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3章 怕水

两个人走了很远的路,周围才总算是冷清下来一点,陆卿拉着祝余找到了等在一旁小胡同里的他们的马车,符文坐在车上正等着他们呢。

二人上车之后,朴素的小马车在夜色里开始兜着圈子回云隐阁。

“今天那个往鄢国公夫人身上泼水的丫鬟,应该也是跟之前陷害曹大将军侄子的那对兄妹一样,都是别人豢养的死士吧?”祝余提出疑问。

陆卿点了点头:“这种事,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和无数次,毕竟每个人做事总是有自己的套路,只不过有的人来来回回就那么几招,很快就能被人摸清底细,有的人花招比较多,想要摸清需要多花点功夫罢了。”

“我刚刚忽然想起来,咱们那天去帻履坊取成衣的时候,天刚好下着雨,帻履坊别说门外,就连屋子里也没瞧见那块稀罕得不得了的流霞云罗。

当时我以为那么贵重的面料当然不可能放在外面淋雨,所以收起来是很正常的,今天看过鄢国公夫人身上的效果,我倒是改变了看法。

他们知道那东西一旦沾了水会变成什么样,所以只在太阳很大的天气里拿出来给大伙儿看,并且还搭起来一个台子,把布料搭在那上面,只让人远远看着,避免了所有一不小心让布料被打湿的可能性。

他们也笃定了如此珍贵的衣料,做成了寿宴要穿的衣服之后,谁也不可能轻易拿去先洗一洗,这样一来就很难在寿宴之前发现端倪了。

只不过……”

祝余脸上的表情变得有些疑惑:“可是不对啊!不管这料子是帻履坊自己织的,还是鄢国公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帻履坊横竖也没有办法把自己从这件事里面摘干净。

那赵弼也不是个哑巴,更不是什么傻子,今天突然出了这么一档子事,作为一个老辣的权臣,早年也算是经历过腥风血雨的人,他应该是有那个本事迅速做出反应,想到如何为自己撇清的吧?

所以这件事,帻履坊那边岂不是自损一万,杀敌多少尚未可知?

这么来看,似乎也并不是特别划算啊!”

“你忘了赵伯策在外面做的那些事了么?还有前阵子在赵弼的推动下任用的那些人。”陆卿笑了笑,“这件事一定会把帻履坊推到风口浪尖,所以我也不认为他们没有对策。

咱们比较容易猜到鄢国公的路数,但是对帻履坊会怎么做,咱们掌握得并不算多。

所以这件事还有待观望。

毕竟以那位的性子,即便这一次的事情被捅到他的面前,为了表现出一名仁君对老臣的信任和宽厚,他也不会就此处置鄢国公的。”

“因为事情还不够大,还需要一点什么更有利的引子?”祝余听到这里就明白过来。

“应该是,现在各方的因素几乎快要凑齐了,就看什么时候找到一个最合适的节点。”陆卿微微挑起帘子朝车外看了看,“看来有人觉得时机快要成熟了,所以已经容不下赵弼挡在前面碍事了。

那位……估计也等着这一点,等了很久了吧。”

祝余看了看陆卿,没有说话,一路上都若有所思,一直到回了云隐阁的后院,她才拉着陆卿,把他拉回房间,关上了房门。

“是鄢国公赵弼,对不对?”这个问题她之前就想过,但是一直因为不想提及陆卿的伤心事,所以没有直接问出口,但是这一次,她忍不住想要把所有的疑问都确认清楚,“你一直都知道,当初伙同梵国人,对你一家上下痛下杀手的人,是鄢国公。

所以他才会对于留了你这么一个独苗活口下来的事情一直耿耿于怀,心有余悸,在你小的时候通过赵贵妃屡次对你下手。

你在王皇后身边的时候,因为被照顾得比较周全,不方便做手脚,所以就平安无事,等到王皇后身体每况愈下之后,你被转入别的宫中,他们父女两个的机会就来了。

之前我一直想不通,你并非那位的亲生儿子,照理来说,排除异己也应该把更多的注意力放在陆朝那边,怎么会偏偏把你视为眼中钉,无论如何也放不下。

这样就都说得通了——因为他们心虚啊!”

“正是如此。”陆卿脸上点了点头,“我也猜到你能够想通这其中的缘由,所以也就没有特意拿出来与你细说。”

“可是我不懂。”祝余的眉头拧得紧紧的,“说实话,赵弼所有的行为,我都能看得懂,也明白他的意图和立场。

但是那位……我却看不懂。

这么长时间以来,我经常会去试图揣摩他的用意。

为什么当年他也能猜得到这一切的幕后主使是鄢国公,却这么多年来什么也不做。

这一部分我倒是不难理解,毕竟他自己的位子还没有坐稳,而鄢国公在朝中又拉拢了不少拥趸,在刚刚失去了你祖父和父亲这一方势力之后,那位已经相当于被人断了一臂,自然不可能在那种节骨眼儿上再自断一臂。

可是除了这一点之外,我就是一点也看不懂了。”

尽管早就猜到祝余会和自己讨论这些,但是陆卿还是被她眉头紧锁的困惑表情逗笑了:“说来听听?”

祝余一脸困惑:“每当我以为他对你很不好的时候,事实又会让我知道,如果不是他当年用心良苦,在发现对方要对你下死手的时候,辗转求上了你师父栖云山人,现在可能这世上早就没有陆卿了。

包括后来他让你留在山青观抄经祈福,外界看到的是他对你不待见,把你丢在穷乡僻壤,不给你机会在京城里发展自己的势力,一直到十六岁才接回去。

实际上如果不是山青观里的那段岁月,你也不可能学到这一身的好本事。

他当初能知道栖云山人有给人解毒治病的超凡手段,就不可能对其他的本事闻所未闻,所以最好的解释就是,他有心想要用这种方式,一方面让你远离京中四伏的危机,另一方面也是让你有机会学到真本事。

甚至包括后来陆朝也被他送去山青观休养,八成也是一样的目的。”

第584章 后事

“你说得没错,他当初的确是存着这样的意图,我也是在回到京城,发现鄢国公的势力已经庞大到了什么地步之后,才意识到这一点的。”陆卿点点头,对祝余说的表示认同,顺便又补充了一点,“他当初把陆朝送去山青观,也不全是为了让他避开京城里面的危险。

那会儿朝中政事繁忙,那位也是焦头烂额,的确没有办法时时刻刻顾及着陆朝。

也正是因为身居高位他才更明白,他越是看重陆朝,事事处处照拂着,陆朝的处境才会越是危险,明枪易躲暗箭难防,稍有闪失,他和发妻唯一的子嗣就要丢了性命。

所以他冷淡陆朝,外界传闻说他因为看到与王皇后十分肖像的陆朝会感到伤怀,又因为有人算出是这个孩儿克死了王皇后,因此对这个儿子不喜,这些风声本也是他自己诱导着别人放出去的。

把陆朝送去山青观休养,除了想让他有个机会远离京城中的暗箭之外,还有一个目的,那就是让他有机会与我相处,培养出兄弟情谊来。

毕竟其他兄弟与陆朝都是同父异母的关系,大家同为圣上的子嗣,表面上不管是多么的兄友弟恭,私底下未必就没有将来占据高位的野心。

但是我不一样,我并非皇嗣,就算是有野心也是名不正言不顺的,所以如果我能够与陆朝交好,以后站在陆朝的阵营之中,无疑是对陆朝继承大统的一大助力。

之前的尺凫卫,本是他放在我身边的耳目,顺便在中间帮忙做一些替金面御史传递消息的事。

后来咱们在离州大营顺势做了个局,把司徒敬推向了陆朝的阵营,他估摸着是从那之后开始对我才真正放下心来。”

“这就是我觉得特别矛盾的另一点原因。”祝余感到无比费解,“你说他对你不好,他想方设法救你的命,让你学本事。

可是如果你说他对你有多好,他又事事处处算计着你,防备着你,观望着你,让你学本事,又让你替他做一些得罪人的‘脏活儿’……”祝余觉得锦帝这个人,真的是矛盾到让人迷惑。

“他待我还是很好的,也愿意栽培我,只不过他想要栽培的从来不是一个能干的儿子,而是一个好用的臣子。

当初夺嫡的残酷,不是你我能够想见的,他能够最终获胜,就已经足够说明,那不是一个意气用事的人,而是一个老谋深算,心思也够深沉狠辣的性格。

因此他的一言一行,都不能用感情去衡量判断。

他待我的种种,一来是出于对我祖父和父亲的道义,二来也是想要扶植一个绝不会被鄢国公拉拢的帮手。”陆卿替她解惑,“原本他一直放任鄢国公拉拢党羽,其实也是在分辨朝中那么多大臣,到底谁在谁的阵营当中。

后面尺凫卫再没有出现在锦国以外我的周围,这也算是说明他对我和陆朝的盟友关系已经放心了。”

陆卿的话算是解开了祝余之前的困惑,但她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真是的,本来你与陆朝也是真的惺惺相惜,兄弟之间的感情好得很,结果被他这么一搞,反而让人觉得有点牙碜。”

“无妨,我知道陆朝是个什么性子,他也知道我是什么人,这就够了。”陆卿淡淡一笑,“于公于私,我们两个都会是站在同一个阵营当中,不论是为了彼此的利益,还是为了天下人的利益,都是一样的。

至于那位,作为一国之君,天下共主,他也要有他自己的谋划,这么多年来放任各方势力,除了分辨阵营之外,也是一种制衡。

对陆朝他是有偏心在的,而对我,从当初把祖父的金丝软甲还给我,到最后见面那天,还顺势把当初我家中少了一个什么人,‘死’在了与那里相临近的地方,这也算是一种顾念旧情了吧。”

祝余虽然心里面还是觉得有些气闷,替陆卿抱不平,但也知道陆卿这话说得没错。

转念一想,她又从凳子上弹了起来:“哎呀,咱们是不是该找何旻,让他发挥一下他的作用了?”

“嗯,先看看外面的情况如何,这件事若是让何旻陷入危险,那咱们也就功亏一篑了。”

陆卿点了点头,知道祝余之前心里的困惑应该都解开了,便开口叫了符文进来,询问了一下之前让他在外头留意的情况。

“爷,夫人,那帻履坊今日倒是正常开门迎客的,但是招呼人的依旧只有他们店里的管事,并没有看到谷灵云的身影。”符文答道,“从夫人取了订做的衣服回来之后,一直到现在,我都有暗中留意,谷灵云一直都没有再露过面。”

“看样子是藏起来了……”陆卿略加思索,“这样,你陪着何旻回去,正好借此机会让他也回家收拾收拾,把女儿的后事处理好,那尸首在殓尸房恐怕也要存不住了。

处理好这些,顺便就把该他做的事情做完,你再护着他回来,一定不要让他出什么意外。”

“是!”符文抱拳,转身大步流星去找何旻了。

两个人很快就启程,柳月瑶派了一驾宽敞的马车送他们出城,毕竟这一次何旻回去,处理完女儿的后事之后,估计以后就再也不会回去他原本的庄子了,总会需要收拾一些东西带回来。

除此之外,柳月瑶还给何旻塞了一包碎银子,何旻起初无论如何也不肯收,柳月瑶笑道:“何先生不必推辞,最近这些日子你在阁中教大伙儿识字,这算是你的酬劳,多出来的就当是预支了。

回去给你女儿置办一口像样的棺材,已然遇到了这样的事,怎么也要葬得风光一点。”

何旻便没有再推辞,千恩万谢地收了,临上车之前又冲陆卿深深鞠了一躬,对他点点头,然后便和符文启程了。

两个人启程的第二天,也是鄢国公夫人寿宴的第二天,鄢国公赵弼便选择了先发制人,在早朝的时候将那件前一日被打湿过的裙袍带着一道进了宫,在大殿前来了个长跪不起,老泪纵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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