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411.第1390章 商税

第1390章 商税

文渊阁。

林延潮的值房外,但见新任应天巡抚李汝华,正在班椅上扶膝静坐。

两淮盐税李汝华改革有功,虽说历经波折,但淮南盐法终于确立,名为纲运法。

这纲运法起于唐时刘晏,然后由林延潮向李汝华建议改之。

这纲运法就是包税,补买。

由盐商认领窝本,窝本上无名者不得加入,名列窝本上的盐商每年给朝廷盐税,至于盐税中间流程,盐商一己负责,可以直接面对盐户收盐,不用经盐运司,至于朝廷只作监督之责。

此法一出,赞成反对之声皆有。

当初林延潮托李汝华给申时行的管家申九在窝本加上名字。

李汝华当然造办,申时行下野后申九也到扬州过起了自己日子。

他听闻申九初时也尝试曾经营盐业,但是最后还是觉得不划算。最后申九将窝本上的盐额拿到引市上贩卖,其他没有名列窝本的盐商就可以向申九购买贩盐的权利。

申九凭此获利不尽,过上了富家翁的生活。

申九身为管家就已如此,申时行又从中拿了多少,这就非李汝华可知,他也不敢过问,毕竟当时他已从巡盐御史任上退下,其中细节恐怕只有林延潮与申时行二人知道了。

纲运法给不少盐商买卖窝本获利的机会。

当然盐商若没有依时缴纳足数的盐税,就要被朝廷罚得倾家荡产,但此事概率太小了。

虽说纲运法弊端不少,但拖欠多年的淮南盐税总算是一钱不少地给朝廷收上来了。李汝华也因此一路升迁,现在已升为应天巡抚。

现在两淮盐商食髓知味,一直要求李汝华建议朝廷在淮北也推行纲运法。

李汝华知道即便他现在身为应天巡抚,此事他也说了不算。

而朝廷上能说得算的,不过三五人,而让他在值房外等候接见的大学士林延潮就是其中一人。

不久但见阁吏又引过一名‘大汉’前来。

李汝华看了对方一眼,此人身材魁梧高大,但面容有些粗犷,实难称得上朝廷命官的样子。

居然这样的人,也可以出入文渊阁如此机要重地?

但见阁吏对他道:“阁老还在见客,你在这等着吧!”

从这名官员官袍上补子看出是一名五品官,而且腰间还挂着牙牌。

一名五品京官也是堂堂廷臣了,但阁吏说话口吻就是如此,有等除了值房里坐班的宰相外,其余官员都一样的感觉。

李汝华坐在椅上没有起身,对方向他施礼通名。

原来是工部员外郎毕自严。

李汝华心底琢磨,以往似有听过此人的名字。

还来不及多想,但见林延潮值房大门一开。

一名二品大员负手步出,李汝华不敢托大,起身行礼。

“下官李汝华见过大司农!”

户部尚书杨俊民微微停下脚步,上下看了李汝华一眼笑道:“是,茂夫啊。”

二人闲聊两句。

两淮盐法改革,徽商与晋商为窝本名额分配争得面红耳赤,几乎撕破了脸。

李汝华暗中倾向于徽商,而杨俊民却是晋商一边。

李汝华本担心杨俊民不会给他好脸色,但现在看来自己多心了。堂堂大司农这些小事哪里在他老人家的心上。反而杨俊民还赞他当年两淮盐法的事办得不错。

随即一旁的毕自严也向杨俊民见礼,不过杨俊民对此人没什么好脸色,只是点点头作罢。

而这时中书舍人王衡已在站在一旁。

杨俊民与李汝华说话时,王衡在一旁恭候,没有出声催促。

等杨俊民离去后,王衡方才上前对李汝华,毕自严道:“还请两位一并进来吧!”

李汝华有些吃惊,他本以为林延潮会单独见自己,哪知会与此人一起,莫非这毕自严有什么过人之处?

随即李汝华,毕自严来到值房。

一进值房李汝华但觉得一阵凉意袭来,此时已近夏天,天气有些炎热,但值房里凉气从何而来。

李汝华转念一想即明白,作为阁臣的体恤之典,每年这个时候天子都会命皇宫从冰窖拉来冰块,给予在宫里办事的阁臣消暑。

如此看来想必是为了消暑,林延潮在值房摆了冰桶。

换了一般官员,此举实在太过奢侈,就算有此财力也不敢在明面上用。

不过作为天子所赐恩典,内阁大学士是为数不多可以公然使用的。

值房内,林延潮着棉衫靠在案几侧的摇椅闭目养神。

似听到脚步声,林延潮睁眼坐直身子。

李汝华见林延潮双眼中有些血丝,不由默默叹息。他余光看到案几后大匾写着‘鞠躬尽瘁’几个字心底更是感慨,林延潮入阁后真做到这几个字了。

林延潮似留意到李汝华的目光,看了一眼此匾笑着道:“茂夫年兄,此匾是紫柏大师所赠,换了旁人林某不敢收,但大师所赠倒是却之不恭了。”

李汝华知道紫柏大师是当今佛门四大高僧之一,其声望之崇高不言而喻,当今在野的士人中除了李贽外,无一人可与他并列。

而今林延潮方一入阁,紫柏大师即托人送来此匾,可是将林延潮比作了蜀相诸葛亮,此实可称之为民心所向。

但是明朝此国势可谓内忧外患,林延潮面对的艰难丝毫不逊色于兴复汉室。

李汝华想到这里,一时失语。

李汝华与毕自严行礼后入座,林延潮则坐在摇椅,他今时今日地位,此举不算失礼。

李汝华此来先感谢林延潮这一次廷推上支持他为应天巡抚。

林延潮闻言淡淡笑了笑,至于毕自严则是一副惜字如金的样子。

李汝华自不会理会毕自严,而是道:“下官即将赴任南京,临行前拜读了阁老于新民报上所言深有所获。”

“下官窃以为朝廷之政本在士,在农,在工,在商,四民平齐,不应当以何为轻以何为重。以往重农抑商,太过偏废。宋朝时朝廷税入大半在于商税,农税次之,而到了本朝以农税为重,地方州县中农税占了九成以上,若朝廷继续放任,为商者日益奢靡,为农者日益贫困。下官此去应天,可否在此事上有所作为,还请阁老示下。”

林延潮不置可否,对一旁毕自严道:“南直隶赋税之重在于苏州,听闻景会曾任苏州推官,苏州府赋税如何?”

毕自严道:“回禀阁老,自万历六年,苏州府实行一条鞭法后,政本为之一清。如糙米,小麦定以四石折银一两。粳米,糯米定以一石七钱。一匹绢折银七钱。夏税三万两,秋粮六十五万两。”

“至于钞关上,原先朝廷以每钞钱十贯二十文,折银七分。而今一千贯不过折银六钱。而古钱一千文折银一两六钱,嘉靖钱一千文折银二两五厘,合计钞关税为六万五千两。”

“至于盐税不过四千两,杂课也不过两千两百两,还不如徭役折银十一万五千两,朝廷以每石两厘六毫摊派。苏州府合府税赋一年达九十万两,但钞关,商税,加上盐税一共不过七万两。”

李汝华对毕自严有些刮目相看,此人实是干吏。

李汝华道:“正如毕大人所言,朝廷的商税有禁榷,关津之税,市肆之税,为何苏州府之商税去除钞关外如此之少。其因在于天下州府之中,唯独苏州一府不收市肆门摊税。”

林延潮明白,李汝华暗指苏州织造孙隆。

这一次天子开征矿税后,孙隆一人身兼苏,松,常,镇四地税监。

苏州当时的规矩是只征行商,不榷坐贾,商税的大头靠浒墅关钞税六万五千两撑着。

孙隆任苏州织造多年,与百姓一直相安无事,还多次请天子宽免苏州织造。但天子也是缺钱急红了眼,下令孙隆开征商税。

得了天子之命后,孙隆即对苏州商贾收市肆门摊税。

要知道苏州乃天下最富庶之地,一年商业流通金银达几千万两,若真要征收营市肆门摊税,少说一年可得几十万两。

但不知是孙隆太贪婪,还是下面人乱来,他们制定的商税极高,肩挑步担,十抽其一;各色店铺,十抽其二;机坊则十抽其三。

此举顿时遭到了苏州织户的反对。

因为织户本就承受着织造重役,每年机户就要为织造局提供丝绸作为皇家之用。

孙隆再对织户征收商税之下,导致了苏州织户起义。

当时苏州有一织户名为葛成苦于催征,于是决心举事。他振臂一呼,顿时得到千人响应,万人支持,将孙隆手下的税官税吏杀了不少,孙隆一把年纪了不得不翻墙逃离苏州。

此事一出,官府派兵镇压准备收罗起事百姓,葛成却主动自首,出面一人扛下所有。

苏州全部士绅百姓联名上疏为葛成求情,甚至申时行也来信再三过问。迫于压力,苏州官府不敢处置葛成。

听李汝华这么说,林延潮看了对方一眼道:“抚台所指是进来苏州府税监之事吧,此事本阁部略有耳闻,这以往农民起事,朝廷都要追究地方官之责,再行安抚,那么机户起事朝廷就不问责任,也不安抚百姓?民者,国之本也,不论是桑农,还是机户都是四民之一,皇上的子民,我等为官当一视同仁,心中不能有丝毫偏移才是。”

李汝华离椅躬身道:“阁老所言极是。”

林延潮伸手示意李汝华坐下,然后笑道:“如李抚台所言苏州的商税每年经手几千万,朝廷却不能征一文,以至于国库税入少了这么大一块,此事朝廷绝不能坐视不理。但是要如何催征?如今此法行不行?这些又另当别论了。”

李汝华闻言大喜道:“启禀阁老,这些年来苏州徒有重赋之名,却没有重赋之实。当时一直以来苏松地方官员在朝廷为官太多,一旦要对苏州府征收商税,恐怕难以成事。”

李汝华此话说的是事实,明初时朱元璋就对苏松实行重赋,然后还规定了浙江、江西、苏松人不能在户部任职,据说此举是生怕有苏松的官员有私心。

即便如此,朱元璋还是不放心还在圣训了加了一句‘后世有言更祖制者,以奸臣论’。但太祖千算万算却没有想到,苏松田赋虽极重,但还是在商税上钻了他老人家的空子。

所以苏州徒有重赋之名,却没有重赋之实。

至于太祖防了苏松官员不能进户部,却不能防其他,远的不说,就说近的,申时行,王锡爵这两任首辅都是苏州人士。

这时毕自严突出声道:“阁老可向皇上建言废除苏州织造,如此换取朝廷上下通过对苏州征收商税。”

李汝华闻言身子,第二度对身旁这名粗犷大汉刮目相看。

毕自严缓缓道:“国初时岁造一年不过一千五百余匹,到了天顺年间已加增至七千匹,至今上亲政后岁造增至万匹,如织彩大红纱一匹值银十五两,但织造局命苏州地方官府只给银六两五钱一匹。其中为中官盘剥无数,以至于苏州机户几无喘息之地。”

“下官以为可以免去苏州织造局,开征收商税,再拿出部分苏州府商税所入,充作内府金花银,再从民间选定皇商为宫中织造。如此皇上,官民皆是给便。”

李汝华闻言摇了摇头道:“此事牵动皇上,中官,织造局,苏州官府,士绅,商贾,机户多方,此中彼此利益纠结,要动刀子着实不易,此事还需三思后行。”

李汝华口中虽这么说,但对此人刮目相看。

毕自严却道:“有劳抚台大人动问,此事下官昨日已是上疏。”

李汝华闻言大吃一惊。

毕自严正色道:“不仅是苏州,下官自任京官以来见闻犹多。这王畿为四方之本,而今天下百姓多穷困,而北直隶犹盛。”

“原因何在?”

“成化年间勋戚占田四万五千顷,至弘治年间皇庄,勋戚占田已达二十万顷,而到了武宗年间,皇庄从五座,一下子增至三百余座,仅皇庄即二十万顷,其中侵吞民田两万余顷。而今皇庄皇店遍布京师。”

“直隶每亩纳粮一百七八十文,杂差多至三四百文。百姓避无可避,唯有投献,这天下病国在宗室勋戚,而病民则在皇庄皇田!”

“要固国本必须厚民生,厚民生必须抑兼并,要抑兼并必须从上至下,从皇庄不废织造不除,国家一日没有希望!”

毕自严一言一句,令李汝华听得色变,但心底也是隐隐佩服他的勇气。这废除苏州织造的奏疏,不是哪个有胆气的官员敢上的。

李汝华,毕自严皆看向林延潮。

林延潮抚须叹道:“国事艰难,实如人之沉疴宿疾,既不可下猛药医治,亦不能期静养自愈。”

“此事乍看可为,又一事乍看可为,但皆不过是腠理肌肤之象,治国之道千头万绪犹如乱麻,如何为之?”

“国家到了这个样子,尔等都给朝廷开了方子,看似很有道理,但随便用之如同病急乱投医。乱服药,是要死人的。”

毕自严垂首道:“下官官位低微,难免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但如堂堂宰相都没有切实可行的方略,那么国家真是要亡了!”

林延潮看向毕自严道:“你说得不错,但你这一次上疏,要朝廷废除苏州织造局,已是引起宫里震动。皇上没说什么,但几位大珰早已将你视之为眼中钉。”

“下官不怕死!”毕自严昂然言道。

正如他所言,从他上疏的一刻起,早将生死置之度外。但毕自严又何尝不委屈,他赤胆忠心换来得却是如此下场。

李汝华闻言也是暗暗难过,这些年朝廷已失去多少如毕自严这样的官员。

但见林延潮冷笑道:“你死了容易,但又要阁部去哪里找能经世致用的官员?”

“阁老?”毕自严身躯一震。

林延潮叹道:“本阁部虽说情保下你,但京师已容不下了,即日起你去南京工部任员外郎,坐三年冷板凳。茂夫年兄,替我照看好景会,不要让他再捅娄子了。”

李汝华起身道:“谨遵阁老钧旨。”

三年冷板凳之言,说来是训斥,其实何尝不是护短。

毕自严眼中含泪,起身向林延潮行礼后轻轻以袖拭泪然后告退。

毕自严走后阁内只剩下林延潮与李汝华。

李汝华当下也不掖着藏着道:“启禀阁老,朝廷的商税有禁榷,关津之税,市肆之税,一时变革确实不易。天下税赋之半来自盐课,而两淮盐课又居天下之半,如何经营盐课当在朝廷的第一位啊!如今淮南盐法变为纲运法后,盐商百姓称便。淮南的盐税也是收上来,眼下是变淮北盐税的时候了。”

禁榷,就是朝廷专买专卖,最早出自汉朝的盐铁专营。

这说白了就是,朝廷对盐、酒、茶等项进行专营,同时进行均输,平准的经济调控。

当时儒生对此反对,认为此举与民争利,有违贵德而贱利,重义而轻财,还提出了‘外不障海泽以便民用,内不禁刀币以通民施’的主张。

但是此说为桑弘羊等反对,桑弘羊主张是‘民不益赋而天下用饶’,同时还认为此举可以禁淫侈,绝并兼之路。

当然盐铁论著书者的立场,还是站在儒家一派,但事实上号称以儒治国的宋明都是很诚实地采用盐铁专营的办法。

林延潮当初在内阁时将张居正治国的见闻,模仿盐铁论也写了一本书。

此书在张居正去世后刊行,虽说是记载张居正的言行,但林延潮也不可避免地夹杂了自己的私货,他当时对盐铁论进行了批评。

他认为汉儒治国,对内不抑兼并,何谈厚民?对外厚往薄来,何谈利国?

这用今天的话来说,汉儒的经济思想既不作大蛋糕,也不重分蛋糕,一旦遇到马尔萨斯陷阱,如此整个国家迟早是要内卷而亡。

汉儒还频频引用春秋繁露的观点,但董仲舒学兼儒法两家所长,绝没有轻利之说。

读书人嘛,习惯性地托圣贤之言,不然‘正其道不谋其利,修其理不急其功’,也不会被改作了‘正其谊不谋其利,明其道不计其功’。

不过林延潮是否支持桑弘羊之主张呢?

也不尽然。

否则他也不会提出纲运法,放弃朝廷对盐的专买专卖。

但纲运法之积弊,他也不是不知。

林延潮道:“当初提议淮南行纲运法,那是权宜之计。本阁部听说去岁时,盐价曾有暴涨。盐价事关国计民生,一旦朝廷彻底放开,以商人逐利之性,这面剥削盐户压低盐价,那面那使盐价几何倍增破坏民生,将来这就是他人攻讦你我的口实啊。”

李汝华道:“启禀阁老,去岁盐价暴涨,是因十几艘盐船过淮沉没之事,以至于山东等地有心之人囤盐。确实当时盐价贵了数倍,但正因于此盐价突高,结果各地盐商以及私盐盐枭逐利争输山东,盐价立即平抑。”

李汝华颇有几分叫屈的味道。

林延潮心知,李汝华之言,也就是传说中看不见的手了。

林延潮道:“话虽如此,但百姓终究是受苦了。朝廷上不少官员对于纲运法一直抱有成见,当初王督漕倡海运,还不是因区区七艘船沉没即行废除。”

“朝廷为政当以百姓为本,如何平抑盐价,不使之暴涨,不让百姓吃亏,必须让两淮盐商总会拿出一个章程来,若再出现盐船沉没之事,出现盐价暴涨之事,那么该如何办?”

李汝华明白林延潮说的有道理。之前朝廷对淮盐专买专卖,无论出了什么事都不会归罪到盐商身上,眼下盐商得利,一旦出了差池,即有官员认为是朝廷不加监管之故。

李汝华道:“启禀阁老,王漕督倡海运,因为背后无人支持而败,而今两淮之盐商哪个不是身家丰厚,结交公卿之商贾,哪个御史如此不识趣,会出声反对?而当初行纲运法,两淮盐商无不仰仗阁老的恩德,如今都指望阁老继续帮这个忙啊。”

林延潮闻言微微一笑:“话不可这么说,如今我也是内阁宰辅,不是当初在野之时了。现在国库空虚,又兼三大殿遭灾,天子指望各地商人助工,之前徽州盐商吴守礼以向朝廷助工之名,先后输银两次,一次二十万两,一次三十万两,此事天子龙颜大悦,下旨给吴家子侄数人赐予文华殿中书舍人的官员,时有一日五中书之说。”

“这两淮盐商总会若是能够出一笔钱,助工三大殿之事,那么淮北盐税之事不成话下。”

李汝华恍然。原来林延潮绕了这么大一圈说得这个意思。

“怎么有难处吗?拿不出钱来?”林延潮反问道。

李汝华道:“回禀阁老,倒不是拿不出钱来,一个吴守礼都能助工五十万,又何谈两淮盐商总会几百个盐商。”

“只是这一次天子征收矿税,让陈增,程守训之辈以堪究江淮大户之命,拷打盐商富户。这吴守礼有一不孝子孙名为吴养晦,向程守训诡言其家有百万财愿拿来助大工。眼下陈增,程守训二人正拷打吴家子侄,逼其吐出财货。”

“竟有此事?”林延潮沉吟。

“千真万确,下官不敢有所欺瞒。吴家拿出五十万两助大工,就是向朝廷买个平安,眼下都遭如此厄运,以后又有哪户盐商肯自愿助工,露白于朝廷呢?”

林延潮道:“程守训不过走狗而已,而陈增真是当今司礼监张印太监兼提督东厂张诚的徒子徒孙。”

其实除了这件事,当初向林延潮言要对付毕自严的也是张诚。

李汝华道:“下官也知其背景不小,听闻陈增,程守训至江淮横行不法,独惧漕督李三才一人。”

林延潮点点头对李汝华道:“此事本阁部心底有数。”

不得不说天子征收矿税都是精准打击,如孙隆征收苏州的商税,陈增针对徽州盐商,都是看准了天下最富庶几块地方。

单说两淮盐税这一块,一个吴守礼就能拿出五十万白银给朝廷助工,而徽商之中如吴守礼这样的盐商又有多少。

在天子眼中这些人都是钻了朝廷的空子。

要知道这两淮盐税的改革,朝廷一直变来变去,从国初时的开中法到如今的纲运法之前,围绕着余盐这个问题,改革了六七次,而且越改革问题越多。

改革到最后,私盐泛滥其武装公然与朝廷对抗,沿海盐户被逼逃亡,诚信的盐商手持盐引不能兑付,而两淮盐税朝廷收上来的一年比一年少。

最后天子当然会归罪于两淮的盐商,并祭出了矿监税使这大招来。

这盐法的税制改革,正印了黄宗羲所言,此乃积累莫返之害,后世有人将此总结为黄宗羲定律。

另一个时空历史上,万历四十七年朝廷终于确立纲运法为盐法,这才解决了明朝两百年来盐税问题。

但也从此也开启了两淮盐商的风光时代。

之后清朝也是一直承袭明朝纲运法,不过对付两淮的盐商却又是另一个手段。

如乾隆六下江南,这样巨大的花费都是都是由两淮盐商主动承担。此外朝廷有什么事,比如说出兵打战,修建宫殿,皇帝太后生日什么的,朝廷都会向盐商总会敲一笔钱。

PS:感谢冒油的书友成为本书第二十一位盟主。

(本章完)

1412.第1391章 心腹

第1391章 心腹

夏日午后的疾雨,令人图不及防。

林延潮出宫回府时,天气还是晴朗,这才到府门处,天色突暗,大雨疾落。

雨落时,林延潮于轿内正给邹元标,赵南星写信,但写写停停总是觉得不满意。

正好大雨落下时,他掀开轿帘,但见街上人人皆奔走避雨。

回到林府。

孙承宗等十数名京中要员至府上要见自己。

林延潮这几日睡眠一直不好,今日早早回府本是要休息的,现在公事之后这么多官员要见自己实在是没有三头六臂应付不来。

对此管家的作用就很显然了,陈济川必须替林延潮应酬这些官员。

他将官员见自己的事分个轻重缓急来。

请安问好的,就可以推了。

有些事一句话送到的代为传达就行了。

甚至有些陈济川可以代林延潮作决定。

最后真正要紧之事,又不能代为决断的,林延潮才必须抽时间应对。

所以嘛,内阁大学士就是天子的管家,而陈济川就是管家的管家。

张居正的游七,申时行的申九,王锡爵的王五都是可以与三品大员坐下来一起喝茶的。

林延潮先回书房更衣,然后请孙承宗入内。

林延潮一见孙承宗即道:“皇长子的事济川已与我说过了。你需多宽解殿下。”

孙承宗道:“是,殿下这几年着实受苦了,太子不似太子,亲王不似亲王,还不能见到爹娘。”

林延潮闻言沉默片刻,然后道:“此生不可执着之事,在于长久。有时候日子会长得不知有多久。”

“话说回来,事事哪有那么容易的,又何况于储君之位。而今我唯有一句,请转告殿下,百忍成刚!”

孙承宗道:“回禀恩师,学生也是如此劝说殿下。幸喜这些年殿下学业日进,对学生所言的民间疾苦,也是体贴在心上,可期为圣明之君。上一次江淮大水,殿下屡次问学生灾民是否得到安置,后又问圣上为何不肯用内帑放赈。”

“殿下对于恩师恢复张文忠公名位之事赞赏不已,对于矿监税使之事,隐隐也有些愤慨,他还曾说一旦他将来为君,必用恩师如此栋梁之材,放手整顿朝纲!”

其实当时皇长子说了林延潮与他二人放手整顿朝堂,但在林延潮面前,孙承宗隐去了自己的名字。

孙承宗说完留意林延潮的表情。

却见林延潮听后淡淡一笑。

孙承宗立即道:“恩师,殿下乃朴实之人,绝不会因求有于恩师而故意……”

林延潮摆了摆手道:“言为心声!殿下如此说,即是心有此意,绝不用怀疑。”

“稚绳,试问有一日殿下继承大宝,我为首臣,殿下若有意让你取我而代之,你当如何?”

孙承宗没料到林延潮突然抛出这一句来,闻言之时呼吸顿止,难以喘息。

林延潮道:“稚绳,你连这决断也没有,不足入阁,不足入阁。切记,你不为之,自有人为之。若有这么一日,由你继我政柄也胜过其他人。”

孙承宗似生了一场重病,口中不能答一字。

“若将来殿下有登大宝之日,即我退居林下之时!何为政柄所在?心底一定要清楚,”林延潮抚须感慨了一句,“稚绳你不用想得太多,有殿下这一句话,我已是感激不尽。”

孙承宗垂首道:“恩师如此说,学生实不知用何言语剖析心迹。明日学生求退离京就是。”

林延潮起身手抚其背道:“你是我的衣钵传人,岂可说这样的话。切记,此事只是你我二人所知,不可泄于第三人知!”

“另外皇长子问矿监税使的事时,你要站在皇上那边说话,此为人臣侍君之道。”

“学生不明白恩师之意。”孙承宗问道。

“殿下要从你身上学的是帝王之术,当年张文忠公于经筵上,多次以周亚夫细柳营之事谕之皇上,后来又如何呢?如何侍君,你要多学学人家沈四明沈相公。”

“再说这君有君道,臣有臣道,各行其是,方可阴阳共济!”

林延潮说到这里甚有惋惜之意,但对孙承宗而言却生难忘项背之感。

孙承宗走后,林延潮稍歇息一二,陈济川奉上帖子。

林延潮捏了捏眉心问道:“还有几人?”

陈济川道:“相爷,这二人最好还是见一见。”

林延潮对陈济川道:“后面几人替我推掉。”

不久一位四十有许的官员入内,此人不是别人,正是山东参政杨镐。

杨镐入内后向林延潮躬身道:“下官山东参政杨镐参见阁老!”

林延潮伸手虚扶道:“这不是京甫年兄?大家是自己人,无需多礼,坐下说话。”

杨镐恭恭敬敬地坐了半边凳子,身子前倾。

林延潮道:“这一次倭寇在朝鲜欲再度兴兵,朝廷上下再议御敌于国门之外的事,我想起前一年你与董一元雪夜兴兵破了炒花部,于辽东屯田又有政绩,堪为将才,唯独要想统御骄兵悍将,威服朝鲜还是欠缺了些资历,故而没有首先想到你。”

“我本打算以郭美命为经略,但他言辽阳重地,不敢轻离,就向本阁部举荐了你。我想也是,若辽东不稳,朝鲜何以安。并且张次辅也很赏识你,故而这一次你出任备倭经略应不成话下。眼下你有何顾虑,不妨与我直言。”

杨镐起身欠身行礼后道:“当初宋仁和克服平壤,郭中丞威震辽东,皆有阁老运筹帷幄,荐举得人之功。下官蒙阁老提携之恩,自当竭力报答,多余想法没有,唯有全力依照阁老的吩咐去为之。今日来府上,是请阁老面授机宜!”

林延潮笑了笑道:“你这话说的,是不是要吾给你三个锦囊,你到朝鲜再打开?”

二人同笑。

杨镐谨慎地问道:“敢问阁老,征朝总兵官,朝廷选用何人?”

林延潮道:“辽东总兵李如松,延绥总兵麻贵中选用一人,不过言官担心李如松两次平朝功劳太大,故而还是麻贵出任多一些?”

但见杨镐松了一口气道:“当初宋仁和那么大的威名,尚居李如松之下,若是他出任总兵官,我亦担心不能胜任。”

林延潮微微笑道:“我会圣上奏请给你加佥都御史,授尚方宝剑,御兵先御将,只需赏罚得当,不用顾虑。”

杨镐闻言大喜,按照官场规矩佥都御史是巡抚的加衔,虽只是正四品,但却是京官。

他身为参政,必须先迁布政使,然后再可以升任巡抚,此举等于连升数级。

这一次他出任佥都御史,当然不是林延潮看在二人是同年的关系上,而是不拘一格用人才。

却见林延潮打断:“只是有一事,新任蓟辽总督于道之,此人极不好相于。我曾在阁内再三反对此人在此时出任蓟辽总督,不过石大司马却极力保荐,甚至司礼监首座也要启用此人为蓟辽总督,故而我也……无能为力。”

杨镐闻言吃了一惊,他也曾听闻于道之官声很差,但无奈越是这样的人,越是背景通天。

“当初游击王必迪因不肯行贿此人,结果被逼死,此事吴惟忠等南军将领皆知,你此去为备倭经略心底要有数,朝中虽有我替你主张,但也不可太得罪此人。”

杨镐低头道:“下官谨遵阁老吩咐。”

林延潮点点头,临如此的大事,还是必用心腹。

这也是很多官员喜欢任人唯亲的道理。

若不是心腹,很多话不能说透,也不能百分百执行你的意思。

杨镐道:“下官受命以前,对阁老当初辽津鲁一体布局深以为然。朝鲜之役,首先就要保障从登州至铁山饷道必须通畅,饷道不断,如此援兵军粮即可源源不断抵至朝鲜。”

“至于铁山有五千南军,及以我明军为师范操练的一万朝鲜人马……”

杨镐深知这是上一次朝鲜之役,张位,林延潮二人与朝鲜谈判的结果。

有这一路人马在朝鲜,使明军避免了千里转输的困境。

当初朝鲜国国内的党人还极力反对,认为此举丧权辱国。现在随着倭军再度登陆朝鲜,这些声音一下子都没有,反而朝鲜国主以朝鲜官员上下连声请求大明爸爸速速调兵调粮支援朝鲜。

杨镐说了一通朝鲜战守之策,都深合林延潮之意。果真还是自己人好用。

林延潮道:“这一次虽说是起于宗室勋戚将海贸之事搅得乌烟瘴气,但倭人狡诈反复,未必肯一战而降,故而这一次无论如何也要将起打服!”

“不过战后必需重开东洋海贸,不然这一战就白打了,你与倭人谈判要着重这一点。”

杨镐道:“下官明白,此去平倭,还是在于以战促和,但听闻倭酋平秀吉狡诈反复,信口雌黄,不可以按常理度之,下官朴实之人,怕与他商谈会落于下风,还请阁老面授机宜!”

林延潮失笑道:“他既狡诈反复,你就不必跟着他狡诈反复,不妨以诚示之。”

“以诚示之?下官不明白。”

林延潮道:“两邦交往,不在于和而在于一个礼字。若得礼,和顺手可得。你若急切言和,反而遂了最凶最蛮者之意。”

“你划定规则与倭人谈判,无论他们如何折腾,咱们以不变应万变。如此他们就知道威逼利诱皆不可动摇于我,最后顺应我们的规则之下,与之谈判。大节寸步不让,小处则可出入,这就是本阁部当初与平秀吉打交道的办法。”

杨镐露出心悦诚服之色,当即向林延潮长长一拜道:“多谢阁老赐教!”

林延潮闻言点了点头。

杨镐走后,林延潮看了一眼户外,但见雨依旧下得很大。

不久陈济川又引入一名八九岁的少年,此人就是林延潮今日要见的第三位客人,是何等身份令他反居于外头的部寺大臣之上呢?

但见他低垂着脸,神情有些扭捏不安,衣裳也是湿了。

林延潮见了叹息不已,陈济川对林延潮道:“老爷,他就是丘师爷的遗孤,眼下给你带来了。”

丘明山曾是林延潮的师爷,后来投了钟骡子,操持漕运的事。丘明山后来病故,就留下了此一子,于是他写信托付给林延潮照看。

林延潮起身走到少年面前,微微屈身对他道:“今日时候不早,我多余的话也没有。你只要记得以后将这里当作自己家就好了。”

陈济川频频目视,但见少年似畏于林延潮威仪,或还是认生之故而沉默不答。

林延潮见此不以为忤问道:“你用过饭没有?”

少年仍是不敢答,只是微微地摇了摇头,而这时很不巧地肚子里长长地咕了一声。

少年顿时窘迫得耳根子也是红了,而林延潮,陈济川见此都微微一笑。

“命厨房今日多作两个菜”,林延潮吩咐后,对那少年温言道,“洗了手脸,再换一身衣裳就来用饭,平日有什么喜欢吃的尽管言语就是,我记得你爹喜欢吃鲈鱼,想来你也如此!”

那少年闻言心底一动,不由大着胆子抬起头来,但见林延潮温和地笑了笑。

而这一幕已是暖了这少年心田,他垂下头用袖轻轻拭去眼角的泪水。

一旁的林延潮不由抚须微笑。

次日。

文渊阁。

三位阁臣议事之后,沈一贯先行一步告辞,而林延潮留在张位值房里喝茶。

张位道:“依仆之见,这次倭国再行兴兵,乃不满于上次兵败,却又不肯放过与我上朝贸易之利,故而是小打而不是大打。”

“所以不必劳师动众,需知道宫里传来消息,圣上对于东事再起已十分不满,连石大司马也遭训斥,恐怕弄不好连你我也要吃挂落。”

林延潮闻言不以为意地笑了笑,历史上第二次援朝之战,石星身为堂堂兵部尚书竟然沦落到下狱论罪的处境。

虽说天子念及他当年平宁夏之功的份上最终免去他死罪,但是还是病死狱中。而这一次石星只是吃了一个训斥,沈惟敬这大忽悠也仅仅是被降官一级罢了。

林延潮道:“说到底还是朝廷没钱的缘故,不过狮子博兔,亦用全力。这用兵之道,向来以势压人,未得其胜,先胜其势。”

张位抚掌大笑道:“宗海还是如此谨慎。”

说到这里,张位为难道:“可是出兵就要用钱,你看朝廷现在稍稍才缓过一口气来。杨应龙还在作乱,数月前这才劫掠了江津,南川二地。圣上震怒,四川,贵州的军政大员皆遭重斥。”

林延潮道:“次辅,杨应龙不过是肘腋之患,但若纵容倭国则易成心腹之患,再说只要能威服倭国,区区兵饷又如何能与每年流入之金银相提并论。”

张位摆了摆手道:“宗海,仆一事不明白,金银之物既不能食,也不足暖,何必费如此代价以本国之物产易于番邦外国之金银。”

“譬如本朝贩于番邦的织造,茶叶,瓷器都是精美绝伦之物,而一味贪羡金银,实难以益于国计民生。”

“当年有地方官向朝廷奏请漕粮折银,时户部尚书宋归德答说,太仓之储,宁红腐不可匮绌,一旦不继,何所措手?此为朝堂推为高论。”

林延潮知道张位所言也是当时士大夫普遍观点。

宋纁治户部时就是这个主张他说,宁可太仓里粮食,米陈腐烂也不可匮乏,一旦不继,朝廷就没有后备手段。

就好比银子,平日买来大米不难,但缺粮之时,必定米价暴涨,那时又能用同样的价格买米吗?

林延潮斟酌了一番言道:“次辅之言经国高论,这一次来此我正是要以此事禀次辅。”

“哦?”张位问道。

但见林延潮从袖子取出一白晃晃圆物搁于两人之间的案几。

“次辅,请看。”

张位取来此圆物放在眼前看了片刻,然后道:“此物乃银子所铸,中间似一个‘十’字,做工雕花也不甚巧,厚薄不一,不成形状。”

林延潮道:“这是佛郎机人的银币,我托人从广东购来。”

张位闻言抚须道:“原来是番人之物。”

没有看不起,也没有高看一眼,这就是不少明朝士大夫对待西洋之物的看法。

林延潮道:“听闻佛郎机人已是开始用器物制银,如此银币佛郎机人用来市贸往来,可少去切割称量之烦。”

张位寻思片刻,然后问道:“莫非宗海打算用东洋贩来的金银铸币?”

林延潮点点头道:“确有此意。前几年从倭国贩来不少银币,其国人称为银判,做工甚为精巧,我打算效仿用以流通,促商贸往来之用。”

张位道:“需如此大费周章?”

林延潮道:“据倭国消息,平秀吉一统倭岛六十六国,占据了不少金银矿山,并废除其国海贼,其用心不言而喻。”

“而本朝除了云南以外,皆不产白银。嘉靖年间倭国白银从海上流入本朝,以至于沿海不少海商逐利破坏海禁。而今反过来,若是朝廷将倭国之白银输入本朝渠道把握,如此不是将金银之物皆流入朝廷了吗?”

丰臣秀吉夺取日本政权,先掌握全国大的矿山,然后下达海贼禁止令,之后发动征朝战争,其用意很显然有利用手中掌握的大量金银与明朝贸易。

掌握了与明朝堪合贸易之权,即取得堪比于其天皇的法定地位。

林延潮也有如此打算,通过明倭正常贸易,杜绝本国海商与倭国走私贸易,将原本民间流入的金银统统掌握朝廷手中。

有此这官方贸易下源源不断流入金银,从而将铸币权掌握在朝廷手中,使中国从称量货币逐渐转换至银本位制。

张位想了半天,显然是一头雾水,于是道:“宗海,你是否说得再明白一些?”

林延潮笑了笑道:“次辅,本朝之初的钞钱,乃太祖用纸币取代金银所制,当时并不许民间使用金银,此为银禁,但为何最后却败坏呢?其因在于朝廷滥发钞钱,以至于民间钞钱泛滥,故而就不值钱了。”

“原先朝廷规定每十贯钞钱折银七分,如今一千贯不过折银六钱。钞钱之滥发可见一斑,以后百姓哪个再敢用钞钱。”

“故而要革除此弊,就必须以钞钱锚定金银,朝廷有一两白银就发行一两的钱钞,允许任何商家百姓持钱钞至朝廷兑换白银。”

“那为何宗海又说要铸银币?”

还不是明朝皇帝乱搞,之前滥发钱钞,导致国家信用破产。现在哪个百姓肯信朝廷发行的纸币。

林延潮道:“钱钞之法,一时难以通行,先铸银币,等百姓认可后,再辅以纸银,最后逐步废除金银流通,如此经济之权皆在朝廷之手。”

张位闻言不由叹服道:“宗海果真有经济之才,可惜若能一步到位就好了。”

林延潮道:“先行银币已有莫大好处,首先免去了切割称量之烦,朝廷不必再将民间收上的银子再经回炉重造,州县也可免去火耗之费。”

“其次百姓也不必出门再拿戥称称重金银,再以夹剪切割,方便了金银之流通。”

“还有……”

张位点点头道:“宗海所言极是。”

转瞬张位目光一闪,略有所思。

林延潮没有多心,他现在与张位正打得火热,上一次奏请皇长子冠礼之事虽说没成,但张位还是在廷议上支持冯琦出任礼部右侍郎,萧良有出任总督义学礼部右侍郎,叶向高为国子监祭酒。

他这一次道出此计划,也是要张位在朝鲜用兵之事上大力支持自己。

哪知当日林延潮走后,张位动用文渊阁阁印,现在赵志皋不在阁内,所以阁印张位一人保管。

张位起草了一份密揭上呈给天子。

密揭里尽载,如何用朝鲜制衡倭国,再通过倭国贸易得来金银掌握铸币权,铸造银币进而锚定发行纸币。

总之将林延潮这一套办法变成了自己的主意。

密揭乃内阁大学士与天子间‘悄悄话’,别说百官,就算是天子极亲近的司礼监掌印太监也不得过目。浏览者只限于天子与阁臣二人。

这也是阁臣制约司礼监掌印太监一等手段。也是防备如东汉十常侍那样隔绝内外的权监出现。

所以别说是林延潮不知密揭内容,连张诚也是不知道。

当日。

天子于毓德宫里看到张位奉上的此疏后,不由龙颜大悦,拍腿赞道:“好个张位,平日不显山不露水的,朕竟是看走了眼,此人真是比赵志皋更胜十倍,早知如此,朕也未必非用林延潮不可。”

“此论真是妙绝妙绝!”

天子想起自己每年望云南贡银如望秋水的感觉,大明疆域如此之大可就云南产出银矿。

要知道云南贡银最多的时候,一年也不过十万。但市面上流通上亿白银又是从哪里来的。

一旁的张诚,田义,陈矩都不知张位献上什么高策,令天子龙颜大悦至此。

不过许久也没看见天子如此高兴了。

他们都知道眼下赵志皋告病在家屡疏求退,天子一直不许赵志皋致仕的原因,就是认为张位尚不足以出任首辅。

现在有此事的支持,恐怕张位在天子心目中的地位将大不一样了。

天子想了想道:“张位入阁多年了,还只是文渊阁大学士吗?朕着实薄待了他。当初甘肃破贼之事,他的运筹之功,朕是知道的,只是朕要厚养人才故而不滥加恩赏,如今……”

“传旨下去,着张位加少保,进武英殿大学士!”

“内臣领旨。”

听此张诚等都知道天子有一套自己的用人之道,有时有的大臣功劳明明很高,但却偏偏放在那里一时不赏,等过了一段再提及。

至于少保乃从一品,武英殿大学士比文渊阁大学士又高了一阶。

若说原先张位除了入阁比林延潮早外,双方地位差不多,现在无论是殿阁及加衔都在林延潮之上。

张位加官进殿之事传出后,一时之间,官场上满是张位要取赵志皋代之为首辅的声音。

封赏下来时,张位自是喜气洋洋,林延潮,沈一贯两位阁臣及阁吏自是道贺。

林延潮看这一幕,心底有数。

当初因朝鲜再起战火,石星被训斥,但现在居然天子又找了个由头将石星夸奖了一番。

并且天子,张位对朝鲜调兵遣将大力支持的态度,也是转变得很快。

林延潮虽不知张位给天子那封密揭里写了什么,但心底早已是明白,对于此他并没太多想法。

在官场上这么多年,这点委屈也受不了,那也不要做官了。

再说历史在这里已是转了一个大弯。

另一个时空里,石星已是下狱论罪,现在石星圣眷正隆,不仅如此据说现在吏部尚书蔡国珍又甚是不合张位之意,张位颇有打算推举石星出任吏部尚书。

张位因当初支持石星,也受到牵连,失了圣意。

但这二人都是用事之人,比很多尸位素餐的官员好上一万倍,有些私心都是正常,现在有二人在前主张,自己也可以从容不迫,徐徐图之。

京畿一所大宅内。

浓浓汤药味泛起充斥满整个屋内,尽管如此,身处其中的鹤发老者却丝毫不觉,闭目坐在蒲团之上。

“相爷,田公公来看你了。”

老者抬起头睁开眼,微微点头。

此人不是别人,正告病在家的赵志皋。

不久司礼监秉笔太监田义以袖掩鼻进屋,他走到赵志皋面前放下袖子道:“元辅,你老人家身体好些了吗?”

赵志皋微微点头道:“年纪大了,身上这里那里都有些病,怎么会好?所幸说说话还是成的,田公公,你实不应该到这里来,惹人嫌疑啊。”

田义笑道:“元辅,你放心,咱们行事一向很小心。”

赵志皋道:“小心驶得万年船,老夫这一生处处不如别人,就是在小心二字上胜人一筹,当年张蒲州就是太大意,结果被申吴县钻了空子,”

田义道:“元辅就是太小心了,你当初说以致仕称病之名将大权让出去,让张次辅在前面去争权夺利,如此名不正言不顺早晚必败,哪知陈余姚他们一个个都被张次辅斗走了,他还在前朝好好的。”

“而咱家也依着你的意思,屡屡在圣上面前进言,张新建好任事,却又性自用,非元辅之选,将来万一出了事,还是要元辅出来收拾残局。结果他这几日为何上了一封密揭得了皇上的赏识,眼下到处都风传他出任首辅,连张……张诚近来也更交好于他且更是得意许多。”

赵志皋看了田义一眼,呵呵一笑道:“本辅看是田公公担心自己永居于张公公之下吧!”

田义哈哈一笑道:“不错,咱家不似你们读书人那么多弯弯绕绕的心事,向来敢做敢当,你我若非志同道合,又何必在此说话呢?”

赵志皋苦笑道:“仅凭你我二人合力就是扳不倒二张的。”

“那事到如今,元辅在忙些什么?至今都在徒劳无功吗?”田义负气问道。

“徒劳无功?”赵志皋缓缓道:“敌在明,我在暗,仅凭这一句你我即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田义一愣,点点头道:“元辅所言有……有几分道理。”

“要扳倒张新建,先要扳倒张诚,张诚此人是个人杰,才具远在你我之上,但坏就坏在一个贪字!这一次矿监税使之事一出,看看他下面的人都无法无天成什么样了?”

田义闻言略有所思道:“元辅,前几日咱家听说一事,三辅林侯官托人向张诚说情,要宽免一个姓吴的徽商。”

“是吴守礼,此人先后给朝廷捐了五十万两。”赵志皋道。

“没错,张诚此人心太贪,向林侯官放话,要放吴守礼家人,吴家需再拿三万两好处给他。”

“那林侯官答允了吗?”

“这我倒是不知了。”

赵志皋点点头道:“老夫明白了,看来要扳倒张诚,唯有着落在林侯官身上了。”

“哦?”田义目光一亮问道,“元辅,计将安出?”

看着田义满怀期待的样子,赵志皋徐徐点点头道:“且容本辅想一想。”

“元辅,你……”田义正欲追问,却见赵志皋已是闭上眼睛。

田义明白又得自己想办法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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