锅底不曾露面。」

「但如今的江湖,却是被人添了一把火、煮的沸腾了起来。往日间沉底的东西,都被卷到了水面之上。」

尹敏君语重心长的说道。

「若要下山,且等到这水大略凉一些为好。你是我衡山派传承的根苗,不可轻易犯险。」

沈寻凝陡然擡头。

「师父不也看得清楚吗,却为何在此与这——这人虚掷光阴?」

她把「妖男」两个字咽了回去。

「掌门师伯下落不明,我衡山派已经坐在了这沸腾的锅盖之上了啊!」

「您是衡山派掌门,怎能痴迷于美色!」

尹敏君眉头一皱。

「不许无礼!」

「你只管专心习武就是!这些事情还轮不到你操心!」

「师父!」

「出去,罚你今日加练三千剑!练不完不许睡觉!」

「」..—.是。」

沈寻凝咬了咬牙,恭恭敬敬地施了一礼,又瞪了李淼一眼,转身离去。

「唉———」

尹敏君叹了口气,转身走到桌边坐下。

李淼笑呵呵地给她倒了杯酒。

「你这弟子,心气儿挺足啊。」

「.李郎看我的笑话。」

尹敏君嗔怪的看了李淼一眼。

李淼笑着摆了摆手。

「不是,只是觉得似曾相识而已。当日在顺天府,我那几个属下也是这般,

想得太多、手段却太软,根本扛不住事儿,还要我赶回去擦屁股。」

「可能他们平日里看我和指挥使的相处,觉得自己也能跟我学一学,却忽略了最重要的一点。」

李淼指了指自己的额头,又伸出一只拳头。

「不要去想自己的拳头砸不穿的东西,不然就是自不量力了。」

「李郎说的对。」

尹敏君轻叹了口气。

「是我只顾着教她武功,这方面教的太少了。明日我与她好好说一说吧。」

「明日?」

李淼轻笑一声。

「明日你就见不到她咯。」

「你没看见她对你施的那个礼有多正式?你明日要是能找到她算我输。」

尹敏君面色一变,瞬间反应了过来。

「李郎的意思是?」

李淼轻笑道。

「年轻人嘛,说是心高气傲也好,眼高手低也罢,总是沉不住气的。你越不让她想,她就越要想;你越不让她做,她就偏要做。」

「你明天再去找她,怕是只能找到一封辞别信咯。」

尹敏君猛然站起,提起剑就要往外走,却被李淼伸手拦下。

「你现在去有什么用?无非是说几句片儿汤话。一个大活人,你还能拦她几次?」

「当初柳掌门不也拦着小梅,不让她下山,结果不还是自己跑到我的手下来了?」

尹敏君也是老江湖,往日邓柏轩不在,衡山派的事务都是由她处理。要是往常,这些东西其实根本用不着李淼提醒,

但,她这不是「沉迷美色」半年多了嘛,再加上沈寻凝是她唯一的弟子,又是衡山派下一任掌门的唯一候选,关心则乱,这才没有注意到。<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所以李淼说的话,她一点就透。

「唉。」

尹敏君无奈坐下,捏了捏眉心。

李淼站起身来,拍了拍她的肩膀。

「安心,教小崽子,我有经验。」

李淼站起身,伸了个懒腰。

「正好,今早有消息传过来,我那几个属下有点处理不了的事情,让我去看一眼。」

「我也在你这里歇了大半年了,也差不多该出去走动走动了。』

「该冒头的差不多都冒头了,也该去挨个抽一耳光、让他们知道知道厉害了。」

听到李淼这话,尹敏君眉心一,伸手抓住李淼的袖口,擡眼看着李淼。

「你要走啦—.」

李淼抓住她的手握了握,一伸手将她拽到怀中,在额头上轻吻了一下。

「既然把皇帝拉下了马,总不能就此不管不顾。朝廷的事情交给指挥使,江湖上的事情,我还是要管的。」

「等到事情处理完,你可以去顺天府找我。」

尹敏君在他怀中趴了一会儿。

半响,她闭了闭眼,却是伸手将李淼推开。

「这才是我的心上人,李郎。」

「这才是我钟意的模样。」

她眉眼间的柔情尽去,整个人好像陡然间锋利了起来。

「我来为你更衣。」

当日深夜。

沈寻凝手脚的绕开了山门两侧巡值的弟子,钻入密林之中。沿着自己平日里偷偷下山出的小路前行,不过半个时辰便到了半山腰。

她转头看了一眼远处隐隐的火光,忽然转身,朝着衡山派的方向深施了一礼。

这一礼,足足施了有盏茶时间。

她这才缓缓起身,咬了咬牙,朝着山下快步走去。

「泰山派一倒,五岳联盟就此崩坏。其他三岳都在北方、距离不远,唯独我衡山派地处南方,独木难支。」

「眼下是大争之世,不进则退。我必须为衡山派寻一条出路!」

她在心中暗暗盘算。

「巴蜀剑王阁,天人。」

「我衡山派不缺银钱,也不缺门人弟子。唯一欠缺的是没有绝顶高手坐镇。

「我且先去巴蜀看看,同为剑客,我找一些剑王阁的弟子切一番,看看这所谓的天人传承到底高妙在何处。」

「只要有了路子,无论我是自悟还是将感悟带回门派,都是我衡山派破局的机会。」

她虽然冲动但不傻,心中已经拟定好了路线,身上也带好了一应物什,连长剑都带好了替换的一把。

照理说,以她的武功,这一路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但,她还是忽略了一点。

虽然她上午跟尹敏君说的慷慨激昂,说什么江湖已经不一样了,说现在是大争之世,说衡山派已经处于风雨飘摇之时。

但,她却根本没能理解,什么是真正的「大争之世」。

她还未走出衡山,刚到山脚,前方的山路上便隐隐约约显出一个人影,与她方向相反,看着是要上山。

沈寻凝眉头一皱。

白日拜山,夜间寻仇。

衡山上又没有别的人家,此人上山,明显是冲着衡山派而来,而且很可能心怀恶意。

她连忙钻入路边密林之中,屏气凝神,等着那人走到此处,她好看清那人的底细。

半响,脚步声愈来愈近。

沈寻凝估算着距离,等到那人走过,才缓缓从树后探出一只眼睛,想要看清那人的身形。

月光昏暗,将那人的影子在山路上拉的极长,面容隐藏在黑暗之中。只能看见身形偻,好像是个老人。

沈寻凝悄悄挪动步伐,试图往前走一走,好看清那人的面目。

咔。

脚下一声轻响。

刷!

沈寻凝眼前陡然一花。

山路上那人,竟然已经消失不见!

她暗道不好,伸手就要拔剑,身后却伸出了一根手指,轻轻地按在了她的剑柄上。

只是一根手指,她便无法将剑拔出!

身后传来一个苍老的、阴沉的声音。

「不要动,动一下,你就死。」

「完了!」

沈寻凝要时间便冷汗直冒,双手不住地颤抖起来。

「怎么会!」

她也有一流水准,虽然没有多少与人交手的经验,但在江湖上也已经是能拿的出手的人物了!若非如此,她也不会独自溜出山门!

是因为她有这个资格!

怎么还没下山,就落入了危险之中!

那苍老的声音顿了一下,又缓缓开口。

「你一一忽然间,从她身后又传来了另一个懒洋洋的声音。

「胆子不小,跑到我脸上来找事儿。你出山之前不打听打听消息的么?」

「你也别动。」

「我也是一样的规矩,动一下就死。」

摁在沈寻凝剑柄上的手指,陡然一松。

第253章 身后

「这又是谁啊!」

沈寻凝握住剑柄的手满是冷汗。

七月流火,天气转凉,此时又是在山上,汗水片刻间就变得又冷又黏,手心一片麻痒。

但她却不敢把剑抽出来。

因为她身后的那个,轻功能够快过她的视线,一根手指就能让她拔不出剑的老者,竟然也是一点都不敢动。

兔子被狼叼进了虎窝,这算怎么回事儿啊!

啪嗒、啪嗒。

脚步声从身后转了过来,绕到了侧面,好像是到了那个老者的身侧。

「老头儿,不想活啦?」

那懒洋洋的声音说道。

「不.——.不,前辈「叫谁前辈呢,我有那么老?」

老者用余光扫过身侧,却根本不敢看向对方的面容,只敢朝着下半身看去。

皂纹靴,铜葵花束带。

绣春刀。

镇抚使腰牌。

他陡然一颤。

「大—人—」

「您—您是镇抚使大人—」

我前面的沈寻凝陡然一惊。

「镇抚使!?」

「难不成就是那个刚刚上任的北镇抚司镇抚使?是了!他独自走了一趟剑王阁,就能逼得剑王阁不再与唐门争抢,一定是高手中的高手!」

「也只有他,能将这老者吓得连动都不敢动!他来我衡山派做什么?」

「而且这声音,好像有些熟悉——」

啪啪。

身后传来数声轻响,像是指头点在人身上的声音。

那懒洋洋的声音继续说道。

「姓甚名谁,家里有几口人,练的什么武功,来衡山派做什么?说一说吧。」

「不过,这次不要结巴了。本官还有事儿,给你一盏茶时间,说不完,本官就当你是拒不招供。」

「到时候,就不是点个穴这么简单了。」

「准备好跟你身上所有凸出来的玩意儿说再见了么?」

那老者要时间汗如雨下。

就连沈寻凝都能感受到他陡然粗重起来的呼吸。

「大人,我并无恶意,此次上山也只是替我家主人递一张请柬而已。」

「你家主人?」

李淼挑了挑眉。

「有意思,请柬在哪?」

「在我怀中。」

李淼伸手虚空一抓,老者衣襟便徐徐开,从中掉出一张物什,缓缓飞到李淼手中。

李淼伸手一接,就是一声轻笑。

这请柬,竟是纯金的。是以成色极好的黄金压成了薄薄的一片金箔,周边再以染色的蚕丝压线,看针脚就知道出自大家之手。而在请柬的边缘,更是以细碎的玉石点缀,熠熠生辉。

可以说只这一张请柬,拿到市面上任何一个当铺去卖,都至少能换回来一百两银子。

「挺有钱啊。」

李淼摊开请柬,扫了一眼。

「八月十五,共襄盛举。」

「没了?」

李淼挑了挑眉,擡头看向老者。

「没有落款,没有地点,没有事由,就一个时间,连去哪儿都不知道,这算哪门子请柬?」

「你逗我玩儿呢?」

老者被点了穴,不能摇头,只得急声说道。

「不,大人,请柬就是这般,各家都是一样。」

「『各家」。你还去别家送过?」

「峨眉、巧帮、漕帮,我刚刚送下。」

「。」

李淼笑一声。

「干嘛?赏善罚恶是吧?」

「腊八粥可不是八月十五喝的,你是不是送早了点儿?」

他这话,沈寻凝和老者没一个能听懂的。<div class="txtcenter"><script>loadAdv(11,0);</script></div>

李淼继续问道。

「请柬上没写,你不知道?」

「不知。」

「你家主人是谁?」

老者原本正冷汗直冒,可听到李淼问到此处,却是陡然恢复了冷静,竟冷声说道。

「却不能告知大人。」

「哟呵。」

李淼笑一声。

「有意思,硬骨头哇。」

「来来来,正好我也试试我这歇了半年,手艺生疏了没有。」

沈寻凝正听得兴起,忽然间,身后传来一声极为凄惨、简直不似人声的哀豪「啊啊啊啊啊啊-

沈寻凝本来觉得这位镇抚使大人好像对自己并无恶意,都想要转头去看看身后的情况,现在却登时被吓得不敢动弹。

片刻后,惨叫声渐渐停歇,取而代之的是粗重的呼吸声。

「现在能告知大人我了吗?」

沉默。

「啊啊啊啊啊啊!-

比方才凄惨十倍不止的哀豪声再度响起,沈寻凝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

将剑鞘在地上才稳住了身形,根本不敢朝后看上一眼。

恶臭和铁锈味儿从身后飘来,钻入她的鼻腔。

那是失禁和血的味道。

一股股白花花的雾气从身后扑来,沈寻凝感觉那雾气有些温热,在她的发丝上凝结成一颗颗细小的水珠。

「这是什么,呼吸?可这么大的气息,不像啊。」

她一开始觉得是老者痛呼时呼出的雾气,又奇怪这雾气有些太大了,不像是人能呼出来的。

正当她异之时,忽然间发觉脚底的泥土好像变得松软了一些。

她缓缓低头看向脚下。

「嘶!—一沈寻凝倒吸一口凉气,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手不由自主的颤抖,剑身在剑鞘之中发出细碎的碰撞声!

血。

好像将一个人体内的所有血液全部排干一般,大股血液从身后流淌到了她的脚下,将她脚下的泥土沁湿。

这便是她感觉脚底泥土变得松软的原因。

而身后传来的雾气.——

沈寻凝打了个寒颤。

人是呼不出这么多雾气的,口鼻就那么大,再怎么使劲儿也有个上限。

但若是,这散发热气的,不止口鼻呢?

若是一个人的肚腹敞开了,身体内部的热气散发出来可能就有这么大的雾气了—·

身后传来的哀豪声逐渐高亢,忽然间好像越过了某个门槛,直接变为了「赫赫」的吐气声。

沈寻凝根本无法想像身后的老者,到底在经受怎样的折磨。

她平日里在门内习武,也会与同门和师长切,可最多不过是划破个一两寸长、两三指深的伤口而已。

她哪见过这个!

下山时鼓起的勇气瞬间消散,她脚下一软,跌坐在地,却是根本不敢回头,

直接朝前一扑趴在地上,将头死死地埋在了双臂之间。

「师父—·徒儿错了—

她心中念道。

「若今次能够幸免,徒儿一定听您的话——」

良久,身后安静下来。

那懒洋洋的声音说道。

「怎么样,现在想起来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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