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9章

李追远陷入了沉睡。

论资历论实力,润生肯定是团队里毫无争议的第二位,但润生不喜欢管事,他也知道自己不擅长这个。

因此,眼下团队的临时指挥权,就自然而然地落在了谭文彬身上。

将军已经上去了。

谭文彬又是这儿的“八千岁”。

所以,在此刻,彬彬算是整个地下环境里,真正的第一话事人。

谭文彬让润生继续背着小远哥留在原地,他自己则带着林书友和阴萌,在干爹和小王公公的带领下,于宫里四下闲逛。

美其名曰:为《追远密卷》搜罗更多背景信息。

真实目的是,故意拖延点时间。

小远哥昏睡前的那番言语,相当于是特意对天道说的免责声明。

驱狼吞虎本就是犯忌讳之举,上头这会儿怕是场面极其血腥,没必要急着上去踩一鞋底的血。

不过,这座宫殿也着实没什么可看的。

它的存在本就是为了镇压将军,连大宦官都殉葬得如此匆忙,就不可能留有细致完备的陪葬品,就算有那么一点儿,也早在几次风波中被损毁了个干净。

谭文彬从包里拿出照相机,随便拍一些照片。

反正,来都来了。

谭文彬干脆示意林书友和阴萌去各自找个好一点的背景,给他们俩拍照留念。

林书友只会傻乎乎地比划剪刀手,标准的露齿笑容。

阴萌倒是会摆一些姿势,别说,还真挺上镜。

这次出来,虽然她起到的作用无可替代,毕竟没她也就不会有那场宴会,但实际上,她确实全程没遭受什么罪。

状态良好外加她现在本就白皙的皮肤,搭配四周昏暗破落的背景,很像是在拍《古墓倩影》。

把照相机递给阿友,让他帮自己也拍了几张。

其中有一张里,谭文彬特意把干爹请到中间,自己和小王公公分立干爹身侧。

大宦官和小王公公模仿着先前的林书友,比起了剪刀手。

林书友举起照相机,然后又放下,再举起,又放下。

照相机镜头里,根本就看不见大宦官和小王公公。

谭文彬催促道:“快点拍啊,我们都等着呢。”

“可是,彬哥……”

“叫你拍你就拍。”谭文彬对身边大宦官笑道,“唉,我这小老弟,打小就没眼力见儿。”

大宦官点点头,说道:“确实,他不适合入宫做太监,还是小彬子你合适。”

林书友明白了些什么,重新举起相机,开始指挥:

“再过去一点,对对对,彬哥你的手再往上一点,再侧一点,对对对,就这样,保持,一,二,三!”

“咔嚓。”

这张照片洗出来后,里头注定只有一个谭文彬。

但照片的意义本就是在这里,定格的是一瞬,可脑子里却能浮现起当时的动态场景。

以后自己看见这张照片时,身边的两个人,也就随之浮现而出。

不过,要是把这照片摆家里,被自己老妈看见了,怕是会以为自己抽空去了一趟京里,趁着天黑逃票进了圆明园。

拍完照,这临时郊游活动也就结束了。

将相机收起时,谭文彬不由理解学习画画的意义,画笔能画出现实之外的东西。

可惜自己没有小远哥的那种绘画技艺,要不然就能亲自整一幅了,最起码能给干爹和小王公公把遗像给弄出来。

回到巨坑边,润生坐在那里,小远哥依旧在他背上,他不放心更不舍得放下来。

谭文彬停步,把相机再次拿出,给他们拍了一张。

拍完后,彬彬一挥手,轻声喊道:“走了,该上去了。”

出口在宴会厅后头,众人再次上坡,穿过宴会厅,来到后方瀑布前。

熊善和梨花夫妻俩,居然一直在这里等候着。

许是他们也觉得早早上去没什么意义,上去后,你是帮那三个仇家打将军还是帮将军打仇家。

谭文彬舔了舔嘴唇,这夫妻俩自打小远哥说要把那孩子送孤儿院后,失去了送死契机的他们,像是被抽走了大部分精气神,一副人生失去奋斗目标的样子。

“你们接下来打算怎么办?”

熊善:“先二次点灯,退出江湖。”

后干什么,熊善虽然没说,但谭文彬了解。

这次三家主要成员应该都来了,但三家家里,必然还有剩余,老二老三的仇,他们夫妻俩,还是得去一户一户上门去报的。

至于是否会把事儿给做绝,谭文彬懒得问。

江湖厮杀,几千年来,都是这样的一个节奏,你杀了我的人,那我肯定要杀回去。

梨花小心翼翼地问道:“南通捞尸李的府邸地址?”

谭文彬看向她。

梨花笑了笑,小声道:“那位,答应过的。”

“我把我的传呼机号给你们,你们的事儿处理完了后,可以先联系我,记住,不要自个儿偷偷摸摸去南通找捞尸李。”

梨花伸手接过写着呼机号的纸条,塞入怀中襁褓。

熊善:“这是当然,我们怎么会那么没有礼数。”

这倒不是礼数不礼数的问题,谭文彬觉得,他们夫妻俩就算去了南通,怕是也找不到李大爷家。

嗯,要是真找到了,他们俩反而会出大问题。

熊善又问道:“现在,可以走了?”

谭文彬:“我们是准备走了。”

上面,应该快完事儿了。

“那好,我们走吧,梨花。”

“嗯。”

熊善夫妻俩,带着孩子,直接纵身跃下瀑布,坠入下方水潭。

谭文彬这边准备起跳时,大宦官伸手转动了一下旁边的一块石头,他一定程度上,是能控物的。

伴随着石头转动,旁边光滑的崖壁凹陷下去,显露出一条向下的石梯。

大宦官:“一直顺着它走就出去了,别跳水了,弄得一身湿,容易惹风寒。”

“谢谢干爹,我们走了。”

“小彬子,走好。”

“谭老弟,走好!”

润生、阴萌和林书友走在前面,谭文彬走在最后,转身,与站在洞口处的大宦官和小王公公挥手。

挥着挥着,他们俩就开始风化,随即如烟尘一般,彻底消散。

上头,彻底结束了。

谭文彬叹了口气,不再留恋,快步追上前方的同伴。

……

熊善和梨花是从湖水里浮出来的,他们刚刚上岸,就看见了正好走到岸边全身干爽的谭文彬等人。

谭文彬:“你们跳早了,其实有近路。”

熊善和梨花相视苦笑。

众人再次汇合后,沿着岸边继续前行。

很快,就看见了大量姿势扭曲且神色惊恐的尸体。

他们死前,应该承受过了比死亡更为恐怖的折磨。

在一圈尸体中间,站着赶尸道人。

赶尸道人已经风化了,只有那套黄色道袍,继续立在那里。

解顺安跪坐在那里,身前用泥土垒起一个小堆,堆上竖放着一块石头,石头光滑一面用鲜血写着一个“秦”。

他双手,各自攥着一根竹杠,竹杠的另一端,则洞穿了他的胸口。

这意味着,他没被扭断脖子,他是自杀的。

其身后的赶尸道人,应该是看着他自杀且彻底生机断绝后,才消散的。

解顺安不怕死。

而且,他可能到死,都不觉得自己做错了,他并不认为自己要让大量无辜人一起陪葬的做法有什么错。

当他的计划破产后,他其实就已经“死了”。

他感激李追远最后还赐予了他一个亲手报仇的机会,当然,更感激的是,李追远“告诉”他,秦家在他心里的形象,并未崩塌。

他的脸上凝固着笑意。

他在死前,重塑了“秦家龙王牌位”。

在死亡的那一刹那,仿佛又回到了自己小时候,回到了听阿嬷讲秦家故事的童年。

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他的一种解脱。

天空中,乌云渐渐变得更加浓郁,似是有一场更大的雨水即将到来。

湖面,将继续上涨,很快就会漫上这里,将这儿的所有痕迹淹没。

谭文彬挥手道:“走吧,下雨天不好开车。”

他们又找到了那辆面包车,里头的汽油是足够的,而且中途还有梅岭镇可以获得补给。

谭文彬驾驶车,将众人载去了梅岭镇。

熊善夫妻抱着孩子离开了,他们会去找一辆新的载具,回市里。

他们要趁着桃花村的消息还没来得及传回三家时,及时开启自己的复仇。

与他们分开后,谭文彬没急着赶路,而是在镇上找了家民居,让众人好好洗了个热水澡,吃了顿农家餐。

期间,谭文彬抱着一盆热水,拿着毛巾,帮躺在床上的小远哥,擦了一下身子,换了一套衣服。

小远哥全程没睁眼。

谭文彬做完一切,起身出门前,还特意伸手探了一下小远哥的鼻息。

好在,呼吸均匀。

推开房间门时,恰好看见阴萌同样抱着一盆热水拿着毛巾站在门口。

阴萌有些无奈道:“你好歹给我留一点事做做。”

“下次一定。”谭文彬笑了笑,“你留下来照看一下小远哥,我带润生和阿友去镇上诊所,把他们的伤口再处理一下,刚洗澡时瞧见了,他们身上还嵌了不少东西。”

润生和林书友都曾和那赶尸道人交过手,身上都有比较重的伤,虽然做过简单处理,但伤口内的脏东西,还是得挑出来才更有助于恢复,至少……好看一点。

“行,你们去吧。”

谭文彬喊上润生和林书友,带着他们去了诊所。

诊所里有个年纪很大发须皆白的赤脚医生。

人把润生和林书友带去里间,打开灯,让他们脱去衣服,查看伤情后,是吃了一惊,但能稳住。

默默地从盘中拿出工具,开始帮他们清创消毒,动作熟稔,毫不拖泥带水。

这不由让旁边站着看的谭文彬感到佩服,光是这心理素质,就比金陵的范神医高出太多了。

老医生先处理好了林书友的,他的伤势轻一些,林书友说道:“谢谢。”

“不用谢,应该是我们谢你们。”

“额?”

谭文彬接话道:“您老这是什么意思?”

老医生语气沉重道:“小时候,每次遇到这种奇怪的天气,我爷爷都会对我说,是山里头要出事喽。

我问我爷爷,那我们还不赶紧逃?

我爷爷说:怕啥,用不着逃,会有有能耐的人,去把山里的事给平下去的。”

老医生指了指润生后背上那恐怖的伤口,摇头道:“我可不信,这是脚滑摔出来的。”

有些人,虽然不是玄门中人,却也能知道一些江湖上的事。

不少人的童年里,都有爷爷奶奶辈给自己讲过的许多曲折离奇的故事,这里头的真真假假,谁又能说得清楚呢?

谭文彬拿出烟盒,给老医生拔出一根烟。

老医生:“我不抽。”

谭文彬就将烟送入自己嘴里。

老医生:“你也少抽点,你还年轻,别糟蹋身子。”

谭文彬:“我觉得我能长寿。”

“身子要是搞坏了,生了病或者躺床上,越长寿越痛苦。”

“哎哟,您这话可真的是吓到我了。”

“既然吓到了,那该怎么办?”

“得赶紧点一根压压惊。”

“臭小子,出去抽去。”

“您辛苦。”

谭文彬笑着走出去,来到诊所外头,把烟点燃。

正吐出烟圈时,被一个小女孩撞了一下。

小女孩也就四五岁的年纪,抬头,看了一眼谭文彬就跑进了诊所。

谭文彬所站的地方,正好是诊所侧间窗户外,站在原地,可以看见小女孩跑入其中,里面有床有椅子,是专门供人挂点滴的地方。

小女孩来到一个病床前,床上躺着一个正在挂水的女人,女人旁边坐着一个男人,应是其丈夫,还有一个与小女孩同龄且长得很像的男孩,这对男女孩,应该是龙凤胎。

病床上的女人看了一眼外面的谭文彬,又和男人说了几句。

男人起身,牵着小女孩的手走出了诊所。

“来,花花,爸爸妈妈怎么教你的,撞到人给人带来麻烦,要先给人道歉,快,给叔叔道歉。”

“呵呵,不用不用。”

“叔叔,对不起,我刚刚不小心撞到了你。”

“好的,叔叔接受你的道歉,叔叔没事,不疼,你真乖。”

“嘻嘻。”

小女孩笑着跑回了诊所,去自己妈妈病床边,找自己兄弟玩了。

男人则留在了原地,想来也是觉得里头太闷,出来透透气,他拔出一根烟,递给谭文彬。

谭文彬手里的这根还没抽完,就把接过来的烟夹在了耳朵上,掏出打火机,帮对方点烟。

“哦,谢谢。”

男人双手护着打火机,低下头,将烟点燃。

“老弟,听口音,你也不是本地人吧?”

“嗯,不是。我老家南通的。”

“南通?山东的?”

“江苏的,旁边是扬州。”

“哦,这个我知道,呵呵,不好意思。”

“没事。”

谭文彬已经习惯了,主要是南通太没名气了,当然,也是因为省内其它城市太有名气和辨识度了。

“老哥,你北方的?”

“那你猜猜嘛,我是哪儿的。”

“津门的?”

“我口音这么明显的么,我确实是津门的。”

“来旅游的?”

“不是,陪我媳妇儿来寻亲的。”

“寻到了么?”

男人吐出一口烟圈,摇摇头:“没,这年头,找人哪有那么容易啊。”

“是在这地儿附近?”

“呵,只知道在张家界。”

“那怎么还能找到这儿来的?这里可够偏的哦。”

“是这样的,我媳妇儿自从怀孕后,就有了心悸头痛的毛病,挺严重的,她又怀的是双胞胎,当初看这情况,我是不打算冒险要孩子的,是我媳妇儿自己坚持要生下来,所幸,孕期平安。

但这个毛病,这几年越来越重,时不时就发作一次,很折腾人。

这次我们一家四口,刚到张家界,她的毛病就又犯了,去市里医院看了,那里有个大夫说,梅岭镇有个老医生,治这个有一手,我就租了一辆车,带着她和孩子过来了。

别说,上午偏方中药煎了喝下去,点滴一挂,她中午情况就立马好转了,你敢信?

这毛病,我们不光是在津门,京里的大医院也去看了,都没能瞧出个门道来。

到这儿,立马就妙手回春了。”

“恭喜,这是好事啊。”

“是啊,所以,反正在哪儿找不是找,等我媳妇儿再休息一下,我就准备带她在这梅岭镇附近的几个村子再找找看。”

“趁着好运来了,那就抓住机会,继续碰下去。”

“对,我就是这个意思,你还真别说,人呐,有时候还真得带点迷信,干事才有劲。”

“你妻子是小时候被拐卖的?”

“不是。”男人摇摇头,“是我爸当年,出差坐火车经过张家界,站台上有个男孩,把当时还是小女孩的我妻子,推进窗户,硬塞给我爸的。”

“哦?”谭文彬的神色,起了些变化。

“你知道的,火车车窗开在上头,一个小男孩啊,把一个小女孩举起,往里头塞,嚯~我爸到现在回忆起来当时的事,还直说那小男孩别看个子小,瘦瘦的,但力气可真大嘿。

那小男孩站在站台上,对我爸鞠躬呢,就是这样。”

男人做了个动作。

虽然男人的动作很不标准,但谭文彬还是看出来了,这不是鞠躬,应该是拜礼。

“这可真够奇妙的。”

“嘿,您猜这么着,更奇妙的还有呢。

那小男孩说他带着妹妹跑了一整条火车,就看我爸是那最有福相之人,妹妹跟着我爸肯定能过得好。”

谭文彬笑道:“那他还真没看错。”

男子衣着光鲜得体,那俩孩子穿着也很精致,一看就是家庭条件很好的人家。

而且愿意带着孩子,来一起帮老婆寻亲,这种爱护,也足以看出其家庭氛围。

男子谦虚道:“哎,混口饭吃。”

谭文彬调侃道:“所以,最后是你爸收养的?”

男子脸色一红,很是不好意思地抖了抖烟灰:

“那个,确实是被我爸妈收养的,我妈可喜欢她了,还特意去请了津门有名的算命先生,来帮我妻子取名,最后那算命先生给取的是——‘余生顺遂、清白人家’。

毕竟虽然是被人主动送的,也算是弃婴了,还是挺命苦的。我爸妈,也是希望把她当自家人,让她身世清白,不受人偏见。

我妻子就跟我家,姓了张,叫张顺清。

那个,其实我和我妻子很小就知道,我们没血缘关系了,我们俩打小也不喊‘哥哥妹妹’,都是直接喊对方名字。

然后我上大学时,我们俩就偷偷谈起了恋爱,本来想瞒着家里的,结果……肚子搞大了。

你是不知道啊,我差点被我爸拿皮带抽死,被我妈给骂死,我们俩被赶出了家门,说是要和我们断绝关系。”

谭文彬将耳朵边夹着的烟取下来,点燃,目露思索的同时,附和道:“能理解。”

要是以前农村里那种当童养媳养的,也就罢了。

但人家父母是真的当亲闺女养的,结果和自己儿子搞一起了,确实是家门出大丑。

“不过赶出来不到一个月,我爸妈就心软了,毕竟我媳妇儿还怀着孕,就让我们又搬回去住了,渐渐的,也就默认了。

不过,他们还是把我媳妇儿的名字给改了,不能再和我家一个姓了。

正好,当年我爸从火车里抱过我媳妇儿时,我媳妇儿身上有个长命锁,上面刻了她的姓氏,就给她重新改回了本姓。

而且,更夸张的是,知道是双胞胎后,我爸为了进一步洗去我身上的污点,特意提前说好,第二个孩子跟我媳妇儿姓。

嘿,结果我儿子是弟弟。

我爸是真的认了,但我觉得他晚上睡觉时,应该经常被怄醒。

哈哈哈!”

谭文彬认真严肃地问道:

“那你妻子,现在叫什么?”

“解顺清。”

……

软卧车厢里,润生将仍处于昏睡中的小远,安置于上铺。

谭文彬在下铺坐下,侧过头,看向车窗外的站台。

火车还没发车,站台上的人很多。

谭文彬看见外头,一个小男孩牵着一个年纪更小的小女孩,向自己这边走来,小女孩蹦跳起来,开始扒拉起车窗边缘。

这一幕,把谭文彬吓了一跳,直接站起身。

小女孩对谭文彬露出笑容,用清脆的声音喊道:“樱桃,樱桃要么,我们自己摘的,可甜可好吃了!”

谭文彬舒了口气,心有余悸地点点头。

“嘿嘿。”小女孩见谭文彬要,笑得很开心,扭头看向身后的哥哥,“哥哥,快给我,快给我,人家要我们的樱桃哩!”

紧接着,小女孩又回过头:“叔叔,你要多少?”

谭文彬:“我都要。”

“哈哈!”小女孩笑得更开心了,催促道,“哥哥,你快点,人家都要哩!”

谭文彬从钱包里,取出几张大团结,递送给小女孩。

小女孩眼睛都瞪大了,嘴巴成了一个“O”。

她马上伸手抓住钱,然后帮着自己哥哥一起把一袋袋用折叠好的报纸装起来的樱桃,往里面递过去。

谭文彬一包包地接过来。

这时,站内工作人员吹起了哨子,火车也渐渐启动。

双方的交易已经完成,谭文彬坐了下来,看见前方原先位置上,女孩正把自己给她的钱拿出来,给她哥哥看,女孩开心得手舞足蹈,像是一只欢快的蝴蝶。

阴萌从隔壁车厢过来,看见那满小桌的报纸包,伸手拨开看了看,诧异道:

“你这么喜欢吃樱桃?”

“阿友喜欢吃。”

这时,从餐车处提着两大袋盒饭的林书友,走了进来。

阴萌指了指桌上的樱桃:“阿友,你彬哥买给你吃的,别浪费,都吃了。”

林书友愣了一下,这么多的樱桃,自己全吃完了怕是尿尿都得变红色!

火车的速度已经渐渐起来了,也快要驶出站了。

就在这时,一道身影快速奔跑过来,是小男孩。

他紧闭双唇,牟足了劲,在站台上奔跑,赶上窗户后,跳起,将手中的钱从窗户开口处丢了进来。

丢进来的钱里,有大团结,还有零有整。

小男孩停下脚步,弯腰,撑着膝盖,抬着头,一边艰难地喘着气,一边对谭文彬挥手告别。

谭文彬将钱收拾起来,放回自己钱包。

那个小男孩不是解顺安,那个小女孩也不是解顺清。

但或许,他们兄妹的故事,本可以有另一种展开,就比如刚才。

不,不会。

只要那三家继续觊觎将军的力量,认为解家从将军墓中一直得到好处,只要那三家继续想要吃绝户。

那对兄妹的故事,就不存在其它展开。

小远哥说过,人的感同身受很奇怪,需要满足很多条件。

谭文彬现在心底,倒是挺希望熊善夫妇,能把复仇做得更绝一点了。

火车驶出车站。

阴萌拿了颗樱桃送入口中:“还挺甜。”

旁边,林书友已经开始胡塞。

阴萌说道:“所以,要是解顺安真把那咒力引爆了,他妹妹,和她妹夫以及妹妹的两个孩子,肯定也会死。”

谭文彬点点头:“离得太近了,就算是现在,我们可能也没驶出天灾范围。”

“他应该是不知道自己妹妹来寻亲了吧?”

“应该不知道,要是知道的话,他会把妹妹一家提前送走,送得越远越好,就像当年他所做的一样。”

林书友:“我真吃不下了!”

……

火车到达金陵,众人回到学校。

小远哥还没苏醒,依旧在昏睡。

谭文彬没把小远哥带回寝室,而是直接背着他来到柳奶奶家。

他推开院门的同时,一楼的落地窗也同步被拉开。

阿璃站在窗边,看着谭文彬背上的少年。

谭文彬也不客气,在窗边脱去鞋子后,进了阿璃房间,都不用阿璃去拍自己的床,他就把小远哥放在了阿璃床上。

他相信,小远哥在这里的睡眠休息质量肯定要比在宿舍里要好。

离开阿璃房间后,谭文彬在一楼找了找,没能找到秦叔和刘姨,他就上了二楼。

老太太坐在二楼开间的藤椅上,双手交叉叠于胸口,茶也不喝了,直接问道:

“小远伤得重不?”

“不重,小远哥是透支了,那个,刘姨呢?”

谭文彬记得上次在李大爷家出现这样的情况后,刘姨给小远哥煎了很久的药。

“瞎了么?”

“那还没有,但看不清楚东西了。”

“那问题不大,不用吃药,多睡一阵子就好。”

“有您这句话,我就放心了。”

谭文彬凑过来,在旁边板凳上坐下,自己给自己倒茶。

柳玉梅说道:“他俩去取东西了,待会儿就回来。”

“什么东西还得俩人去取?”

“有些精细,不能磕着碰着,几件乐器。”

“哟,看来您最近兴致不错呀。”

“不是我,是给阿璃玩的。”

“阿璃还会这个?”

“我亲手带大的亲孙女,琴棋书画,不都是基本的么?”

“得,以后我有孩子了,也抱来请您给掌掌眼?”

“你是属猴的么,给你根棍儿你就往上爬?”

“有枣没枣打三竿嘛,横竖不亏。”

“那你打算什么时候让树结枣?”

“这可不行,等以后吧,现在已经算犯了错误了,不能再一错再错下去。”

柳玉梅知道谭文彬的意思。

这小子,原本就没打算处对象,怕自己走江哪天死了,耽搁了人家。

机缘巧合下,现在对象是处了,但再多的事,他可不敢再干了。

柳玉梅:“有时候做人,是可以自私一点的。”

谭文彬挠挠头:“我觉得我这样想,就已经挺自私的了。”

“不错,嘴皮子倒是更顺溜了,咋了,去宫里进修过了?”

“还真被您给说着了。”

“说说。”

“好,您等着,我整理一下。”谭文彬要先准备一下代称和暗示,准备得差不多后,就开始讲述了起来。

柳玉梅一边听一边按压着眉心。

其实,壮壮讲得挺好的,真挺好,但壮壮就是吃了文化不够的亏。

哪怕他是个正儿八经的大学生,可古文历史底子,比小远差太多了。

小远讲述时,可以引经据典,自己听得也舒服,壮壮讲述时,就跟破译密码似的。

终于,听完了。

柳玉梅如释重负,她甚至觉得,与其听壮壮这个版本,还不如自己下次去偷听小远对阿璃的讲述。

不就是多吐几口血么,也好过经历这样的折磨。

谭文彬也晓得自己的讲述是个啥水平,讪讪一笑,开始蹭茶喝。

他觉得自己这方面进步挺大的,但奈何,走江每一浪的背景,正变得越来越复杂。

“行了,你刚回来,肯定手头有事,先去忙你的吧。”

“好嘞,您再休息休息,缓缓。”

谭文彬站起身,他还得去搞个图纸,给“干爹”车出个超级硬梆梆。

不过,在临走前,自己还是得把老太太的心情给重新哄好了。

“哎,我说老太太,您还没给我个准话呢,要是以后我有了孩子,您帮不帮我掌掌眼?”

柳玉梅对谭文彬啐了一口,没好气道:

“我到时候忙着呢,哪有闲工夫帮你看孩子。”

“得得得,我多一问,您忙,您忙。”

谭文彬“垂头丧气”地离开了。

柳玉梅脸上渐渐由阴转晴,拿起一枚酸浆果,送入口中:

“呵,可不得忙着么。”

……

李追远不知道自己具体睡了多久,但应该很久了。

他想醒来,可却睁不开眼。

奋力一睁。

眼睛是睁开了,人也出来了,他走阴了。

环视四周,他晓得这里是哪里。

不过有些意外的是,自己走阴后,阿璃居然没跟着一起走阴。

难道,她此时不在卧室里?

她应该在卧室里。

而自己的走阴状态,在阿璃眼里,如同鬼魂,她不用走阴都能看得见自己。

女孩之所以没跟着一起走阴,是不想与自己在走阴状态下玩耍,加重自己的疲惫吧。

只是,李追远觉得,现在就算中断自己的走阴状态,疲惫的身体怕是也暂时无法唤醒。

他现在,有些理解当初阴萌爷爷的感觉了。

成天都躺在棺材里,只能趁着晚上时,走阴出来透透气。

李追远走出卧室,走上楼梯。

天黑着,还是在夜里。

他无意去其他人的房间,而是径直上了三楼,走入摆放牌位的那个房间。

少年站在供桌前,目光不断扫过上面秦柳两家的先人牌位。

这些牌位,新新不一。

其实,没什么好看的。

但当你把目光,从那一个个名字上划过时,嘴里仿佛能品尝出一股厚重感。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是一段历史,风云激荡。

自己已经连续遇到两道与秦戡有关的浪花了,而秦戡,只是里面诸多名字的一个。

熊善会把浪花的意图搞错,自己却很难犯这样的错误,因为自己能通过阿璃的梦来进行反推印证。

而自己能这么做的原因,并不是自己有多优秀,而是自己承载着秦柳两家的门庭传承。

一家顶级龙王的传承兴许还不够,只有两家合并在一起,才能给予自己这一份详细的试题库。

秦柳两家先人的灵,都不在了。

但秦柳两家的庇护,却依旧给到了自己。

“怎么忽然想到来这儿看看了?”

老太太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李追远回过头,看见了柳玉梅。

真正的老太太这会儿应该躺在床上休息,眼前的她,也是在走阴。

“打扰您歇息了。”

“呵,人年纪大了,觉本就少。

再说了,你已经够悄摸摸了,都走阴上楼梯了,谁还好意思说你闹出了动静?”

柳玉梅走到供桌前,伸手一挥,供桌上的蜡烛全部燃起,房间里变得光亮且肃穆。

“小远,怎么想着来这里了?”

“没其它原因,就是想来看看。”

“感到担子重了?”

“没有,是杠子把我抬得太高了。”

“哦,是觉得自己德不配位?”

“嗯。”

“瞎想这些作甚,你虽姓李,现在却也是我秦柳自家孩子,先人缔造那些荣光时,本就想着照耀到后人。”

“我还以为您会说照拂。”

“本来是能照拂的,但他们现在没这个能力了。再说了,需要照拂的后人,不显得后人太废物了么?”

“您说的是。”

“记住奶奶的话,把自己当作自家孩子,别生分,也别客气。”

“谢谢奶奶。”

“你早点回体内休息去,现在可不能再累着了。”

“我知道了,我再待一会儿。”

“嗯,还有……”柳玉梅很严肃地说道,“哪天累了,奶奶帮你把灯盏端来,咱家大业大,不要那劳什子的虚名,也能富贵平安过一辈子。”

“好,多谢奶奶关心。”

柳玉梅消失了。

房间里,又只剩下了少年一个人。

二次点灯,认输结束;这是整个江湖都知道的规矩。

也不知道熊善报完仇了没有,他二次点灯了没有。

秦叔走江失败,二次点灯后,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但实际上,李追远心里,其实一直有一个猜测。

那就是,自己并未亲手点灯过,是江水强行把自己卷下来的。

程序不正义的开始,难道能换来程序正义的结束?

这条江,

自己要么走成功化蛟成龙,要么沉尸江底。

没有第三条路。

因为,

自己很可能,

就没有投降认输的资格!

(本章完)

第150章 (本卷完)

“你确定,要车出这个。”

葛师傅有些面色难看地拿着图纸。

图纸有两张。

第一张尚在合理尺寸范围内。

第二张不仅尺寸夸张,青筋毕露,端头还带弯曲。

“对。”谭文彬给葛师傅递了一根烟,“辛苦你了。”

第一张是给小王公公的,第二张是给大宦官的。

俩人会葬在一起,所以不能弄同一个款式,得有区分度,万一哪天俩人心血来潮,在地下掏出来比比呢?

葛师傅问道:“这东西,我听说不一般是用橡胶来做的么?”

谭文彬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塞入葛师傅工作服口袋里,拍了拍。

“用橡胶的话我还需要来找您么?”

葛师傅叹了口气:“我要是去车这个,被看见了,我这老脸往哪里放哟?”

谭文彬又掏出第二个信封,塞入其口袋。

葛师傅点点头:“我尽力而为,两张图纸,一式两份是吧?”

“对,没错,每一款都要俩。”

当然不可能一人陪葬两根,但考虑到这玩意儿对太监鬼的吸引力,保不齐以后还会遇到类似的情况,有备无患。

就是余下的一套,得好好藏起来,不能被外人看见,要不然自己解释不清楚。

“你下午来拿。”

“成,您受累。”

谭文彬走出了厂区,坐上小皮卡,一路向北开,再在一熟悉的口子前,向里拐入。

熟悉的村道,熟悉的房屋,熟悉的电线杆以及熟悉的把车倒入田里。

谭文彬提着大包小包的东西下了车。

“咦,壮壮?”

李三江正坐在二楼露台的藤椅上听着广播晒着太阳,瞧见有人向这里走来后,先站起身,然后目光不住地往他身后看。

“李大爷,您就不要看了,小远哥没回来。”

小远哥现在醒没醒,还不知道呢。

“哦,呵呵。”李三江有些失望地笑了笑。

谭文彬指了指身后,说道:“那我走?”

“臭小子,就算小远侯没回来,你来了,大爷我能不高兴么?”

“嘿嘿。”

谭文彬走进屋,将提着的东西全都放在了圆桌上。

然后一扭头,就看见了另一侧,有一个女人,正在给纸人上妆。

女人察觉到了谭文彬的目光,侧身看了过来,对他浅浅一笑。

谭文彬也对她笑了笑。

他知道她是谁,但现在的他,已经不会害怕了。

李三江下了楼,从口袋里掏烟盒。

谭文彬先一步掏出来,主动给李大爷嘴里递了一根,又帮他点燃。

“咋了壮壮,忽然回来,是有啥事儿?”

“嗯,是有件事儿,得麻烦您。”

谭文彬打开了其中两个包裹,露出了两个造型古朴的骨灰盒。

李三江眯了眯眼,嘬了一口烟,问道:“这两位客人是?”

捞尸坐斋的人,哪可能被骨灰盒吓到,更不会觉得有什么晦气。

“前阵子和导师去山里参加个工程项目,我在山里迷路了,又累又渴地在石头缝里睡着了,做了个梦,梦里出现两个人,给我指路。

我就靠他们指引,走出来找上了队伍。

后头带人折返回来,就在我睡觉的地方往下挖,挖出了这两具遗骨。”

李三江吐出口烟圈:“那确实得给人家好生安葬喽,一报还一报。”

“对,我就是这么想的,这不,就把他们给带过来了,李大爷,您帮我安排一下?”

谭文彬原本是想买公墓葬的,但一来公墓规格不够,二来那俩过去一直埋在乱葬岗里,自己把他们挖出来了又往群租房里送,不合适。

想搞点花头,弄个精致的阴宅,就只能在农村里,金陵的农村也能搞,只要你愿意出钱,但这还涉及到日后的看护。

人就收你一笔钱,还能真把你当家里人供着?

这年头,拆迁开发很频繁,别过几年那地儿开发了,俩公公作为“无主之墓”又被挖出来曝尸,那还真不如继续埋那个地下。

思来想去,谭文彬还是觉得,把俩公公带回老家安葬更合适。

他谭家是有祖坟的,但他爷爷外公那一辈是不会再葬进那里去的,作为公职人员得响应国家号召,丧葬从简,更不可能会帮他盖精致阴宅。

所以,最后只能来拜托李大爷了。

李三江问道:“要起装修么?”

“要的,而且规格得分开,这个规格必须要高,是长辈,这个规格低,是他儿子辈。”

“明白了,包在你大爷我身上,好歹是救了咱壮壮的人,也不能亏待了人家,大爷我保证给他们修得漂漂亮亮的。”

谭文彬很是感动的,李大爷最疼爱小远哥这是大家都清楚的,但他对自己也是真的好,直接就答应了,压根就没提钱什么的。

“谢谢大爷。”

“谢啥谢,巴不得你们以后出门多遇贵人。”

“确实。”

“再说了,给人好生安葬一下,以后天上不也多俩人保佑?这天上有人啊,凡事也好说话。”

“大爷您说得都是真理。”

天上有人啥感觉,他不知道,但地下有人的优待,自己确实体验到了。

“我早就给自己和你山大爷选了一个吉穴,那就不做麻烦了,给他俩也往那位置安葬下去。

多俩人就多两分热闹,我正担心百年后总是找你山大爷聊天说话会没意思呢,你晓得的,那山炮总是半天闷不出一个屁。”

“大爷您放心,这俩绝对会说话,肯定热闹。”

“那你还有啥事儿不,既然回来一趟,总得去你南北爷奶家看看坐坐,哦,还得去周小云家里看看。”

“大爷,人家叫周云云。”

“晕晕乎乎的不好听,还是叫小云侯顺口。”

“那我和她商量一下,让她改个名字。”

“呸,你大爷我就顺口一说,你小子拿你大爷打井呢?”

“没,大爷您福气大,您取的名能沾福。”

“呵,笑死个人,哪里来得这番鬼话,我福气大,我咋不晓得?”

旁边,一直在默默给纸人上妆的女人,也笑了。

李三江说道:“莺侯,你说对吧,哈哈哈。”

女人点点头,笑得身子都开始颤了起来。

“大爷,还有件事儿,挖出他们时,他们身边还带着一些金银饼子,我给换成了钱。”

谭文彬打开另一个袋子,把一沓一沓的大团结,摆了出来。

看见这么多钱,李三江拿烟的手开始颤抖。

“嚯,啧啧啧……这么多啊?”

“对。”

公公爱财,而且殉葬时仓促,只来得及带上金银珠宝。

谭文彬跟阴萌要了上次她卖书的地方,也是去了那家店,给这些金银珠宝给兑了。

那家店老板还挺靠谱,验货开价取钱,很是爽利。

看样子,应该是被阴萌吓到过。

谭文彬双手向前一推,把这钱,都推向了李三江。

“啥意思,全给我?”

“对。”

“哪好意思要人家钱,人既帮救过你,咱给人家修个阴宅理所应当。”

“可是,这钱又没法退。”

“那你就捐出去。”

“我也是这么想的,但我毕竟还得上学,所以这钱还是得由您来帮我花出去,给村里修修桥修修路,谁家孤寡困难的给点,孩子上学困难的也给点。”

直接找个账户,捐出去,确实简单。

但人家葬在哪儿,这笔钱就得花在哪儿,俩公公没子嗣,又是外来户,这些钱财正好可以拿来在当地买个人情。

“这法子好,我去找村长说说去。”

“您得编个理由,比如,丁大林又从海外打钱回来,让您帮忙造福乡亲了。”

丁大林虽然死了,但他那个“华侨”身份,还是很好用的。

李三江揉了揉额头,说道:“所以,壮壮啊,这东西你卖了,是犯事的?”

“我又没给自己留。”

原本说好的那一成留自己的,谭文彬也不打算要。

“壮壮啊,犯法的事儿咱……”

“您放心,我不会再干了。”

“……咱可得干干净点,别留马脚。”

谭文彬:“……”

“啪!”李三江一拍额头,“差点忘记你小子家里是干嘛的,你是专业的。”

谭文彬哭笑不得,这话要是让他老子听到了,怕是会气得直接解下皮带开抽了。

“壮壮,留家吃饭不?”

“不了,我得去周小云家里去。”

“啊?”李三江指着桌上的礼品,“合着不是全给我带的啊。”

“您有一半,另一半我得带着上门去,她上次放假没回来,这次我就顺道载着她一起回来了,她现在人在家,说好了,我去她家吃午饭。”

“那你等着,莺侯上次给我带来几坛家里酿的酒,味道着实不错,你带一坛……不,得上双,你提两坛去。

莺侯啊,你去提一下。”

“哎,好。”

女人放下手中画笔,进了里屋,很快提出来两坛酒。

小坛,密封做得很考究。

李三江介绍道:“这酒好喝,不上头,晚上睡觉可舒服了。”

谭文彬伸手去接过酒坛,然后对女人小声问道:“咱能喝么?”

这可是死倒带来的酒。

李大爷福大命大,他就算嘴淡了,拿老鼠药兑水开开胃,都可能没啥事儿。

但普通人……怕是早就挺板子上了。

女人对谭文彬点点头。

谭文彬放心了,说了声:“谢谢。”

随即,他又对李三江道:“谢谢大爷。”

“臭小子,谢什么谢。对了,既然你回来了,这笔钱,你就正好带给小远侯,省得我再跑邮局了。”

李三江无视了桌上满满的钱,从自己兜里掏出,指尖沾了点唇上唾沫,把大票子都数出来,小票子又收回兜里。

“呐,这一半是给小远侯的,这一半是给你的。”

“额,我和小远哥对半分,这不好吧?”

“主要是你就站我面前,大爷我不好意思给小远侯分太多。”

“那行,我自己分,大头给小远哥。”

“大爷我一视同仁,一视同仁。”

“明白,明白。”

谭文彬收下钱。

李三江又摸了摸另一侧其实是空空的口袋,问道:“你这上门去,也得再拿点钱吧。”

“又不是下聘凑彩礼,带点礼物去就可以了。”

李三江继续掏着空口袋,说道:“那哪行,兜里没钱怎么撑场面,第一次上门得把架子给立起来。”

李三江倒是想掏钱,但主要是近期的账还没结,这一批的纸扎也没出货,刚刚给出的钱已经是他手里全部了。

“嘿,我不还有我南北爷奶么,他们退休金多,花不完,我去那儿打秋风去。

等以后真到结婚那天,我再找您讨大红包。”

“那……行吧。”

李三江掏出了那只在口袋里摩擦得都快发热的手。

“大爷,这些事儿就麻烦你了。”

“做好事给自己积德嘞,麻烦个啥。”

“哦,对了,李大爷,这俩年代挺久远的,阴宅……”

“这点事还用你说,我晓得,给他们修个小四合院。”

“果然,您是专业的。”

这年头,农村活人流行攒钱盖个二三层的楼房,死人也不再是简单的坟头,也是精致小巧的小二三层房,还带门窗玻璃。

记得以前有次走在路上,润生问奥特曼是怎么拍得那么大的?

小远哥就指了指路一侧密密麻麻的现代精致迷你小屋:你站进去就是奥特曼了。

离开了李大爷家,谭文彬就开车去了石港。

周云云家不在石港镇上,而是在下面村里,开进村后,正准备找一户人家问问路时,就听到老远就有人喊了:

“在这里,在这里。”

得知女儿要带对象回家吃饭,周云云爸妈今天在纺织厂里请了假,连带着爷爷奶奶,外加一帮近亲,早早地就在坝子上等着了。

村里房屋稀疏,视野好,见有小皮卡开进来,马上就认得是准姑爷上门了。

其实谭文彬来晚了些,哪有第一次上门正好踩饭点到的,但没办法,他得先去忙吊事。

主要是趁着周末开车回家一趟,不能耽搁,万一小远哥醒来了,自己也得陪在他身边。

谭文彬把车开过去,本想停在坝子下面,但周云云父亲很热情地在前面当起了指挥员。

没办法,只能开上坝子,把车停好。

周云云穿着一件白色毛衣牛仔裤,站在人群里,身材凸显的同时也很是清丽。

谭文彬下车后,对她笑笑,然后马上开始给在场男性准备分烟,同时伸手主动拍了拍第一次面对这种情况没经验的周云云爸爸:

“叔叔,您快教我叫人啊。”

周云云爸爸愣了一下,马上开始介绍。

谭文彬每次都是叫了人后,就询问其在哪个单位或者在哪个厂,甚至就是目前只是做做瓦匠临时工的,也能和你唠一下最近工地景不景气。

都是没营养的口水话,但有的人,却能让人感到很受重视,不冷落任何一个人。

周云云爸爸在旁边映衬着,像是他才是今天第一次上门的准女婿。

大家入席开饭。

周云云被安排坐谭文彬旁边,谭文彬一边和大圆桌上其他人聊着天,一边还注意给周云云夹菜。

周云云因为害羞,大部分时间不怎么说话,就闷头坐那儿小口小口吃着。

这一幕,看起来倒像是她来男方家。

“喝,喝好,来!”

谭文彬不仅来者不拒,还主动出击。

一顿饭下来,把周云云他爸,他爷,他叔,他舅,除了还在上小学的堂弟,总之,所有成年男性,全给喝趴下了。

他自己倒是云淡风轻,最后还请周妈妈给他添了两次饭,一次用肉汤拌饭一次用鸡汤拌饭,吃了个瓷实。

其实,谭文彬以前酒量没那么好,但现在双肩有俩孩子,相当于外带俩脑子,就算是喝到酒精中毒,他也依旧能头脑清醒。

吃完饭,女人们把自家男人都搀扶进屋睡了。

谭文彬一个人走到坝子上,吹着风。

坝子上有条小黑狗经过,看了眼谭文彬,谭文彬也看了一眼他,彼此相视而过。

那个上小学的小表弟要回家做作业去了,腼腆地和谭文彬摆摆手,谭文彬也对他笑了笑。

很显然,谭文彬并不需要小黑狗和小老弟来转移视线和缓解尴尬。

周云云一边拆着烟一边走了出来,抽出一根,递到谭文彬嘴里。

“你少抽点烟。”

“嗯嗯嗯。”

谭文彬一边答应着一边把嘴里的烟朝着周云云甩了甩,他瞅见班长手里还握着火柴盒。

周云云划出一根火柴,给他点燃,嗔了他一眼。

“你妈手艺不错,做的菜真好吃。”

“你妈做饭也很好吃。”

谭文彬吐出一口烟圈:“你是怎么能违心说出这种话的。”

他妈的手艺,只能叫能吃。

以前被喂惯了,不觉得,后来高三时住李大爷家,那刘姨做的饭,让他意识到,这才是人吃的啊。

只可惜,刘姨的徒弟萌萌没能继承刘姨的厨艺,当然,也可以说继承了,青出于蓝且毒死蓝。

“下午你还有事么?”周云云问道。

“下午还得出去一趟,不过还早,厂里还没做好。”

“那你晚饭……”

“你家没准备晚饭?”

“我妈让我来问的,怕你下午有事要走。”

谭文彬马上撇开头,对着厨房方向喊道:“阿姨,晚上我还在家吃,那个红烧鱼和扣肉,我还要吃!”

“好嘞,好嘞!”

周云云有些哭笑不得。

“走,陪我散散步,消消食,吃太撑了我。”

“谁叫你吃这么多。”

“我又不是你,回家了还不好意思吃饭。”

周云云对着谭文彬肩膀捶了几下。

随后,俩人并排,在村里散起了步。

要逛逛,刷一刷存在感,省得村里大娘婶子们开始操心张罗相亲对象。

散步期间,周云云从口袋里拿出一个红包,递给谭文彬:“我爸妈给你的。”

这把谭文彬逗乐了,笑道:“不是,我也能有红包的?”

“我不知道,我爸妈给的。”

谭文彬没接:“那你收着。”

“你妈给过我了,你不收,我爸妈那里我怎么交代?”

“你亮出来过就可以了,就这样交代。”

周云云伸手,搂住谭文彬的胳膊:“你知道么,我到现在都有种不真实感,我们真的是在处对象么?”

“你在做梦,快点醒来,要上课了,班长大人。”

周云云抬起头,在谭文彬脸上亲了一口,然后搂着他,继续往前走。

消完食后,到了下午,因为喝酒的关系,虽然当下不怎么查酒驾,但谭文彬还是没开车,而是借了周云云爸爸的自行车,骑去了厂里。

开封,验货。

惟妙惟肖,龙虎生威!

“葛师傅,您真厉害,要不您改行吧,自己开个厂,就做这个,保管能挣大钱!”

“你在扯什么蛋呢,这玩意儿就算做出来了除了你谁来买?”

“葛师傅,以后大家日子好了,这种东西需求肯定越来越多,我听说连云港那边就有人在做这个了。”

“呵,我不信。”

“那没办法了,走了,师傅,回见。”

谭文彬再次骑着自行车来到李大爷家。

李大爷去找村长说事去了,家里只有萧莺莺。

谭文彬找到那两个骨灰盒,将其打开,正常码的放入小王公公里头,超大码的放进干爹里头。

转过身,看见女人正在看着自己,确切的说,是看着自己手里余下的那一套东西。

谭文彬没做解释,而是问道:“小远哥的爷奶呢,不在这里了?”

“亲家家里走人了,他们这几天去帮忙。”

“哦,这样啊,那个,可能过阵子,会有一对带着孩子的夫妻过来,他们干活儿是一把好手。”

“嗯?”

“但他们身份有些特殊,你可以……算了,到时候我再回来一趟,我亲自安排。”

女人回到自己工位,继续做起了纸人。

谭文彬耸了耸肩,再次骑着自行车,回到周云云家。

这会儿,原本喝高了的一众男人,才将将醒来,各个晕乎乎的。

见谭文彬精气神依旧,大家都有些害怕。

晚饭,就浅尝辄止了,大家伙都很默契地在酒杯里养起了鱼。

不过,就算不拼酒,有谭文彬在,也不可能冷场。

当然,就算谭文彬不是这个性格,也不会被冷落,因为他家里条件更好些。

按理说,亲戚之间有血缘关系存在应该更容易避免那种市侩,但正常人的社交圈子范围里,市侩的一面又往往只能在亲戚之间体现。

所以,谭文彬这种家庭条件好又能主动和大家打成一片的,只会加倍受欢迎。

晚饭后,谭文彬没留宿在这里,开车去了自己老家,他晚上没喝酒。

爹妈都在金陵,一个人回味了一下曾经生活的地方,就洗澡回房间睡觉。

第二天一早,他就开车去了周云云家,在人家家里吃了早饭后,就载着周云云去自己南北爷奶家认了个门,收了两份厚厚的红包。

“太多了……”

“收着吧,彩礼不够时你借我点。”

“哪有什么彩礼。”

双方都是独生子女,成婚后得两头管,确实没彩礼的说法,当地用南北爷奶的称呼,有部分原因就是谁都不想当那个外公外婆。

“你睡会儿吧,等到了金陵我再喊……”

“哔哔……哔哔……哔哔……”

传呼机响了,谭文彬靠边停车,多新鲜呐,居然是自己爸呼自己。

印象中,亲爹很少呼自己,而是会在最不合适的时候冷不丁地出现。

往前开了一段,到镇上找了公用电话回拨过去。

“喂,我是谭云龙。”

“谭警官你好,我是谭文彬。”

“怎么样,顺利么?”

“顺利。”谭文彬侧靠着柜台,周云云在车里,没跟过来,“托您的努力奋斗,您儿子在准老丈人家很受欢迎。”

“有件事,要和你说一下。”

“爸,咱俩亲如父子,没必要这么客气。”

“你认不认识一个叫陈小娟的女孩。”

“爸,冤枉啊,我可没在外面瞎搞过啊,不认识什么花花美美娟娟的。”

“人家才四岁。”

“不认识。”

“她说她认识我。”

“爸,原来是你犯了错误?”

电话那头传来沉重的呼吸声,似是在惋惜电话线不是皮带。

“她说我和一个哥哥长得很像,她是张家界人,你前阵子不是去过那里,还给你妈带了些特产么?”

“啊?”

“你是不是买过她很多樱桃。”

“那我记起来了,是的。但我不知道她名字。”

“人家对你记得很深刻,都记到我这里来了。”

陈小娟和哥哥一起在火车站卖樱桃,竞争很大,往往需要卖很久,忽然有一天,一个大哥哥豪掷很多张大团结,一口气买下了他们兄妹俩的所有樱桃,让他们可以早早回家玩耍。

在陈小娟眼里,那时的谭文彬简直在发光。

虽然自己哥哥说,他们是在做买卖,不是在乞讨,就把多给的钱和找零,都丢回给人家了,但丝毫不影响谭文彬在小女孩心中的形象。

“她被拐卖了。”

“啊?”谭文彬马上面露严肃。

接下来,在谭云龙的诉说中,整件事得以呈现。

陈小娟和陈小雷家里条件一般,父亲因病早亡,靠母亲做工养活家里,兄妹俩就就靠去火车站卖樱桃来补贴家用。

她家里有个屋,租给了一个女人,女人不上班,平日里也不出门,但吃喝挺不错,平时也经常给兄妹俩一些吃嘴。

当初也是看是个女租客,俩孩子的妈妈才愿意把家里一间房租给她的,虽然乡下房子,也租不了几个钱。

结果那天,哥哥陈小雷去采摘好樱桃回来时,没看见本该待在家里的妹妹陈小娟,那个租房子的女人也不见了,她的行李也被收走了。

他知道坏事了,马上去找妈妈,然后立刻去报警。

女租客不告而走,而且拐走了家里的孩子。

这种案子,警方也很难去找,因为根本就没有方向。

谭云龙那里则是为了提前预备春运,几个系统进行联合演练,谭云龙带队上火车,进行巡视排查。

经过一座位时,坐在“妈妈”怀里正美滋滋喝着汽水的小女孩,忽然抬起头看着他,说:

“咦,哥哥你怎么变老了?”

本就是很简单的一句话,让谭云龙多看了女孩两眼,顺便看了一眼抱着女孩的妈妈。

女孩妈妈低着头,本来是将脸埋在女孩肩膀处的,这是一个再正常不过的动作。

但女孩都对自己说话了,妈妈又没睡着,不抬头看看自己,有点奇怪。

老刑警的第六感,有时候就是这么灵敏。

“小妹妹,你是在哪里见过我么?”

攀谈之下,女孩妈妈终于抬头,笑了笑,示意女孩不要打扰叔叔工作。

谭云龙当即就认出来了,这是通缉犯田美红!

那个曾经在金陵组织过针对出租车司机的抢劫团伙,且至今还在潜逃的逃犯,她身上还背着一条人命呢!

其实,通缉令上的照片,比较模糊不说,而且还是逃犯以前的照片,田美红也是做了伪装的,并且她模样和以前也不太一样了。

正常情况下,她只需要拿着假身份证,那张通缉令对她而言,效果很微弱,毕竟也过去这么多年了。

可问题是,自己儿子前阵子才拿着这通缉令在他面前晃悠过,他对这张脸的面部细节特征很熟悉。

而且谭云龙一直有种预感,那就是当自己儿子开始莫名其妙搞起那通缉令时,他可能不久后就能抓住她了。

总之,诸多巧合下,田美红就这样落网了。

她潜逃这些年,以为风头过去了,最重要的是钱花光了,就想“重出江湖”,而且又选择了曾缔造过自己“辉煌”的旧地,金陵。

至于绑架陈小娟,只是顺手为之,打算把孩子拐出来后卖点钱当作组建新团伙的启动资金。

谭文彬:“这是好事啊,爸。”

听到女孩被营救了,谭文彬心里也是舒了口气。

谭云龙:“我就是觉得有点巧。”

谭文彬:“那是您鹰眼如炬。”

谭云龙:“呵。”

谭文彬:“哈。”

“她哥出门来找她了,混上了也是来金陵的火车,已经在车站派出所了,他们妈妈在家里急得晕倒,好在现在醒来了,也已经通知她妈妈了。”

“真好,都解决了。”

“张家界的樱桃,很好吃么?”

“挺好吃的。”

“也没见你往家里带点。”

“我买了挺多想带回来的,但都被阿友吃光了。”

“你什么时候回来?”

“已经在路上了,这不特意停下来给您回电话么。”

“开车小心。”

“Yes sir!”

……

李追远彻底醒了,这次不是以走阴的形式,而且视线也恢复了正常,就是脑子还有些昏沉。

睁眼见到的第一个人,是阿璃。

阿璃站起身,走出屋,不一会儿,她就端着一碗很浓稠的汤药回来了。

李追远没让女孩喂,自己拿起勺子开始乖乖喝药。

这一碗,看起来和胡辣汤很像。

只不过里头食材珍惜程度,比胡辣汤高多了。

刚吃下去没几口,就感觉身上暖洋洋的,这就是补药。

一碗药喝完,肚子都饱了,一点都不饿。

李追远先去二楼,找柳奶奶。

“醒了?”

“嗯,醒了。”

柳玉梅没再责怪少年不珍惜身体,因为她很清楚,走江时只是付出透支代价的话,真不算什么,甚至还能算幸事。

“下次让那萌萌带点药材在身上,让她直接熬给你喝。”

“好。”

药材可以带,但煎药就不用她了吧。

以阴萌现在对毒物的混乱理解程度,李追远很担心昏迷后喝了她煎的药,自己就再也醒不来了。

“好好休息。”

“是,奶奶。”

下楼,去厨房和刘姨打招呼。

刘姨正在洗煎药的锅,秦叔坐在那儿磨着菜刀。

“饿不饿?”刘姨一脸坏笑地问道。

“不饿了。”

秦叔放下刀,伸手捏了捏李追远的胳膊和腿,有些惋惜道:“还不到时候,但……”

李追远:“那就等到时候。”

提前练武会导致身体发育不健全,尤其是秦家这种注重压榨身体潜能的练武方式。

饮鸩止渴的方式,李追远不要,既然江水提早拉他下场,带有提前扼杀的意思,那他就要以最圆满的方式成长。

离开厨房,走到阿璃书房。

里头多了几样乐器,一张古筝,一张古琴。

乐器早就运来了,但阿璃怕打扰少年休息,一直没弹过。

就是在这会儿,琴筝上还覆着一红一白两块布。

“阿璃,我要先回去一趟,还有点事要去做个收尾,明天再来和你聊天,你可以教我弹这个。”

女孩点了点头。

李追远伸手揉了揉自己的太阳穴,转身打算离开,可又忽然想到了什么,又回过身,说道:

“差点忘了,得先和他们打个招呼。”

李追远走到女孩面前,将女孩的手牵起。

女孩没闭眼,她是觉得少年刚醒,不适合走阴,该注意休息。

李追远伸手,轻轻地抚过女孩的眼睛,让其闭起。

下一刻,李追远出现在了那座平房里。

依旧是先面对着那一排龟裂的祖宗牌位。

只是现在再看这些牌位时,有了和以前截然不同的体会。

柳奶奶对他说,要把自己当自家孩子。

相似的话,柳奶奶以前也说过,可他毕竟姓李,不姓秦或柳。

虽行过入门礼,可这门,实际上并未真的走入其心中,一直都隔着一层。

以前看这些牌位时,中间的纽带,更多的还是阿璃。

这次将军墓的经历,让他打破了这一隔阂。

他依旧叫李追远,和秦柳两家没血缘关系,但传承一说,有时候更胜血缘。

同一个道,同一条路,同一座江。

以前的他们,很像是学校名人堂里挂着的画像,现在,李追远觉得,他们是自己的长辈。

转身,面朝门槛。

少年现在依旧很疲惫,迈过门槛时,还需要用手扶着门框。

然后,他就在门槛上坐了下来。

前方很远处,是一片浓郁到不能再浓郁的迷雾。

少年将头抵靠在门框上,有气无力地扫向它们,看了几眼后,就闭起了眼,还是累,现实里还能坚持,走阴时就犯困。

闭着眼的少年,面朝着浓雾。

浓雾里,寂静无声,仿佛不敢在此时惊扰。

赶尸道人的主动出现,其本身,并不是一个显要特征。

主要是,大家都感受到了,那次,是少年主动抓取。

形式,其实已经变了。

不再是他们欺负上门,而是少年主动上门讨账。

虽然李追远上次这么做的目的,是为了进行一场实验。

但这一行为所给人的感觉,就是一种属于龙王的霸道。

相似的气质,偶尔会在柳玉梅身上显现,现在,少年身上也有。

迷迷糊糊再睁开眼,李追远站起身。

前方的大雾,伴随着少年的动作,开始后退。

少年最后瞥了一眼它们,转身,走回门槛内。

外头那些,

是前辈们过去路上行走时脚下所溅起的烂泥,也是他李追远将来前进道路上的方向指引。

但终究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再睁开时,回到现实的书房中。

阿璃睁着眼,在看他。

他觉得,女孩的眼睛多出了些灵动,尤其是那眼睫毛,好似比以前欢快了许多。

她愿意重新要回乐器,也是如此原因吧,因为乐律,需要一个心情,只是一味地弹奏自己的恐惧害怕凄苦,也没什么意思,只能让家里人听了一起伤悲。

李追远:“我倒是学过钢琴。”

小时候,李兰倒是也带着自己学过不少东西。

那时候自己傻傻的,以为只要自己学得快,妈妈就会开心。

现在回想起来,这应该是来自李兰的试探。

她想要生下一个正常的孩子,生下后,又以各种方式去证明他的不正常。

离开柳奶奶家后,李追远先来到平价商店。

结果没找到人。

陆壹说,阴萌想给润生买几套日常衣服,就拉着他去逛街了。

自己在柳奶奶家,躺在阿璃房间里,他们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也不太方便来探望,同伴们这会儿完全可以正常生活。

除此之外,陆壹还告诉李追远,谭文彬刚刚打过电话来,说田美红被他爸给抓到了。

陆壹不知道田美红是谁,反正他就是正常复述。

谭文彬这会儿还在回金陵的路上,就算回到金陵,也得先送周云云去审计,他怕路上耽搁太长时间,以及小远哥可能醒了,就先把这一情报做了汇报。

陆壹坐在柜台后头,现在跟团队情报中转站似的,人肉语音信箱。

李追远回到寝室,在自己书桌上,看见了一个信封。

打开后,里面是一叠照片。

照片是在一个风景秀丽的山头上,前方是一个小镇。

这不是梅岭镇,梅岭镇的天空没这么晴朗。

下一张照片里,摆着朱奶奶的照片,还有她的家乡画作。

自己也在照片中,被润生背着,从拍摄角度来看,像是在一起眺望远处的风景。

虽然自己当时已经陷入昏迷,但伙伴们在离开张家界前,还是带着自己前往了朱奶奶的故乡。

自己只需把这信封交给朱教授,那朱奶奶的遗愿就算完成了。

虎哥那仨渣滓,应该还在那座水葬里,不知死活,大概率是死了,就算活着,也出不来了。

他们确实找到了“解家老宅”,也去到了那里。

那座古墓里,是有金子可供他们挖掘的,谭文彬告诉过自己,他那干爹就陪葬了金银。

田美红也被抓了。

李追远看向手里的这封信。

自己制作的三条因果线,最后都走成了,他们提前挖好了沟渠,江水也很给面子地流淌了进来。

这场实验,成功了。

李追远有气无力地坐在书桌前,指尖轻敲着桌面,虽然面容依旧带着憔悴,但少年的眼眸里,却流转着光泽:

“来吧,我们继续。”

(本卷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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