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0章 新时代【二合一】

洪德二十七年十月中旬,按照旧例,礼部奏请国君更改年号,以示不同。

期间,朝野有许多人都认为那位新君会选择「昭武」作为新的年号,毕竟,谁让新君赵润将宫内的「文德殿」都改成了「昭武殿」呢。

然而谁也没有想到,新君赵润最终选择的年号却是「兴安」,大概是希望按部就班、稳固发展国力的意思。

对此,有不少朝臣感觉有点可惜。

这些朝臣,就跟内朝大臣介子鸱一样,在他魏国已得到中原霸主的实际地位后,野心抱负难免增涨,希望他魏国能再进一步,这些人觉得,「兴安」这个年号过于低调,远不如「昭武」更符合似赵润这般的雄主

事实上,在「洪德」这个年号之前,在前前代先王赵慷时期,魏国就曾采用过「昭武」这个年号,当时的魏王赵慷,自认为可以率领魏国击败强大的韩国,但事实证明,这位魏君的自信纯粹就是个笑话,他在位的时期,魏国国力不进反退,甚至于因为连续几次与韩国打仗战败,从一流强国沦落为二流国家,白瞎了「昭武」这个进取的年号。

但新君赵润不同,这可是一位在皇子时期就横扫中原,击败了韩、楚等强大国家的君主,无论欣赏或者抵触这位新君的魏人,几乎都希望这位新君能带领魏国走向更远,使魏国更加富饶昌盛。

洪德二十七年腊月,大梁朝廷正式对治下郡县颁布了「兴安」年号,因此,洪德二十七年又称「兴安元年」。

顾名思义,这个年号代表着魏国将大力投入国内建设。

值得一提的是,大梁朝廷对外也正式确定了芈姜母子的地位:新君赵润尊楚女芈姜为皇后,册立嫡长子赵卫为东宫太子。

到这一步,赵润继承王位的程序步骤才算完全。

然而这件事,却是点燃了朝廷内部诸大臣们之间的争夺。

争夺什么?无非就是「太子之师」名衔而已,但凡是魏国的士人,谁不希望能获得教授太子的殊荣?不出意外的话,这可是下一任的魏君啊!

可尴尬的是,新君赵润虽然册立了嫡子赵卫为太子,但太子之师,却迟迟没有选定,这让朝廷、尤其是礼部官员们十分急切。

为此,前一阵子前往川雒的礼部左侍郎朱瑾,急匆匆地返回大梁,拜会他礼部的长官,尚书杜宥。

左侍郎朱瑾,此人乃是礼部尚书杜宥选定的接班人,并且,在杜宥担任内朝首辅的这段时间以来,礼部内的事宜,杜宥已逐渐移交给朱瑾,毕竟杜宥再怎么说也年过半百了,身体状况难免不如当年。

起初,杜宥还以为是川雒那边出了什么状况,才使得朱瑾这位左侍郎急匆匆地返回大梁,一问之下,才得知朱瑾是因为「太子师」的名额而来。

必须承认,这个时代的士族普遍还是清廉的,因为比起物欲,士族更在乎名声,因此很少出现贪赃枉法的事,而对于某些出身殷富世家的子弟而言,贪污钱款更是完全犯不上。

唯有名誉,是他们无法割舍的。

包括如今已贵为内朝首辅、外朝百官之首的礼部尚书杜宥。

不过相比较而言,杜宥对「太子师」的渴望相对较小,毕竟,鉴于某位新君陛下频繁抱恙,他每日所需处理的政务太多了,根本顾不上教导年幼的太子,充其量就是挂个虚名而已。

而为了这样一个虚名去恳请新君赵润,似杜宥这等位极人臣的重臣,哪里好意思做得出来。

不过话说回来,他自己放弃,并不代表他礼部放弃了此事,尤其是当察觉出左侍郎朱瑾急匆匆返回大梁的意图后,他也在心底权衡,权衡这个朱瑾是否有能力、有资格担任太子师。

结论当然是有能力、有资格,毕竟朱瑾那可是他瞩意的副手,不出意外的话,待他杜宥日后年迈告老之后,他会推举朱瑾担任尚书之职。

如此一来,问题就只剩下一个,即新君赵润,是否满意这个朱瑾。

想了想,杜宥对朱瑾说道:“且容我先探探陛下的口风,你明日再来。”

朱瑾一听就懂了,万分欢喜地告别了杜宥。

次日,礼部尚书杜宥早早地便来到了垂拱殿,等候魏君赵润的到来。

估算日子,他很清楚,今日应该是那位陛下病况痊愈的日子——这位陛下频繁抱恙的规律很好算,三日一‘小病’,歇养一日,五日一‘大病’,歇养两日,非常神奇。

时间一长,朝臣们只要板着手指算算日子,就能大概推测出今日的早朝究竟是这位陛下主持,还是由礼部尚书杜宥来代为主持。

果不其然,待等巳时前后,就见新君赵润领着大太监高和,施施然来到了垂拱殿,与殿内的诸大臣打招呼。

而殿内的诸内朝大臣们呢,也很默契地没有提及什么不该提的事,笑呵呵地与这位新君见礼,然后继续批阅奏章。

如此大概过了有半个时辰左右,礼部尚书杜宥见时机差不多合适,便从面前的案几上抽出一份奏章,起身来到了赵弘润面前,拱手拜道:“陛下,昨日礼部左侍郎朱瑾已返回大梁复命。”

“唔。”

赵弘润点点头,并无意外。

因为,礼部左侍郎朱瑾,原本是作为大梁朝廷的礼官而前赴川雒的,此人跟其余户部、工部的两位左侍郎所负责的任务不同,只要就是负责笼络川雒联盟内那些部落族长与朝廷的关系,而前一阵子,朝廷已正式任命安平侯赵郯出任「川雒督护」,有这位性格豪装且酒量极好的赵氏王贵在川雒笼络那边的诸族长们,礼部左侍郎朱瑾就不需要再留在川雒了。

见赵弘润反应不大,杜宥想了想,说道:“朱瑾此人,还是颇有能力的……”

听闻此言,殿内的诸大臣们投了好奇的目光,有些纳闷杜宥的行为:这是在为朱瑾邀功?

不得不说,诸内朝大臣们感到很纳闷,因为杜宥作为礼部的长官,平日里非常注重自己的言行举止,极少极少会做出替属下邀功的事。

『莫非……』

在相视几眼后,似虞子启、介子鸱、温崎、李粱等脑筋活络的大臣们,心中已隐隐猜到了几分,似笑非笑地看向杜宥与赵弘润二人。

此时,在瞥了一眼杜宥后,赵弘润亦慢悠悠地说道:“朱瑾此人,确实是个人才……”

话音刚落,就见殿外走入御卫长燕顺,抱拳禀道:“陛下,吏部尚书郑图求见。”

“宣。”

赵弘润点了点头。

见此,燕顺抱拳而退,片刻之后,就见吏部尚书郑图不紧不缓地来到内殿,拱手拜道:“臣郑图,拜见陛下。”

赵弘润点点头,等着郑图自己道明来意。

“陛下,这是我吏部所拟的来年新科的一些考题,臣自认为有些意思,请陛下过目……”郑图从怀中取出一份奏章,恭敬地递出,自有赵弘润身后的大太监高和走上前接过。

他口中的新科,即是指来年的考举一事,毕竟新君继位,朝廷理当设下恩科,但今年是来不及了,因此只能推迟到来年,也就是兴安二年。

问题是,考举这事归礼部管啊,你吏部凑什么热闹?

这不,礼部尚书杜宥的面色有些不好看了,皱着眉头说道:“郑大人,您此举可有些僭越了啊……”

吏部尚书郑图笑着说道:“杜大人莫怪,下官只是觉得,来年的恩科,乃是陛下继位后首次考举,下官以为当更为慎重,因此不才设了一些考题作为参考……”说罢,他转头看向赵弘润,大概是希望从这位新君口中说出‘有趣’两字。

事实上,这份考题有趣么?

还别说,确实有点意思,吏部尚书郑图这些考题中,玩起了文字梗,虽然在赵弘润看来并非是什么稀奇的是,但对于这个时代来说,确实很有意思。

当然,更有意思的,还得是郑图这个堂堂吏部尚书,不在自己府衙处理事务,居然为了来年的考举而亲自跑到垂拱殿来。

“有点意思,留用。”赵弘润点了点头,随手将这份考题递给了礼部尚书杜宥。

礼部尚书杜宥接过考题后,皱着眉头看了几眼,随即,他两道眉毛皱得更紧了,因为这份考题,确实他娘的有点意思。

在此之后,吏部尚书郑图也不急着离开,自顾自说起了他吏部这些年来的变化,大概是想表示,自从当年被先王赵偲借机拆分了权力作为惩戒后,吏部上上下下,面貌已焕然一新,颇有点邀功的意思。

期间,礼部尚书杜宥一个劲地拿眼睛瞪着郑图,奈何郑图这家伙也是个滚刀肉,对杜宥这位百官之首那恶狠狠的目光视若无睹,只顾着在赵弘润面前讲述他吏部这些年来的变化。

结果,待等午时一到,新君赵润就笑呵呵地自顾自离开了,留下杜宥、郑图与满殿内朝大臣大眼瞪小眼。

不过赵弘润这一走,礼部尚书杜宥就爆发了,怒视着郑图说道:“郑大人,您这是什么意思!”

郑图面不改色地说道:“郑某身为王臣,自当向陛下禀明巨细,不敢有何隐瞒,这有何不对?”

“恐怕并非如此吧……”杜宥闷声冷笑道。

而就在这两位即将展开口舌之争时,就见内朝大臣温崎晒笑着说道:“好了好了,两位大人,您两位就莫要在这争论了,凭两位的智慧,难道就看不出来,陛下他是故意装蒜么?我看这太子之师的位子呀,陛下早有定夺了。”

这一番直白的话,让杜宥与郑图都很尴尬,自然也就吵不起来了。

而与此同时,赵弘润已领着大太监高和来到了凤仪宫。

凤仪宫,此前乃是前皇后王氏居住的寝宫,但如今,却已属于芈姜这位新君之后。

然而对此芈姜并不欢喜,因为对于她来说,这座宫殿太大了,她宁可像之前那样,跟苏苒、羊舌杏、乌娜等诸女一起住在东宫,好歹还能说说话。

不像现在,诸女都搬到了各自的寝宫,想找人说说话还得走一段路。

“说到皇后……”

在途中,大太监高和好似想到了什么,犹犹豫豫地说道:“陛下,有件事奴不知该说不该说。”

“直说无妨。”赵弘润随口说道。

只见高和迟疑了半响后,神色有点怪异地说道:“据凤仪宫的宫女偷偷向我内侍监禀告,皇后娘娘她……她在宫内养了一些毒草、毒虫,这……奴以为,这不太合适吧?”

这件事,其实大太监高和早就想向新君禀告了,他感觉,芈姜这位皇后娘娘简直诡异,整天面无表情比前代皇后王氏还要冷淡就不说了,居然还在凤仪宫外的花圃内亲手栽培一些毒草,甚至于,堂而皇之地提醒凤仪宫的宫女们,这些皆是毒草,无事莫要触碰。

倘若说这些毒草已经让那些宫女们吓个花容失色,那么,那位皇后娘娘不知从哪里弄来的毒蛇、蝎子、蜈蚣等物,更是让宫女们吓个半死,顾不得对这位皇后娘娘的畏惧,偷偷向内侍监禀告此事。

“哦?有这事?”

赵弘润闻言后愣了愣,不过倒并不意外。

在他看来,芈姜本来就是巫女出身,在宫内闲着没事鼓捣一些毒草、毒虫什么的,这再正常不过了。

只是大概,凤仪宫内的那些宫女们无法接受这件事。

这不,与此同时,在凤仪宫的偏殿内,已贵为魏国皇后的芈姜,此时正面无表情地用一双素手捏着一条毒蛇的头,将几滴从毒牙内流淌出来的毒汁收集到一个精英的玉瓶中,让在旁的一干宫女们吓地双腿发软。

而就在这时,殿外传来“陛下驾到”的喊声,总算是让这些被吓得面如土色的宫女们回过了神。

“踏踏踏——”

随着一阵不紧不缓的脚步声,赵弘润迈步走入了内殿,正巧看到芈姜面无表情地将一条毒蛇放回一个瓷罐中,他遂好奇地问道:“做什么呢?”

芈姜回头看了一眼赵弘润,平静地说道:“卫儿那孩子最近风邪入体,我想为他制些驱邪的药……”

因为娶了芈姜,赵弘润对巫药多少也有点了解,所谓的风邪,其实就是阴寒之气,说白了就是在阴冷、潮湿的环境待久了引起身体的不适,事实上并没有那么玄乎。

“这种事交给宫内的医师不就好了么?”上前扶着芈姜的肩膀,赵弘润轻笑着说道。

“我信不过那些人……”芈姜淡淡说道。

赵弘润更芈姜相处了近十年,又岂会猜不到芈姜的心思:与其是说不信任那些宫内的医师,还不如说是巫医与正统医术相互间的偏见导致。

想到这里,赵弘润摇头说道:“卫儿乃是东宫太子,宫内的那些医师,使尽浑身解数都会使他痊愈,就不需要……”他看了一眼芈姜手中那只瓷瓶的口,见上面还沾着一些透明仿佛唾液的液体,暗自咽了咽唾沫,讪讪说道:“不需要这些吓人的玩意了。”

自己男人的话,芈姜当然是听从的,只好如赵弘润所言,收起了那些吓人的玩意,请来宫内的医师为儿子赵卫诊断。

其实也不是多大的事,小孩子到处乱跑,且抵抗力低,有个头疼脑热的症状,这太正常不过的。

片刻后,就有诊断过太子赵卫症状的医师向赵弘润禀告,说太子殿下的症状只是小疾,只需几服药就能痊愈云云。

当然,那个药方,芈姜还是亲自过目,并如赵弘润所猜想的那样,对这种正统医术的药方表现出了不屑——尽管她就算露出不屑的表情,在不熟悉的外人眼中依旧是面无表情。

期间,赵弘润也亲自去看望了儿子赵卫,确切只是小疾,小家伙只是有点精神不振,且食欲不佳,不过小孩子嘛,情绪变化极大,当得知母亲芈姜允许他前去找弟弟赵川、赵邯、以及妹妹赵楚几人玩耍时,精神一下子就振作了起来。

在用饭的时候,芈姜好奇地询问赵弘润道:“你今日怎么会来后宫这边?不是说整天都得呆在垂拱殿那边么?”

听闻此言,赵弘润笑了笑,在看了一眼正在扒饭的儿子赵卫后,苦笑着说道:“还不是因为这小子……”说着,他见芈姜眼眸中闪过不解之色,便解释道:“按照我大魏的规矩,太子册立后,便要选几名授师教授其学业……”

“卫儿才只有三岁。”芈姜微微皱了皱眉。

“所以说嘛……”赵弘润耸了耸肩,笑着说道:“正所谓,已所不欲勿施于人,他老子当年年幼时,就不喜学业,嫌弃学业繁重,如今我能做主了,又岂能叫他步他老子的后尘?过些年来说吧!”

“这样合适吗?”芈姜问道。

赵弘润摸了摸下巴,笑着说道:“等他懂事之后,我会亲口问他,若他希望他日继承王位,我自然会严格教导他;反之若他想当个闲王……”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足足耽搁了数息后,这才又继续说道:“我也不会阻止他。”

此时,年幼的太子赵卫好似是意识到他父皇正在说他,懵懂地抬起头来。

见此,赵弘润笑呵呵说道:“对于你们兄弟,我倒是没什么要求,只盼你们啊……日后长得高点,长得壮实点。”说到这里,他不知是自嘲还是什么,意味不明地叹息道:“唉,或许是我此生注定杀戮无数、损及阴德,所以老天要在这一块惩罚我一下……哈哈哈哈哈哈。”

在旁听着这位陛下自嘲的话,大太监高和恨不得用手将耳朵堵起来。

宫内谁不知道,在这位新君陛下面前言及「身高」,不亚于在先王面前提及「萧淑嫒」,那是绝对的禁忌啊!

这会儿,也只有皇后芈姜敢搭话,在用一双秀目白了一眼赵弘润后,淡淡说道:“这话你自己说就没事,对吧?”

“哈哈哈。”赵弘润哈哈大笑。

此后半月,朝中大臣们依旧时不时在赵弘润面前旁敲侧击,希望可以争取一下太子师的位置,奈何赵弘润根本不接茬,久而久之,这些朝臣也都明白了这位新君陛下的心思,这件事也就不了了之了。

转过年来,即是「兴安二年」,家家户户庆贺新年。

由于三川郡的羊肉大量运往魏国国内,因此,似羊肉这种往常只有贵族们才能吃得起的肉类,如今也端上了平民百姓的饭桌,只是并不频繁而已。

但不难想象,待等朝廷在河套地区也发展了当地畜牧之后,相信定能进一步满足魏人对肉食的需求。

兴安二年三月,楚公子暘城君熊拓,仍旧在率军攻打齐国。

这场齐楚之战,进行到这个地步,无论楚国还是齐国,事实上都已维持地十分艰难:尽管楚军已占领了泗水郡、东海郡,甚至连琅琊郡都被楚军占领了许多城池,但是因为齐国不惜代价招收技击之士对抗楚军,使得楚军终究无法攻破琅琊郡,将战线推进到齐国的北海郡。

“久攻不下,楚军的处境怕是不妙……”

在得知齐楚两国那边的战况后,赵弘润暗暗说道。

正如他猜测的那样,在兴安二年的三月份,本来是春季来临,楚军对齐国展开凶猛攻势的时候,但事实上,楚军的攻势却显得有些疲软。

原因很简单,楚军的后勤支撑不住了,毕竟这场仗,楚国动用了将近百万大军,而且整整持续了两年,能坚持到这份上,已经是非常令人意外的一件事了。

毕竟在经济方面,楚国远远不如齐国,为了打齐国,楚国国内的经济状况几乎是停滞不前。

三月末的时候,眼见楚军攻势疲倦,齐国终于发动了最后的反攻。

楚、齐两国的军队,在琅琊郡展开了整个中原有史以来最浩大的决战,而最终,楚军因为后勤难以支撑,不得不退出琅琊郡。

但即便如此,齐国的攻势也未能持续太久,在将楚军驱逐出琅琊郡后,便止步于此,未能趁胜追击,收复东海、泗水两郡。

五月,楚公子熊拓暂且回到寿郢,继承了楚王的位置。

又是一位新君,登上了这个新时代的舞台。

(本章完)

第1531章 赵昭抵魏【二合一】

魏兴安二年的四月,赵弘润的六哥赵弘昭,终于领着长子赵梁赶回了魏国大梁。

父子俩乘坐着齐国的战船,沿大河逆流而上,在魏国的博浪沙河港下了船。

刚下船没多久,就被部署在博浪沙河港那边的青鸦众看到,火速禀告给了宫内的新君赵润,以至于当赵昭、赵梁父子回到大梁时,赵弘润早早地就派如今在禁卫军就职的原宗卫穆青前往迎接。

只见穆青座跨高头大马,穿着一身玄黑的禁卫军甲胄,怎么看都显得魏威武不凡,让在城门口来往的百姓频繁驻足观望。

忽然,穆青好似看到了什么,远远打着招呼道:“费崴、曹量!……这边。”

他口中人名,正是赵昭身边的两名宗卫,此刻正为赵昭父子赶着马车,二人在远远看到穆青时,惊讶之余,亦赶着马车靠了过去。

当然,费崴、曹量二人也不忘向马车内的赵昭通禀一声:“家主,乃是八殿下身边的穆青。”

对于穆青,赵昭当然不会陌生,索性就下了马车,与穆青打了声招呼。

而见此,穆青亦立刻下了马车,抱拳拱手,带着几分恭敬招呼道:“睿王,别来无恙。”

『睿王……』

赵昭不经意地看了一眼从马车内钻出小脑袋的长子赵梁,心中莫名的感慨:他们这辈的兄弟,到如今也已到了被人尊称王爵,而非是称呼殿下的岁数。

这一别,真的是太久了。

“别来无恙,穆青。”赵昭笑呵呵地打着招呼,随即,上下打量了几眼后者,见后者身穿着禁卫的甲胄,好奇问道:“穆宗卫如今在禁卫任职么?”

“是「禁卫军」,而非「禁卫」。”

一边吩咐随行的属下牵过来几匹上好的坐骑,穆青一边解释道。

他知道,赵昭久在齐国,多半不清楚「禁卫」与「禁卫军」两者的区别:禁卫,当年仅仅只是「兵卫」、「禁卫」、「郎卫」这三卫之一,比上不足比下有余,充其量就是一支仪仗队;但在经过「前代太子赵誉」的整顿后,禁卫摇身一变,成为了护卫王都的卫戎军队,已经完全称得上是一支真正的军队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支军队亦牢牢被赵弘润捏着手中,极大地巩固了王权的地位。

“因为二王兄……么?”

在听过穆青的解释后,赵昭长长叹了口气。

当他不在魏国的这段日子里,魏国发生了许多事,就算是在他们兄弟当中,亦是如此。

老大赵弘礼心灰意冷隐居、老二雍王赵誉自刎、老五赵信被削爵圈禁,而在叔伯辈分中,六叔赵元俼过世了,父亲赵偲过世了、五叔赵元佲亦过世了——尤其是五叔禹王赵元佲,赵昭还记得自己年幼的时候,还曾见过那位身体状况不佳的五叔,当时他很佩服这位五叔的才学。

此时,赵昭的宗卫长费崴驾驭着禁卫军士卒借予的坐骑,而由曹量驾驭着马车,可能是瞧见自家家主情绪有些低落,费崴故意岔开了话题,对穆青挤眉弄眼地说道:“穆青,看来近些年你混得不错嘛?”

穆青原本就是一个脑筋贼活络的人,当即就明白了费崴的意思,在嘿嘿怪笑之后,看似自谦实则得意洋洋地说道:“嘿嘿,不才,现担任禁卫军上军校尉,除了卫骄跟吕牧那家伙外,禁卫军就属我职权最高。……我手底下有三万人的编制哟!”

“真的假的?”费崴、曹量皆吃了一惊。

要知道,彼此早在宗府时期就已经相识,后来因为赵昭与赵润关系不错的原因,双方的宗卫们倒也颇为亲近,谁能想到,穆青这个贼小子,如今竟然已经贵为统领三万军队的将领,这让费崴、曹量二人颇为羡慕——事实上,费崴、曹量二人在齐国亦有职务,但终归不如穆青在魏国的职位高、权利大。

原因很简单,因为穆青效忠的对象已成为魏国的君王,而费崴、曹量二人效忠的对象,却只是齐国的左相,而并非齐王。

在穆青的指引下,赵昭一行人缓缓进入大梁。

阔别许多年,再次返回魏国,赵昭心中感慨颇深,他甚至感觉,这座大梁城,亦变得十分的陌生。

“我记得这里原来有个珍宝阁……是城北一户姓陈的人家开设的。”

途中,赵昭指着沿街的一间店铺,语气不明地说道。

他口中的珍宝阁,其实就是买卖玉器字画的店铺,然而他口中的这间店铺,如今似乎已改成了别的。

不单单这间店铺,事实上整条街,都让赵昭感到非常陌生,完全不像是他记忆中的样子。

“……可能是因为博浪沙港市的关系吧。”

穆青瞅了一眼赵昭所说的店铺,解释道:“前两年博浪沙港市对外租售店铺的时候,大梁这边也有许多人变卖了家业,凑钱在港市开了店铺,我听户部的官员说,近两年因为博浪沙的关系,大梁这边的发展有所停滞……”

其实,穆青也是半懂不懂,事实上大梁这边发展较慢的原因,是因为朝廷加强了对外来人口的监控,简单地说,除非你能拿出凭据来,否则是不允许在大梁落户的,毕竟这里还是王都,举国上下哪里都可以乱,唯独这座城池不能乱。

在这种严格的条例下,外来人口当然都涌到了博浪沙港市,促成了港市那边的繁荣,以及暗地里的混乱。

一路上,赵昭听着穆青对于近些年来魏国国内变化的介绍,同时打量着街道沿途的店铺。

他不知此刻是何心情,怀念、惆怅,或许还有些许的茫然。

记得他上次返回魏国时,那还是九年前,当时,齐王吕僖还在世,魏王赵偲也还在世,护送他一路前来的齐国名将田耽,在皇宫内的紫宸殿狠狠地挫了挫楚国使臣黄砷等人的颜面,便将当时的魏国拉拢到了齐国的阵营当中,并于不久之后,便联合魏国对楚国发动了那场「齐鲁魏越四国讨楚战役」,一举攻下了泗水郡乃至楚国的王都寿郢。

当时的赵昭,那是多么渴望魏齐两国情谊长存,只可惜好景不长,没过几年,齐国就因为齐王吕僖过世引发了内乱,实力大幅度跌落,反观魏国,却茁壮发展,因此难免出现了对于「中原霸主」名号的争夺,甚至因此交恶。

但最终,凭他区区一人之力,终究无法扭转整个天下局势的变迁:魏齐两国,终究还是交恶,而齐国的宿敌楚国,终究还是与魏国结成了同盟。

“王爷,不知是先去驿馆,还是……”

在经过岔路时,赵昭的宗卫曹量问了一句,不过目光却瞥了一眼穆青。

此时就见穆青笑着说道:“睿王自便即可,不过,陛下有意请今晚赴宴,就在雅风阁,仅陛下与睿王两人……”说到这里,他看了一眼马车,又改口道:“哦,不妨将世子也带去,正好与太子以及几位皇子做做伴,毕竟彼此也是堂兄弟。”

赵昭点点头。

其实先回睿王府还是先去皇宫拜见那位如今已贵为魏君的兄弟,其实他本身皆无意见,不过考虑到这一路上风餐露宿,赵昭还是觉得先找个地方更衣一下比较好。

本来嘛,回自己王府是个不错的主意,但问题是,赵昭在大梁城内并无府邸——虽然他当年已满十五岁,但因为先王赵偲对他格外喜爱,因此,即便满了岁数之后,他也仍旧住在宫内的雅风阁,直到魏国与暘城君熊拓的战争愈演愈烈。

然而,穆青却神秘兮兮地说道:“驿馆就算了,睿王还是先回王府吧。”

『王府?』

赵昭与费崴、曹量几人都有些摸不着头脑。

然而,穆青还真领着他们来到了一座府邸前,而这座府邸前的匾额上,还真明晃晃地刻着「睿王府」的字号。

“这是……”赵昭有些吃惊地问道。

“是陛下的命令。”对于赵昭这位智略之士,穆青索性也实话实说:“陛下算准睿王定会回国拜祭先王,便提前叫工部准备了这座王府……”

赵昭张了张嘴,半开玩笑地说道:“也就是说,弘润……不,陛下要扣下我?”

穆青作怪般耸了耸肩,随即笑呵呵地说道:“那么,卑职就先告辞了,黄昏前后再来迎接睿王与世子。”说罢,他抱了抱拳,带着一队禁卫军士卒离开了,留下赵昭与费崴、曹量几人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宗卫长费崴开口道:“要不,先进去歇息歇息?”

赵昭点了点头。

赵润这个兄弟对自己的安顿,赵昭当然不会有所怀疑,在迎下妻妾嫆姬与田菀二女后,一家人迈步走入了这座王府。

平心而论,这座王都确实考究,丝毫不亚于赵昭在齐国临淄的左相府,只见府内楼台水榭一应俱全,整座王府的面积更是大得让众人摸不着方向。

最后,还是曹量一脸尴尬地询问了值守在王府内的禁卫军士卒,才摸到了后院的位置。

在大致转了转后,妾室田菀忧心忡忡地小声询问嫆姬道:“姐姐,魏国的王,不会真的将夫君扣下吧?”

“……”嫆姬摇了摇头,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她对魏国的新君赵润还是有几分了解的,知道后者应该不至于会强迫自己的兄弟,可瞅着这座富丽堂皇的王府,她却难免有些担忧了。

若非有意将她夫君赵昭扣在魏国,魏国的新君何必提前弄这样一座府邸?

之后,赵昭几人就在王府内沐浴更衣,歇息了一阵子。

待等到黄昏前后,穆青果然按时前来,将赵昭一家以及费崴、曹量等几名宗卫接到了皇宫。

相比较城内的变化,皇宫这边依旧是一成不变,这让赵昭稍稍心安了许多。

“这就是魏王的宫殿吗?”赵昭的妾室田菀小声地询问嫆姬。

在众人当中,就只有她从未来过大梁的皇宫,因此难免有些好奇。

因为相比较大梁城内、尤其是博浪沙港市的繁华,皇宫这边就显得朴素许多,但不知为何,仍隐隐给人一种澎湃的气势。

在穆青的带领下,赵昭一行人走向宫内的雅风阁。

待等他们一行人抵达雅风阁时,魏国的新君赵润早已领着芈姜、苏苒、羊舌杏、乌娜等众女,还有赵卫、赵川、赵邯等儿女,在雅风阁外恭候着,可谓是尽足了兄弟之谊——以赵润目前的地位,纵观整个魏国,有几人能当得起他亲自在外迎接,更遑论恭候?

这不,看到这一幕,赵昭亦是莫名感动,紧走几步率先拱手施礼。

只可惜,他还未拜下去,就被赵弘润扶住了双手,笑着说道:“六哥,别来无恙。”

“弘润……不,如今应该尊称陛下了。”赵昭带着几分感慨说道。

赵弘润微微一笑,说道:“今日只叙你我兄弟之情,不言其他。”说着,他朝着嫆姬拱了拱手,笑着说道:“嫂子。”

嫆姬当然知道眼前这位就是魏国的新王,不敢怠慢,连忙盈盈回礼:“魏王。”

同时,她也不忘提醒田菀,不过田菀的反应还是慢了一拍。

对此,赵弘润当然不会介意,笑着说道:“这位想必也是嫂子。”

在一番寒暄过后,赵弘润将赵昭一家请到了雅风阁内。

期间,闻讯而来的似卫骄、吕牧等宗卫们,将费崴、曹量几人拉到了偏殿,想来是拼酒去了。

因为是在皇宫内,费崴、曹量等几人倒也不担心自家殿下的安危,在请示过自家家主后,索性就跟着卫骄、吕牧、穆青几人去了,毕竟他们彼此也是多年不见的好友。

来到殿内,吩咐大太监高和派人奉上酒菜,赵弘润先介绍了他身边的女眷与儿女,而此后,赵昭亦介绍了嫆姬与田菀,还有儿子赵梁等等。

而此后,作为这座皇宫的女主人,芈姜便领着众女眷到偏殿去了,留下赵润与赵昭二人留在前殿。

可能是芈姜始终面无表情的关系,初来乍到的田菀不禁有些惶恐,偷偷询问嫆姬:那位年轻的魏后为何板着脸?

或许是听到了这声小声的嘀咕,羊舌杏偷笑着解释道:“芈姜姐姐她并非对两位姐姐有何意见,她一直就是这样的……”

尽管羊舌杏做出了这样的解释,但田菀对芈姜还是难免有些畏惧。

不过待等众女在偏殿内相处的时间一长,无论是嫆姬还是田菀,就渐渐察觉到,那位年轻美丽的魏后,可能还真是像羊舌杏所解释的那样,并无什么恶意,只是天生不会笑而已。

至少,同样作为母亲,嫆姬与田菀都能感受到,这位年轻的魏后对赵梁等几个小家伙,确实是一视同仁——她似乎很喜欢小孩子。

这不,刚坐下不久,赵梁兄妹就收到了魏后芈姜的礼物,一个纹着诡异图案的香囊,听她说似乎是可以驱邪的护符。

“姐姐……”

田菀有些不安地看向嫆姬,因为她对赵梁兄妹收到的这份礼物,怎么看怎么觉得怪异——那香囊上纹着的令人不安的图案究竟是什么啊?!

而就在嫆姬、田菀二人对此有些惶惶不安时,就见赵弘润的长子赵卫从衣领中拽出一个一模一样的护符,解释道:“两位姨,这是我娘她亲手缝制的驱邪护符,我们兄弟几个都有。……不过我娘她不擅女红,别看绣得奇奇怪怪的,其实都是驱邪的神兽。”

“多嘴。”

在苏苒、羊舌杏、乌娜几女的偷笑声中,芈姜淡淡斥责道。

一听这话,嫆姬与田菀心中的惶恐这才消退,取而代之的,则是对赵卫这个小家伙的兴趣——方才,这个小家伙似乎是看出了她们二人心中的不安,这份聪慧,真是少见。

“小家伙,你几岁了?”嫆姬问道。

只见赵卫竖起三根手指,说道:“三岁了。”

『三岁的孩子……好聪明啊。』

嫆姬与田菀面面相觑,此刻她俩十分好奇,这小家伙究竟是受到什么样的教育,才会变得如此聪颖。

然而,她们注定要失望,因为赵卫、赵川、赵邯包括妹妹赵楚,这几个小家伙在皇宫内根本没有接受宫学等教育,每日只是结伴到处疯跑玩耍而已,用新君赵润的话说,这叫童贞。

而与此同时,在雅风阁的正殿,赵润与赵昭正对坐在一张案几前,相互闲聊着。

期间,则有宫内的宫女奉上酒菜。

环视四周,赵昭看着四周的摆设,心中的怀念之情更加浓郁,忍不住说道:“皇宫也好,这里也好,大致都还是老样子……”

听闻此言,正提着酒壶给赵昭斟酒的赵弘润笑着调侃道:“莫非六哥此前以为,你雅风阁内的这些字画,怕是会被我偷偷拿出去变卖了?”

赵昭闻言忍不住笑了起来,随即摇头说道:“如今,陛下的墨宝,可比昭值钱多了。”

可不是嘛,那可是魏王的墨宝。

不过一听这话,赵弘润却故意皱起了眉头,故作不悦地说道:“六哥,说好今日只叙兄弟之情,六哥坏了规矩,合该满饮此杯作为赔礼!”

“应当应当。”赵昭无言以对,举杯喝了一口酒水,却被呛地连连咳嗽。

此时,就见赵弘润眨眨眼睛,笑着调侃道:“怎么样,我大魏的上党酒,够滋味吧?”

赵昭苦笑着摇了摇头,一边用袖口抹了抹嘴角,一边无奈说道:“弘润,你还是这么喜欢捉弄人。”

“哈哈哈……”

在一番说笑寒暄之后,兄弟二人的话题,就稍稍变得凝重起来。

尤其是当赵昭提及先王赵偲过世的时候:“……父皇过世时,他……他……是什么样的?”

可能是他是想问,他们父皇过世时,是否存有遗憾,但是他不敢问,因为当时他们众兄弟,就只有他未能及时赶回大梁。

似乎是看出了赵昭心中的遗憾,赵弘润平静地说道:“六哥不必自责,事实上,父皇走得很仓促,除了我跟四哥(赵疆)有幸见父皇最后一面以外,其余兄弟,当时都未能赶上,就连小宣,当时亦远在河东,没能见父皇最后一面……”

一听这话,赵昭稍稍好受了些。

他忍不住又问道:“父皇过世的时候,不曾受到什么痛苦吧?”

举起杯子抿了一口,赵弘润回忆着他父皇过世时的前前后后。

其实无论禹王赵佲也好,他们父皇赵偲也罢,在离世时皆毫无痛苦,甚至连遗憾都没有:禹王赵佲心满意足于他魏国终于击败了强大的韩国;而先王赵偲呢,亦在详详细细嘱咐过赵弘润后,坐在御花园内观鱼池旁的一块巨石上驾崩离世。

这两位,在逝世时脸上都带着笑容,可以说都是含笑而逝。

在听到这些后,赵昭连连点头,他也认为,他父皇临走时应该也已经没有什么遗憾了,毕竟他魏国已变得如此强盛,且还有赵润这位雄主在,又有什么值得放心不下的呢?

而就在这时候,忽听赵润冷不丁说道:“六哥,你该回来了吧。”

“……”

赵昭张了张嘴,抬头看向赵弘润。

回来?

回……魏国?

赵弘昭心中有些茫然,亦隐隐有些慌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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