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7章 入京召对

船一路走走停停,章越再至汴京时已去数月。

看着阔别已久的汴京,章越没时间感慨让妻儿回家,自己独入宫至閣门递了状子。

汴京突然下了一场骤雨,章越站在宫檐前,看着雨水滴滴答答地下着,等候着天子下诏宣见的消息。

章越一身紫袍,头戴长翅帽站在閣门处,看着过往的官员。

昔日的同僚见了章越都是远远地作揖,并没有过来贸然攀谈,大家都是很谨慎。

王安石复相,吕惠卿仍在中书,韩绛又辞相后,章越与两个宰执不对头,靠山又没有了,如今回朝实在是耐人寻味。

看不清风向下,在大庭广众下还是免惹麻烦为上,大不了事后再私下补救一下。

不少人揣测如今河北有事,天子召章越回京,大概是去应对契丹了。

正在这时,王琏,元绛,章惇等翰林学士正从宫里步出,走出閣门时,遇到了等候召见的章越。

几人相互行礼,王琏笑道:“度之这一番回京,可有利害要面陈陛下?”

章越道:“一路看来都是风调雨顺,并无甚利害。”

王琏闻言不由失笑,元绛道:“度之说话也比以往谨慎了。”

元绛言下之意,你当初也这般就好了。

章越看了元绛一眼,火龙烧账之事,对方这么快就官复原职,可见也是高高举起轻轻落下。

章越道:“厚之兄不也是回朝为官了吗?可见谨慎不谨慎,都是无妨的。”

这时天空乌云翻滚,眼见又要落雨的样子。

元绛笑了笑,笑着道:“这雨又要下,我便想起我老家有棵好大的树,平日我都喜欢在树荫下读书,甚是凉爽,便是一时有雨也是无妨。”

“但到了京便没办法,有时候躲到屋檐下躲雨,那便不得不低头了。”

章越道:“厚之兄说得是,你看咱们这里屋檐甚高,所以也不用低头是不是?”

元绛笑道:“也是,也是。”

章惇则看了章越一眼,然后对元绛,王琏道:“官家正与相公们议事,看来会有片刻清闲工夫,我等不如去哪里坐坐?”

章越心底一动,章惇这是提醒自己,官家为何迟迟不召见自己的缘故吗?让自己不必着急?

元绛,王琏笑道:“也好,也好。”

王琏笑着道:“度之入对后若是有暇,咱们聚一聚。”

章越则道:“恐怕今日不行。”

王琏笑道:“那就改日改日。”

章越道:“诸位尽兴就是。”

当即几人相互作揖而别。

章惇先走一步。

而王琏,元绛二人窃窃私语,王琏道:“宰执缺位,度之此番回朝来者不善。”

元绛看了王琏一眼,对方这些日子没少挑拨自己与章越。但是上次火龙烧账后,元绛与章越就扯破了脸。

这一把火对元绛而言是有功,对章越而言是有过。

元绛道:“吴枢相在朝,怎可翁婿皆入二府,何况王相公素来不喜章度之。”

元绛还有句话没说,此番他还另有其他的安排。

王琏点了点头笑道:“元兄高见。”

宰执之位是王琏心心念念之物,到了他这个位置,此生若不入二府,也是另一种失败了。

章越继续在閣门处等候,足足半个时辰过去了,天子仍是没有传诏自己。当然章越知道天子与相公们正在议论大事。

若是不知道这消息,自己心态也不会波动,毕竟大风大浪经历那么多,自己也不是第一天为官的小白了。

一旁閣门官早就殷勤地给章越搬来凳子,章越坐了片刻便站起身来,他要让自己保持在一个随时准备战斗的姿态中。

这时雨又落下。

章越等得稍稍气闷又重新坐下。

这时远处的宫檐下出现了几个紫罗伞盖,章越当即便从椅上起身。

十几个内侍撑着几柄紫罗大伞,伞下王安石,吕惠卿,王珪降阶而下。

他们也看到了在閣门站立着等候的章越。

吕惠卿双眼眯了眯偷看了一眼王安石的脸色,王安石则是有些心不在焉,继续走下台阶。

吕惠卿心底有等说不出,道不明的预感。

这个预感他一向觉得荒谬绝伦,可是却一直缠绕在他心底。

不过有一件事他可以肯定,章越此番回朝对他吕惠卿而言,是来者不善。

但是当初我能迫使你章越出外,而如今便能使第二次。

“见过王相公,吕大参,王大参!”

章越朗声言道。

一直心不在焉的王安石,这才反应过来看了章越一眼道:“是,度之啊!”

章越上前一步道:“是下官。”

王安石点点头道:“官家在殿上等伱,去吧!”

这一句看似若无其事的话,但听在吕惠卿心底却是巨雷一轰。

他看了王安石一眼,又看了章越一眼,脸色在顷刻之间变得极差,此刻袖袍下的手已攥紧至发白。

“谢相公!”

章越又向王珪行礼,王珪笑呵呵地看着章越,他老人家在朝堂上虽向来以没有态度,没有意见著称,不过这对章越笑着勉励的意思还是看得出来的。

三人之中,唯独章越与吕惠卿之间从头到尾眼神上完全没有一点交流。

王安石点点头便从章越身边走过。

而吕惠卿经过章越的身边,微微停顿了片刻侧目而视,章越亦是抬起头了。

在閣门之下,两名紫袍官员对视了片刻,二人相差十几岁,恰似一新一旧两柄利刃般碰出了火花。

火花溅射地片刻,双方的目光皆没有一丝退让。

但在众目睽睽之下,吕惠卿脸上旋即又浮现出笑容,章越也是换上了笑意。

这等带着攻击性的笑容,即便不明章吕二人关系之人看来,也是觉得一下子之间天寒地冻一般。

彼此都是气势极强,寸步各不相让,在王安石看过来时,二人便轻轻地点了个头。

吕惠卿迈开脚步与章越擦身而过。

片刻后两名朱衣内侍一人打着伞,一人打着灯笼走到章越面前道:“章学士,陛下在便殿赐见!”

章越点点头一震衣袍上殿。

而在殿中,一身龙袍的官家则看了一封奏疏,是言官弹劾章越的。

至于是谁指使的官家也明白,他生气地道:“自章得象后历朝历代闽人入相,皆是务实不务虚职之辈,譬如曾公亮,吕惠卿,吴充朕都甚是满意,比起满口不知所谓的那些大臣强上十倍。”

(本章完)

第918章 弹劾我?

殿内官家似自言自语地言道。

旋即官家向李宪问道:“你道是为何?”

李宪道:“回禀陛下,臣听过闽地风物,此地贫瘠,少田多山,故而乡民皆重事务,不务虚华,似仁宗朝的章得象,吴育,英宗朝的蔡襄,曾公亮皆有干事能臣之名,至于本朝的陈升之,吴充,吕惠卿亦然。”

李宪法说完,官家寻即问道:“那么太祖为何有言,南人不可入相呢?”

官家对着殿下的交椅道:“南人不得坐吾此堂,此乃太祖亲当年训,并刻在政事堂上。”

李宪道:“太祖时定鼎天下时有此话,当时北方人多而南方人少,而且本朝又是以北取南,南方多是降人之后。太祖故担心有亡臣遗寇,乱我社稷,所以留下此话。”

“如今本朝已取天下百余年,即便是当年南朝留下的乱臣贼子也早已是埋骨田野,故而真宗,仁宗都陆续启用南人为相,再说一句,天下承平之后,南方富庶胜过北方,故而南方亦多人物,以科举论两浙,福建路的读书人确实出众,仁宗朝英宗朝状元多从此中取也。”

官家闻言点点头道:“卿所言极是!”

李宪道:“不过话说回来,南人确实精于内斗且固执,请陛下慎用之。”

官家失笑道:“卿说的精于内斗是吕惠卿,固执己见者是王安石吧!”

李宪闻言吓了一跳,这话传出去自己得罪了一个宰相,一个参政哪里还有命在。

李宪连忙道:“陛下,臣说的是王钦若!”

王钦若是奸臣,这是仁宗皇帝亲口定性的。

官家道:“话说回来王钦若与寇准之间,寇准为北人,但刚直气魄确实没有一个南人宰相比得上,只是可惜喜欢左右天子。”

一旁李宪闻弦歌而知雅意道:“陛下,之前三司大火之事已查得实情了,确实在另有主谋。”

官家道:“到底是何人,卿不必说,朕已是知道了。”

李宪称是,官家不计较幕后主使,是因为还要用对方。

“宣章越上殿。”

官家稳坐龙椅,片刻后章越上殿,当即行礼。

殿中两排烛火微明,官家坐在龙椅上,这个角度章越看不清官家脸上的神色。

章越心想,数月不见,官家又有新变化了,居然玩起玄之又玄的这一套。

章越看不清官家的脸色,就听得御座上一个洪亮的声音对章越道:“章卿请坐。”

“谢陛下。”

君臣的对话有些平静,官家问道:“章卿可知朕为何召卿回京?”

章越道:“回禀陛下,臣不敢揣测圣意。”

官家笑了笑,用手拨动御案上的劾章。

章越道:“陛下,臣之前听说閣门有人弹劾于臣,臣不知劾章里说了什么,还请陛下明示。”

官家正有意这劾章询问章越,但又担心伤及君臣情面,所以按着不动。

没料到章越竟主动向官家询问,这弹劾自己的奏章里到底是说了什么。

这令官家一时意料之外,他心想章越是真不知,还是假不知,自己召他回京是何意?在这个时候对方还关心这个。

官家遮掩道:“都是无关紧要之词,朕已打算留中了。”

对于重臣面子是必须要给的,皇帝不可以轻易猜疑大臣,就算你心底真的有猜疑,但也不能放到面上。

章越道:“启禀陛下,君臣之间当坦诚相待,彼此无疑,方才能亲密无间。臣愿向陛下释疑,以表全无隐瞒之意。”

官家听了心底微笑,将御案上的奏疏交给李宪,再交给章越。

章越翻开奏章,这墨迹还新着呢,日期是昨日,正好是算准了自己回朝弹劾自己一本。

弹劾自己的乃御史邓润甫。

到底是何因呢?

章越看得都想笑,原来是自己老师章友直。

章友直在治平二年时已经去世。这封劾奏里说,章友直是当世篆书名家,但他篆书之道是南唐官员徐弦的弟弟徐锴,徐锴传给南唐的状元章谷。

章谷后来传给章友直。

徐铉最后降宋,但徐锴没有降,是在南唐灭亡前就病逝了。

南唐灭亡后,宋朝曾数次请章谷出山,但都被拒绝,甚至还有不满之词。章谷始终以南唐的臣子自居,直接对宋朝来招揽他的官员言‘忠臣不事二主’。

至于章友直也是继承章谷的遗志三度拒绝仕宋,不过他还是为仁宗皇帝刻了如今在太学之内的嘉祐石经。

好了,于是邓润甫就拿此作文章,说章越是南唐遗党之徒,虽说没有不能为官,但不适宜身居高位。

反正言下之意就差点将太祖皇帝那句‘南人不可为相’说出来了,为什么?怕是你是南唐遗臣的徒弟,日后有反攻倒算的一日。

章越看了劾疏,觉得非常的荒谬。

南唐遗臣???

南唐到底是啥啊!

但问题是对方的每句话说得都是真的,而且还有一套逻辑在其中。

大多数人肯定也是不信,但就是到一个楔子在那边,日后会令人生根发芽。

任何王朝对于可能颠覆政权的人,都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一人。

就拿这次吕惠卿构陷王安石的赵世居大案来说。

因为谋反之人李逢认识宗室赵世居,两个人有交往,所以赵世居被官家下令自尽。

赵世居认识李士宁。李士宁常常出入赵世居府上,两个人喝过酒,还接受了他一把刀,所以也涉嫌谋反。

而李士宁呢,是王安石的门人,在王安石府上住了一年半,与他的家人和弟子都混得很熟,所以王安石也……

所以这一条线下来……王安石也成了参与谋反的嫌疑人。

至于用章友直来污蔑自己,这果真是熟悉的手段,熟悉的气味啊。

造谣一张嘴,辟谣跑断腿。

官家道:“章友直如今早已是病逝,何况南唐亡了那么多年了,此事朕觉得也是可笑。”

章越心想,章友直早已病逝,此话说出来也可以成为死无对证的意思吧。

章越道:“陛下,徐锴,章谷臣皆不识,臣唯独识得吾师一人。吾师一生教导臣读书做人的道理,教导臣要忠于国家,忠于社稷。他的文章才学连王相公也很是敬佩,当年多与之交往,并在他墓志铭中称赞其才,乃列子,庄周一般的人物。”

“臣不知道列子,庄周又是哪朝哪代的遗臣。”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