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85章 入宅为家(为所有支持本书的读者加

“如此美貌……我见犹怜!”

“多少腐肉成烂泥,多少遗恨无人知。你尚囫囵在此,吃穿不愁,享用无尽,有何可悲?”

“生你者父母,譬如昨日枝。爱你者血肉,一如刀上剔。何所惜?跪好了!敢伤了这张脸,管叫你求死不能。”

汩汩汩,汩汩汩……

数不尽的念头,像是绵密的水泡,一个接一个的破裂,炸来满身的污!

“我若为大圣……”

“……今为大圣!”

鼠秀郎蓦地睁开眼睛——此身肌肉流畅,筋络分明,是一具近乎完美的体魄。

可他看来,此身如此丑陋脏污,其实有洗不掉的泥点。

他伸手去搓,拼命地搓,搓下了血泥,搓破了皮肉,搓见了骨头……可他看到他的骨头也都染着旧污!

永远都洗不干净的……

他的眼里流下血泪,鲜血仿佛冲刷他的痛苦,洗掉他的尘翳,令他在刺骨的寒凉中,陡然醒转过来。

眼前是清澈的水,干干净净的井壁上挂着些许青苔。

地下暗河的水,曲折地流荡至此,浇灌了潜在水底的三口活眼——

水泡由此而来,汩声由此而起。回忆也这样冒头。

他捂住脸,终于可以定下来,在随水微漾的浮沉里,重新审视自己的灵魂。

那些痛苦明明已经过去,为什么还是过不去呢?

原来是他已经虚弱到那样的程度,虚弱到再也不能保护自己,也保不住自己的尊严。

他都想起来了……

绝代天妖犰玉容,他的长夜炬火,骤熄于中央悬月。

其创造祭妖,身为祭妖,最后祭于妖族。她的死不是凋落而是解脱。

鼠秀郎在那时以残躯挂枝,想要拖延计守愚的脚步,想要让犰玉容的谢幕更为完美,却被随手抖落。

他的痛苦,他的彻底死亡,已经不足以作为筹码,压不下计守愚全军守阵的决心。

本以为一生如此,已经有所交代。可命运波折,他还不能死去。

既然那杆凤翅镏金镋没有彻底扫灭他,他就没有死亡的理由。就像犰玉容说自己没有资格毫无意义地死……他鼠秀郎,又有什么资格解脱?

在迎接诸天的【星渊无相梵境天】,他得到了最彻底的砥砺,燃烧一切的奋战后,仅剩奄奄一息的残躯。

在炼道合世的【诸炁炼性律道天】,他几乎被炼性为道,为诸炁所感,当他坠落的尾虹,被记录为神霄世界第一次陨星,他事实上也是神霄世界的一部分!

冥冥之中他获得感应——

就在金宙虞洲,有足以影响神霄命运的重要因果。

神霄大世界在本质上是更亲近于妖族的,即便荆国已经斩杀了曜真神主,牧楚掌控了曜真天圣宫,也未能彻底改写妖族先期的铺垫……故于冥冥之中,有如此重要的提示。

而他勉为其力,在逃脱捕网之后,以最后的力量晦隐自身……意识沉陷,坠于西陆。

今日醒。

鞠一捧水在井中,赤身而立的鼠秀郎,立身为空圆。

捧水如潭,水平如镜。镜中有一点光,竟成水中月。

这段沉睡时光所错过的讯息,都在月光中荡漾,浸入他的眼瞳。

时序对齐……妖皇斗荆帝……景军荡平愁龙渡……神霄战争进入第二个回合……

他沉默地注视。

神霄大开放……现世列国入场,各大宗门入场……诸天万族入场……

经过诸天不计成本的催化,神霄世界的发展可谓日新月异。只在修行上落后现世水平,其余生活享受之类,都在追近现世。

人于此世,不必思归。神霄生灵,不免近人。

两重天境里,现世人族的军阵岿然高举。四陆五海,现世人族的势力遍地开花。霸国势力迅速地成为了“东道主”,各个大国、小国、宗门弟子,轮番来神霄历练。诛魔、除妖、夺宝、战争……各类任务聚集于六大霸国合推的“神霄玉旨”,每月结算道功时,璨光点点,如流星雨划过长空,称为“玉露”。

现世人族已将神霄大世界当成一处秘境来开拓!

当然诸天联军共用的“万界金榜”,同样最大程度上调动了诸天万族的力量。把那些在第一回合保持观望的诸天部族,逐批引进神霄来。

“万界金榜”结算神勋时的洒金,称名“金霞”。

现在的神霄大世界,什么族群都有,什么怪事都不罕见。

鼠秀郎看到的则是更为关键的一点——

两大势力以任务形式尽可能调度己方资源、打压对方行动进程、加速自身对神霄世界的掌控……在这广阔无垠的棋盘里,于无穷变数中,以一颗颗不同的棋子,调动最后的结果,这几是另一局天衍局!

这是对算力的极大考验。

蝉惊梦还撑得住么?

鼠秀郎收归心神,把情报搜集落回金宙虞洲。

当下他最重要的是找到那冥冥之中受感而知的因果,将其对神霄命运的影响,偏移到妖族这一边。

青瑞城……霜云郡……长春木族……海族真王念奴兴……泊头城……黄河魁首宫维章!

找到了!

点落人道之光,受人道洪流托举,立于时代潮头……荆国新一代的领军人物,人族的天之骄子。

这样的人物,岂不正是关键?

杀了他,就会斩断荆国未来,改写金宙虞洲的形势,从而影响整个神霄战局么?

荆帝在他身上有关键的落子?

哪怕抛开神霄世界的提示。

在宫维章之前的黄河魁首,可是一人独斗两大圣,杀帝魔君而逐虎伯卿。作为新时代的黄河魁首,宫维章或有更灼目的未来,若是叫他成长起来,岂不又一个刀横万界者?

鼠秀郎已经决意动手,仍然静于井中。

当然他要先确定宫维章的行踪,然后观察整个霜云郡的变化……务求一击必中。

这一年多的时间,此身恢复缓慢,已不能言圣。但发挥神霄世极的绝巅战力,仍然不是什么问题。

而宫维章的修行境界,当下乃是洞真。

以绝巅杀洞真,当无所缺。

即便如此,也要计虑周全,尽可能算穷变数。

作为人族霸国寄予厚望的天骄,又出来独当一面,主持神霄战事……宫维章身上的保命手段必然不少。

他鼠秀郎既然要动手,就要有一个确定性的结果。定要以山压卵,万无一失。绝不会有半分大意,让这等“天命所期”的人族天骄,有脱身的可能。

嘀~嗒!

一颗大枣落井中。

一只肥肥胖胖的大松鼠,趴在井口,瞪大了眼睛,十分的惊恐——

那是它三天的能源份额!

特地跑到井边来,想就着甘甜的井水补充能源,没想到绊了一下,就鼠扑枣飞。

它的眼中当然只有一泓净水,大枣明明砸在鼠秀郎的脑门上,属于傀儡松鼠的目识感官,只看到浮沉不定的大枣,和一圈一圈的涟漪。

“笨老鼠,笨老鼠!”

翠鸟叽叽喳喳地飞过,嘲笑不已。

“臭小鸡!额是松鼠!”大松鼠破口大骂,伸出小肉爪,去肚袋里掏它省下来的存货,却在这最后的大骂里耗尽了能源。

“松……鼠……咔咔……鼠……”

它巨大的绒尾压不住秤,脑门一栽就跌落井口。

落到一只白净的手掌里。

鼠秀郎的眼中有浅浅的笑意,在他的一生中,不曾有过闲趣的时刻。他也没有见过这么可爱的傀儡松鼠。

那种“可爱”,并非是按照既有设计而循行的策略,而是一种发散于自然的灵气。

器物的组合与创造,能够诞生真实的灵魂吗?

新奇的感受,令他那颗疲惫经年的心,有瞬念的安宁。

为了感谢这瞬间,他决定好好保存这只大松鼠。或许捏在手里,或许养在林中。

但对这座“戏府”来说,这只探出来的手,确然是一种“打扰”。

就像井水泛开的涟漪,外物打破了井中的静。

整座“戏府”都来自戏氏兄妹的创造,一应草木花鸟,包括流风飘叶,共同构筑了一种和谐的秩序。

井中本不该存在的这只手,打破了这种秩序。

当然他也无须再潜隐。

空中疾飞的翠鸟骤然定止,“笨老鼠落井啦”的求救声也戛停于鸟喙。

院中青灰色石板缝隙里的紫苔,一瞬间敛尽辉光,

苔藓上显迹一尊湿漉漉的妖形。

这尊大妖如此漂亮!

眉眼如画,猿臂蜂腰。长发如垂缎,肤似雪,意堪怜。

无端苔痕显迹砖,竟作美人梳妆镜。

廊檐下、树梢间的木雕陶偶,纷如离弦之箭,排空而来。

咻咻锐声如裂帛。

抱桃童子扔出迎风而涨的火桃,其间炽热的火意映透桃皮,一霎膨胀到极限,即将要爆开!

打盹狸猫驾云而起,张牙舞爪森然成恶虎。

那温柔拂过门帘的风,也呼啸出凛冬的冷。洒在绸衣上的阳光,这时转折成光矢利箭!

好一处神霄福宅,顷化尘世凶狱。

一花一草,阖家之心。一砖一瓦,涓滴意念。

这座废弃翻新,立于神霄的宅院,安抚了两个羁旅的灵魂。

戏命所倾注的“保护此家”的意愿,先于戏命自己,对入侵者发起进攻!

鼠秀郎只是立眸一眼。

光矢溅散,云中洒金。凛风回暖,化作春风!

火桃僵停在爆炸的边缘,抱桃童子已见裂开,切出清晰的木质纹理。

森然恶虎失爪牙,被那骤然温缓的春风一吹,只剩一张虎皮挂枣树……

机关室外懒倦欲眠的戏命悚然立起!

古井之中是谁人出?

那陌生的强者只是一立眼,他的家就已经如此陌生!

在这套宅院里的所有警备布置,已经全部都失效。

窗明几净的机关室顷刻封闭,百丈千丈急速下陷。机关室里制傀的戏相宜,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浑不知天地为何物,被悄然送走。

戏命弹身而出!

“何方高人,擅闯戏府!岂不闻益友待酒,恶客逢凶!?”

是荆国直接动手了吗?蒋肇元半点机会都不想给?还是诸天部族里的哪一家,觊觎戏相宜所掌握的机关术?

他心中的猜疑纷纷扬扬落不到实处,可巨大的危机感压得他的灵觉都几乎崩溃。

对手太强,强到他一瞬间闪烁三万三千次的心念,设计不出抗争的可能。

作为千机楼的执掌者,很多人都认可的神临强者。

戏命几乎是在弹身的瞬间,就已经来到后院,落到那口古井前。他的身躯弯折如弓,他的拳头是已放弦的箭——

一拳轰在鼠秀郎的掌心。

他以清冽的井水编成一件淡蓝色锦衣,愈发衬得风姿动人。

他的左手平举,横举于前腹处,小小的松鼠泥偶栖在掌心。他的右手前伸,极其随意地握住戏命的拳。

一瞬间荡起的劲风,吹扬他的长发。

喀喀喀,喀喀喀!

以拳头为起始,绞如缠索状的裂隙,迅速爬遍戏命之身。他在一瞬间变成一具千疮百孔的尸体,跌落在青砖灰苔间。

鼠秀郎的眼睛没有看着戏命,而是垂视地心——

已经遁地万丈的机关室,以更快的速度回返,仿佛被包容一切的大地,重新吐了出来。

全神贯注的戏相宜,才从这不能再被遮掩的剧烈变动里,醒过神来,发现“戏府”的剧变。

“总有先来后到的规矩?”

“若是鸠占鹊巢,入宅为家。”

“是你们闯进了我的家啊。”

他漠然地说:“不过装饰得还算合我心意——留下来为我制器,你可以活。”

2025年即将过去。

情何以甚是一个常常枯坐整天也没有什么收获的废物作者,是个一年到头不出门,跟不上时代变化的死肥宅。但有幸写了这个故事,有幸遇到很好的读者。

即使是更新这么少,大家也给了所有能给的支持。

起点历史第七本千盟逐鹿,起点第十本出圈六……这些成绩非我能有,全都有赖诸君。

赤心巡天是一个艰难的故事。

我只是把它从另一个世界里捡起来,拂去时光尘埃,是你们让这个故事熠熠生辉。

仅以此章加更,权为答谢。

所书不多,所感实重。

字句载心,惟愿君知。

……

(因为晚上要出去吃饭,就聊到这里。)

(提前说声元旦快乐,下一章还是周五。)

第2786章 空樽

我……可以活?

戏相宜的脑海里,关于机关的种种奇思还未散去,对于当下的思考,像生锈的铁齿轮,艰难地转动。

戏命……怎么了……

我的家……

最后才是那句——“为我制器”。

灵识如受雷殛,骨骼里发出惊响,戏相宜猛地抬起头来,随着短发扬起的,亦不知是汗是泪:“不!”

她大声反对。

仿佛只有用尽全力的呐喊,才能表达她的抗拒:“真正的创造不能在囚笼里诞生。我绝不为你制器,我只为自由的灵感而创造!”

钜城的钜,更是规矩的矩。

在那座坚硬如铁的城市里,她戴着镣铐创造,于无处不在的规训下,在目之可及的壁垒中,重复着那些枯燥的机关学知识,直至全部烂熟于心。

崇古派将她逐出钜城,反倒是放羽于林中。

在颠沛流离的现世,她看到星光灿烂。在无日不战的妖土,她看到文明的火。

来到神霄世界之后,她真正感受诸天之奇,得取诸意之新,每天都在诞生新的灵感,拥有无限发扬灵感的自由。

是的。她身心抗拒于此,傀儡艺术的创造,不应该遵循他者的命令。她绝不能将她的创作,重新归于笼中。

鼠秀郎五指一合,面涂油彩的假小子,即被扼住脖颈,悬在空中。她的呐喊也被掐灭在喉咙间,脸上的油彩很有几分混淆。

这一切甚至是隔着机关室来进行!

这是她的灵感小屋、武备仓库,也是她精心设计的机关堡垒。可在绝对的实力面前,并不能对她提供半点保护。

“你所说自由的灵感……到底是什么?”

“在这个强权定义一切的世界,焉知你的所见所闻,不是上位者的书写。”

“那么被他者授予的感受,也是你的自由吗?”

鼠秀郎的嘴角泛起一丝冷嘲:“活在羽翼下的小女孩,拥有顶级的传承,受着时代的托举……人族贪掠诸天,你家又贪掠谁家!生下来什么都有了,在鲜血洗过的神霄世界依然天真懵懂,你也说自由?”

他立身在青石铺路的后院,感受着整座青瑞城的不安和孱弱,将目光倾注在戏相宜的小脸上。

“并不肩负责任的人,你确实是自由的!”

他覆手而盖,戏相宜直接被按砸在地上,发出轰然声响。创造傀儡的人,也如傀儡般被任意摆布。

随地散落的机关零件,是戏相宜进行到一半的创造。她娇小的身体,被骨骼的哀鸣所淹没。可身体的痛楚根本叫她麻木,她蜷缩着,扭曲着,却呆滞的、近乎本能地抗拒:“我不……绝不答应!”

“啧——”鼠秀郎冷漠地摇了摇头:“你的反抗让你的灵魂生辉。但这种不懂事的坚决,是不是因为你从来没有感受过痛苦呢?”

“明明是可爱的女孩子,有漂亮的五官,却在脸上涂得乱七八糟,穿得也不伦不类。”

“你活得真是悲剧啊。”

“从来没有人教你怎么打扮自己吗?”

他伸手一招,便在火光四溅之中,按灭了机关室里层层即要爆发的机关,将戏相宜从机关室里取出,像在半透明的货匣里,取出一个易碎的陶偶——

“来,我为你梳妆!”

他要给这女孩儿抹上胭脂,要把那中性的短眉修成柳眉,要在她的额间贴上花黄。要给她穿好看的裙子,短发要蓄长。

他懂得什么是美丽。陶塑泥偶,亦不免任他打扮。

但这时有火。

炙热的如同被煮沸的火,在鼠秀郎的身前腾焰而起。

急剧升高的温度,叫空间都有几分扭曲。戏相宜几乎窒息的那张脸,也在扭曲的空间里变得隐约,被推得遥远。

鼠秀郎微微垂眸。

扑倒在他脚下的那具千疮百孔的尸体,从每一个伤疮血洞里,翻卷出黑色的火焰!

在他的妖眸之中——那黑色的火焰不止是火,分明是无数黑色的蚂蚁,如同地热涌出干涸的山体,就这般冲出残躯,翻滚汇聚为黑色的烈焰。

竟都是墨蚁!

能够吞金嚼铁、噬元食力的墨家造物!

墨蚁的口器共鸣出冰冷的声音——

“戏相宜只忠诚于她自己。她的灵感是自由的,她的美丽也是。”

“浓妆也好,淡抹也好。”

“总是相宜!”

“用不着你来为她梳妆,用不着你自以为是,指手画脚!”

密密麻麻的墨蚁彼此咬噬着,汇聚成清晰的人形,在那具残躯之上,摇摇晃晃地站起。黑光一抹,霎归为戏命的模样。

他抬手一割,将遥远的桎梏斩断,令得已经被他推远的戏相宜,缓过劲来,可以大口地呼吸。

而他直视着鼠秀郎,眸光冷冽,如寒霜之刀:“你究竟是被摆布了多久,才这么热衷于摆布他人。天生万物以自由的贵重,没有人是你意志的延伸。你生活在痛苦里,才会认可那种痛。你一定是你自己最厌憎的那种人!”

一霎蚁潮铺天!

一眼看不到头的黑潮,仿佛结为戏命的长披,随他招展。一蚁食元,百蚁噬空,千万蚁,绝灵迹。

戏府之中,忽然暗了。

虽然长夜未至,一室之内,已颠倒乾坤。

秘技·乾坤逆。

与传统的道法不同,此术并不借助道元,而是把墨蚁当做施术的基础,通过墨蚁噬元食力的特质,对所处空间,进行客观上的改变——就像把一个圆饼,啃噬成不同的形状。

呼呼呼呼!

被不断推远的戏相宜,大声地喘息。

看到戏命重新站起的这一刻,才能醒神。当那种呆滞的状态破碎,她才明白自己一开始的呼吸困难,是因为什么样的痛。

才看到自己的心,明白自己为什么执着地对那一句“为我制器”大声说不。

本以为那是自己最不能接受的地方,所以才本能地抗拒。

其实真正不能接受的,是本能已经逃避去想的那些!

她不能接受戏命的死。

不能接受自己失去这个“家”。

她无法接受那么仓促的告别,完全不可以触碰那样的痛苦,只可以呐喊自由。

而戏命从尸体里起身,再次唤醒这心情。

“瞎了你的眼了……”

鼠秀郎在暗下来的庭院里,莹润有光。冷眸垂视着,竖掌为刀,斩劈蚁潮:“竟然看不出来我是一个妖族。我是天生地养的贵胄,可不是你们这种下贱的造物。”

刀光如电游走,蚁潮翻卷不休。被抹杀一浪,又一浪扑至。

戏命亦在蚁潮中踏浪而近,手上墨蚁也聚成一柄墨刀,掀起墨潮如开屏,迎面对斩——

【快走!去泊头城,转道中央天境!】

隐秘的意念为墨蚁承载,像是一个浪头将戏相宜推远。

戏命自己却拦在鼠秀郎的身前,如墨的长披试图遮掩身后的所有:“妖族和人族有什么不同吗?痛苦的经历是同样感受,恶毒的本性总是相通!”

“下贱的是你丑陋的样子,不是因为你在泥潭中。”

“光明正大地杀了我!”

“折辱弱者算什么本事!?”

与当下任何一位机关师都不同,戏命竟是以墨蚁为他的机关术基础!以之为傀,以之施术。

这是体系的变化,而不仅是秘术的不同。就像仙术之于道术,就是创造性地以术介为施术基础。

但鼠秀郎并没有在意这一点。

人族的创造已经太多,人族的天骄早就让他们从震惊到绝望再到麻木。

他在意的反倒是戏命的抗争本身。

其实是欣赏的。

他当然看得到一个人为另一个人的牺牲,明白戏命的勇气为谁而点燃。

但人族之勇者,是妖族之大寇。类似的故事每天都在发生,同样的悲剧在妖族不断重演,他的怜悯不应给予异族。

且他苏醒在金宙虞洲……这消息绝不能外传。

至少在他杀死宫维章之前不可以。

“是啊,大家没有什么不同……”

鼠秀郎的眸色略有沉黯,合握五指而成拳:“我不会折磨你——这是我最后的尊重。”

他横平地一拳直轰!

一拳断墨刀,一拳击穿戏命的心脏。

他的拳头在穿过戏命的身躯后,又击穿了蚁潮,分指为爪,要将那已经被推远的戏相宜取回!

可他的手臂却僵直。

他的手臂竟然被钳住了一个瞬间!

他精准控制力量,本该完美碾杀对手,不造成一丝一毫的浪费。

可被他一拳击碎的戏命,竟然还活着。其人撑着胸腹之处巨大的空洞,竟用双手死死地钳住了他!

这挂在他手臂上的人类残躯,所谓的金躯玉髓,竟然爆发出更高层次的力量……远胜于神临,洞察世界本质,洞真境的力量!

这股力量爆发得如此突兀,事先不察而起如山火。若非鼠秀郎乃一代大圣,曾据诸天之巅,都险些叫他脱去。

鼠秀郎漂亮的妖眸里,终于有了异色:“在我收集到的情报里,经营‘戏楼’的戏命,只是神临。”

“在我的感知里,你也只是神临。”

“就像刚才我明确感知你已经死了,你仍能站起来。太怪。”

他的手臂从戏命的心口退出,蓦地掐住了这人的脖颈:“你究竟是个什么东西……竟能骗过我的感知?”

一缕妖异白焰,游窜于蚁海,大片大片的黑色,被白焰抹空。

密密麻麻的墨蚁,终究不是无穷无尽。

戏命许多年的积累,在一个呼吸之内被打空。墨海退潮了!

被墨潮悄然推远的戏相宜,仍未推出这宅院。

全方位的压制,一丁点机会都不给。

戏命被掐举在半空,被掐灭了所有后手,不得动弹。但还死死地盯着鼠秀郎:“你想知道我的秘密?这是墨家几十万年不曾示人的核心隐秘!放了我妹妹,我会让你满意。”

“多么了不起的隐秘,会在你这样的墨家弃徒身上?我很好奇,但杀了你我自己会找答案。”鼠秀郎的手慢慢合拢,如握时沙。

他掐着戏命的寿数,亲眼看着它如时沙消逝。要在这个过程里,看清楚戏命当死而未死的秘密是什么!

即在此刻,刻着龙凤瑞兽的大门,轰然洞开。

以蓝色傀线织成的“戏府”二字,这时闪烁红光,在做最刺眼的警告!凤鸣之声也变得尖锐——

“恶客登门!恶客登门!”

一队甲士鱼贯而入,以最快的速度占据前院关键位置,并始终保持阵型,向内院推进。

为首的校尉高声呼喝:“我乃弘吾军执旗校尉栾季,奉绣衣郎将之命,前来清治青瑞城匪患,确保神霄中立之地里的人族安全。戏老板!你怎么样?”

人族和诸天联军都会在中立地带活动,普遍也尊重神霄本土生灵的治权,不会动不动开杀。这也是戏家兄妹在这里做生意的基础。

栾季是个精瘦的汉子,握刀稳,中气足。他身后足足五十人,都是大荆锐翎士……绝对的精锐小队。

宫维章留下这样的一支队伍,名为清治青瑞城匪患,实是一种警示。既是警告玉蟾山那边的蒋肇元,不要再做不相干的事情。也是警告戏命,叫他该走的时候就赶紧走。

当在此时,成为破局的力量。

戏命并不知晓府中这个妖族绝巅是谁。

但对方既是潜来青瑞城,定有不可告人之目的,一定要想方设法隐藏自己。

只要把动静闹起来,对方将不得不避退。

而这就是戏相宜逃脱的契机!

所以他在抗争对手的同时,指挥墨蚁咬噬府内能源的关键节点,以机关宅院的整体脱节,引动了戏府大门的最终告警。

留守在此的栾季,有一贯的荆国军人的果决,察觉到戏府的变故,立即破门而入。

鼠秀郎侧回头,眸中红光一闪——

妖法·憎血!

“这是什么!呃……啊!”高举大盾率先探入内院的甲士,体内鲜血忽然暴动,自内而外,轻易地扎穿血肉皮囊,击破铠甲。将他悬钉在空中,像一颗生长于此的血色刺球!

血噗之声不绝于耳。

以战阵姿态冲进内院的五十名荆国锐翎士,连同带队的栾季一起,全都被自己的鲜血扎穿,虚举在空中!

栾季倒是还没有立即便死,鼠秀郎冷漠地看着他:“栾季?”

“执旗校尉是第三级尉官,已经达到将官的门槛,可你的军事素养实在令我失望。上官难道没有教你,面对能力范围外的变故,不要擅自做决定?”

“我已给足了机会,尽量只体现洞真层次的力量,尽量拖延时间。就是为了等你回去汇报,把你们的郎将请来——你却自己就带着人冲进来了。”

“这叫我怎么办?把你放走也太刻意了。我还能钓到血鱼吗?”

戏命的一颗心直往下坠。

眼看着朝夕相处的弟兄瞬间惨死,栾季目眦欲裂:“在正面战场溃不成军,你们也只能玩这种偷鸡摸狗的把戏了!堂堂绝巅来杀小卒,你不会有好结果,一个荆人必要有一百个妖族来陪葬!”

鼠秀郎在等他自己生出假讯骗来宫维章的主意,可这小小的执旗校尉,眼中好像只填着恨。

“从军者当有其责,你带着这么多人死在了青瑞城,不打算回传一丁点情报吗?”鼠秀郎提醒。

“相较于我浅薄的耳目,我的战死是更清晰的回信。”栾季怒目高喊:“大荆必胜!”

嘎巴!

上涌的鲜血聚成尖刺,刺穿了他的脑袋,却又撑住他的脖颈。使他的头颅侧歪,像一颗挂在树上的大果。

在他彻底死去后,鼠秀郎才道:“你的忠勇我认可了。没关系,你的郎将,我会上门去找他。”

满院血刺如林,戏府以红为新景。

鼠秀郎的手还在慢慢收拢,虽然当下的目标是宫维章,但对戏命的兴趣这时也非常浓烈。

求知是强者的阶梯。往小了说,视野的拓展关系到他自己的未来。往大了说,一条全新的道路可以填充妖族的底蕴。

“我帮你制器!”油彩糊了满面,像只小花猫一样的戏相宜,带着哭腔地喊。

被戏命送走,又被鼠秀郎抓回,又被送走,又被抓回……她太孱弱了,所以根本不能自主。

她总是没有自由的。

从小就被关在小小的房间里,只有一部部砖块一样的厚书,垒成记忆里的高墙。一页页地翻过去,她也就慢慢长大了。

可是长大了也只是被关在大大的钜城中。

那次带着【明鬼】出任务,其实是她第一次出远门。离笼的小雀儿,陪着铁老头,将一只骄傲的凤凰,抓回笼中。

这次任务永远地改变了人生。

天工真人铁退思,是戏命和钱晋华钜子之外,陪伴她最多的人。

后来钱钜子死了,铁老头自杀了。

她的世界很简单,可她并不愚蠢。

她离开钜城之后之所以存在自由,是戏命尽可能地为她张开羽翼!

现在她像一只笼中雀,可怜兮兮地被囚禁在空中。无形的力量压制了她弱小的反抗,她不觉得自己可怜,只是看到戏命腹部的巨大的空洞,感到心脏被揪紧的痛。

被掐住脖颈的是戏命,可呼吸不过来的是她!

她并不理解这种复杂的心情。

可她情愿交出自由,情愿放弃灵性,她可以扼杀自己的创造性。从此身在傀线,做模具里的作品。

“我可以帮你制器……”她抽泣着说:“做很多松鼠。不要……不要……”

鼠秀郎沉默地看着她。

这个小女孩儿好像并不明白,从头到尾让她听话制器都不是重点,那只不过是为了拖延时间等宫维章过来,随便找的一个理由。

可正因为她连重点都搞不清楚,这种决心才叫他动容。

曾经那些亲眷为了保护他而一一死去,哭着笑着强装镇定的那些脸,那些真心也像今天一样……让他心中流泪。

可是怎么办呢?

他笑起来:“怎么办啊……我现在也这么恶毒。戏命说得没有错,我也变成自己最厌憎的那种家伙。”

笑容一点一点地收下去,他看着戏相宜:“我可以放过你,可以把你放回妖土,任你制器或者不制器,给你有限的自由……但我不能放过他。抱歉。”

戏命身上的秘密,是他必须要探索的。这是他作为妖族绝巅的责任!

他的五指猛地一握紧!

“告诉我你是怎样死去……又怎样活着!”

“……唔!”戏命在鼠秀郎掌心拼命地挣扎,他的挣扎并不是进攻,而是回头看——他似乎想要最后看戏相宜一眼。

纤长的五指就此合拢。

啪!

戏命的整颗脑袋,就这样炸开了。无头的尸体坠落,离体的头颅如爆竹。

鼠秀郎的瞳孔微缩:“这是什么?”

颅骨四碎,脑浆迸飞。

那包裹着脑髓的密布精密血管的软脑膜……铺开来像一张泡胀的纸。

其上竟有字!

上面书写着——

“洞真之限”。

这四个道字古拙藏锋,有妙不可言的道韵。

但分明是拓印而来,而非谁当场手书。

谁在戏命的头颅深处,留下这样的文字?这个戏命……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刺~啦!

这张如泡胀的纸张般的拓印了道字的软脑膜,在空中被撕开。

咔咔咔!

咔咔咔咔!

自鼠秀郎掌心坠跌的无头尸身,竟然发出齿轮转动般的连绵声响。一股强大而又鲜活的气息,突兀诞生。

空气中游离的能量,疯狂向这具残躯聚集。

残躯的双足落定在青砖上,稳稳站住。整座庭院里无数机关造物,在这刻全都黯灭。

唯独这具残躯的躯干璨放炽光,自脊柱部分旋升起金属般的翼弦,迅速编织成头颅的形状,而后辉光凝实,结成颅门,结成清晰的戏命的五官。

戏府在此刻陷入绝对的死寂,全新的戏命却粲然见辉。

戏相宜愣愣地看着这一幕。

眼前这些东西她都认得,是灵枢,是脊螺,是翼弦,是玄儡……

可这样的戏命,让她好陌生!

“傀儡!你竟然是傀儡!”

鼠秀郎一时惊声:“原来墨家的启神计划,不止造出三尊洞真!”

“你这一尊,比那几尊都要灵动!什么【天志】【明鬼】……”

说到这里,他怔了怔:“说起来从来没有人见过【非命】。墨家从来不掩饰这尊傀儡的存在,但在我们所掌握的情报里,它一直在钜城深处,从来没有真正放出来。据说是为了‘非命’的精神,非命运波折不应,非宗门存亡不出——”

“是的,我就是‘非命’。”

戏命眉如冷刀,直视鼠秀郎,这一刻他的气息飞速拔升:“机关术的最高成就,启神计划所留下的第三尊。”

“不对,作为千机楼的管理者之一,你有明确的成长轨迹。从内府到外楼再到神临,都有清晰的节点,有很多人看到。”

鼠秀郎不可思议地摇头:“一尊具备成长性的、活着的傀儡?”

这一刻他意识到,神霄大世界于冥冥中所提醒的因果,或许并不在于宫维章,而是近在眼前!

或许这才是他坠落在这里,戏氏兄妹也在这里入宅为家的原因……真正的天意如刀!

“我是启神计划里的第三尊傀儡,并非真正拥有成长性,而是拥有五种形态。”戏命迅速地重建自身:“你真的很谨慎。哪怕是处置区区一个戏命,在动手之前你也搜集足够的情报……”

“但即便搜穷有可能潜来神霄的妖族绝巅,也没有你的信息存在。我怎么都想不到你是哪一尊。”

“或许因为我只是傀儡吧。”

他的声音有几分可惜:“我只能搜穷已知的信息,锁定确然的结果,无法获取未知的灵感。你当在那些‘不可能’中。”

“但这里是神霄,一个拥有无限可能的世界。”鼠秀郎说。

“是啊……无限的可能。”戏命喃喃重复,似乎陷入某种认知的困境中。

鼠秀郎注视着这具傀身的细微变化:“我是依托于神霄世界而重构的绝巅,此生限定在这里,出则堕境。交换答案吧!既然你只是傀儡,那这以墨蚁为基础的法术手段,又是何来呢?”

“它并没有那么伟大,不足以形成新的墨术体系。只不过是创造者特意留下来的一套新术,烙印在我的神天方国里,用以掩盖我的非真。”戏命说。

鼠秀郎确定他所说的并非谎言,心中的危机感稍得缓解:“所以……你的五种形态是哪五种?”

“如你所知,内府、外楼、神临、洞真,以及……”戏命的眼眸骤然璨亮,这一刻他似乎解开了长久以来的制约——

“当下这未完成的绝巅!”

他的身体在他飞起的同时,就已经开始裂解,一小瓣一小瓣如飞灰跌落。

可他的力量如此澎湃,是真实不虚的绝巅,以拳对掌,与鼠秀郎半步不退地对轰!

都说是钱晋华那殒身的一跃,完成了墨家绝巅级傀儡的创造。墨家也以此功德,得到诸方默许,占据一个阎罗尊位。

直至今日才叫人知——原来当初饶宪孙的启神计划并没有完全失败。至少名为【非命】的这一尊,可以在自毁的时刻,有短暂的绝巅层次的爆发!

这一刻整座戏府框地为圆,其中如混沌初开宇宙演化,两尊绝巅无限制地出手。

尤其是戏命,只攻不防,每一拳都奔着同归于尽而去。

一地青砖成齑粉,而后粉尘也轰无。

整座戏府都已经被推平,两位绝巅的战场,是一个光溜溜的圆。

若非鼠秀郎有意收拢力量,戏命也不肯波及戏相宜,双方有生死划线的默契。整个霜云郡都不能存在,金宙虞洲都有可能被击沉——

这还是神霄大世界屡得跃升的结果。

风卷云开后,鼠秀郎仍然傲立原地。

已经断了一只手臂的戏命,连轰三拳——

命限!演穷!算绝!

此三式都出自墨家大圆满拳术——《天演拳》。

号称“穷极算力,究尽天工”。

是推演到演算所能抵达的极限,升华到机关所能抵达的尽处。

除了【鬼斧神工】的舒惟钧之外,从来没有人能把这三拳轰出圆满。

甚至即便是舒惟钧,在“算绝”这一式上也有缺憾。

原来这是专门为绝巅层次傀儡所创造的拳术。

也只有真正的天工造物,能够诠释这样的拳。

鼠秀郎一口鲜血喷出来!

但只抬手轻轻地抹去。

“确实只是傀儡。虽然远胜于【明鬼】在洞真层次的表现,也中规中矩地体现出绝巅力量,终归缺乏足够的创造性,不能演化真正走到超凡尽头的圆满。”

他难抑悲观地叹声:“你都能跟我斗到这般程度,饶宪孙令我生畏……他是一个伟大的创造者,古今第一的机关大师!”

他鼠秀郎是妖族大圣!诸天万界最强的那一层。

可戏命只是一个傀儡,创造他的人已经死了几百年。

这样的两个存在,竟然能够成为对手,在这神霄世界的某个角落,打到这种程度。

这样的人族,究竟要怎么去战胜?

饶宪孙在人族不算耀眼。

继其遗志、一手挽救墨家的钱晋华,后来完成的绝巅傀儡……在冥府立神的【非攻】傀君,又是什么样的强度?

轰!

戏命双臂皆断,下半身也不复存在,只剩个半身被轰远,跌落在戏相宜身前。

鼠秀郎轻轻地一拂袖,迈步而前:“小女孩儿,我承诺过不杀你,但你和这具傀儡,我必须带回去。抱歉——”

刷!

一道惊电般的刀光,炸耀长空。

来者毫不掩饰力量,这一刀劈开了整座青瑞城。

刀裂城池而不伤其间生灵,劈斩至戏府,才骤然凝练——闯进两位绝巅的战场,刀光如天瀑倒灌,倾落鼠秀郎满身。

他骤然止步,一掌推回。

刀雪倒泼,才在空中勾勒出英武将军的身影。

大荆帝国绣衣郎将宫维章!

他随手一刀,割开了戏相宜身上的束缚,昂首注视着对面的鼠秀郎。

“这声‘抱歉’,我习惯听人族来说。我可以听人族作为胜者的反思,听不得异族突然泛滥的怜悯。”

宫维章抬起那柄魁刀,眸锋冷冽:“原来是你啊……鼠秀郎!”

鼠秀郎将目光从戏相宜身上挪开,看向这锋锐无匹的年轻人:“你认得我?”

这一切来得太顺利了。

刚窥见墨家的秘密,拿下【非命】这具极有价值的傀儡,捕获戏相宜这个机关天才。又等到宫维章亲来。

曜真神主身死的反噬,已经清晰体现。神霄天意是有偏向的!

当然曜真神主若是还活着,妖族能做的更多。

宫维章冷峻地道:“如果连妖族已经出战的绝巅都认不全,我也不配来经营神霄。”

手下瞬间灭了一旗,身为霜云城荆军主将的他,岂能不至。

当然一开始他预期的对手,是海族真王念奴兴。

在太平山归途反杀这尊海族真王,抑或在青瑞城反杀,没什么不同。

本来借洞天宝具潜来,是要毕全功于一刀。在探知目标远超洞真强度后,他是不打算动手的。

但戏命竟然在这里体现绝巅战力,其本身又是一尊傀儡!

戏氏兄妹身上所藏着的墨家巨大隐秘,绝不能落入妖族手中。

所以他不得不横刀于前。

当然相关的求助讯息已经先一步发出,但囿于两重天境当下趋于稳定的对峙形势,双方绝巅强者都不似战争前期那么容易调动,牵一发而动全身……他需要争取一段时间。

鼠秀郎踏步而前,眸色泛冷:“区区洞真境界,杀你有失身份。滚吧!这里没有你的事!”

他求杀宫维章而不言此,好似真心只想赶走这人。

以绝巅谋洞真,仍然如履薄冰,求万无一失。

非他秉性谨慎,事实上他经常发疯……但为妖族大事,不敢轻率。

“这里是荆国治下霜云郡。本将奉旨镇守,当佑此地一切人族安全。”

宫维章不避反前,竟然主动向鼠秀郎走!

“鼠秀郎,你在这里拔刀,那就是我的事。”

面对妖族大圣鼠秀郎,他闻名则遁。面对于神霄重构绝巅的天妖,他望风而逃。面对一个一年前死里逃生,而今消耗巨大,已为绝巅戏命所伤的半残对手……

洞真境的荡魔天君会退吗?

今日未尝不可提子屠龙!

已经斩开束缚的戏相宜,跪在戏命的残躯前,本能地想要修补什么,但又不知从哪里修起,双手不知所措地张着。

披甲的宫维章,将这对兄妹护在身后,提刀踏步,身如薄刃切风!

鼠秀郎大张五指,虚按地面,妖异白焰周掠而飞,已经将整个戏府圈为禁地。

天空仿佛下坠,给人一种压抑的感觉。漫天飘雪,落肩极重。此为滞法之地,将阻绝一切逃脱手段。

他这才放心与年轻的人族天骄对杀:“什么事都要往肩上揽,那就看看,你担不担得起!”

“中央月门战场,计太师放你一马,你不思侥幸,不知道藏回老鼠洞里,还敢抛头露面!”

宫维章迎风劈雪,势不可挡,像一柄无所畏惧的刀:“这个遗憾,就让我来弥补!”

就在斩刀将近的瞬间,他横掌在身前一按——

无形的力量自他掌心漫延,推开一层巨大的涟漪,将他和鼠秀郎都框束在其间。

俄而流光织线,天地拔笼。

他和鼠秀郎进入一座坚不可摧的战场。

洞天宝具……【画牢】!

由三十六小洞天里排名第十九的“长耀宝光天”所炼,是荆国历史上那位不得不死的魇神鄢华川所遗留的宝具,因鄢华川之死而尘封。

许多年养炼,已重现昔日威能。

荆天子特意将之赐下,就是为了确保宫维章在神霄世界的安全。倘若蒋肇元见到它,当知宫维章之重,是断不敢再有什么不满的。

此宝有两个能力,一为“画”,一为“牢”。

“画”可以速写敌情,是探查手段。“牢”则坚不可摧,是一众洞天宝具里,囚敌第一的宝具。

鼠秀郎要把他留在这里,他也要把鼠秀郎留下——遂画地为牢!

锋锐绝伦的人族天骄,和美丽危险的妖族大圣,消失在漫天飘雪中,隐为雪下虚悬的那一圈光轮。

这是一场只覆盖了戏府的雪。

带来戏相宜永不能忘的冬天。

她抱着只剩半躯的戏命,眼泪冲刷着油彩混淆的花脸,微张着嘴,但没有哭出声音。

这该是一个平静的午后,她沉浸在自己的灵感世界,快乐地创造一些奇妙物件……机关室外的一切都应该与她无关,从没想过要如此仓促地迎接命运。

可“仓促”,正是命运到来的方式。

戏命就是【非命】,戏命只是傀儡。

她曾作为墨家的天才少女,主持【明鬼】的维护和驾驭。

她清楚地知道,【明鬼】并不具备感情。那只是一块铁,一堆木头,一具冰冷的造物!

但为什么还这样难过呢?心口好像被什么堵塞着,其间不得脱出的洪涌,像重锤砸击着心门。

戏命不说话,只是静静地躺在那里,静静地看着她。

这是最后的注视。

属于【非命】的命能已经消耗一空,即便没有鼠秀郎给予致命伤害,强行开启第五态的他,也本就要走向毁灭。

因为他只是一个未完成品。

是一个失败的造物。

“呜呜呜……”

“哇啊啊啊——”

戏相宜从来只在机关术上敏锐,除此之外,做什么都很迟钝。就连悲伤也想不明白,就连哭泣也迟缓很久。

直到这时才哭出声音。

她从来没有哭泣过。她的哭泣像是一个孩子那么无助,嚎啕着想要父亲母亲带自己回家。

可她根本不知道自己的父亲是谁,也没有见过自己的母亲。

她只有一个哥哥。而哥哥戏命就要死了。

“不要为我流泪。”

戏命伸手想要为她拭去眼泪,可断肢只剩半截只是无力地弹动了一下,滋滋滋,早就崩溃的阵纹,进一步被鲜血蚀毁,又咔咔咔,发出零件碎裂的声音。

他只能看着戏相宜,这是世上最遥远的距离。

“我不是你的兄长。我只是一首写给你的情诗,写我的人三百年前就已经死去。”

“真正爱你的人,是饶宪孙。”

“你是他的孩子。”

是啊,一个傀儡所表现出来的一切,都是机关师的赋予。

一个傀儡所表达的爱,当然出于机关师的心。

这个世上没有人爱戏相宜。因为今天爱她的是傀儡,三百年前爱她的是死人。

戏相宜的眼泪停下了。戏相宜的伤心停不下来。

她救不了怀里的这具傀儡,她修补不了她的心。

最后她也看着戏命的眼睛,她问:“你是自愿,还是受到强制的命令呢?”

在妖界的时候,戏相宜曾经问过——

“傀儡无保留的付出,算不算真正的爱呢?”

那时候戏命回答——

“根据过往经验的总结——想来爱是自愿的付出,不是强制的命令。”

现在戏相宜等他的答案。

而他的眼中毫无波澜:“我只是一个傀儡。”

傀儡并不懂得如何去爱,所以不要为傀儡伤心。

傀儡坏了就再做一个新的,旧的机关总是要被时代淘汰……你这么天才你应该懂。

戏相宜抿着唇,只是紧紧抱住了戏命的残躯,在雪中再也没有声音。

“我的酒呢?我的求道酒……”

戏命的喃声被绞碎在咔咔声响。

他的酒已喝光了。他的生命已走到尽头。

“我的【神天方国】告诉我,它更接近水的构成。但我喝它的时候,总有微醺的感觉……我想它是很好的酒。”

他的眼睛黯下来,其间的璨光都散去。

像是吹灭了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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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下周一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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