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9章 公羊之儒

章越视事厅里,他与吕嘉问对坐。

吕嘉问有没有才干?

肯定是有才干的。

章越言道:“这是哪里话?邓文约才干也不差,邓文约乃礼部试第一名,我当年礼部试也不过是第二罢了。”

“朝廷以司农寺为免役法,邓文约先在府界试行,之后才推及诸道,也是有功之人。”

吕嘉问知道章越言外之意,你说你有功劳,但人家邓绾就没功劳吗?

这些在我这里都没用。

吕嘉问叹道:“我明白了,终究是丞相不在了。”

章越心道,什么叫丞相不在了?你可不要咒人家。

章越道:“望之,伱为中书都检正,与执政无异,差一步便可为计相,中丞,翰林。但你尚年轻……”

“这道理就如同种庄稼一般,富人种庄稼,因田多粮足,故而可以轮休耕作,使地力得以保全,使种出来的粮食少秕而多实,久藏而不腐。”

“而穷人种庄稼,因食不果腹,无法让地轮更,所以地力就枯竭了,如此怎能种出好庄稼来呢?”

“论才能故人或不比今人,但论品行胜过,这是为何?这是因为古人懂得平居所以自养而不敢轻用,以待其成者,所以古人三十而后仕,五十而后爵,这是常有的事。”

“所以说伸于久屈之中,用于至足之后,流于既溢之余,发于持满之末,能做到这些便是古人品行胜过今人的缘故。”

“我相信望之若能为如此,日后定有重获大用的一日的。”

吕嘉问闻章越之言心知勉强不得,于是正色而起道:“相公之言一片诚挚,嘉问受教了。他日定当痛改前非,再厚积而薄发。”

章越笑了笑道:“言重了。”

章越看着吕嘉问离去,目光悠远然后从台桌下取了一张纸来,上面写着十余人的名字。他大笔一挥将其中吕嘉问的名字划去。

划去之后,中书检正蔡京入内与章越说了几句话。

章越立即起身来到东厢门厅推开门后,登上一个小楼,看向不远处的中书第一厅。

中书第一厅是韩绛居处。按照如今中书二相二参的规矩,一共有四厅启用。

第一厅在数厅中规模最大,有一百五十六间。

此刻崔公度,安焘,张安国三人正从厅中禀事后步出。显然是韩绛登相位,这几人急着去表忠心了。

至于王珪,元绛的厅中则是冷冷清清。

章越下了楼,蔡京依旧恭恭敬敬地伺立在梯旁。

蔡京跟紧章越身旁道:“相公,下官听说蔡持正这几日出入韩丞相府邸频繁,韩丞相虽因你所荐拜相,但蔡持正频繁登府未必是善事。”

章越听了蔡京脚步一顿,蔡京闻言立即惶恐地道:“下官冒昧。”

章越看着蔡京心想,一个人不要看他说什么,重要是听他有什么言外之意。

蔡京话里的意思,蔡确与韩绛之间已经达成某种政治同盟。而以往蔡确是章越在朝中最大的臂助,蔡京说这话可能是中伤蔡确,想要取而代之。

但蔡京说得有无道理呢?

朝堂上的敌友之势是在随时变化的。

因为作为上位者无时无刻不在制衡下面的局势。这是对于人性不信任。

所以皇帝是这般,韩绛也是这般。他为了遏制自己的权势,再扶持一个蔡确,也是非常理所当然的。

天子为了制衡自己,也给元绛加了官,甚至还当面告诉了自己,一点也不担心他章越有什么不满。

蔡京的意思,是让自己不可再如以往那般信任蔡确。

章越想到这里对蔡京笑道:“元长,多谢你了。”

蔡京闻言方才松了口气道:“皆为相公奔走,或者是京多心了。”

章越走到厅事门口转身对蔡京道:“你随我去见韩公!”

不久章越,蔡京抵至韩绛的视事厅。

韩绛的视事厅是熙宁四年时重新的,这一次官家可是颇下了血本,凡有照壁屏风处皆用重金修葺,而不是原先只是拿纸糊好。

章越抵达韩绛视事厅时,但见宫廷大画手郭熙正为一幅照壁作画。

郭熙见了章越行礼问道:“见过相公!”

章越笑道:“原来是待诏,你在学士堂的春江晚景屏甚妙,真是令人赞不绝口。”

郭熙忙道:“容下官登门为相公画屏!”

章越笑道:“不忙,你先将此厅画好。”

交代了几句后,章越经公人禀告入了视事厅。一般宰相参政除了政事堂上,很少会去彼此厅事拜访,但章越与韩绛却不拘这些。

韩绛视事厅背后的屏风,正是郭熙所绘的一副《春林远山图》。

韩绛正负手看着郭熙此画。

章越知道韩绛喜画,他才情也很高,无论是琴棋书画,剑射书御哪方面的造诣都很高,非常高。这也是官二代才有的闲情逸致。

似章越这样从小到大只知读书科举的小镇做题家无法比拟的。

这些爱好都是用钱堆出来的,无论是上辈子还是这辈子,章越都没这待遇。

韩绛看到入微处对章越道:“你看郭待诏所画山石状如卷云,笔墨仿佛云气涌动,实是妙极,此法是以中锋略带侧锋而为之。”

章越道:“丞相所言极是,有人言郭待诏谄媚,但我看所画自山下而仰山巅,谓之高远;自山前而窥山后,谓之深远;自近山而望远山,谓之平远。”

“颇有变法之自上而下,从内而外的气象,难怪为官家赏识。”

韩绛道:“其画高远,正有‘不畏浮云遮望眼,只缘身在最高层’的深意。度之真是高见!”

章越笑道:“我不懂画,随口乱说。”

韩绛笑道:“你随口乱说便如此,认真说了岂非了得之至。”

说着说着,章越韩绛各自坐下,蔡京亦向韩绛见礼。

韩绛一直对蔡京评价很高,如今道:“元长精明能干,难怪执政如此器重你。”

蔡京大喜,面上却谦虚道:“丞相谬赞了。”

蔡京禀告了几句公事即退下了。

然后章越呈上自己所写的《中庸》集注,并道了自己要办经义局之意。

韩绛对此经义局的事不感兴趣而是向章越问道:“我上次说的兴以教化,一正官场士林风气,度之以为如何?”

章越道:“肃清风气,在于朝堂。朝堂上风气善,士风自是畅,再在士林中辅以教化即可。”

韩绛点头道:“不错,似邓绾,练亨甫理当罢之!”

章越道:“还有吕嘉问,张璪!”

韩绛奇道:“吕嘉问罢之则可,但张璪倒没有恶行,为何不留在朝堂上。”

章越道:“当年我罢太学之职后,王仆射由此人判太学,多批驳更张我当初定下的规则,此恨大矣。”

韩绛摇头道:“度之,何不算了?我看此并非什么大事。”

章越正色道:“丞相,我学之儒乃是公羊家的,讲的是以直报怨!”

公羊家儒学讲究报复。

什么叫十世之仇可以报吗?此论迂腐,不仅十世之仇,百世之仇也可报复!

当初王安石在时,章越没办法如何这几人。

如今到了算账的时候,别以为时间久了,我就会忘了,早晚给你拉清单!

不过报复归报复,公羊家报复也讲点到即止,差不多就好了。

见章越如此坚持,韩绛也无可奈何地道:“那便如此,再罢去张安国,以范存粹为中书检正,其余你拿主张便是。”

章越闻言大喜,中书两相两参中,王珪可以忽略不计,元绛虽官位在章越之上,不过名声和口碑不太好。

只要有了韩绛支持,自己可谓权柄在手。

韩绛道:“今日有一要紧事与你商量,仆打算以后让中书检正官有定夺文字,先让参政看过,再呈宰相。”

“如此可防止权柄归于一人。”

章越讶异,原先五房检正官所拟文书都是给宰相看过后签发,不经过参政。

如今韩绛先让参政看过,等于让参政也有了参议权力,则是减少了宰相的权柄,而增加了参政的权力。

章越问道:“丞相想好了吗?真要如此为之吗?”

韩绛苦笑道:“度之,官家如今事欲自作,左右备庸人亦可。此事你我还不心知肚明吗?”

章越当然明白,天子要独揽大权,削弱宰相的权力。

朝堂上的官员都看到了这一点。韩绛为了避免相权与皇权直接冲突,于是将权力下放。

原来只要宰相一人看过签发的文书,也给参政看过。原来宰相一人决策,改为了集体决策。

到时候皇权若与相权起了冲突,便不是韩绛一个人的事,而是整个中书的事。其他一相两参都会站在背后支持韩绛的。

这招也是高明啊!

攫取权力是人人都会的事,而放弃权力却是后天才学会的。

章越道:“既是如此,一切从丞相之意。既是如此中书宰属弃兼职之事,也当奏明天子!”

这是去年章越向天子提出的,如今王安石卸任,自己也当自为表率。

韩绛也一并同意了。

韩绛就是长者,传说有操行之人。

天子要削中书之权,他与章越自当拿出懂事配合的样子。不过天子再如何自为大政,也无法取代宰相处理天下政事的作用。

除非朱元璋,这事还真没哪个皇帝办得到。

如何熟练吏事,如何洞察处理政务的规则,都是很深的学问。

Ps:明日有更!

(本章完)

第1010章 面面俱到

王安石离朝后,同日邓绾、吕嘉问、练亨甫三人罢命下。

邓绾贬官为虢州知州,吕嘉问更惨被削一秩,贬知润州,练亨甫贬为漳州军事判官。

在汴京城门头,吕嘉问正在一间茶寮里吃茶。

一旁的随从对吕嘉问道:“相公,咱们不如早些动身,一会迟了暑气就上来了。”

吕嘉问道:“不急,咱们等一等邓文约!”

吕嘉问言语后,听得一旁茶寮里有人言语。

“此天多日不雨,眼看就要大旱。”

“是啊,如今多天灾!”

“什么天灾,这都是人祸所至。你听说了吗?朝中有人向相公们进言,说以往汉武帝让桑弘羊笼天下之利,当时有卜言烹桑弘羊可致雨。”

“如今这吕嘉问以市易务剥民利,十倍于桑弘羊,若烹之,则甘泽可至也!”

说着茶寮中,众人都是笑了。

吕嘉问听了脸上青一阵白一阵,若是以往,他早吩咐开封府将这些刁民都抓起来了。

不久这些百姓离去,而邓绾也坐着马车抵至茶寮。

同样被贬弥离京的邓绾,吕嘉问碰到了一处,二人大眼望着小眼,彼此满是惆怅。

吕嘉问安慰邓绾道:“文约不会太久,你早晚有回来之时。再说虢州离京师也不远。”

邓绾一脸寒霜对吕嘉问道:“我是难有回京之日了,倒是你却迟早可以起复。”

吕嘉问心道,邓绾怎知章相公暗中许我回京之事。不过想想章相公昨日与他说的话也是可笑,章越说古人三十岁为官,五十岁封爵,让自己不那么急于求仕。

他自己三十多岁即拜相了,反而过来劝自己,他吕嘉问比章越还年长十岁。

邓绾察言观色果真试探出此事,不由大怒:“好啊,章相公果真许诺伱了。”

吕嘉问见此连忙道:“文约,并未有此事!”

邓绾冷笑道:“吕吉甫曾再三与我言道,章度之此人最是口蜜腹剑不过,其奸诈险恶不逊于李林甫!他的话你也能信?其意是分化瓦解,我等丞相旧属罢了。”

吕嘉问见邓绾这么说却心想,吕惠卿拜参政后没少言语过章越的坏话,但这次对方回京得差遣知延州,却没有说半句。

但话说回来,邓绾说得也有道理,王韶被章越压得倒是全无起复的机会。

正当二人言语之时,忽然看到一旁百姓道:“吕内制回京了!”

“当真!”

“快看!”

邓绾,吕嘉问对视一眼,他们知道吕公著这个时候起复回京了。

二人此刻顿时生出新党大势已去之感。

邓绾仰天悲鸣道:“丞相啊,丞相,你看到了吗?你当初不听我之言,早早罢了这章三。如今他在挖咱们的根啊!”

吕嘉问闻言也是难过,不由道:“文约,事到临了,说这些作什么。世上哪有后悔可言。”

“再说就算章三改新法,也要看陛下答允不答允。”

邓绾怒瞪吕嘉问道:“你与丞相一般,都是一厢情愿,相信了章三的鬼话。”

“你若早听我之言,哪有今日若丧家之犬的狼狈!竖子不足与谋!”

吕嘉问摇头道:“你我都被罢了,还吵这些做什么,且由你说!”

吕嘉问说完嘴一撇。

邓绾见吕嘉问不与他吵,仍是捶胸顿足了好一番。

没错,吕公著是在韩绛,章越的三请之下,这才姗姗回朝了。

吕公著也是刚听说邓绾,吕嘉问被罢的消息。

吕嘉问被吕公弼逐出族谱之事,他也听说。他觉得吕嘉问算是吕家子侄之中,最出类拔群的人物,当初也为他可惜。

如今王安石罢相,随之邓,吕二人被罢黜,以后朝堂上的局势何去何从,他吕公著也看不清楚。

现在官家自操权柄,韩绛和章越还能如当年的王安石般,以中书总领一切吗?

心感前路未卜的吕公著入宫面圣,此刻他对自己仕途没有私念,反而对天下的安危,深深地感到担忧。

入宫之后,官家见到吕公著非常高兴。

之前韩绛率百官刚向天子献上平安南的贺表。

吕公著则忧心忡忡,向官家谏言言隋炀帝杨广穷兵黩武,三征高句丽之事。

官家被吕公著这么一谏,弄得有些下不了台阶。

不过官家知道这一次征安南确实劳民伤财,出征兵马四万九千余,除去病故阵亡,回来的不到两万三千余人。

官家看吕公著心道,何为君子?就是吕公著这般。

一开始见了对方,以为是非常严肃,不苟言笑的人,心底有些敬畏。

但接触起来却觉得对方温文尔雅,似乎没有半点架子,非常平易近人,顿时又觉得没什么了不起的。

结果对方一谈话,却又丝毫不留情面,往往当面指出你的错误,一下子令你非常狼狈,这叫直言无隐也。

难怪论语中有言,君子有三变,望之俨然,即之也温,听其言也厉。

朕有章三变,吕三变,是要胜过柳三变。

官家善于识人,虽说迎面被泼了好大一盆冷水,但虚心地向吕公著道:“吕卿之言,朕受教了,如今当与民休息,暂缓追求边功之事。”

寻即官家又想到,韩绛,章越再三请吕公著回朝,莫非就是来泼朕冷水的。

这二厮!

君臣继续相聊。

官家问吕公著如何进用人才。

吕公著道:“陛下,人固未易知,而士亦不可忽。何则?昔日所试,或未能究其详,数年之间,其才业亦容有进。”

“唯陛下更任之事,以观其能,或予之对,以考其言,兼收博纳,使各得自尽,则盛明之世无滞才之难,不胜幸甚。”

官家闻言点点头道:“王仆射曾问朕,中书以后如何进用人才?是从遵从新法中进,还是异论相杂?中丞邓润甫言,朝廷当参用旧人,吕卿以为如何?”

吕公著道:“当用旧人也。”

官家又道:“可是唐太宗都是以智权用人,韩非子讲驭人之道,当不仁,不贵,不亲,不信。”

吕公著听了气不打一处来,天子居然讲究,法家驭人一套。

吕公著道:“唐太宗之德,唯有屈己从谏而已!”

官家闻言不免尴尬。

不过仍有恩典,吕公著回朝便出任翰林学士承旨,兼端明殿学士。

吕公著离殿后直往中书,韩绛,王珪,章越,元绛皆一并在都堂阶下亲迎对方。

见如此礼遇,吕公著深感自己此番没白来汴京这一趟。

吕公著握着韩绛的手百感交集:“吕某见过丞相!”

韩绛感慨道:“晦叔回朝,君实也不远了。”

章越一愣,他可没听说韩绛和自己说要将司马光请回来,这举动很危险啊。

不过章越并没有表现任何讶异。嘉祐四友早已分道扬镳。

如今吕公著是旧党的一面旗帜道:“君实避世金马门,怕是无意回京。”

吕公著走后。

韩绛章越二人也离开中书,二人几乎并骑而行。

二人元随浩浩荡荡地跟随左右,无论宫人官员侍卫无不避道或是远远地下马参拜。

这便是宰辅之威。

韩绛对章越道:“听闻吕晦叔回京,官家怕是不喜。”

章越摇头道:“官家必是欢喜的。今日赐见听说很是周至,也是大臣们少有体面。”

“凡心怀济物者,日后多是富贵之相。”

说到这里,章越递给韩绛一张条子道:“如今吕晦叔回朝了,这些人都要罢之!”

韩绛看了章越递来的条子上面写了十几人的名字,吃了一惊道:“这么多人!”

章越道:“不错。”

言语下,左右侍从给二人开了宫门。

一道亮光照在马上的二人身上。

往来之人无不肃立。

韩绛额上微微有汗渗出道:“我没有料到,度之,你的手段太令仆吃惊了。”

章越道:“丞相,此事必须为之,否则不足以立纲纪,你我日后为政也无凭信。以后你我的路不好走,这方是刚刚开始。”

“这些人皆跟随吕惠卿,邓绾,吕嘉问他们已久,如今虽不说,但他日为政之时,必跳出来反对,与其日后生患,倒不如趁此之际,先一并攘除了。”

韩绛道:“话是这个道理,但不能减几人?你这大笔一挥,这些人回去后,便要一家抱头痛哭了。”

章越道:“这些人哭总好过天下苍生哭,这已是减之又减了。”

二人并骑走出宫门,韩绛看向章越道:“怕是官家不喜。”

章越道:“韩公放心,天下之事欲为之,岂可无序!当今皇六子,皇七子都是诞生,你我当办一件事,让官家放心才是。”

“当年章辟光让岐王出宫,因此高太后震怒,认为这是离间母子,要重治章辟光。王仆射却认为章辟光无罪,力保之,结果导致被吕诲弹劾。但官家对他更信任。”

“你我身为相公就是要猜测出天子心中的难言之隐,然后替天子解决这心腹之疾。”

“如何为之?”

章越压低声音与韩绛说了解决办法,罢去高遵裕的掌兵之权势在必行,同时为了事情不太显眼,不可一起办下。

所以章越打算还要搭一个王君万。

让高,王二人一并罢去军权。

高遵裕改去内地知州,并落去捧日天武四厢都指挥使之职,经略使之职。另外他的同族高遵一罢去秦凤路第一军副将之职,改为提举地方捕盗。

韩绛点点头,章越这办法倒是一个消除隐患,同时又不是太得罪高太后的办法。

对章越而言,该耍滑头时候耍滑头,但碰上根本问题,立场还是必须把住。

这也是报答天子对自己的知遇之恩。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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