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1章 第二乐章 原野的花朵告诉我(4):

音乐家们的故居或旧居?

范宁原本只是单纯抱着“作曲小屋”的目的,可菲尔茨大主教的这番解释介绍,却让他在不经意间捕捉到了更值得注意的细节。

如果说南大陆历史上的桂冠诗人或新月诗人,绝大多数都有在狐百合原野的别墅憩息度假的经历,那么,维埃恩会不会在达成“唤醒之咏”后,也选择过其中一套作为自己的居所?

“如此很好。”面对菲尔茨提出的“派人陪同挑选”的建议,他点头欣然表示接受。

何蒙和安娜始终在一旁观察分析着舍勒,从那句“不好意思,让各位久等了”就开始了,因为艺术家的性格是重点考察汇报内容之一。

这位舍勒面对这么多公众人物,虽然说了不好意思,但语气神态没有过多的歉意拘束,而当其表达出居于狐百合原野的兴趣并得到应允时,也没有表现过多的感激谢意,自始至终都很坦然平静。

这的确是一个极其天才又极其……不拘世俗的人。除了特巡厅几人,菲尔茨大主教和埃莉诺女王也在进一步思索。

他们发现这舍勒并不是简单的乖张自负,后者也是一种带着好恶的倾向性,很多人是故意用“油盐不进”或“放荡不羁”的形象来掩盖内心的自卑或渴望被关注,但舍勒不是。

不管你有没有觉得受到冷遇和冒犯,实际上他从来没有故意针对或讨厌过你。

他就是单纯地写了点东西,带了点学生,然后接受了那些欣赏者的献礼,他遇到心情好或感兴趣的事物会客套客套,没有的时候就没有客套,不会给谁面子……这和北大陆那位在上流社会长袖善舞、名利场的天赋与艺术天赋不相上下的范宁截然不同。

“据悉舍勒先生是西大陆人?”借着此契机,何蒙闲聊似地发问,并腾出一只驻杖的手,指了指另外两位学生,“这两位小姑娘家族商队的‘指路人’马赛内古,在对舍勒先生的举荐信中毫不吝惜赞扬之语,最初我们均觉得是过于夸张的个人喜好,而事实证明,‘指路人’描述的程度还轻了,呵呵……”

旁边的教会与王室一众高层都闻言而笑,很明显,别墅礼遇的敬献与收受,带来了攀谈气氛的初步熟络。

“此前漂泊了更长时间而已。”范宁说道。

“西大陆在您心目中如何?”何蒙又问道,“我很好奇与之相比起来,哪处土地会更让您更有游历的兴致?”

“巡视长问的是我们更关心的问题。”埃莉诺女王摇着珠光宝气的古董折扇,“我们显然希望舍勒先生能在联合公国留下更多更深的足迹。”

早在中古时期的后期,吟诗作曲就不再仅是一名王公贵族应具备的品格,连世俗的优秀工匠商人也必须对此有所建树了,拥有杰出的诗人、诗篇和音乐,是一个公国、一座城邦、一片领地昌盛繁荣的标志。

“如果人对某片土地具备更倾向的钟爱,那就不再是一位漂泊者了对吗?”范宁内心在飞速运转,表面则是云淡风轻地作回忆状,“西大陆啊,我不曾去过圣珀尔托那样的音乐圣城,不过是在一些雅努斯与利底亚王国的边陲小镇,经历了一些私人化的情感与生活体验……其实,若你们想获得对于西大陆更具代表性的评价,应该问我这位学生,他是地道的音乐圣城居民。”

范宁明白,实际上的考察已经开始了。

虽然暂时是浅度的、闲聊式的,但自己已经不能再对于对方关心的核心话题上完全避而不谈。

要让对方感受到自己对漂泊人生的恬淡态度,但也要让他们能挖掘到一些他们所关系的内容,以此作为一位游吟诗人刚刚好的形象,或细节,或质感。

“圣珀尔托?这里素有让艺术家生前受尽冷落,死后才将之奉为神明的恶名。”

瓦尔特只要是面对认真的提问或攀谈,都会同样认真组织语言并坦率作答,这其中就包括针砭时弊——他从来没考虑过任何所谓“圈子”或“同行”的规矩颜面。

这或许就是他作为一名曾经的成熟‘持刃者’却老是在艺术职场上受挫的原因,“格”这种事物具备滞后性,只有放长时间才能观察到忠实于历史的结局,而在艺术家生时,它总是和名利场和世俗目光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那座城市的大街小巷到处是咖啡店、花店、艺术涂鸦和街头艺人,遍布着数不胜数的教堂、音乐厅、歌剧院或美术馆,几乎所有历史上能叫出名字的音乐家都曾在此留下足迹,几乎每一位市民都骄傲于自己生长在一片艺术辉光最为骄盛夺目的土地。但是他们当下满足于浓艳华美的雅努斯式圆舞曲,沉湎于充满香槟味道和欢笑气息的多米尼克式轻歌剧,而不愿用心去聆听当代激进声音中所揭示的赤裸真相。”

“就像我曾乐观地认为,印象主义流派会先于这片人文土壤中崛起,但事实并非如此,北大陆的范宁率先意识到了其价值,那里的艺术家被他联合起来,实现了声色光影的捷足先登,譬如我那位留学回国的师妹……”

……你合着是跟我过不去了是吧?范宁起初觉得论述挺精彩,后面越听越觉得不对劲。自己的操作明明是将“西大陆”的初步话题先往瓦尔特身上引,但凡他绕到现在众人所处的“南大陆”都属正常,这都能扯到“北大陆”去是不是有点太离谱了?

何蒙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去接,他选择将话题重新拨回正轨:

“舍勒先生,能否向您提出一个今年南国‘花礼祭’的创作委托或预约?针对未来那部以《唤醒之诗》为首乐章的作品。”

“不一定来得及。”范宁说道。

“也对,一个多月的时间,通常情况下这是与其庞大篇幅不太对等。”何蒙也觉得现在谈到这一步为时尚早,具体还要看名歌手大赛以及这部作品的后续创作进度。

“不过,讨论组对您这样的音乐家的诚心不减,我们以特巡厅领导牵头,调度世界各大官方组织,谋划人类艺术事业发展,在运作这种级别的作品上具备相当的平台资源实力……”

范宁听着何蒙又将讨论组和特巡厅做了一番详细介绍,一时间觉得自己回到了前世的校园招聘宣讲会。

“何蒙阁下和诸位考察官都是识才之人,也难怪会对我优秀的学生们报以这么多支持,尤其这位,以后可要更加多多关注他的成长啊!”他连连点头表示深以为然,并再次感叹起来——

“挺不错的一小伙子!”很难想象这样的语气是在描述一位“锻狮”。

……怎么又到了我身上了?瓦尔特赶紧站得笔直。

几位考察组代表的心脏则再次一阵微微抽搐。

这瓦尔特本来没有悬念地告别了考察视野,强行被史上最逆天的一次“唤醒之咏”给捞了上来,竟然直接成了桂冠诗人……

现在何蒙又听到对方这样的话,总觉得这个舍勒是在针对或嘲讽自己!

算了,他不是针对任何人,而且他又和范宁不熟……

瓦尔特对特巡厅也不是重点,舍勒他自己才是重点……

何蒙平息了一下心里的古怪感受,和另外几人一起,十分给面子地向身边仍穿着一身燕尾服、热得满头大汗的指挥家齐齐递去一个欣赏的眼神:

“一定多多关注。”

瓦尔特抹了把额头的汗后赶紧鞠躬道谢:“谢谢老师,谢谢各位。”

范宁这时痛心疾首地教导道:“你能不能把外套脱了,再把裤腿也卷起来,换一件偏暖色调的衬衫,扣子也解开几粒,游吟诗人哪有穿成这个样子上台的。”

“好的。”瓦尔特手忙脚乱地开始脱衣服。

“表情,表情再厌世一点。”

“好的,好的……”

“还是舍勒先生博闻又严谨。”其余人在心中连连称赞。

在炎热南国的传统语境里,所认为的美妙音乐是类似于“酒神式”的,对应的游吟诗人装束也极为朴拙豪放,譬如油画中的形象大多就是坦胸露腹式的躯体展示。

当今摘得桂冠的年度游吟诗人,已经没有这么硬性的装扮习惯了,但在授予称号的礼台上维持着这种传统形象的也有部分。

只是……瓦尔特这种走西大陆儒雅外形路线的艺术家,气质与“酒神式”游吟诗人有些区别,而且范宁说什么他做什么,完全没仔细领会内在意思,这让他目前衣衫不整的造型总有种刚刚和人打了一架的感觉。

对面山坡上的典仪台已搭建完毕,在漫天花雨中,管乐手们吹响了礼乐号角之声,伴随着大鼓与大钟的轰隆作响。

教会和王室给予桂冠诗人的赠礼有四项,整个典仪的过程也是基本围绕它们进行的。

一列形貌粗犷的壮汉,在埃莉诺女王的手势指引下,将四个直径和高度均为一米的木制大酒桶搬到了瓦尔特面前。

瓦尔特在典仪官的示意下,依次揭开了酒桶的布条与木塞,馥郁沉醉的香气喷薄而出。

随后,埃莉诺女王又为其奉上了一支装满金币的大金杯。

这两项动作实际上是中古时期第一任桂冠诗人授勋现状的象征性延续,新历466年,埃莉诺王室以100枚金币的年俸和“随时可痛饮赫雷斯酒”的待遇,说服当时的游吟诗人本·琼森任终身制宫廷诗人,并授予他“桂冠诗人”这个史无前例的称号。

那个时候“桂冠诗人”是独一无二,并非年年都有的,100枚金币的年俸在当时可谓是真正意义的巨款,而本·琼森能随时凭借桂冠诗人的身份,在任何地方无偿且不限量地取得美酒,让王室为其买单,这更是令南国民众疯狂钦羡之事——当然作为交换,他有义务在节庆日、王室重要成员的婚丧嫁娶、以及各种重大宗教场合进行“奉敕创作”。

其实现在来看,南大陆任何人都可“随时痛饮赫雷斯酒”,而100枚金币等价的100金镑虽然对普通家庭是一大笔钱,但对于这一级别的音乐家来说也不算什么了。

为了加强年度桂冠诗人的实际所得价值,王室自然是“加了码”,虽然瓦尔特手里捧的金杯,装的是一分不多的100枚面值为1的小金币,但那支金杯本身可是价值不菲的宫廷艺术品,价格恐怕在两三千镑往上走了。

至于那四大桶赫雷斯酒……倒是没法加什么码,但这不妨碍热情的民众蜂拥上台,抓起一盏盏空杯围到瓦尔特四周讨酒喝,毕竟是桂冠诗人可“随时痛饮”到的赫雷斯酒,这象征着自己分享到了他源源不断的艺术灵感。

这是一段带着互动和狂欢元素的流程,两位小师妹也上来道贺,瓦尔特在连连碰杯之际,喝了远远超过平日的酒。

接着,卡莱斯蒂尼主教代表芳卉圣殿,赐予瓦尔特“不凋花蜜”。

它被装在一支本来就很小的玻璃瓶中,而且大部分都是繁复装饰,中间空出的腔体更小,不过是区区七八滴的样子,呈现着奇特而浓郁的深红之色。

教会一年的产量极少,据说它拥有着世上最为无可比拟的芳香与甜蜜,也在“烛”与“池”两种相位的领域拥有珍稀的非凡价值。

最后瓦尔特终于登上了一个铺有红毯的三角形阶梯,上方恭候的大主教菲尔茨将用桂树枝编成的华美头冠戴于其上,并与其携手走到看台前沿向观礼市民致意。

一通流程下来,等到礼毕之时,酒过三巡的瓦尔特已经被众人摆布得昏头转向。

他甚至觉得自己一研习“烛”的准高位阶有知者,差点快被太阳晒晕过去了。

但下了典仪台后,忠实的职业习惯使得他不忘再次开口:

“老师,我觉得我得赶回去继续排练,乐团晚上还得演出,说实话,我那音乐总监的水平实在令人不放心,我前几年刚到任时曾经连续睡觉做噩梦梦见演出事故……”

“还演什么演。”

眼前的工作人员开始拆台,范宁则满脸写着无奈:“反正原计划是个返场曲目,你放到正式曲目里反而还要改动,你顺势取消反而还不用改…..”

“舍勒先生的建议很有道理。”何蒙称赞道,“这《唤醒之诗》正好还没有首演,放在阿科比交响乐团的一场普通巡演里面实在有些浪费,不如等您的老师完成整篇作品后,在更加高的平台上进行首演和唱片灌录。”

“顺带一提,实际上您在这支乐团的常任指挥生涯可以提前结束了。”大主教菲尔茨笑了笑,“教会自会帮您对接层次更高的乐团职位用人意向,哪怕这需要时间,您也足以先和那位音乐总监调个位置。”

“实不相瞒,我的中期职业规划并不在此。”瓦尔特举杯一饮赫雷斯酒,继续回到了他该回到的话题,“有了老师的提携指点和诸位的支持,我可以更早地去北大陆谋得旧日交响乐团——”

哪知话说一半,持着酒杯的范宁冷不丁将其打断:

“旧日交响乐团算个屁。”

(本章完)

第382章 第二乐章 原野的花朵告诉我(5):

听到这句轻描淡写的评价,瓦尔特直接愣住。

而考察组众人,包括何蒙、包括教会和王室高层,均以一种饶有兴致地眼神,看起了舍勒教导自己的学生。

范宁解释的语气全然一副“你怎么这么没出息”的样子:“作为我的学生,你的志向应该高一点……我是对名利不感兴趣,但离丰收艺术节也就两年了,你们趁着年轻多冲一冲没什么不好,毕竟你的指挥法水平,就连眼光甚高的特巡厅长官们都赞不绝口……”他说着说着往旁边望了一眼,何蒙、安娜和另几位调查员赶紧不失礼貌地点头。

夜莺小姐不知道怎么又开始觉得好笑了,瓦尔特师兄明明比老师大了快十岁,虽说艺术领域的天赋锋芒有时真和年龄没什么关系,但老师每次那语重心长的语气……关键是,为什么其他人的回应眼神都是一副理所当然、见怪不怪的样子?

“……而且,你现在都已经摘得桂冠了,紧盯世界顶级十大乐团,至少谋个常任指挥职位,这说起来才稍微过得去吧?”

“可是老师。”晕乎乎的瓦尔特还想解释什么,“其实建团时间和发展势头也很重要,作为一支一年左右就已经在世界排名第十一的……”

你他妈不会说话能不能少说两句。范宁看着戴着月桂叶冠、喝得满脸通红的瓦尔特,终于心脏开始抽搐了起来:

“圣珀尔托爱乐乐团,音乐总监,下一次你去这里,别说话了。”

开什么玩笑,本来可以再多一个与范宁平分秋色的“舍勒系”伟大音乐家,这家伙怎么非要把头往墙上撞,拉都拉不住?

他直接报出了那支堪比前世维也纳爱乐的西大陆第一团,还是说的音乐总监。

“?”瓦尔特本能地打了个哆嗦,感觉自己酒都快醒了,连忙说道,“老师,如果你有想法出任圣珀尔托爱乐总监的话,给我弄个助理指挥当当,那我愿意提前回西大陆……”

“舍勒先生在西大陆边陲的漂泊生涯中,应该也创作过不少打动人心的作品吧?”何蒙闲聊似的提问再次恰到好处从范宁身后传出。

又是一个暗含过往的考察问题。

范宁作出了悠然回忆状。

“我想答案确定无疑。”同为考察组成员的菲尔茨大主教信心充足,“毕竟,舍勒先生在南国短短的时间内就写出了《冬之旅》和《吕克特之歌》这样的珍品,现在更是开始了一部前所未有的大型管弦乐组曲的创作,稍稍领会过它们魅力的人,都会对舍勒先生艺术生涯的过往和将来抱有更多幻想。”

众人不住点头,的确,想衡量一位“锻狮”是否在将来具备升格“新月”的潜力,有另一个具备相当权重的因素——数量!

任何一位大师都不是单靠几部神作成为大师的,而是一份长长的作品名录清单,相当多的大师都能被打上“高产”的标签。

这也是一个好例子,说明艺术作品的“格”同艺术家的“格”之间存在相对独立性:就像贝多芬的每一部交响曲都有“锻狮”到“掌炬者”之间不等的造诣、钢琴奏鸣曲也是、钢琴协奏曲也是、弦乐四重奏也是、无数小提琴作品也是,还有艺术歌曲、歌剧和大型宗教作品……

但如果以上作品仅诞生其中之一二,或分别属于不同的作曲家个体,这些作曲家的“格”却是多半会停留在“锻狮”的层次而无法更进一步。

“新月”绝对不是那么简单的,那是一颗冉冉升起的天体!范宁之所以被这么多人判断为高潜力,就是因为他在保持作品高质量的同时,短短两年内展现的创作速度极为高产,然而即便是这样,他想彻底跨出那一步,也仍然需要更多作品和时间的堆积。

“自然也写了些歌,同样是声乐套曲。”范宁似乎结束了追思,云淡风轻地笑笑,“名歌手决赛的时候,诸位自会听到我这位可爱的夜莺小姐为大家演绎……嗯,不是严格意义上的首演,但也很接近,过往我为一些故人唱过,不完整,也算不上是公众作品。”

“令人期待。”何蒙心中觉得稳妥程度更进一步,因为舍勒作为游吟诗人,主攻体裁也和范宁不太一样,他更钟爱创作描绘“宫廷之恋”的艺术歌曲,当然,对于管弦乐这种严肃音乐的共性试金石,他同样具备强大的驾驭能力。

一旁的联络员安娜再次用旁敲侧击的方式试图了解舍勒过往的创作量:“这个名歌手决赛,说起来是准备至少3首歌曲,但那只是个参赛门槛,实际上如果想要夺冠,以现在的竞争程度,可能七八首都不够……”

“何止七八首,近几年都是一二十首往上走的!”菲尔茨感叹似地接话,“如果这样激烈强度的对抗,舍勒先生都打算让夜莺小姐全部用上自己的作品的话,那她可真是蒙福了,听众们的耳朵同样蒙福了。”

从以往决赛的情况来看,歌手前期准备的3首曲目,只够在有不错质量的情况下确保进入8强罢了,真正的名歌手奖项只有最后一男一女2个名额,另外6人都是提名。

为了角逐最后的冠军,选手们会在听众与评委的见证下进行一首又一首、一轮又一轮的对抗,并把最新潮、最能打动人心的作品留到最后,这个过程通常会持续到那一天的深夜,对歌手的心性和机能都是极大的考验,同样也具备极其赏心悦目的戏剧性。

“我有老师的《冬之旅》,大主教先生。”安的笑容很开心得意。

这部声乐套曲诞生于商队旅途,抵达缇雅城后已经开始被传唱,但当下传唱范围有限,考察组也只做过部分谱面研究,在决赛场合,它肯定能为大家带来新鲜感,而且,24首的体量足以胜任持续性的对抗较量。

“瓦尔特,你的钢琴视奏怎么样?”范宁出声问道。

“非常擅长。”这位指挥家如实回答,但为严谨起见又补充道,“只要不是和您比。”

“很好。”

“需要我在决赛场为夜莺小姐伴奏《冬之旅》吗?‘唤醒之咏’已经告一段落,十分乐意效劳。”

名歌手大赛唯独决赛与此前的赛程不同,为保证最大程度的艺术演绎效果,钢琴伴奏会改为由参赛者自带。

虽然评委和听众们都明白“评判应以歌手为准”的道理,但整体的音响效果总是能让人产生偏爱或偏见,理论上说,选手甚至可以请到一位大师,如果连大师都愿意奉陪某位后辈长达数个小时,这种强力站台本身就是选手实力的体现。

“你帮她录一套《冬之旅》唱片。”范宁说道,“何蒙阁下,他们这边应该和西大陆一样,也有干这行的公司吧?”

“这个自然。”何蒙语气很乐意,并马上表示让教会牵头尽快调度此事。

但他心里有些疑惑。

在南大陆扶持起另一家唱片公司,推出几套新提携的“潜力艺术家”风靡唱片,这本身就是特巡厅的计划之一,不过现在离决赛也没多久了,先赶着录《冬之旅》唱片没必要啊?

“理论上说,这会在市民中预留出一些好感与人气,但与之相比,选择在深夜的歌剧院现场来一次初次相逢会更加令人怦然心动。”菲尔茨在答应下来的同时,也委婉地提出了建议。

要预热还是要冲击?经验告诉他们,选后者或许效果更好。

“两点都选。”范宁的挥手动作让众人怔了一怔,“《冬之旅》拿去灌唱片就是,决赛现场先用《吕克特之歌》预热,再唱两部我之前在西大陆写的声乐套曲,安,你看够不够用,不够再写一点……”

“主要是瓦尔特,你最近也得陪着辛苦一点,可能得弹个五六十首伴奏,不过你既然说视奏非常擅长,那想必是随随便便玩一玩了……”

在众人目瞪口呆的眼神中,范宁转身大步而去:“露娜,叫他们把上面的野餐用伞收一收……”

何蒙在原地足足站了半分钟有余,终于开始飞快地做出安排:“你们赶紧去约见弥辛城的法雅唱片公司,只要夜莺小姐和瓦尔特先生两人把《冬之旅》排练好了,就要做到能即刻间能安排录音室并连着投入生产和宣传。”

“还有,比赛时首演的另外两部声乐套曲,也让法雅唱片公司给我备好现场录音设备,出头的运气到了他们身上,就看他们想不想抓住了,南大陆的唱片工业滞后,但既然选了他们,就至少得拿出南大陆的最高水平来。”

这位巡视长的精神难免不振奋。

范宁在开幕季玩了个“协奏曲十连演”,是,很强,现在舍勒首次露面也来个“声乐套曲三部曲”,加上讨论组的强推,到时候销量和影响力谁在前面那可不好说。

先用舍勒艺术歌曲与范宁协奏曲抗衡,再用《唤醒之诗》的后续组曲与“复活”抗衡,思路越理越清,道路越走越宽!

摘冠典仪结束后,瓦尔特连连向安道歉,表示从明天起一早就按老师的要求奉陪钢伴排练。

他仍旧对今晚巡演的那一堆雅努斯圆舞曲和轻歌剧选段耿耿于怀,急着赶回去带着乐团再走走台,足见那音乐总监的水平在他心目中到底有多烂。

范宁则被教会的人带着去看房去了。

这些大音乐家或桂冠诗人们曾居住过的别墅,皆分布在缇雅城近郊,样式风格和规模存在较大差异,但无一例外都是前方花海繁茂、背靠山水村落之地。

在游览、观赏和挑拣自己心仪的空置别墅的时候,范宁很自然而然地问过它们曾经有哪些音乐家居住,他有在试图确认维埃恩是否在这一带居住过。

范宁不可能让别人觉得舍勒在刻意调查维埃恩,在他的计划中,谨慎起见,就算得到了证实,也不会去挑选那一栋居住。

但实际上这个计划没能用上,他将所有空置别墅转了一圈也没能问出来。

这下范宁有些拿不准了。

当然还有一些可能,比如维埃恩40年前的旧居现在并不在空置状态,比如一栋别墅在很长的时间周期内曾有多人居住,而随行的神职人员只是随口答了其中之一二。

自己表现出一些对它们过往的好奇心是正常的,也如果用力过猛、刨根问底也不太合适。

最后范宁还是按照实际喜好,选择了古典吉他大师埃斯塔·托恩曾居住过的地方。

这里视野前方的花海地势缓而向上倾斜,俯身仰望好似开到天地尽头,侧面有几道潺潺溪水汇聚而成的沁凉湖泊,而背靠的史坦因纳赫山脉远端雄奇壮阔、尾脉炊烟袅袅,漫步其中时仿佛心灵和肉体上都会受到大自然无尽神奇造物的感召。

在就自己的需求做了一些对接后,一大群高效的修缮和清洁团队便开始了工作。

由于教会的房屋保养本来就做得很好,他们的效率又极高,恐怕最长一天多的时间就能入住了。

趁着这段时间的间隙,范宁动身前往了埃莉诺宫廷艺术档案馆。

正门庭院有一道露天长廊,在唤醒之后的盛夏,喷泉所流淌的清水,也同样变成了馥郁甘甜的美酒。

范宁在之前看选别墅的时候,随口聊过“据说历年达成唤醒的曲目谱例会载入艺术档案馆”,对方立马证实了这点,表示他的《唤醒之诗》也不例外,并热情地邀请他有空可以去王室的艺术档案馆转转。

因此范宁才离门口十多米远时,就受到了工作人员的热情接待。

“我们早在瓦尔特先生刚刚举行典仪时,就将您那位小姑娘学生的总谱誊写稿做了翻印,它会和瓦尔特指挥实现唤醒的事迹一并保存在我们三楼的观赏长廊中。”

“我承认自己对看到它们的模样抱有较大的兴趣。”

太阳从档案馆彩窗的隙缝里照进,在大理石地面上留下了一根根旋转而闪亮的光柱,范宁边听着介绍,边四周欣赏着富丽堂皇的南国风建筑内景。

突然,他在转角处与一道穿咖啡色长裙、面容姣好但冷淡的女士擦肩而遇。

后面还有两位拎着公文包的绅士。

双方眼神对视期间,范宁一贯按照舍勒的性格,向这个“陌生女士”递去了礼貌、忧郁又疏离的微笑,但在与其三人擦身而过后,他心中涌起了一个巨大的疑问。

“巡视长诺玛·冈?”

对于这位巡视长出现在南大陆一事,其实范宁心中早有预料,毕竟何蒙已经抵达了,而据悉前几日北大陆的基金捐赠会上这两人都不在场。

但是,她为什么会出现这个场合?

某种说不上来哪里奇怪的预感萦绕在范宁心间,他不动声色地上到三楼后,站在玻璃展示长廊之前,先是在自己的《唤醒之诗》总谱和事迹记载展位前俯身观赏了一小会。

然后,他在工作人员的陪同下开始移步,朝着过往年份区域的方向,横着步子边挪边驻足观看。

新历913年、912年……900年、899年……

“我可以取出来翻翻谱子么?”他指了指新历894年的展位区域。

“没有问题,舍勒先生。”对方答应得很痛快。

“谢谢。”这是一首小提琴协奏曲,范宁认真地看了约十分钟,然后将资料交还。

898年、897年……891年、890年。

范宁继续开口,继续翻看,他又在一部歌剧上面花了更长的时间。

终于,他的步子再次挪动。

877年、876年、875年。

「新历875年8月22日,路易·维埃恩,《前奏曲》。」

“为什么这里没有乐谱?”范宁的瞳孔微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

工作人员闻言,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礼貌回答道:

“我们刚刚接到教会通知,这一年的乐谱档案让前来巡视的长官拿走了,嗯,就是四十多分钟前和您擦肩而过的那位女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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