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通天机缘,戴罪立功

皇帝并不巧取豪夺,眼下反而“诚邀”各家入股,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

接下来的性质其实没有变,大家又纷纷表示愿意。

朱常洛知道他们也只当仍旧是“强取豪夺”,但他也并不放心这些宗藩勋戚的素质。

不论如何这只是开始。哪怕用这种方式,让他们先参与进来,目前对宗藩、勋戚造成的压力也不算大。

等事情初见成效了,他们尝到甜头了,自然还可以有“增发”。那时候,再推行什么触及宗藩、勋戚核心利益的改革也会更加顺利。

今天的主戏不在于这些没多少脑子的勋戚,但要他们各择世子或者年轻儿孙到这拟成立的“昌明号”中用事历练,就看他们的悟性了。

因此宗藩勋戚们在虚惊一场之后,奉了皇帝旨意先不与其他家透露风声,便回去决定拿出多少银子“入股”了。

用皇帝的话来说,特意留下他们,只因皇帝更信重他们,不是随便哪一家宗藩都能享受最初的恩荣。

某些憨憨只感觉到这恩荣不要也罢。

拿出多少钱,只当孝敬皇帝吧。

而后则是十大晋商被留了下来。

气氛完全不一样了,朱常洛先说道:“想必王之桢就算不说,你们也知道是为山海关民变了。三法司已查办六家,那名单是王之桢交给朕的。”

“……陛下恕罪!”

面前一片磕头捣蒜,朱常洛先受了。

“你们自与世代恩荣无忧的宗藩、勋臣不同,都是左右逢迎摸爬滚打过来的。”朱常洛顿了顿之后说道,“朕只喊了你们晋商,没有喊两淮、江南、闽广商帮。那是因为朕知道,你们挣钱,比他们更不容易。毕竟北虏边贸重开不久,你们王张二家相比江南大族,根基也弱得多。”

十大晋商此刻感受到的皇帝,与外间传闻大有不同。

他们不敢随便回话。

“因开中法之便,你们得以发家。因折银法,你们边商又受制于内商。只这盐法一道,你们便饱经往复。”朱常洛看着张志征,“你伯父张四维废止昔年一些新政,不全是为公。”

张志征身躯微颤:“陛下圣察无缺,知草民等只是边商,经营兴衰全系开中折银之变。”

“朕自然是知道的。”

这里面的门道啊,仅仅从盐引的管理制度出发,就已经着实触及大明工商业的核心领域了。

大明的盐是专卖的,盐商如果要合法卖盐,就必须要有盐引。

凭借盐引,才能从大明诸多盐法道中买入官盐再行贩卖出去。

而这盐引,除了经常被一些宗藩、勋戚请求赏赐,更主要的做法是召盐商去贩卖。

后来由于边镇后勤保障苦难、粮盐货物转运损耗大,又有了开中法。那就是由商人运送所需物资到边镇,便能从边镇获得“仓钞”;凭借从边镇获得的仓钞,又能换成盐引,这样就可以贩卖官盐了。

至于折银,那就是直接把送往边镇的粮、马、帛、草等换算成银子,直接交给国库,然后得到盐引;国库也把银子直接拨付各边,再让他们采买。

两种法子各有利弊,但其重要的不同在于获得盐引的主动权。

开中法,能够稳定输送货物到边镇的就掌握着主动权;开中折银,那么能拿出巨量资金的就掌握着主动权。

完整的开中法,往往要经过数年才实现从货物到仓钞、从仓钞到盐引、从盐引到实盐、从实盐到利润的完整利益链条。

凭借距离边镇更近的边商们后来学精了,得到仓钞之后并不是完全进行食盐贸易,反而把仓钞直接卖给其他产盐地的盐商,这样就有更高的资金周转效率。

他们这样的就叫边商。而在产盐地,那些专做盐商的,则又变成了内商。他们也不贩卖实盐,而是买入仓钞、兑成盐引,而后再把盐引卖给真正贩卖食盐的商人,这种商人叫做水商。

最精确描述内商的,应该叫做此刻大明真实存在的期货债券金融商人。

只有身家最殷实、对相关盐法道渗透最强、有最多边商水商合作伙伴的,才有这个能耐玩转内商。

食盐产量可以不稳定,盐引可以囤积,各省盐价也有波动。

这一切,就成为内商不用出门行商、只需要维护好关系就能通过倒腾仓钞、盐引获利的关键。

个中法门还有很多很多,这都是朱常洛通过马堂、孙隆他们才了解得更深入的。

此刻对这群“边商”挑明,只用来让他们知道皇帝很懂。

王珣、张志征他们确实觉得皇帝很懂,那么联系起没喊两淮、江南、闽广商帮,其中深意就令人胆寒了。

“依如今律法,你们都经不起查。但朕要用你们,也让你们听得明明白白。都抬起头来。”

看着十双忐忑不定的眼睛,朱常洛缓缓说道:“从昌明号开始,你们便代表朕!生意该怎么做,还怎么做。要采买哪些货物,朕应有尽有。第一步,朕对你们只有三个要求。”

“草民恭听……”

“一:过各处钞关,应缴之税尽缴,别玩过去那套。钞关要你们打点的,私设的税卡,把缴过去的银子数目,收你们银子的人,都记好帐。”

王珣等人心头剧震,陛下这是要设局动刀了。

如果他们只是皇帝、宗藩、勋戚的掌柜,那么各地官吏,收的可就是皇帝的贿赂了……

“二:往鞑靼、女真行商,收集他们的情报,让一些虏酋耽于享乐。相反,若被他们收买,只听朕这一条要求,你们知道是何等罪过。”

“……草民不敢。”

“三:专建昌明书院一座,宗藩勋戚送到昌明号中历练的子嗣,你们家中子嗣,你们各家掌柜佣工子嗣,都可进学。经典之外,尤要重会计、算学、工商之道。”

王珣等人不由得看了看皇帝。

朱常洛淡然说道:“朕是你们的东主,自会提携昌明书院中的学子。王崇古、张四维、汪道昆……过去也不是没有出身商人之家的重臣。宋因何而富,大明如今为何财计艰难,你们不是愚人,自知朕打算做什么。”

王珣和张志征宁愿不知道,现在他们都大汗淋漓。

朱常洛仍旧淡然说道:“想透了不说破,事情一步一步做。今天让你们与宗藩、勋戚一同见朕,将来能不能像他们一样与国同休,全看你们明不明其中利害了。你们穿着棉麻,但你们自知工商获利远超田土。农家固是国朝根本,工商也该为国添财。朕自不会如父皇一般遣税监盘剥,但朕会除了你们身上的一些枷锁。”

与国同休……枷锁……

惊天大秘就此落入这十人耳中,他们惊疑不定地看着皇帝。

“把第一步做好,让朕掌稳九边。”朱常洛看着他们,“将来,盐法、钱法、铜铁、兵备、官田、马政,尽在昌明号。这创始股东,何异于开国勋臣?是你们在行的事,要不要戴罪立此殊勋,说吧。”

有得选吗?

尽管知道这是皇帝极为大胆的尝试,若是事情最终不能成功、极可能中途成为替罪羊,但没得选。

勋臣不也是卖命才能与国同休?

“……草民愿出悉数家资……”

“草民……”

这是别开生面的形式,他们的心都砰砰跳。

勋臣也无非一份世券、一份俸禄。

可皇帝如今的设想,是诸多财计根本一年又一年收益的分润。

谁有多少股,将来预期是多少收益,都不好细细去算了。

皇帝虽然现在只出百万两银子,但他“老人家”当然是占最大头。

接下来,他们充分见识到了这个年轻天子在财务方面完全让他们意外到震惊的造诣,皇长子不可能学到这些东西啊。

朱常洛只是先拿了七成股份,也没让他们各家都把家财拿出来。

后面把一些产业和资产放进去,再增资、稀释的概念,这十大晋商很快理解。

越是有这么多细节,越证明皇帝既懂、又是下定了决心要这么做。

他们的心难以抑制地狂跳着。

全天下都还不知道大明朝将迎来什么样的剧变,而他们会是皇帝秘密打磨的第一批兵刃。

“因为朕提出的第一个、第二个要求,昌明号付出的额外成本,先不计入明年实际成本。”朱常洛又说道,“宗藩勋戚懂得不多,让他们先看到利润,明白吗?”

“草民明白!明白!”王珣连连作答。

“那就好。做好了第一步,朕和昌明号尽得边镇一些重将、大部分宗藩勋戚之助,才好打赢真正的财计硬仗。”

朱常洛招了招手,王安捧来了一个盘子,上面有十个小盒子。

“朕不吝先信你们,先用你们。一人一个,专印密奏,呈禀王安。他以司礼监秉笔提督宝和六店,你们专任心腹向他呈递便是。”

“……草民惶恐。”

这不是相当于密揭吗?那是内阁大学士才有的权力。

“不如用心办差。”朱常洛看着他们,“腊月底以前,你们合计出一份明年的计划出来。朕审阅之后以为可,你们以后便可称臣。”

十人一时都心热晕了。

这是什么懂商事的明君?

莫名其妙地,偌大使命和机遇便砸到了他们身上。

怀揣天大机密一般浑浑噩噩离开紫禁城齐聚王珣在京城的宅中,王之桢等在那里。

“可以不必是我们,但既然圣母皇太后故籍山西,我也恰好掌卫事,我们各家又多是边商,故而是我们。”王之桢对他们抱了抱拳,“拜托了!我之荣辱,也系于诸位。此事,内外一体!”

“……山海关之事,全赖提督出力!”

“……不,陛下遣我去查案时,便已算到今日。”王之桢深吸了一口气,“诚如陛下所言,这是因祸得福。前路虽艰险,但可还有此等通天机缘?还请谨记:戴罪立功!”

(本章完)

第79章 至圣像前,举子忧民

王之桢对他们再次叮嘱之后,又回到了宫内,到了朱常洛面前。

“南镇抚司那边,骆思恭把督商校尉选好了?”

“是。”

“一家一个,充作护卫,跟各家言明,此应有之举。你让骆思恭交待好他们,只看只听,不干预其行事。根在哪里,要记清楚。”

“臣明白。”

“一宿未睡,昨日京城官绅士子行状奏报,朕已经看过了。”朱常洛看了看他,“回去歇息吧,今日也大抵如此罢了。明日一众文臣回去后,再累一阵。后天朝会,只怕有得热闹。”

“臣不累。”

“退下吧,今日能歇息便好好歇息。”

“是,臣遵旨。”

锦衣卫将来可能转型为对内以南镇抚司为基础监督庞大的昌明号、对外再以北镇抚司为基础形成一支特别的能战之兵。

横在王之桢面前的,是完全不可捉摸但又可能极为辉煌的未来。

为此,他的宗族、整个晋地的大商已被绑过来。

王之桢不敢懈怠,锦衣卫的整肃还未完成。他的名单已经快拿出来了,但下一步可能要奉旨得罪很多人。

而昨夜后半夜才整理好的京城朝野行状奏报,也让王之桢心惊不已。

宗藩勋戚和商人都好对付,明天和后天,对皇帝来说才是硬仗。

朱常洛也很清楚,他现在就看着申时行今天送入宫中的密揭。

为了明天,当然还要做些准备。

邹义和刘若愚昨晚忙了一整晚,朱常洛从养心殿回来后,他们才睡醒。

“今天继续,朕来说,你们写。”

两个年轻小太监在和慈庆宫书房规制差不多的东暖阁里坐了下来,提起笔。

“首先是金花银由来……”

……

北京城安定门内,不远处便是成贤街北面的国子监及其隔壁的孔庙。

坐北朝南,左庙右学,这是规矩。

北京国子监前后三进,以辟雍殿为核。

自集贤门可进入国子监前院,院东有个持敬门可进入孔庙前院。

现在,有不少监生从持敬门进入孔庙,也有许多来京城赶考的举子是从孔庙最南面的先师门进去的。

先师门和孔庙核心区南面的大成门之间,这孔庙前院里主要是进士题名碑。

如今,这里已经有元代三座、明代六十一座进士题名碑。每一座题名碑上,都刻满了该科进士的姓名、籍贯、名次。

还没进大成门,这里的士子们自然都带着异样的心情瞻仰着前辈们的光荣,憧憬着明年金榜题名后自己的名字也能被刻在这里,与永远不会被动摇地位的孔庙一起长存下去。

今天魏云中、程启南、孟希孔三人没有来凑这个热闹,但徐光启来了。

被同乡拉来的。

“子先兄,左右不宵禁。诸省举子齐聚至圣先师庙,以文会友切磋学问,此等盛事难得一遇。何况衍圣公在此,或能一见!你怎的如此恍惚?”

“君一,我倒想着清净一下,学问上与你相去甚远……”

“我看子先兄是去见那利玛窦见多了。”比徐光启年轻一些的张以诚连连摇头,“莫让那些杂学乱了心神。上一科不中,今科我们一同登榜才是正理!”

“以贤弟之才,自然联捷无忧。”徐光启笑了笑,“罢了,先不想那些,去寻那丁未科的题名碑看一看吧。”

“小弟降生那年的戊辰科也不遑多让!”

两人兴致勃勃地去寻找嘉靖二十六年那一科的进士题名碑。

那一年虽比不上宋代嘉佑二年的那一榜,但是金榜题名者,张居正、李春芳、杨继盛、王世贞、汪道昆、殷正茂……虽然尚有人在世,但大多已不在。其一生功业、品行德才,是可堪后人评述了。

张以诚说的戊辰科是隆庆二年,这一科距离更近,所出高官也极多:沈一贯、赵志皋、张位、王家屏、陈于陛,已经有五人做过阁臣或正在内阁;朱赓、于慎行……如今已位列九卿或已是三四品者更多。

还没资格把名字刻在这里的举子们议论纷纷,品评前辈和当世人物。

有人赞戊辰科更强,那是以官途功业论英雄;有人赞丁未科更好,因为不少人极有气节。

前面乱哄哄的景象之中,大成门有人出来了,庄肃地说:“大成至圣先师庙前,何人喧哗?若来敬拜,当守礼以祭!”

哪有这个时间来祭拜的?

这时其中有一人上前作揖:“失礼了,学生蒙阴公鼐。今日诸省举子偶然相约在此以文会友,正该敬拜大成至圣先师。只是并非祭日,诸礼不备。不知衍圣公可否拔冗导引学生们入拜,略表崇仰向学之心,以励后进?”

“蒙阴公家子侄?”那人看了看公鼐,“诸位举子稍候,谨记再勿喧哗。”

不少人脸上有了兴奋的表情,看上去似乎有戏。

若能在会试之前由衍圣公亲自安排,临时拜一拜大成至圣先师,先不说灵不灵吧,说不定便有些善缘。

衍圣公何等人物?

若有大朝会,他可是站众文臣之首的,内阁首辅也得居次。

好像是因为恩免宵禁、诸省举子偶然齐聚孔庙进士题名碑,而后就变成了衍圣公孔尚贤亲自出面,带着众举子们拜了拜夫子,而后也勉励了他们一番好生备考,若能高中,要不忘圣贤教诲,修身齐家、治国安民。

孔尚贤既然露了面,顿时就有人着意想向他请教学问。

“明日还要入宫陛见,不急于今日。犬子也到了进学之年,我此番入京朝贺后,便要留居京师闭门读书、研思学问、以明明道。”

“那真是京师文教幸事!”公鼐连连称赞,躬身恭敬地说,“衍圣公明日要入宫陛见,学生们就不打扰了。素闻公袭爵时曾有誓:远不负祖训,上不负国恩,下不负所学。今日有缘一见,实乃学生们荣幸,必以公之誓为誓。”

“衍圣公!连年征战,生民多艰。明日御前,可否请得天恩普降,与民休息?”忽然有一个人又开了口。

“是啊,学生们见登极诏无一字言蠲免,今年刚有大旱……”

“援播加派……”

刚才在前院叫喧闹,此刻在大成殿前一时又沸腾了起来。

大成至圣先师的塑像前,忽然有许多举子忧国忧民。

人群之中的张以诚脸色微变,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肃静!”孔尚贤终于轻轻说了一下,等面前都安静了下来,他才说道,“你们既明圣贤教诲,忧国忧民自是理所应当。陛下受命为嗣君后便善政不断,何必心切?先师面前,不必喧哗了。会试将近,还是回去多精进学问吧。若能金榜题名,不负国恩、不负所学也不迟。”

陆续离开的人群中,听着他们议论衍圣公都说了陛下必定再有善政降恩于天下,张以诚和徐光启面面相觑。

他们并没有议论什么。

只不过同样出身松江府,成长于江南富庶之地的两人也不是不知道一些真实情况。

一个虚岁三十三,一个虚岁三十九,阅历也不算少。

今天的事有点奇怪。

从山东到京城来朝贺新皇登基的衍圣公其实不必露面来见这些偶然相聚于孔庙的举子。

若只是以文会友、拜一拜夫子,也不该在庄肃的孔庙里向没有实际官职的衍圣公恳请什么御前乞恩。

“……今日不该来的。”张以诚看着已经散走的人群,“不是说拜了夫子后,便在这成贤街茶肆酒楼中以文会友切磋学问吗?怎么都散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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