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7章 峰回路转

蜀中的地形大体上是个盆地,虽然有多重关隘可以用于防守,但也可说明敌军可以从四处进攻而入。

郭淮在数年前就提议过从米仓道进军,而郭淮自太和二年后就一直镇守在汉中前线,至今已有十一年了,为此也做了许多准备。探查地形、准备辎重车辆、设置前哨等等,都是为了现在的进军。

当下从益州通往北方主要有两条道路可行。

从成都出发,经涪县、梓潼、剑阁、葭萌、白水、阳安、阳平进入汉中的通路唤作金牛道,这是最为宽阔易行的一条蜀道,也是魏蜀之间多年相争的所在。另外一条则是从巴西郡的宕渠开始,经汉昌北上通过米仓山脉,可以直达汉中的南郑。

米仓道更短,但道路更加崎岖难行,并不常用。

不常用,并非不能用。

诸葛亮此前五次北伐之时,不论兵力如何紧张,都会在巴西郡内留下五千兵力盯防此处。近几年蜀中经济恢复之后,镇东将军吴班在巴西郡的兵力达到了一万之数。

若说荆州乃是天下锁钥、兵家必争之地,那么巴西、巴东、西城、上庸几处就是兵家不争的边角之地。

除了张郃二十年前从米仓道出兵万人,而后又被张飞击败,只剩十余骑逃回汉中,此前的战史中就再无此处用兵的记载。况且巴西偏僻,丘陵众多,不适合也不值得建造关隘。

吴班驻地位于宕渠,此前收到诸葛亮在成都发来的军报之后,吴班就已整军备战。七月八日诸葛亮催促吴班主动北上,待吴班收到此信的时候,已经是七月十二日了。

对于诸葛亮军令吴班当然重视,当即留下三千军队驻守宕渠,于次日亲领六千军队北上前往汉昌县。

汉昌位于吴班防区的北段,是米仓道南下的必经之路,此处一直留有一千士卒镇守,距离宕渠不过一百四十里的距离,是一个比较安全的范围。

七月十五日,吴班距离汉昌县还有约三十里的路程之时,突然听闻收到北面汉昌守将司马冯邰遣人回报。

吴班不禁头皮一麻:“让此人来!本将要亲见他!”

“是。”参军王兴离去,不多时便将使者带了回来。

“参见将军!”信使行礼后禀报:“将军,今日清早米仓道有大股魏军而来,冯司马遣属下在围城之前向后回报,请将军遣兵支援。”

吴班端详了一下此人面孔:“你是冯邰的那个同族侄子、唤作冯召的那个?本将在宕昌见过你。”

“是,属下冯召。”使者声音里满是急切:“冯司马称军情甚急,万望将军驰援!属下本以为会在宕渠见到将军,却不料在此处遇见将军大军!”

吴班叉腰看向此人:“慢慢说,本将离汉昌不远,不必担忧。贼军来了多少?是骑还是步?”

冯召答道:“汉昌左近地势狭窄,冯司马也不知魏军究竟来了多少。但观其军容可知,来兵肯定在五千以上!皆是步卒!”

吴班再度询问:“本将再问你一遍,你们在汉昌城没看到骑兵?”

“没有!”冯召信誓旦旦说道:“属下与冯司马在城头看得真切,并未见到骑兵!”

吴班点了点头,挥手示意冯召离去,而后背过双手,在一众护卫的簇拥下沉默了起来。

丞相果真料敌如神。

金牛道上,魏军已经叩白水关。阴平一路,魏军也已抵达桥头对峙。而米仓道上,魏军也翻过了米仓山,抵达汉昌一带。

他为主将,不能弃部属与国家城池而不顾。可若要援救,总要知道对面兵力多少吧?他在此处只有六千兵,倘若敌军人数更多又将如何?他这般前去反倒送了!

救,还是不救?

吴班历来在军中说一不二,左右的诸位随员参军等人也不敢劝。直到想了一刻钟后,吴班才最终定下心思:

“传我将令,再前行十里,在距离汉昌二十里处列阵扎营!”

参军王兴赶紧应声:“遵令,属下这就去安排。”

吴班不作他想,继续率军向前,可就在即将到达预定的扎营地点之时,不远处的前方却由远及近的传来低沉的马蹄声。

这是魏军骑兵来了!

……

随着战事的不断推进,各处的军情也传到了诸葛亮本人所在的阳安关处。

七月二十一日,清晨。

蜀地舆图平放在一张巨大的桌案中,一众参军站在诸葛亮左右两侧,紧盯着舆图上的兵力标记。

陈祗指着舆图上的一处处说道:“王将军于七月十五日率五千士卒去了阴平桥头,协助句将军稳住彼处局势,目前正与魏贼隔着白水对峙。”

“吴将军今日上午回报,五日前魏军围了汉昌,前锋遭遇魏军骑兵突击,由于地处山中折损不多,吴将军稳住军阵后与魏军处于对峙之中,但汉昌城多半保不住了。”

“魏将军已经全军撤到西陵峡口左近,十六日前魏军已经占了西陵城。”

“从成都转南中回报,马都督称于建宁郡征发本地蛮兵,准备开拔前往滇池、俞元一带,以防彼处为交州方向魏军所乘……”

陈祗的声音传入众人耳中,诸葛亮当然也已听到。但此时的诸葛亮依然沉默不语,左近也并无一人敢于打扰他的思绪。

眼下的局势对大汉是极为不利的。

北面三个方向尽皆迎敌。

王平在阴平应当无虞,吴班在汉昌、宕渠之间军情不明,只得让他自求多福。魏军来到阳安关外十余日,横跨数里的大营已经筑成,昨日还带来发石车来关外试探安置位置和攻击距离,被高翔带人击退,显然大规模的进攻迫在眉睫。

南边南中亦是没办法干预,虽然厌恶孙登,但令其发兵与马忠协同作战也是必要的。

东侧有魏延在,加之西陵峡口、秭归、白帝等处尽皆险峻,彼处军务倒是能让诸葛亮省心一些,但为之忧虑总是难免的。

仗要一点点打,要反复试探和拉锯,任何急于求成的态度都是不适宜的……

而交战区域的最东面,也就是西陵处,今日西陵城中的满宠却面色不虞,带有怒意。

“前番约定的十五日已过,陆伯言今日依旧不发兵,属实过份!”满宠当着黄权的面再度驳斥了起来:“黄仆射,你留守此处,我亲自去一趟陆伯言军中!看他当我的面,还敢不敢这般推诿!”

黄权只能做个和事佬,姿态放低,苦苦劝道:“满公,何至于此啊?这样,我再从西陵去一趟陆王船上,与他当面说上一说,这样是否可行?都是为国效力,不至于撕破面皮的。”

满宠道:“你且宽心,此事与你无关。我自去江中,你守营就是。”

“唉。”黄权微微摇头:“我知晓了,只是还请满公不必动气。”

“嗯。”满宠点头,随即带着曹肇、张虎二将一同前去。

满宠动身,代表主将的大纛也是要一并随着的。一千骑兵从西陵城中护卫着满宠驰出,到了江边,而后又登上小舟朝着陆逊座舟的方向划去。

王濬得了禀报,快步登阶来到陆逊房中:“将军,似乎是满公要来。”

陆逊听罢,眼神朝外看了一眼,速记笑道:“我今日正要等他。士治,与我一并到船边候着。”

“好。”王濬不明就里,只得应了一声。但当王濬与陆逊一并走出船舱之时,王濬愣住了。

他亦在水军多年,水军与江上作战,风向是一个不得不考虑的关键要素。

延续多日的西风和北风竟然在今日这个早晨渐渐转成了东风!

随在陆逊的身后,王濬不禁小声问道:“殿下是如何知晓今日会转风向的?”

陆逊也小声说道:“我在西陵多年,此处风向皆有记录。七月之中多行北风和西风,但也会有一二日行东风。”

“自七月以来一直都是北风西风,今日是二十日,等或许也会等到了。”

王濬深吸了一口气:“若殿下没等到呢?”

陆逊转头瞥了王濬一眼:“你不是说过么,我不在军中还是陈仓王!怎得今日便忘了?”

王濬低头不语。

满宠亦非庸才,江上船只上的旗帜做不得假,此处当真是开始刮东风了,风向的变化让满宠已经准备好的质问之语憋在了腹中,一时颇为难受。

陆逊的身影已经出现在视野中了,满宠咬了咬牙,还是迎了上去。

“见过满公。”陆逊与左右一众将官参军齐齐躬身。

朝廷对诸王和诸公之间的礼节并无规定,甚至对寻常官员见诸侯王的礼节也无规定。这并非疏漏,而是故意所为。

此刻的陆逊是在向主帅行礼,而非县王向县公行礼。

“陆王。”满宠拱了拱手,表情中并无半点波澜:“你部在江中休整得如何了?”

陆逊笑道:“非是休整,只是等待风向罢了。我原以为十五日足够,却不料还是多等了一日方才等到,这是托了满公的福。”

“如你所见,此刻风向已变,至少能持续半日到一日。满公,今日我当大攻峡口!”(本章完)

第928章 西陵开战

江风东来,吹动陆逊主将座舟上插着的一圈旗帜猎猎作响,似在昭示着此地即将开始大战一般。

甲板之上,满宠看到陆逊的笑脸后微微吸气,将胸腹间的憋闷之感强压了下去,徐徐点头:

“既然等来了东风,那今日便开战吧。陆王,你准备怎么来攻?”

陆逊回答:“满公可有指教?”

“并无。”满宠依旧神情冷淡:“水军由你直领,我只观你功成。”

陆逊点头:“既然如此,还是需要满公遣步军协作一二的。一个时辰之后,满公能否遣五千兵往攻江北东侧的蜀军前寨?”

满宠捋须:“可以,我用典满本部五千兵负责强攻,其部最锐。”

陆逊接着说道:“蜀军于江中防御甚多,船只、箭楼、攒柱、铁锁不一而足。东风不知能够持续多久,若是满公能使步军在午时之前切断江防与岸上之联接处,则江中守军无以为继,今日蜀军江防定然可破。”

满宠这时停顿了一下,微微咬牙:“此事我能允你七成。地势狭窄,诸军分批叠攻,今日最多能出动三万兵力,并无法完全担保。”

“有满公运筹帷幄,定是无虞。”陆逊盯着满宠的双眼看去,继续说道:“若是蜀军溃败,还请满公允我调水军全数沿江直上,尽力阻蜀军归路。”

满宠的双眼同样回看着陆逊,一时沉默。

水军全数,那便是四万水军了。

沿江直上,直上到哪里?是白帝城,还是更上游的江州?

曹孙刘三家鼎立了这么多年,对彼此间的政治、地理、人事都非常熟悉。

陆逊仕官吴国之时主持西线战事,于西陵击败刘备,他很明白若是破了白帝城,蜀国的东部驻防就要放在江州一带,也就是后世的重庆左近。江州从来就不是重要的用兵之地。如果说要蜀国把江州作为用兵重地来抵御敌军,那就像魏国防守陈留、吴国防守吴郡一般可笑。

白帝城的地理情况对魏国也是透明的,前有黄权、后有李严,更别说黄权此时还随在满宠军中。攻下西陵之后,无非沿着大江走势,水陆两路齐进罢了,而后挡在前面的就是白帝城。

倘若陆逊真的一鼓作气从江上捅到了白帝城,由于后方有着满宠大军,以及大魏军队兵力的绝对优势,那陆逊是当真可以从白帝城以南的江上通行,弃白帝于不顾,率水军直插江州的!

反正后面有满宠的七万步骑兜底!

陆逊问的,是破蜀的功劳。

满宠一直想取的,也是破蜀的功劳,从而为自己夺得那一份皇帝许诺已久的王位。

毌丘俭领的三万交州兵算得了什么?南中荒蛮烟瘴之地罢了。

皇帝早早说过,攻蜀之战可以封王,但从未像攻吴之前那样明确的许诺出几个位置来。

北路军由皇帝自为统帅,东路军由满宠总领。若满宠不争这个封王的机会,谁还能去争?

陆逊也并非对功劳无欲无求,接收西陵一二空城、击破蜀军江防算不得什么,他不屑于取,破蜀的大功才值得他争一争。

二人对视片刻工夫,好似过了半个时辰那般漫长。

满宠终于下定决心,缓缓说道:“陆王,此前朝廷议论用兵策略之时,以蜀国少有水军之故,故而若从西陵逆江而上,陆王领一万水军就已足矣,不必动用甚众。”

陆逊的表情当即冷了下来,答道:“若如此,东路军步、骑、水八万军队,破蜀倒也足矣。”

“是。”满宠微微眯眼。

陆逊右手指着江岸,沉声说道:“军情如火,还请满公于陆上发兵。一待满公发兵,我部即刻沿江进击。”

“好。”满宠只说了一个字,就转过身去,准备下船。

倒是随行的曹肇、张虎二人持礼甚恭,向陆逊躬身行礼后方才随在满宠身后退走。

王濬看着陆逊的侧脸,缓缓说道:“满公不愿殿下统领重兵,是欲独揽大功。”

陆逊却一反之前的紧张神色,显得轻松了许多,笑着看向王濬说道:“士治,你也看出来了。于我而言,要么就立大功,要么就不出闪失。除此之外,些许小功对我无有半分益处。他既然不愿让我立大功,那就由他自己辛劳去吧。”

“今日见他样子,短短一月之间,此人已经憔悴太多了。经略十万大军,着实摧人心肝。”

王濬显得有些惋惜:“那殿下准备如何用兵?”

陆逊道:“我受陛下重恩,与他满宠无关,自然是要奋力击破蜀军江防的。”

“但蜀军横江区区小计,我有一个时辰克敌之法,有半日克敌之法,还有一日克敌之法,只有伤亡和代价的区别。既然他要如此,那便让他在陆上多牵制些,我从容些攻好了,也免本部多造死伤。”

“至于破了西陵之后,到时也就用不到水军了。白帝城难攻,满公这般急促,定会留兵围城而令大军继续前出。到时我会自请留后帮他看着白帝城,也免得满公心生厌烦,担忧我和他抢功。”

“属下明白了。”王濬轻叹一声:“那便是依照此前策略,只用乐将军这一部出战了?”

“可以,一万军队,数十艘船就已足够,哪里用得着水军全出?”陆逊道:“乐将军持重严毅,是大将之才,这个功劳我与他了。令各船把引火之物都送到乐将军船上去,今日用火攻之!”

“遵令。”王濬抱拳离去。

蜀军对于水战的想象力还是过于缺乏,只以为拦截住江面就可以抵挡住大魏水军,着实有些天真。所设下的攒柱、箭楼等物,都是设想大魏水军接近后的防御手段。

换而言之,离的越近,损伤越大,胜负分明的越快。

蜀军在江中搭建铁锁所依赖的,无非是八艘驻锚在江中、上有箭楼的大船罢了。

在陆逊原定的计划之中,最快的方式是以多艘大船近前,将大船与铁锁相连,借着船重和顺流的水势将蜀军驻锚的船只扯散。次一些的方式是以艨艟斗舰近前攒射而后近战夺下箭楼。最慢的方式则是借着风力火攻,这需要抛射引火之物,还需恰当到合适的风力,以及一支小型的前突船队。

乐綝部一万水军足矣。

满宠是天亮之后就来陆逊船上的,所行匆忙,连早饭都没来得及用,急速回返之后,又立即去安排步军攻势。

辰时二刻,担任第一批冲击蜀军营寨任务的,正是偏将军典满所部的五千步卒。

在从中军外放之后,典满依旧是偏将军的职级,没有变化,但直领的军队从以前中军中的两千人变成了五千人,归属于平东将军曹肇的麾下,算得上是满宠原在枝江的三万步军之中甲胄最重、最为精锐的一部。

重甲士卒手持大盾,军阵如林般朝着蜀军营垒冲击而去,在垒墙前起伏的低矮丘陵上犹如黑色的波浪蔓延而来。夹杂其后的是许多轻甲挎刀的步卒,或持木板、或带钩斧,准备应对蜀军的防御工事。

蜀军营中,早有戒备的弩手也依照自家校尉的指令,备箭、上弦、击发,箭矢如雨点般的跨过垒墙与浅壕,向着袭来的魏军军阵不留情面的击去。

魏延位于营中一座矮山的望楼之上,眉头紧皱,朝着对面的军阵望去:

“今日风向利于贼军,魏贼今日终于攻了,此前并无半点征兆。步军先攻,水军也应随即跟上。魏贼船只在西陵旁停的太久了。”

“传我将令!”魏延中气十足,叉腰低喝:“令蒋、陈、郭三将各自准备,今日魏贼要大举进攻了。再令周将军所部尽数入江,防御魏贼进军,记得提醒周将军风向之事!”

“遵令。”司马赵熙拱手令下,而后遣人各自通知诸将去了。

典满部的职责就是为大军进发扫平障碍。(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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