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开门!自由贸易!

唐、高两国就近期发生的边境摩擦,深入坦率地交换意见,双方增进了了解,就后续保持沟通达成一致。

简单来说就是鸡同鸭讲,双方根本尿不到一壶。

有李明一句定场诗镇着,加之将敌方首领逼到了自己的山头谈判这个事实,基本奠定了唐攻高守的基调。

高句丽作为主动求和方,自然是要出让利益的。

如此之外,渊盖苏文还希望大唐皇帝能册封他一个什么“平壤郡公”之类的名号。

只要能得到中原王朝的承认,他就能以此震慑高句丽国内的反对力量,增强他执政的合法性。

但是,对于李世绩提出的,割让玄菟、建安等十座城池的条件,渊盖苏文一概不答应。

渊盖苏文也有理由的,他打的是什么仗?他打的是进攻战,战火实际上又没有延烧到本土。

有本事你们来撞我家城墙啊?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明明唐军还没打进来,如果就这么割让重要节点的城池,让山城防线被白白撕开一个大口子。

将来高句丽会不会被大唐肢解不知道,他回去是肯定会被其他四大部落大卸八块的。

李世绩忍不住敲桌子:

“割让十城这个条件,不是来和你讨价还价的,而是皇帝陛下的命令。

“在我出发前,陛下亲自将战后的安排交代与我。

“尔等悍然挑衅我大唐,被雷霆之势惩戒后,还妄想得到皇帝的册封?你莫不是在消遣我?”

他的意思很明白:

无耻偷袭我大唐,被反敲一棍灰溜溜回去,就像装作无事发生?

天下哪有这么好的事,至少留下块肉再走!

而渊盖苏文的态度也相当直白:

“那十座山中坚城牢不可摧,民风彪悍,去留不是我一个大莫离支能决定的。

“如果你想要,就自己过来拿。”

有本事,你们几万大军撑着几千里的补给线,过来一个一个地啃地堡。

就算唐军能暴打高句丽一顿,斩首几万几十万,又能如何?

只要大唐在辽东站不稳脚跟,炮灰随你们砍,还能替我们省一笔军饷呢。

双方互不相让,从早上一直吵到了中午。

“累了,大家先喝口水、休息一下吧。”

李明百无聊赖地坐在旁边,耳朵都快起茧子了,借口午休,把李世绩拉到一边。

“你到底想要达到什么结果?”

用屁股想也能知道,渊盖苏文只是傻,又不是活腻歪了。

在本土完好无损的情况下,怎么可能把防线上的关键城池拱手相让?

在战场上拿不到的东西,在谈判桌上同样拿不到。

李明对自己的力量还是很有逼数的。

作为一支作战顽强、训练科学、擅长运动战的轻装步兵,赤巾军把高句丽犯贱伸过来的咸猪手一刀砍下,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但若要论攻城略地,那只能说,咱还很菜,咱得多练。

宝刀锻造得再锋利,也砍不动最粗糙的夯土。

想要获得城市攻坚战的能力,李明还得再发育相当、相当长的一段时间。

更何况,平、营两州的起点虽然很低,但上限也不高。

指望这点微薄的战争潜力,去硬莽掉多少座高句丽的坚城、在他们的山城防线上撕开一道口子,多少有点异想天开。

而且暴力占领后,当地万一再闹个民变什么的,更会增加维稳成本,给辽东本来就不长的血槽开个口子,得不偿失。

这就是为什么李明毅然转变国策。

将吞并高句丽的战略,从征服胜利转变为文化胜利。

不但省时省力省成本,而且能最大程度减少占领区的抵抗。

因此,像李世绩这样头铁硬要吃地,就很没有意思了。

除了两边磨嘴皮子浪费时间,不会有任何成效的。

理性分析,在辽东,他们有任何能逼高句丽就范的筹码吗?

“咦?殿下问末将想要达到什么效果?”

李世绩反倒被李明的问题给问住了:

“可……这并非末将的个人意图。

“末将只是行军大总管,不是鸿胪寺,更不是陛下授权的天使,并无权柄随意与敌酋达成条件呀。”

“咦?”

李明也被李世绩的答案噎住了:“那你……”

“如末将刚才所说,所提的那十座城池,都是陛下在末将临行前交代的战争目标啊。”

原来你刚才在谈判桌上吹的牛逼,不是口嗨?

你说的“陛下钦命”都是真的,还真是李世民在远程微操的啊……

李明想吐槽,又有点吐不出来。

也对,全天下除了他自己,有谁会假传圣旨就为了装个逼的……

“你们这样纠缠下去是没有结果的。”李明语重心长道:

“渊盖苏文一直赖着不同意怎么办?难道继续打?”

面对李明的反讽,李世绩思考了一下,点头道:

“没错。”

李明肃然起敬:

“马上春耕了,我们辽东可打不起了。”

让我用好不容易攒起来的赤巾军,去死磕堡垒群,和让我挥刀自宫有什么区别?

要打让李二去打。

李世绩压低声音道:

“若再于高句丽开启战衅,那就肯定不仅仅是辽东的事。”:

“而是整个大唐的事。”

李明眉头一皱:

“什么意思?”

李世绩眼睛微眯:

“殿下,您觉得高句丽悍然入侵辽东,肆意践踏大唐的颜面,还害得魏侍中积郁而亡。

“陛下会就这么算了?

“魏州都督府的部队只是先锋,战略目标是迟滞敌主力,保护殿下和诸位贵人的安全。

“真正的主力,正在集结。”

李明眼角一抖:

“你是说……父皇这是要……”

“毕其功于一役,以此为契机,扫平高句丽。”李世绩的眼中闪过一道厉光。

李明有点头皮发麻。

啊?原来李二你真想打啊?我刚才开玩笑的……

原本的计划里,高句丽应该由他的辽东军镇慢慢渗透、最终独吞的。

怎么中间突然横插进来一个“大唐”呢?!

抢我的奶酪啊!

我可以留到最后吃,但你不准乱舔!

玩地图填色游戏,哪种行为最让人头大?

莫过于想占领的土地,被盟友截胡了!

如果唐军真的越过李明,打下了整个高句丽,会分给他一杯羹吗?

想屁吃!

现如今,李世民和整个朝廷已经对他李明起了疑心。

以皇帝这个职业的统一尿性,说不定都恨不得想收回他这个“辽东节度使”的权力了,至于新的土地州县,更是断然不会交给他。

至于大唐朝廷该怎么治理高句丽,以古典时代有限的通信水平和治理能力,多半是强行还原历史——

设立个安东都护府,在县城驻点军,广大农村则还是土人治土,搞羁縻统治那一套。

然后让高句丽余孽和其他蛮族联合,在故土上借尸还魂搞出个“新高句丽”渤海国,打得后世的皇帝们哇哇叫。

最后等这轮间冰期结束,东北重新冰封,华夏从此失去染指东北的机会,直到一千多年以后,东北老铁入关主动奔向华夏。

李二,你千万要忍住手瘾,你别当历史罪人啊!

“咳咳,我倒是有一套新的方案。”

李明干咳一声:

“能让高句丽彻底驯服,从此再也不能为祸华夏。”

若是其他人这么说,李世绩只会报以礼貌的微笑。

军人都是很单纯的,都是为服从陛下命令而生的。

管他陛下的命令是有理还是没理,李世绩一定不折不扣地执行,绝对不会去质疑的。

这就是这位半路投唐的瓦岗寨降将的自保之道。

但李明的意见,这位明哲保身的高情商将领却不得不侧耳倾听。

谁让他打赢了呢,谁赢谁有理。

李明凑近了说,在纸上写写画画:

“我会提出这些条件,如此这般这般如此。你暂且这么应着,先回报我的父皇。”

李世绩有些为难地说:

“如果陛下不同意怎么办?”

“那就撕毁协议呗,这有什么难的。”李明觉得李世绩的问题很幼稚。

我大唐乐意遵守的协议才是协议,大唐什么时候不乐意了那就是厕纸。

你渊盖苏文不服?不服就憋着,有本事来砍我?

李世绩思索了半天,只能点头:

“就这样吧。”

…………

当日中午,渊盖苏文就乘着马车,得胜回平壤了。

经过他一番巧舌如簧、文攻武吓,大唐最终放弃了所有割地、赔款、朝贡的条件。

只是大唐为了保全面子,加了几个不痛不痒、莫名其妙、甚至渊盖苏文念都念不利索的条款。

高句丽几乎没有付出什么实质性的代价(众所周知,炮灰不算人),就结束了这场因自己手贱而起的战争!

甚至渊盖苏文还白赚了一个“平壤郡公”的封号!

严谨地说,是提交了“请封郡公”的预约申请,大唐朝廷还得走个内部流程,回去等通知吧。

“等我成了平壤郡公,看国内那几个部落的反贼,谁还敢忤逆我!”

渊盖苏文得意洋洋地盘算着,想象着自己坐在宝座上,面对匍匐在地的群臣,挥舞着这份对高句丽极度有利的和平协议,慷慨激昂地说:

我带来了一代人的和平!

“我国主动挑衅,居然还能全身而退。难道,大唐是金玉其外,而李世民也并没有传闻里的那么厉害?”

劫后余生之余,渊盖苏文又动起了得寸进尺的心思:

“和我军作战的一直是平州的那几个山贼,大唐的军队是一个也没看见。

“由此可知,大唐内部一定虚弱不堪,李世民更是软弱!

“是荣留王高建武无能,才被几个山贼打得丢盔弃甲。

“只要我上,捏死平州那小皇子易如反掌!哈哈哈~!”

渊盖苏文咬着牙,哼哼冷笑。

那小孩开场就给了渊盖苏文一个下马威,让他丢足了面子。

而渊盖苏文最好面子。

这给了他刻骨铭心的仇恨和屈辱,更甚于高句丽将士死伤惨重之痛。

回平壤城的路上,渊盖苏文马不停蹄地开始策划厚积薄发、再接再厉、梅开二度的奇袭辽东计划。

发誓要剖了那熊孩子的心下酒,一雪前耻。

以高句丽之大,只要休养生息一段时间,拿下唐属辽东不是如喝水一样简单?

在仇恨和兴奋之余,他完全忽略了协议最末尾的三行字:

唐、高两国一致认为,自由贸易是两国关系的压舱石,高句丽向大唐开放市场,不得限制大唐国民在高句丽境内的贸易、勘探、采矿等权益。

双方重申新闻自由的重要性,大唐国民有权在高句丽境内办报,高句丽无权干涉。

东北是两国共同的家园,为防止风沙、保护水源,大唐有权在高句丽派驻环境保护组织,防止过度开垦、畜牧、冶炼等破坏环境的行为。

…………

“就算陛下同意,那渊盖苏文又会遵守那份协议么?”

送走高句丽使团后,李世绩忧心忡忡地嘀咕着。

那家伙面相不大好,恐怕是会反骨的。

李明一边观察着李世绩的微表情,一边露出天真开朗的笑容:

“怕什么?有营州都督府的唐军震慑,还怕他高句丽翻了天不成?”

“哦?”李世绩眉毛微挑。

在李明当上辽东节度使以后,营州都督府的地位就很尴尬了。

首先,都督府兼任的地方治理权肯定没了,大政奉还。

问题是军权。

天下兵马,尽由陛下节制,这是贞观以来的公理。

只是,以李明殿下的霸道性格,会容忍在他的辽东腹地,留下都督府这么一颗钉子吗?

朝臣们普遍认为,李明殿下一定会找个理由,把都督府“请”出去。

他也是有理由的,因为营州的都督府与别处不同,不是单纯的军事机构。

而是羁縻州特有的军政一体机构。

现如今,羁縻州被全面撤销,营州也已经成为了辽东军镇下的直属州。

将都督府这个“前朝余孽”清理掉,在法理上也说得过去。

因此,营州都督府的去留,已经成为了朝廷观察李明殿下真实态度的窗口。

留,说明他还是大唐的大忠臣,愿意受中央的节制。

不留,那李明殿下的真实动机……

就不好说了。

“殿下的意思是……营州都督府,要留下?”李世绩几乎掩盖不住自己的惊讶。

李明回以一个更惊讶的表情:

“当然,为什么不留?

“如将军所见,我们辽东穷得连喝西北风都要排队,而北边还有心怀不轨、如虎似狼的高句丽。

“离开了唐军的驻扎,怎么保护我辽东百姓的安全?”

把一个离不开父亲呵护的小屁孩演得活灵活现。

抛开百姓喝的是肉羹还是西北风不谈,这态度让李世绩深以为然:

李明殿下的心里,果然还是有我们大唐、有唐军的!

“不仅如此。”李明的眼珠咕噜噜地转着:

“我还要请求父皇,在平州也设立一个都督府。

“与营州互为犄角,巩固辽东边防。”

这句话,让李世绩几乎要为李明殿下鸣不平了。

朝廷那帮文臣们真是瞎操心,居然担心辽东节度使谋反?

哪有反贼会主动要求,在自己领土的核心布设朝廷的武装力量的?!

“所以……”李明嘴角勾勒:

“麻烦李将军快些回长安,将我的决策速速带回长安。”

…………

是,没错,营州都督府是李世民在我核心领土上打下的钉子。

如果我让都督府留下,那就相当于让自己暴露在朝廷的武力投射范围内。

若朝廷对我有什么不满,随时可以用武力喝止。

如果我让都督府滚蛋,那就暴露了我摆脱朝廷约束的心思。

这会引起皇帝的猜疑,随便一个动作就会被抓住把柄,打成反贼。

不论去留,朝廷都稳赢不赔,阳谋无解……

吗?

有没有想过,如果我在朝廷的钉子里,再打进一颗钉子呢?

“薛将军,回营州一路小心。”

李明站在大道上,笑着向搬师回营的薛仁贵、以及他所率领的营州军道别。

是的,平州战事结束,这些驰援平州、因后路被切断而被迫“滞留”的营州军,也到了归程的时候。

“请委员长放心!”

理论上的大唐游击将军薛仁贵,在马上郑重地向李明作揖。

他所率的将士,都是营州军的绝对主力。

至少在编制是属于营州军的。

“记得戴好头盔,别让红头巾露出来。”李明指指脑袋提醒。

“哦!差点忘了……”薛仁贵赶紧戴上头盔,藏好自己的真实身份。

理论上,他们是英勇无畏的大唐军人。

暗地里,他们都以个人身份加入了赤巾军。

以支队、小队、中队、大队、纵队五级编制,统一接受侯君集的指挥。

并且,以他们为核心,还能进一步感染……不对,感化其他营州军的基层战士。

这便是旧瓶装新酒的意义。

朝廷的营州都督府还在。

但里面的兵到底听谁,那就不好说了。

“再会!”

薛仁贵率“营州军”高唱着纪律之歌,在军乐队的伴奏下,踏着整齐的步伐,向东行军。

望着滚滚黄尘,李明忽然生出了奇妙的感悟——

人类的本质其实都是草台班子。

所谓都督府,和山贼并没有本质区别——

当下面的人都服你,那整个机构也就被你“夺舍”了。

山贼如此,都督府如此,平州州府也如此。

那其他、更高一级的机构呢?

比如太极宫的那个,是不是也能……

(本章完)

第149章 满城尽是二五仔

李明:“君集,你确定这个张三是无可救药的废物,扔在州府大堂正中央里都没人能发现向垃圾?”

侯君集:“是的,张三此人贞观四年明经垫底,历年考核在丁等徘徊,性格软弱,类比刘歆。”

李明:“嗯,这位张使君大才,可以担任平州别驾,作为刺史的副职,辅佐韦待价治理平州!”

韦待价:“殿下,我觉得这个李四更适合辅佐我。此人贞观八年落第,靠家族荫蔽才当的官,考核丁等下,年年被扣俸禄。但家里有钱,所以就这么混着。”

李明:“哎呀太好了,这简直是我梦寐以求的人才!快快请他来平州,他不来也没关系,可以遥领的嘛!”

议事堂,李明和他忠诚的左膀右臂,按照吏部每年的官员绩效考核结果,为辽东两州的官府挑选“惊兵呛将”。

嗯,他们是按照考核表,倒着往上查的。

丁等起步,甲乙丙看都不看。

丁等上?没有特殊才艺,比如脑瘫癫痫什么的,原则上不予录用。丁等中?是个人才。丁等下?哎呀郎君请快快上座!

心机深沉的皇帝陛下不是不肯完全放手辽东的人事,一定要从官僚系统中选择辽东的地方官,只留给李明建议权吗?

好,没问题!

李明决定以毒攻毒,就用没用的垃圾填满整个官府!

反正这些官员只是花架子,让陛下别乱起疑心的安抚奶嘴。

如果不小心招来了智商稍微高一点的官员,让他们品出了其中的猫腻,那就有点难办了——

因为在李明“旧瓶装新酒”的框架中,真正治理辽东的,本来就不是这些“入流”的职官。

而是“不入流”的胥吏。

胥吏这个团体,在正史上容易被忽略,但在古代社会中,作用非同小可。

收税、户籍、丧葬、治安、征发……老百姓一生中,需要与官府打交道的绝大部分事务,接待处理的其实都是胥吏。

一介平头草民想要见到正儿八经的官老爷,哪怕是个九品芝麻官,那也不容易。

在大唐,平均每一个职官,能对应二、三十个胥吏。

这个基层公务群体,就像帝国的毛细血管,承担着最基本、也是最繁琐的上传下达的任务。

胥吏掌握着最基础的行政资源,社会地位却很低,不算官、也不能当官。

甚至连财政都不直接列支他们的工资预算。

而是将这笔禄米统一发给地方官员,由职官根据自己的需求,自行雇佣。

所以,理论上,胥吏的雇主不是国家,而是这些官员。

这就给李明他们提供了钻空子的空间——

他将整个“政治委员会”以及下辖的各级分支机构,一股脑儿全部打包,平替了整个平州的胥吏体系。

反正之前的那批官员连同胥吏,几乎全被慕容燕的那把火给燎了,正好留下了空缺。

李明的计划是,从下至上,用“胥吏”彻底架空朝廷派来的官员。

明面上,这些蝇头小吏都是使君、明府们的好走狗。

实际上,他们个个是身怀绝技的地下党,闭着眼睛都能摸出燕山有几块石头几棵草。

他们遵守“政治委员会”的内部制度,从组织领取工资,内部升迁也依照组织的规章办法。

统一遵循政治委员会委员长的最高指示,日常工作上服从韦待价委员的领导。

而另一方面,在明面上的州府体制之中,韦待价作为两州刺史坐镇,为这套李代桃僵的体系加了一重保险。

在韦待价之上,还有李明这个辽东节度使作为最终兜底。

如果府衙里的哪个白痴突然开了窍,发觉自己好像是绣花枕头,李节度就会提醒他“军镇自有特殊情况”,给他年度考核加一级,一脚踢出辽东。

至于在军事方面,就由宋王府司马侯君集就当这个保险。

李明设计的军事体系也与文官体系类似,用基层赤巾军战士,来架空掉正规唐军,但也有所不同。

营州都督府的张俭、以及原有的营州军,是不能碰的。

只能看薛仁贵小老弟能有多给力,能拉拢、感化多少底层战士了。

嗯,作为白手起家的寒士,薛仁贵对李明的这套叙事高度认同,应该没什么问题。

至于李明提议新建的平州都督府,其目的不仅仅是为了给李世民表忠心。

更是为了获得编制。

不是人员编制,因为李世民不可能把原·赤巾贼成建制地纳入自己的军事系统——

又不是宋徽宗招安梁山好汉打方腊,李二不屑于用这招——

李明通过建立平州都督府要争取的,是盔甲的编制。

赤巾军可以以“乡勇民团”的形式继续存在,定期训练、发放军饷,舞个枪弄个棒什么的。

当地乡民积极守边,朝廷不但不会干涉,还会提供除帮助外的一切支持以资鼓励。

只要别让朝廷掏钱,一切都好说。

人的问题好解决,难搞的是盔甲。

这玩意儿就像亻韦哥,如果让人看见你碰了,容易引起一些会让你社会性死亡、或者生物性死亡的误会。

战争时期还好说,现在已经和高句丽议和了,这些违禁物品就得上交了。

而李明计划新设的平州都督府,正是储存这些盔甲的最佳地点。

战衅一开,开仓放甲,放都督府里和放自己家里基本没区别。

别看都督府的指挥权在皇帝手里。

只要这地方设在平州地界,肯定是由李明最终实际控制的。

因为平州这地方太远了,府兵是不愿意千里迢迢赶过来的。

到最后,李世民还是得就地征募募兵,来填这个都督府。

而只要在平州当地招募,那会征到什么背景的“唐军”,就由不得朝廷说了算了。

“长孙延他们把法令条文修改好了吗?”李明问道。

“还在隔壁改着呢。”韦待价和侯君集头都不抬,细细研究着长长的官员名单及其简历。

李明蹦下了椅子:“我去看看。”

议事堂旁边的书房,三小只、会同平州各乡各里的吏员,一起研究着山一样的大唐律令条文。

“能把我们的律令改得‘看起来像’《贞观律》及其附属法条吗?”李明问。

长孙延对着密密麻麻的条文哗哗掉着头发,一边掉一边说:

“在改了在改了。”

其他人根本鸟都没鸟这个一把手,专心致志地钻着唐律的空子。

看见大家这么积极地打法律的擦边球,李明就安心了。

在唐朝行唐法,李明觉得非常正确,辽东除外。

首先,什么良贱籍这种糟粕第一时间废除了。

当然,平州的百姓们对此并没有太大的反应。

因为大家都是慕容燕的家奴,你是良民还是贱民并没有什么鸟区别。

均田制、以及基于均田制的租庸调,李明也顺带着废除了,而是因地制宜,实行类似国营农场与承包责任混合的一套体制。

田地所有权在委员会,使用权分给农民,使用权的交易限制了又没有完全限制,在保证生存的上下额度内,允许使用权的有限转让。

此外,还实行最低生活保障,给予困难户基本口粮,等等。

相对自负盈亏的小农,平州的农民更像按收获比例领取报酬的农场职工。

当然,这种对土地分配方式的改良,朝廷是不会感兴趣的。

因为在皇帝眼皮子底下的京畿之地,均田制都已经名存实亡了,关中良田被士族门阀瓜分殆尽。

百姓的早就拿不到《均田令》的什么“口分田八十亩、永业田二十亩”了。

所以李明也完全可以挂“均田制”的羊头,卖“生产大队”的狗肉。

关键是税收。

要把“土地收获三成归公”这种类似摊丁入亩的分成制,和按户口征收的租庸调对齐。

想明白了其实也不复杂。

只要我们的吏员把田税按租庸调的口径折算入库,不就行了?

同样两摊小米放在这儿,你告诉我,哪摊是租庸调的,哪摊是摊丁入亩的?

至于收上来的税如何使用,这支配权更是牢牢捏在李明手里。

节度使、刺史、司马,加上仓曹、司库……所有环节都是我的人,你一个丁等的流官怎么和我斗?

说白了,只要抓住“人”,其他制度问题都是小事。

而在辽东,就是用最聪明精干的吏员,去对付最愚笨无能的职官。

谁输谁赢,一目了然。

“唉,刘歆刺史不在的第一百多天,想他。”李明突然有所感悟。

在自己动了别的心思以后,他才恍然发现,刘歆这种甩手掌柜简直是宝藏刺史。

被地头蛇架空了十几年,这哥们儿也能和没事儿人似的,该吃吃该睡睡。

简直是反贼的梦中情官啊。

“嘶,说起刘歆……”

李明忽然想起了谁。

好像那谁也玩了一套比这更低级的“偷梁换柱”,把持了平州的军政大权……

也正是那谁,捅出了辽东的这一个大篓子,把李明赶进了山里,最后兜兜转转建立了这一大套完整独立的治理体系来着……

“说起来,我们为什么要一直猫在山里呢?”

这么一联想,李明忽然跳出了思维惯性,发现了华点。

…………

卢龙县。

街上空荡荡的,连个鬼影子都没有。

房屋倾倒,到处是烧焦的痕迹,地面一片狼藉,全县找不到几所完好的房屋。

高句丽人刚进来时,劫掠三天。临撤军时,又纵火焚烧,整座县城几乎被毁于一旦。

至于其中的县民,大多早就躲进山里、加入李明了。

留下来的大多是害怕李明的地主、被蛊惑的小有产业的人、以及慕容燕的亲属。

在经历了高句丽人的浩劫后,也是死的死、逃的逃。

同样的事情也发生在临榆县。

平州辖内的两个县,已经成了名副其实的鬼城。

卢龙县,某处大宅的地下。

慕容燕在这里给自己建了一座地宫,终日躲在地底下惶惶不可终日。

他在卢龙县郊的那处夸张的大宅第,早就被赤巾军攻占了。

慕容燕在死硬家丁的掩护下,被驱赶回了卢龙县,从此窝在地宫里不敢出来。

佛他也不拜了,不保佑他的佛有什么用?

省点力气去讨好高句丽人,比什么都强。

“该死的,高句丽人怎么这么磨蹭,都几个月了还没把那伙山贼剿灭干净!”

慕容燕和家人们吃着午饭,嚼着大米拌小米。

“我都替他们开了城门,兵甲也给了,县城也让他们劫掠了。

“怎么部队突然就转移走了,连说也不说一声?

“按照这进度,什么时候把我的大宅子夺回来?”

高句丽军队离开了卢龙县,他是知道的。

但为什么离开,他也不敢问。

生怕这是高句丽的军事机密,他多嘴会惹贵人们生气。

就在这时,一位家丁入内回报:

“主君。”

“你乔装打扮出县,打探到了什么消息没有?我的宅子还好吗?”慕容燕气鼓鼓地干嚼着大米拌小米,嘴里都快淡出鸟来了。

这地下他是一刻也不想呆了。

“主君的宅子,还好。只是……”

家丁哆嗦着斟酌词汇:

“只是山匪把田地分给了农民,各种铁器、锻造坊也全部被山匪所用。

“庭院都被刨开种上了菜,房子则就近分给了农民和工匠。”

慕容燕一阵肉疼。

真是山猪吃不了细糠,被那群贱民如此折腾,到时候他整修得花多少钱啊!

妈的,其实也不用他花钱。

等高句丽人把山贼都打跑了,他就把这些贱民全抓过来,让他们把破坏的一草一木全部恢复,少一根毛就砍一根手指!

看着紧张兮兮的家丁,慕容燕轻巧地摆了摆手:

“只要高句丽发起进攻,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主君,高句丽人……”家丁喉咙发涩,艰难地咽了口水:

“高句丽人撤出平州了,赤巾军刺杀了高句丽王,新王和赤巾军首领李明媾和了。”

慕容燕如遭雷击,整个人呆坐在位子上,久久不能言语。

过了好一会,他颤抖地把筷子放好,吩咐道:

“其他人,出去。你,留下。”

家人们瑟瑟发抖地离开了,关上了门。

慕容燕用力一拍桌子,唾沫横飞:

“奶奶的,就差一点!赤巾贼就差一点就能彻底剿灭了!

“要不是你们这些叛徒和废物,我怎么用得着和更废物的高句丽合作?

“我几年前就该把你们全部扫地出门赶进燕山,就像耶律部落对待赤巾贼那样!”

家丁并没有生气,只是目光游移,神色甚是慌张。

慕容燕继续痛骂着:

“奶奶的,那李明到底是何方神圣?他到底有什么神奇的力量,不但灭了你们,还灭了高句丽?!

“他到底是谁,为什么独独和我过不去!”

家丁开口了:

“我查清了,李明就是那位辽东节度使,和侯尚书他们一起‘微服私访’、前来接手辽东的那位皇子殿下。”

“他?原来是他?”

慕容燕从模糊的记忆里,终于找到了那个白白胖胖、没大没小的小屁孩。

居然,是他?!

完了,全完了,那小子绝不会放过自己的……

慕容燕立刻起身。

“主君您去哪?”家丁紧张地舔舔舌头,直挺挺地堵在慕容燕面前。

“滚开!”慕容燕暴躁地推搡他:

“那破宅子老子也不要了,先离开平州这个鬼地方!

“让那些赤巾贼等着,我慕容燕还会回来的!”

家丁仍然堵在原地,纹丝不动,语气却平缓了下来:

“主君不用焦急,我已经给您寻了一块绝对安全、李明殿下绝对找不到的地方。”

慕容燕疑惑地抬头:

“你在说什么胡话?”

“请您上路,西方极乐!”

那家丁的神情忽然变得狰狞,掏出佩剑,齐刷刷砍下了慕容燕的脑袋。

圆滚滚的头颅落在地上,表情仍然带着惊疑。

…………

“啧啧啧,平州州府烧成了这个样子啊,重建需要不少钱呐。”

李明背着手,视察着卢龙县城。

不费吹灰之力,赤巾军就接手了卢龙、临榆两座县城。

幸存的居民们不论之前对李明和赤巾军的态度如何,现在都喜迎王师了。

田地乃身外之物,命没了那就什么都没了。

“整座县城的里坊都被毁了,坊墙也被推倒了,啧啧。”李明漫不经心地说道。

长孙延立刻掏出笔记,加上一条:

“废除里坊制。”

里坊制是大唐的城市管理制度,将城市用分成数个里坊,用坊墙分隔。

每到夜晚宵禁时,关闭里坊的大门,居民不得离开里坊四处串门。

此外,买卖也必须集中在规定的集市,在集市之外做生意是违法的。

这种制度有助于治安,但有害于除了治安以外的一切城市生活。

而受害最深的方面,莫过于经济。

做生意有这样那样的限制,那还发展个毛线经济。

至于治安,在路不拾遗、全民虎狼的辽东,这种治安方式,和脱裤子放屁没什么区别。

只是,里坊制是大唐的基本国策之一……

“哎,长孙秘书此言差矣。

“我是大唐忠臣,怎么能废除里坊制呢?”

李明严肃地批评道:

“只是因为城市毁于战火,坊墙倾颓,而辽东民穷,老百姓连西北风都喝不起,没有钱修缮坊墙。

“不得已,只能任由百姓侵街,随意出入、随意占道经营。”

长孙延一边记一边点头:

“对对对,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我们都是大唐忠臣。”

就在他们一路视察的时候,吴大娘眼眶通红,提着一个脑袋过来了。

“这是?”

李明看着她手里的头颅,觉得有点眼熟,但又不太想得起来。

“我的杀父仇人,也是您的仇人,慕容燕。”吴大娘有些哽咽:

“我的探子买通了慕容燕的家丁,将他的脑袋献给您。”

李明沉重地点点头:

“节哀,你就能用它祭奠你父亲的在天之灵吧。”

吴大娘一愣:

“您不要吗?”

“我要这玩意儿干嘛?”李明一脸嫌弃。

“不是,您当时不是说……”吴大娘提醒道:

“要拿慕容燕的头盖骨当夜壶使吗?给。”

宁这是要我当着手下和百姓的面,当众脱裤子撒尿吗……

李明轻巧地摇摇头:

“我不记得了。”

说罢,便背着手,继续向前走去。

这种不知哪里冒出来的小卡拉米,不值得他记仇。

掉逼格。

当初居然被这种货色逼到绝境,这绝对是他人生中不堪回首的一段黑历史。

过去了,都过去了。

“平州事了,还有一个州。

“差不多该启程去营州了吧。”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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