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追击(中)

纳敏夫挺胸答道:“它们是斡难河东面最聪明的狗!”

两条猎犬听到主人在介绍它们,于是颠颠地跑了过来,在拖雷面前规规矩矩地蹲好。

拖雷哈哈大笑,他指了指水泽深处:“那么,你就来做我的阿勒斤赤。带上你的狗,带上你那一百个人,去追踪敌人的气味,跟随敌人的脚印!你们要紧紧地盯住敌人,不要让他们离开视线……直到我下令厮杀!”

按照蒙古人的习俗,能够担任阿勒斤赤的,通常是主将的族人或者亲近可靠之人。但随着成吉思汗大蒙古国以后,合草原百族为一,陆续便从新进投降成吉思汗的各部部民中挑选出色之人为前哨。

这既是对其才能和忠诚的检验,也是提拔重用的前奏。

纳敏夫是札剌亦儿部的蒙古人,部下也都是各部降人,这会儿听到拖雷之令,人人欢腾。

当下纳敏夫所部纷纷卸去沉重的铠甲,丢弃行军所需的物资,每人只携带武器和干粮,牵着马,沿着蜿蜒道路踏入了水泽。

正如纳敏夫所言,那两条猎犬果然聪明。它们冲在最前探路,机敏地嗅着气味,时不时地跑回到纳敏夫的面前发出呼噜噜的声音,像是在报告什么。

眼看着纳敏夫一行的身影渐渐被茂密的植被遮掩,拖雷身边的不少骑士们也都跃跃欲试。

可拖雷并不接着下令,反而手持角弓,漫无目的地向水泽深处的枯木、荒草瞄准。

拖雷自幼学射,但射术较之于兄长们,颇有不如。他的大哥术赤,是箭无虚发的好手,较之于赫赫有名的哲别也不差多少,他的二哥察合台、三哥窝阔台,也都能在万军驰奔中射杀强敌。

兄弟几人有时候随同父亲射猎,便会暗中较量射术,而拖雷只能甘拜下风。

与兄长们相比,拖雷更聪明,但聪明的人骨子里多半都有傲气。他知道自己的箭术不如兄长们,于是便抽出每一点余暇,更加刻苦地训练。

身边众人都知道他有这个心结,谁也不敢打扰,等了一会儿。

直到纳敏夫一行人涉水的声音越来越远,有人才忍不住问道:“四王子,我们呢?我们什么时候出发?”

拖雷温和地反问:“你不觉得奇怪吗?”

“什么?”

“这支骑兵,起初盘踞在高坡上,然后又转向水泽间,像惊恐的狐狸那样夹着尾巴逃走,进入了湖泽林地。我想,他们的行动那么机敏,方才那数十骑,如果要隐蔽起来,我们一定发现不了。“

拖雷哈哈笑了两声:“可他们竟不隐蔽,好像非要让我们看见一样,居然还慢悠悠地砍伐拦路灌木?这是在特意告诉我们,路不好走,他们走不快?”

“四王子的意思是,他们不敢面对大汗的威严,却在水泽中设下了埋伏,有意诱骗我们?”

“我不知道,但,谁能保证呢……”

拖雷忽然奋臂开弓,向水泽深处射了一箭。

这张弓的弓力很强,特制的箭簇发出尖锐的啸叫声,划过长长的弧线,消失不见了。

他沉声道:“尊贵的大汗告诉我,这支敌人或许是羊,但也可能是狐狸或狼。我们小心一点捕猎,不要被猎物伤着了!”

“那,我们现在该做什么?”

拖雷侧耳听了听高坡后方,战场上的动静。

就这点时间里,父汗已经击溃了那支金国的骑兵大部队,但本方将士们并没有停歇,而是在此起彼伏的号角催促声中,继续向南。数以万计骑兵同时奔走,铁蹄踏地的隆隆闷响,隔着高坡也隐约可以听到。

或许,在战场的南方,父汗又有了新的发现?

他又看了看身边的将士们。这时候,夕阳即将被挡在高坡后头,有些昏暗的阳光洒落下来,在将士们甲胄上反射出暗黄的光芒,而阳光洒入水泽间,仿佛蒸腾起了淡淡的雾霭,开始在林木间蔓延。

“父汗给了我三天时间,不用急。我们扎营休息,耐心等着纳敏夫的回报!如果他的狗果然如吹嘘的一样聪明,那至少,能给敌人添些麻烦。”

“遵命!”

部下刚刚应是,水泽深处,便传来来猎犬警惕的吠叫声。

众人望向拖雷的眼神里,立时便充满了佩服;转而再看水泽,又多了几分警惕。

有人立时便传令,调了得力的射手来,在水边砍伐树木交错堆叠,建起了可供瞭望的撒兀邻。

先前拖雷随手射出的那支响箭,越过了水泽间的浅沼和灌木,越过了青色和褐色的草甸、芦苇。

就郭宁眼前不远处,箭矢坠入水面,激起了涟漪。

刹那间,郭宁身后数十人都以为,自己的藏身之处被发现了。

他们下意识地便要暴起,随即看到郭宁平伸手掌,向下方压了一压,才勉强按捺住情绪。

没过一会儿,隔着四五道芦苇丛的距离,竟还有猎犬的吠叫声传来。

估算方位,是韩煊的部下们被狗鼻子闻到了味道。

郭宁叹了口气,低声对左右道:“咱们走吧!”

今日的整场操作,是郭宁的主意,随即移剌楚材将之完善。

移剌楚材特意提出,切勿损毁张炜运输到平虏砦的粮食物资,才好以之吸引蒙古大军继续南下,远离塘泊地带。

所以此前郭宁在平虏砦攻入车队营地,劫持完颜从嘉的时候,就只搜罗了车辆,而并没有对粮食物资做什么。

张炜出了名的擅于理财、擅于搜刮。他身为河北西路按察转运使,这次前去中都,打着调运粮秣支援的旗号为完颜从嘉掩护,所以随行车队运载的粮食数量不少,总有两三千石。

郭宁的部下们为了将这些粮秣卸下,腾空出能够运载兵员的大车,很是费了大力,出了大汗。

蒙古大军在击败了蒲察阿里所部之后,只要稍加询问,就会知道在河间府的肃宁县有这么一批无主的粮食。蒙古大军行进,不设后勤补给,向来以掳掠取资粮。这会儿能有白捡的粮食摆在嘴边,怎会放过?

所以蒙古大军必然继续南下,留下来打扫战场的兵力,反而不会很多。

那么,郭宁所部也就可以安然脱身了。

郭宁带人进入水泽之后,还专门调度人手,亲自设下了一个小小的伏击圈。若有小股蒙古军贸然追随而来,就藉着昏暗天色,以雷霆之力一举歼灭,以策万全。

然而,他的计划施行到最后,出了一点小小疏漏。蒙古军的主力确实被调走了,可现在,出现在高坡后头的蒙古军数量,却比郭宁预料的要多很多。众人觑得清楚,足足两千骑出头,其中许多骑士都装备精良。

这是专冲着我们来的?何必呢?

郭宁实在不明白,自家才这点人马,为何会落入蒙古人的法眼,让他们如此牵挂。

更麻烦的是,蒙古军既凶且狡,全然无机可趁。

他们只遣百余人,带着猎犬追入湖沼,而大部队就在水畔虎视眈眈。

这时候,就算歼灭那百余人,又有什么意义?难道是向其余的蒙古人示威,指望他们畏惧大金国的军队,知难而退?

郭宁摇了摇头,深知此举只会徒然暴露自家的实力,而置己方于蒙古军大队骑兵突袭的危险。

这是没有意义的战斗。

“传令各部皆退。今晚我们辛苦下,赶一程夜路,在水泽间甩开蒙古人。”

倪一闻听,便取下挂在脖颈的骨哨,鼓起两颊,用力吹动。

骨哨发出类似野鸟啾啾般有规律的声音,在湿地上空传出很远。

撒兀邻:哨望处,基地。

(本章完)

第102章 追击(下)

月上中天。

郭宁徐徐策马,沿着一处稍稍高出水面的坡埂行进。

坡埂显然是人工兴修的,但已经荒废很久了。

有的地方尚属宽阔,马匹走得很舒服;有的地段两侧都坍塌了,剩下中间的通路很窄,而且明显地倾斜。饶是郭宁骑术出众,也得小心策马,免得胯下的高大战马崴了蹄子。

自从前宋掘开河道,营造缘边塘泊,本来是一个整体的河北,就被水泽分成了南北两大区域,而两大区域之间的塘泊地带仅存军事作用,其间多有依托水泽的城寨。随着大金囊括域中,军堡城寨皆遭废弃;于是,这一带就不可避免地衰退,变得渐渐荒凉。

坡埂的南面,大概几十年前曾是水田。不过现在生了齐胸高的荒草,人马经过,荒草中的成群蚊蚋被火光惊动,顿时嗡嗡地飞起。

夜色中看不清楚,却能感到它们细小的身体乱飞乱撞,甚至撞到人的面庞上。郭宁的黄骠马被蚊蚋纠缠得烦了,恼怒地打着响鼻,连连昂首甩尾。

好在前头的骑士们加速行进了,不待郭宁夹马催促,黄骠马嘶鸣了两声,便撒开四蹄小跑起来。

再往前数里,队伍便从坡埂下来,贴着一道半干涸的溪流前进。

这溪流蜿蜒屈曲,下游延伸到安州。在新桥营那边的一段,被叫作鸡距泉。不过,在上游这里,好几条溪河彼此关联着,溪河之间全都是沼泽荒地,没人给它们起名。

骑队沿着溪流一直走,有时候被崎岖地形所阻,要越过溪水,到对面的河滩才能继续前进;有时候甚至要下马,步行趟过泥塘。

夜色浓重,路上更是到处坑洼泥泞,很不好走。

将士们浑身湿透,几乎精疲力竭。很多人又害怕累着战马,强打精神下马来,深一脚浅一脚地牵着马走。

结果走着走着,好几人失足滑倒,全靠同伴七手八脚搀扶起来,否则,可能在泥浆里闷死。

他们所经之处,全无人烟,只偶尔看到几幢坍塌到只剩地基的房舍,叫人知道这里过去曾是某某屯堡,某某军寨。

当年此地曾是军民百姓生息的安稳所在,时局变迁,荒废了。

那也没什么。

或许就在今年,河北、中原的许多富庶所在,也会变成一处处废墟。连带着土地上的亿兆军民百姓,全都会化作白骨,埋葬于战火之下。其情形,要比此刻所见凄凉百倍。

正行进间,队伍的后方,又有急促哨声响起,还夹杂着此起彼伏的怒吼声。

这会儿队伍正通过一处洼地,上千人拉成了极长的纵队,首尾不能相顾。若蒙古人忽然杀出,那可就糟了!

不少将士顿时悚动。

倪一勒马退回数步,看看郭宁。

郭宁沉稳地道:“我们不要停步,尽快赶到前头的鸭儿寨。”

说到这里,他在马上挺直身躯,环顾前后将士们,提高嗓音:“去鸭儿寨休息一晚,明天我们找个机会,给蒙古人一记狠的!”

众人轰然应是。

郭宁坐回马鞍上,又对倪一道:“有李二郎在后头,无妨。他顶得住!”

此时,深得郭宁信任的李霆,这会儿正狂怒地张弓搭箭,向着快速奔来奔去的猎犬射去。

可那猎犬在人丛中绕着圈子狂奔,动作极其迅速。箭矢很难命中目标,利箭在空中穿梭,箭头纷纷落进土里、水里。

李霆的箭术一般,箭矢却施放得很大胆,好几次差点射中了对面的士卒。

为了躲避箭矢,那士卒下意识地往旁侧身。

结果,那条好不容易被围拢的猎犬,就对准他侧身让开的空隙,猛地冲了过去。

过去的两个时辰里,后头的蒙古追兵藉着两条猎犬的灵敏嗅觉,紧紧追着李霆所部不放。李霆想了好几个办法,都没能将他们甩脱,两方先后还爆发了数次遭遇战。

要说兵力,其实是李霆要强些。

但一来水泽中排布不开兵力,每次接触都是三五人,十数人的小规模恶战;二来将士们今天一早便厮杀,然后长途奔走至今,普遍都疲劳至极。而蒙古人却天生的坚韧耐劳苦,哪怕两眼都血红了,还依旧呼号奔走如狂,仿佛恶鬼。

所以几番激斗下来,李霆所部吃了不小的亏。要不是夜间蒙古人难以拈弓远射,只怕死伤数量还要增加。

李霆发了狠,决心先将猎犬除掉,再谋甩开敌人,所以在沿途设了多个用来捕兽的陷阱。

不料那两条畜牲极其聪明,陷阱全然无用,它们依然死死跟着。

苍茫夜色里,双方且战且走,很难判定彼此的距离。甚至有时候,两队人在复杂地形中犬牙交错,一旦发现行踪,性命便决于锋镝。

这一回,李霆领着一些人匍匐在道旁的污水塘里。众人只露出双眼,用芦管透气,专等那两条可恶的狗经过,然后伏击后头的蒙古追兵。

结果,天晓得那两条畜牲的鼻子怎会灵到这等地步?

刚到近前,两犬立时发出狂吠。好在这时候,李霆的副手,什将胡泰策马从斜刺里杀到,与后方的蒙古阿勒斤赤杀作一团。

李霆全没浪费这机会。

老子伏击不了人,难道还伏击不了狗吗?

他立即跳出来对付猎犬。

可惜十数人围堵两条狗,还不顺利。一条狗当场就觑得空档,甩开四腿跑了。眼看剩下一条,这会儿又要脱身。这乌黑的夜色下,一旦被它跑出了人丛,哪还能逮着?

李霆勃然大怒,不管不顾猛扑上去,一把揪住了猎犬的尾巴。

猎犬狂吠着张开嘴,冲着李霆的咽喉就咬。李霆以手臂遮护,狗牙嵌在了李霆的牛皮护臂上,一时透之不入。

当下一人一狗满地乱滚。

好在他反应很快,趁着猎犬咬着护臂,另一手拔出刀来,劈里啪啦地一通乱砍,周边的同伴们也纷纷上来相助。

转瞬间,李霆又满脸带血地起来。

他舞了个刀花,厉声喝道:“胡泰那头坚持不了多久,随我去支援!”

话音刚落,蒙古追兵又到。

而距离稍远的胡泰,确实已经支持不住了。

随他斜刺杀出的,一共只有十骑,结果正撞上了那蒙古百户的本队,两边众寡不敌,十骑瞬间去了一半。

胡泰的厮杀经验很丰富,眼看情形不对,拨马就走。

他也是三州溃兵出身,身边有若干共同出生入死的亲信部下的。为了掩护他,好几名骑士先后跳下马,挥舞长矛驱赶冲过来的蒙古骑士。

却不料蒙古军中一名黄须黄发的巨汉早已经下了马,踏水绕到芦苇丛后头,几步就冲到了胡泰身旁。这巨汉没有披甲,身上的破衣烂衫血迹斑斑,手中环刀的刀刃上有好几处缺口,正是来自北海的韈劫子人忽噶。

忽噶猛地冲到胡泰的马侧,伸手揪住马鬃,抡起长刀朝上就砍。

马匹被拽疼了,一下子受惊腾跃而起,忽噶的长刀便从胡泰的大腿上划过。锋刃撕开了牛皮的裙甲,然后深入皮肉,一口气从大腿过膝盖,再到小腿,割出了长达尺许的伤口,露出白森森的骨头。

胡泰也是硬气,竟只闷哼一声,连连催马。战马刚跑几步,忽噶随手抛开卷刃的长刀,拦腰抱住胡泰,将他从马背上猛掀下来。

可怜胡泰的右腿还套在马镫里,这时候仰天倒翻下来,后脑着地,当即就已晕厥,随后又被战马拖曳着,往沼泽、灌木之间猛窜。那些密集的灌木枝丫也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坚硬得如同石头一般,便是战马踏足其间,都得小心马腿被割伤,何况一个人被横拖过去?

只听水声哗哗乱响,空气中的血腥气息,瞬间又浓烈了几分。

此时掩护胡泰的数人也都尸横就地,纳敏夫冷着脸踩过血泊,并无喜悦。皆因自家的猎犬只剩下了一头,就在面前低声呜咽不已。

在这种环境下,少了条狗,就像是少了一只眼睛,少了一只耳朵!缓急之时,就等于差了一条命!

纳敏夫压着心头的怒火,冷笑喝令:“继续向前!我们紧紧地盯住敌人,不能让他们离开视线……但轻易莫要再厮杀了!盯住他们,只要盯住他们就行!四王子所部,明天就能赶上来!”

李霆刚逼退了追上来的一拨蒙古骑士,就在距离纳敏夫三四百步的地方稍稍喘息。

天色浓黑如墨,但众人唯恐蒙古人发现,不敢点起火把。只听见李霆连声冷笑:“娘的,这断后的活儿,还真不好干……胡泰完了!我们拿了十条人命,就换了条蒙古人的狗!”

他笑了两声,又格格地咬牙切齿,因为太过用力,面颊两旁的肌肉都绽了起来:“不过,既然死了一条狗,蒙古人就不敢再随意逼近了……我们抓紧时间,快走!”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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