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如何处置

虽然天启皇帝的语气很淡漠,似乎没夹杂着什么感情,可是高攀龙仍旧听出了这话里面的冷意,脸上的表情有些发僵。

“为了私人恩怨,为了钱财,过节边疆,构陷守边重臣,这就是大明的都察院,这就是大明的忠正官员。”朱由校说道,声音依旧那么平和淡漠:“高攀龙,你觉得此事该如何?”

高攀龙顿时语塞,他有些不知道怎么说好了,他没想到这些人居然真的敢这么干。

陛下叫自己高攀龙而不是高爱卿,这就是对自己很不满意了。他原本想要说的话也全都堵在了嗓子里面。

“或许会有人说,这是诬陷,这是陷害。”朱由校也没管高攀龙,继续说道:“毕竟魏忠贤是权阉,是刘瑾汪直之流,朕也明白,也没想过和这些人去争论。毕竟你说什么他都不相信,你永远无法叫醒一个装睡的人,可是高爱卿,朕想知道你怎么想的。”

说完这句话,朱由校饶有兴趣的看着高攀龙,脸上也露出了笑容:“或者真将此案交给爱卿来调查审问?”

高攀龙心里面一沉,这件事情此时就是一个烫手山芋,无论是落到谁的手里面,这都是一个非常难办的事情。

要给这些人翻案,就得说魏忠贤是诬告他们,可是这证词上面写得很清楚,他们何时何地收的钱,如何商量勾连,这供状里面可是写得一清二楚。

如果说这些全都是魏忠贤栽赃的,高攀龙无法说服自己去相信;可是如果不给他们翻案,严惩不贷,那自己就会成为叛徒了。

虽然对外不说,但是高攀龙心里面很清楚自己这些人是怎么回事,这就是结党,只不过是君子党,为了报国。

“怎么了?”朱由校看着高攀龙,笑着说道:“高爱卿觉得为难了?”

高攀龙半晌才开口说道:“陛下,此时辽东战事日紧,局势安稳胜过一切,如此处置了李如祯,怕是辽东将领会生出二心。臣以为此时不宜扩大此案。”说到这里,高攀龙实在是有些说不下去了,因为他发现朱由校看向自己的目光变得异常怪异。

“不处置吗?”朱由校看着高攀龙,笑着说道:“大事化小小事化了,如此爱卿不怕凉了那些忠臣的心?”

高攀龙再一次语塞,他实在是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沉默了良久,高攀龙开口说道:“臣以为此事可以查,但是要有个限度,不可任由魏忠贤如此审问,这会让李如祯肆意攀咬。臣以为不如将此案交给刑部和大理寺审问,或许能平息非议。”

朱由校又笑了,看着高攀龙,眼中闪过了一抹失望,交给大理寺和刑部?

朱由校基本上能猜到结果。一定是拖着。

这一拖就不知道拖到什么时候去了,再想查怕是什么都查不到了。再者,逼得太紧,说不定李如祯就死在刑部的大牢里面了。

不要以为这些臣子都是好的,都是听话的懂事的,他们没什么做不出来的,朱由校不敢相信他们。

“高爱卿,以为此事该如此处置?”朱由校将盖在腿上的毯子掀开,缓缓地站起了身子。

高攀龙此时脸上已经没了从容,显然陛下这是对自己不满意了,但是他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臣以为如此处置,方为妥当。”

“是啊!”朱由校感慨着说了一句:“妥当。”

说着朱由校走到了自己的龙书案前面,伸手将桌子上的奏疏拿了起来,然后对高攀龙说道:“这里全都是弹劾魏忠贤的奏疏,十不存一,剩下的都被送去烧了。爱卿以为这里面存着多少私心?”

“多少人是相互勾连,多少人是与此案有牵连的?多少人害怕朕查下去?”说着朱由校猛地将奏疏扔在了地上,大声道:“爱卿,你来告诉朕!”

朱由校的声音虽然不高,也没有暴怒,但是说出来的话却冰冷彻骨。

“臣有罪!”高攀龙连忙跪倒在了地上,大声的说道:“可是陛下,如此牵连下去,朝廷怕是会乱。陛下,朝局稳定为重啊!”

缓缓地闭上了眼睛,屋子里面落针可闻,半晌,朱由校才缓缓睁开了眼睛,看着高攀龙说道:“朕知道了,爱卿退下吧!”

说着朱由校迈步走回了自己的轮椅上坐了下来,然后将毯子重新盖在了自己的腿上,笑着说道:“朕会考虑爱卿今日所言。”

高攀龙缓缓地站起身子,一下子仿佛苍老了十岁。他对着朱由校行礼之后,躬着身子退了出去。

等到高攀龙离开之后,朱由校突然又笑了:“为臣之道,忠正文本,真是可笑,可笑啊!一句忠正的话都不敢说,且不说做事,对错如此明显的事情,但就是不敢说。真相不重要,对错不重要,这大明怕是也不重要了!”

陈洪站在一边,吓得一句话都不敢说,躬着身子垂着手,心都快跳出来了。

“将奏疏整理起来放好,让杨涟进来。”朱由校随后又恢复了常态,脸上依旧是带着潮红,仿佛刚才的事情压根没发生过一样。

时间不长,杨涟从另外一个方向被人带了进来。

比起高攀龙,朱由校对杨涟的期待更多。

原本的历史中,万历三十五年,杨涟登进士第。初任常熟知县,举全国廉吏第一,入朝任户科给事中、兵科给事中。

天启五年,因弹劾魏忠贤二十四大罪,被诬陷受贿二万两,历经拷打,惨死狱中。

“臣杨涟参见陛下。”

杨涟走进来之后,虽然感觉大殿里面的气氛有些古怪,但是却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杨爱卿免礼吧!”朱由校看着杨涟,笑着说道:“朕听说你与顾宪成交好?”

如果说,明朝东林党是一个绕不过去的词,那么顾宪成就是东林党绕不过去的一个人,因创办东林书院而被人尊称“东林先生”。

那一副“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家事国事天下事事事关心”的对联激励了古今现代多少人,成为了多少人的座右铭。

杨涟听到天启皇帝的问话,脸上的表情一滞,不过还是坦言道:“臣年轻时崇敬东林先生,只是有幸听其教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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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第30章 立地成圣

虽然杨涟说的简单,但是事实却没有那么简单。

杨涟的青年时代,正是东林党方兴时期。杨涟对于顾宪成等人以天下为己任、不畏权势、敢于訾议朝政的气节非常敬佩。

每遇东林讲会,杨涟一定千方百计赶到无锡,与东林诸君子探讨性理之学,共商治国之道。二者彼此志同道合,逐渐成为东林党的后起之秀。

可以说杨涟代表着东林党的未来,而像高攀龙之流,已经是明日黄花了,没什么大戏可以唱了。

“顾宪成一生教书育人、倡导忠正,他的思想朕也知道。”朱由校看着杨涟,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

在朱由校看来,东林党的思想并没有什么不妥的地方,不妥的是他们暗中干的那些勾当,东林党的口号喊得那叫一个震天响。

作为一个后世人,朱由校深刻地知道思想的重要性,所以他没准备全盘推翻东林党,至少,思想上可以倡导,比如忠君,以及报国。

当然了,也要加入一些东西,比如“空谈误国,实干兴邦”等。

东林党要是有了这个思想,不再做嘴炮党,这也是很好的。

至于不想纳税,想要更多的免税政策,隐匿土地,这些事情不光是东林党在干,难道齐浙楚党不干吗?不是,他们也在干。

在这件事情上,这些所谓的党派都是结党营私,实际上并没有什么本质的区别,只不过其他党派不如东林党会包装自己。

至少东林党在宣传上,那是一贯地强大,在呼吁人上,那是一贯地有水准的。

杨涟听到朱由校这句话,脸上的表情顿时有些激动,半晌才开口说道:“陛下识人之明,古今少有,臣感佩至极。”

朱由校摆了摆手,随后笑着说道:“顾宪成有一段话朕记得很清楚,‘在朝廷做官,志向并不在皇上;在边地做官,志向不在民生;居于水边林下,志向不在世道,君子是不这样做的。’这段话朕一直记忆犹新,如果官员都能够践行这样的话,何愁大明不兴?”

“在朝中做官忠于君主,在边地为官看顾民生,在山林水边则是思考着存世之学,这不光是做官,做人也是极好的。”

“故人言立功立德立言,顾宪成在立言之上做的很好,朕觉得可以媲美阳明公啊!”

阳明公,自然指的就是王阳明——这位大明一代最牛逼的人物,他在思想和军事上都很强大,尤其是他发展的阳明心学,真的是一代思想大家。

当然了,朱由校在这个时候提起王阳明,自然不是因为这些,而是因为万历十二年,在王阳明逝世后五十四年,王守仁与薛瑄、胡居仁、陈献章一起成为明朝从祀孔庙的四位学者。

王守仁的从祀,表明王阳明心学最终得到了官方的认可。

朱由校这个意思很明显,那就是顾宪成有机会从祀孔庙,这是立地成圣的机会,如此一来,东林就成了一个学派了。

听到这话,杨涟顿时就激动了,身子都要打摆子了,他信奉东林党,自然想要这个。一旦顾宪成从祀孔庙,那么东林学派就是显学了。

朱由校看着杨涟的样子,脸上继续带着温和的笑容,这当然是他画的大饼。

这个大饼是否能够实现,什么时候能够实现,那就要看东林党怎么做了。

“臣替顾师谢陛下。”杨涟立即撩起衣服跪倒在了地上,大声说道,眼圈都有些发红了。

朱由校则是笑着虚扶了一下:“行了,起来吧!”

事实上朱由校根本就是没安好心,要知道现在大明理学和心学是显学,东林学派根本就上不了台面,想要成为显学,那就要靠东林党的努力,这会导致理学和心学的反扑。东林学派的内部那也是有信奉心学和理学的人存在。

一旦这个消息传开,估计他们自己就斗起来了,别看这些虚名后世人不在意,但是在这个时代,读书人为了道统献出了生命的,那也不在少数。

等到杨涟站起来,朱由校也觉得差不多了,继续说道:“杨爱卿,这些日子不少人弹劾魏忠贤,大部分都是因为那几个御使的事情,你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朕想听听你的想法。”说着朱由校微笑着看向杨涟,等着他开口说话。

杨涟的心绪还有一些激荡,听到朱由校的话,平复了半晌才开口说道:“臣以为此事大不妥。”

“朝臣之前弹劾魏忠贤,为的不过是魏忠贤蒙蔽圣聪、荐妖道入宫迷惑陛下,臣子们都是出自一片赤诚,并无不妥之举。魏忠贤睚眦必报,将几位御使诬陷入狱,严刑拷打,肆意诬陷,实乃权阉举动。”杨涟的表情很严肃:“臣以为当严惩魏忠贤,释放几位御使。”

朱由校点了点头,然后对着陈洪点了点头:“将那几份供状递给杨爱卿看看。”

陈洪连忙从一边走了过来,将那几份供状递给了杨杨涟,然后躬着身体退到了一边,比刚刚站的地方还要远一些。

从陈洪的手里面接过了供状,杨涟翻看了起来,看一点他的脸就黑一点,等到全都看完,杨涟的脸色黑如锅底。

朱由校看着杨涟,开口说道:“如果爱卿觉得不是,可以去东厂看看,人也可以让爱卿带走。这些人也是出于顾宪成先生门下,可是这做的是什么事情?勾结边疆,收受贿赂,构陷守边大臣,他们难道就是这样践行顾宪成先生的思想?”

“朕以为他们是在给顾宪成先生抹黑,这些人也配自称顾宪成先生的门下?先生要是还在,不知道会不会被他们给气死。”

杨涟听着这话,脸更黑了。太丢脸了,尤其是他还是都察院左佥都御史,这些人都是他的属下,可是这干的也太丢人了。

“杨爱卿,你以为此事该如何处置?”朱由校看着杨涟,面无表情的说道。

杨涟沉着脸,缓缓的开口说道:“回陛下,臣以为当严惩,不严惩不足以为后来者戒,此案可一审到底,绝不姑息。”

ps:二更献上。晚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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