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35.第327章 替天行道的顾炎武

第327章 替天行道的顾炎武

第五章替天行道的顾炎武

有问题的不仅仅是天水跟清水县,随着蓝田县的界碑不断地向外挪动,并不是所有人都欢迎蓝田县界碑的到来。

想要蓝田县界碑到来的大多是普通百姓,或者是一些赤贫的无任何财产的佃农。

不想要蓝田县界碑到来的往往都是地方上的大户。

随着界碑越走越远,蓝田县对边缘地方的经济拉动作用就越是不明显,这就造成人们对蓝田县的看法有了改变。

真正说起来,地方的土豪劣绅才是真正的民意。

这话说起来似乎很不好听,可是,穷人没有发言权却是真实的不能再真实的事情了。

云氏当时一把火烧掉了三代人积攒的借条,这些借条加上强悍的私人武装就成了云氏统治蓝田县的基础。

云昭的目光是长远的,心胸是博大的,所以他可以烧掉那些借据,而其余的土豪劣绅们非常的不愿意。

这就造成了地方势力依旧根深蒂固,对云昭将要推行的新的土地政策非常的不友好。

“革命是必须的!也是无情的。”

徐五想低声把自己憋了很久的心里话说了出来。

“李洪基的声势还需要更大一些,张秉忠也应该进入四川,罗汝才这些人也应该发挥他们应该发挥的作用,清扫一下蜀中的地方势力,包括秦良玉将军的家族,石柱土司也不能是法外之地。”

“这样做死伤惨重……”

“不一定,对于那些已经没有什么东西可以失去的百姓来说,这些流寇进入他们的家园,对他们来说是一次宝贵的重新再来的机会,他们不应该错过这个宝贵的机会。

加之,现在的流寇,可比前几年聪明的太多了,他们的目标不再是劫掠普通人,裹挟普通人,而是把目标对准了那些财帛丰厚者。

这几年,人们之所以认为流寇过后草木不生,其实没有那么严重,只不过话语权在土豪劣绅们的手中,普通百姓却喜欢闷声发大财,即便是从流寇手中获得了好处,却闭嘴不谈。

这种普通人的狡狯,最终会害死他们的。

流寇走了之后,官府重新回归,官府要做的事情不是安定地方,发展生产,而是清算那些曾经帮助过流寇的人。

所以呢,流寇所到之处,有两次大型的杀戮,一次是流寇对土豪劣绅的杀戮,第二次,是官府以及回归的土豪劣绅们对百姓的杀戮。

这就是流寇过后草木不生的真正原因。

如果流寇过后,我们来接管地方,就不会发生第二次杀戮,百姓们此时心中惴惴不安,是最温顺的时候,是我们可以利用的一点。”

“谁去做这样的事情呢?我是说会按照我们的计划去做这样事情的人,你认为谁最合适?”

徐五想从架子上取下一本文书递给云昭道:“我们计算过,每一个地方上的财富基本上是处于一种均衡分布的状态。

这就是大明朝两百多年以来的建设成果。

这些建设成果是隐形的,虽然均衡的分布在每一个地方,持有人却并不均衡,也就是说,地方财富掌握在一小部分人的手中,如果我们能够有能力取长补短,控制地方并不难。”

云昭叹了口气,翻开文件看了足足一个时辰,才合上文件道:“可以试验一下。”

徐五想收起文件道:“从伏牛山附近开始实施,县尊以为如何?”

云昭点点头,徐五想一干人提出这个建议之后,云昭就知道冯英的部下就要开始干一些脏活了。

“告诉钱少少,抓一个身名狼藉拥有足够威慑力的大贼寇回来,我要借用一下他的名义。

冯英去干这种事情不合适。”

徐五想笑着点点头,就退出了书房。

这个家伙一走,云昭甚至觉得整个书房都变得亮堂起来了,这或许是心理因素,或许不是。

扫视一下书房,偌大的一座书房被各种文书塞得满满的,蓝田县所有的秘密都藏在这座巨大的书斋里。

云昭抬头看着张贤亮先生赠送给他的天下关系图,在广袤的北方,与朱明王朝有关的红线已经变得稀稀拉拉的,代表着蓝田县的蓝线却几乎覆盖了偌大的西方,北方。

天水贪渎案子,自然会有有人去处理,清水县的教案也自然会有人去处理,云南,贵州大规模的械斗也会有人去处理,甚至在遥远的京师,也会有人专门去处理卢象升不愿意离开监牢的事情。

云昭,现在很少去安排真正意义上的计谋,他只需要听到结果,如果有时间,或许还会再听听办事的过程。

“这些年的扩张速度有些快,也有些仓促了。”

云昭打量一下桌案上的一摞子请战文书,就把这些代表着继续扩张的文书放在架子的最高处。

“现在,到了稳一稳的时候了。”

云昭暂时停止了自己继续扩张的心思,他的工作就减少了一大半,雄心勃勃的玉山书院的毕业生们扩张的热情虽然是好的,却不能无限度的继续下去。

中午的时候,睡饱了的钱多多就婷婷袅袅的来到云昭的书房,见冯英跟小楚提着食盒站在院子外边不进去,就诧异的道:“你们怎么不进去?”

冯英冲着钱多多笑一下道:“军机重地,我们还是莫要进去的好。”

钱多多娇笑道:“什么样的机密能瞒过我们?”

说完,抬脚就要进院子,却被冯英一把拉住,皱着眉头道:“不能恃宠而骄。”

钱多多怒道:“一家人有什么关系呢?”

冯英指着不远处的云氏大宅道:“在那里你可以为所欲为,在这里,我们还是守些规矩。”

钱多多道:“阿昭说了,他没有事情会瞒着我们的。”

“他可以这样说,我们不能这样做!”

两人正在争论的时候,云豹黑着一张脸从外边走了过来,对云昭的亲卫道:“禀报县尊,就说云豹求见。”

亲卫面无表情的对云豹道:“县尊说了,此时不会见豹叔,等天水的事情有了结果之后,再与豹叔论一下叔侄情义。”

云豹一脸的痛苦之色,转过头看看冯英跟钱多多道:“天水的账目有八千多两银子对不上……”

钱多多立刻道:“我这里有,豹叔先拿去用。”

冯英扯了钱多多的袖子一下道:“豹叔不缺区区八千两银子,豹叔需要洗清遭受的冤屈。”

云豹冲着两个侄媳妇点点头道:“都是好孩子,你们一会进去的时候告诉阿昭,你豹叔不稀罕那点银子,如果真的是我的手下干出了这等丢人的事情,告诉我,我来执行家法。”

冯英点点头,钱多多还想多说两句话,就看见云豹已经转身走了。

玉山书院的午膳钟声响起,冯英,钱多多把小楚丢在外边,提着食盒走进了云昭的大书房。

趁着冯英布置饭菜的时候,钱多多来到云昭桌案前,瞅瞅云昭正在书写的文书,低声道:“豹叔刚才来过了,看起来有些悲愤。”

云昭笔走龙蛇一边写文书一边道:“他这人一向粗枝大叶惯了,手下的人也大多是一些四海人物,干什么都义气为先,这可不是一个好习惯,前两年的时候要他从玉山书院挑选一些学生充当他的幕僚,他倒好,总说那些学生屁用不顶,现在好了,被人算计了。”

“八千多两银子的事情,没必要让豹叔心里不痛快。”

云昭摇摇头道:“没有那么简单,自从我们在蓝田城击败了多尔衮之后,所有人都盯着我们呢。

只要我们露出一星半点的漏洞,就会有人把这个漏洞撕扯的跟缸口一般大。

交给徐五想他们去调查,如果只是一般性遗漏,我就把这笔钱替豹叔填上,如果……”

钱多多闻言脸色顿时就变了,低声道:“难道你要处罚豹叔?”

云昭停下手中笔,揽着钱多多的腰肢叹口气道:“不是我要处罚豹叔,是蓝田县的规矩要处罚豹叔。”

“吃饭吧!”

冯英布置好了饭菜,云昭跟钱多多就一起过来坐在桌子边上准备吃饭,见冯英很沉默,云昭就笑道:“你不说说你的看法?”

冯英装了一碗饭送到云昭手里道:“等你处理完毕了我再去探望豹叔。”

云昭默默地吃了一口饭,觉得毫无滋味,就放下饭碗道:“这是我第一次给人家当首领,没有经验,总想做到情理法三者兼顾,结果呢,这是不可能做到的,每一样都只能做到有限的程度。

怪不得皇帝总是自称为孤家寡人!我不想成为那样的人,很没意思。”

冯英点点头道:“喜欢是喜欢多多的处理方式是吧?”

云昭笑道:“是的,把事情办得有人情味总是看起来很美。”

钱多多摇头道:“何常氏都说大宅门有大宅门的规矩,要是没了规矩会乱的。”

云昭抬手在钱多多的屁股上拍了一巴掌道:“吃饭,吃完饭带你们去我小时候常去的一座小山谷里逛逛。

就在那座山谷里,我以为我发现了云氏的秘密宝藏,结果发现了自家的祖坟。

先说好啊,我们那时候进入那座山谷一般都是不穿衣服的……”

顾炎武才到侯马灾区,就被眼前的场景吓呆了。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世界啊。

大群的蝗虫已经飞走了,可是,这里的蝗虫依旧多的数不胜数,这些蝗虫还没有长大,它们的翅膀并不完善,还不能长距离的飞行,所以,它们在光秃秃的大地上蹦跶着前进,追逐远去的蝗虫大军。

如果说,前面的蝗虫大军是梳子,那么,这些小蝗虫就是篦子,将大蝗虫经过后残留下来的一点绿色嚼的半点不剩。

蝗虫在道路上偶尔会形成一个蝗虫包,人马走近了之后,蝗虫就会轰的一声逃走,此时,地上就会露出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蝗虫会吃人?”

顾炎武惊叫出声。

一个年轻的学子奇怪的看着顾炎武道:“蝗虫不吃人,它们在吞噬尸体上的汁液。

只要尸体总是渗出汁液,蝗虫就不肯舍弃尸体而去,看起来就像是蝗虫在吃人。

顾先生既然要开展一斗蝗虫换取一斗糜子的大计,学生以为,现在就可以开始了。”

顾炎武摇头道:“还不到时候,此时,百姓手中还有少许粮食,我们再探探侯马,闻喜两地的状况之后再说。

只要我们手中有钱,有粮,百姓们就会听我们的话。”

年轻学生并不争辩,只是拱拱手,就不再言语,随着顾炎武继续向侯马县深处挺近。

越往里面走,顾炎武的心就越凉。

不是蝗虫过后的场景让他心凉,而是这里的百姓的行为让他心凉。

没有人出来劳动,最常见的场面就是一大群人,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挤成一堆,或者蹲在谷场上,或者蹲在村口,冷漠的看着顾炎武一行人。

有好几次,他都听到这些人在议论抢劫他们的话,只是因为蓝田县军卒腰间的战刀以及火铳,才让他们安静的瞅着一行人从他们的眼皮子底下通过。

在夜晚宿营的时候,总有一些黑影在他们的营地外徘徊。

顾炎武相信,只要李洪基的大军路过这里,这里所有的人都会毫不犹豫的跟着李洪基走,哪怕跟着李洪基走也是死路一条,他们也不怕。

人人都在饮鸩止渴的时候,生命的价值不如一根稻草。

这些东西都是他不曾在书本里学过的。

众人围着篝火,一个学生取出一个平底锅,往锅里倒了一点菜油等油烧热,就把抓来去掉腿跟翅膀的蝗虫丢进锅里用油煎。

不一会,煎肉的香味就弥漫开来,那个学生往煎好的蝗虫上洒了一些盐,就放在顾炎武面前邀请他一起吃。

对于吃蝗虫,顾炎武还是知道这个典故的,李世民吃过,虽然吃的有些悲愤,可是,他确实吃过,范仲淹吃过,还说蝗虫吃起来跟虾子无异,很多书里都鼓励人么吃蝗虫。

所以,顾炎武虽然没有吃过蝗虫,这时,吃蝗虫对他来说并没有多少心理障碍。

学生的手艺不错,蝗虫被油煎的焦黄,不但脆,还香,尤其是当他吃蝗虫吃的满嘴油腻的时候,有人递过来一个酒葫芦,顾炎武吃蝗虫的劲头大增。

“我们这么公然进入山西,为何不见官府?”

顾炎武早就想问这个问题了,在玉山接受这个命令的时候,他甚至觉得云昭有些越厨代庖的意思在里面。

“一般到这个时候,官府就会跑……”

“跑?官员有守土之责!”

“山西,陕西的官员对这种事情很有经验,只要遇到过不去的大灾荒,官员们都会跑,如果不跑就会发生民变。

他们跑了,带走了粮食跟钱,百姓们就没法子通过攻打官府获得粮食跟金钱,不攻打官府,就谈不到民变,等这里的灾荒过去之后,他们再回来,这时候百姓又有了粮食跟家园,也就没人愿意造反了,他们会继续接受官府的统治……”

顾炎武听得目瞪口呆!

他觉得这些学生似乎比他更加熟悉这里的百姓。

“先生不必惊讶,学生就是侯马县的人,只不过家父早年去了蓝田县做生意,后来就留在了蓝田县,每年冬日学校放假的时候,学生都会走一遭侯马,闻喜二县。”

“你为何要来这里呢?是游学?”

年轻学生笑道:“学生毕业之后就会来侯马挑选一个地方充任这里的里长。”

顾炎武瞅着这个年轻学生道:“为何是里长而不是县令或者县尉?”

年轻学生道:“玉山书院毕业生的起点都是里长,强悍些的也不过是大里长而已,如果我们连一里之地都管辖不好,和谈将来的一县一州之地?”

“目前的状况你也看到了,民心已经变得暴虐,在这种情况下,我想召集百姓捕捉蝗虫来交换粮食的法子明显行不通,这些人看起来更想抢劫我们,而不是跟我们做生意。

你有何良策?”

年轻学生道:“就算是有人愿意通过捕捉蝗虫来跟我们换粮食,他们换到的粮食也会被强人抢走。

所以,我觉得我们可以抢先一步先做了强人再说。

学生认为,我们应该在这里立一枝长杆,长杆上挂一面大旗,上书——替天行道!

这些心里恓惶无依的百姓一定会向我们靠拢,等我们的人手多了,我们就命令他们去捕捉蝗虫,然后按照他们捕捉的蝗虫数量发给他们粮食。

我们是最大的强人,依附我们能有粮食吃,还能存点粮食,这样的条件是别的强人所不具备的。

只要我们开始,最后必定能一统侯马县,闻喜县,只要这两县的人都开始听我们的话了,再命令他们开沟渠,平整田地,准备春播,只要夏收完成,秋收完成,县尊的命令也就完成了,先生以为如何?”

听了这个学生的话,顾炎武大吃一惊,连忙道:“这岂非就是造反了?”

学生嘿嘿笑道:“非常人做非常事必须用非常手段,先生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焉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这应该是目前最可行的法子,请先生三思。”

顾炎武的嘴巴里苦涩的厉害,他抬头的时候,已经看到了一面随风呼啦啦招展的大旗,他甚至不用猜都知道上面一定写着这个狡猾的学生所说的——替天行道四个大字。

“这么说,某家已经成了大明的反贼?”顾炎武站起身有些愤怒。

学生道:“救国救民,个人区区一点损益何足道哉,先生不要担心,我们从来没有想过造反,我们只是在救民,只是手法上有些过份,只要先生救助灾民成功,等大明官府重新归来之后,学生相信,先生今日的所做所为,一定会成为江南士林的美谈。”

顾炎武冷声道:“你们果真不会逼迫某家上梁山吗?”

学生笑道:“我蓝田县尊也是我大明在册官员,那里是什么贼寇了?”

顾炎武先是四处看看那些影影绰绰的黑影,喟叹一声道:“不这样做,这些人都会死是吗?”

学生道:“不死,也会投奔李洪基成为流寇。”

顾炎武喟叹一声道:“也罢,某家就当一次贼寇好了,你叫什么名字?”

学生拱手道:“玉山书院三年级学生——彭国书!”

顾炎武道:“既然要竖起大旗,那就用我的名字竖起大旗,某家顾炎武做事,用不着遮遮掩掩!”

彭国书轻笑一声抱拳道:“顾先生威武!”

今天事情多,写的短一些,见谅。

(本章完)

336.第328章 没有子嗣就没有发言权

第328章 没有子嗣就没有发言权

第六章没有子嗣就没有发言权

那面大旗缓缓降了下来,顾炎武看的清楚,上面并没有写什么替天行道这样的字眼,只有一幅简单的画作,一斗蝗虫与一斗糜子。

画作上说的很明白,只要有眼睛的人都会明白,这是一斗蝗虫换取一斗糜子的意思。

顾炎武稍微楞了一下,等他明白过来的时候,已经晚了,彭国书笔走龙蛇的在画作边上添加了替天行道四个大字,并且在旗帜的另一边写了一个斗大的‘顾’字。

此人笔力刚劲有力,深得颜体三味。

“蓝田县玉山书院果真在把你们往胥吏的方向培养啊。”

见识了彭国书的手段之后,顾炎武难免出言相讥。

彭国书笑道:“官员是做什么用的呢?难道只有彰显身份,显耀父母这两种用途吗?

我玉山书院不这样认为。

先生们认为官员最终的目的是管理人,而里长就是最亲民的官员,能做好里长的人,就能做亭长,能做好一个亭长的人,一般来说就能充任县令。

如此一步步升上来的官员最是了解民心,最是知晓本地的百姓诉求是什么,然后再有的放矢,为政时候就不会过于偏颇,在县令的官职上再磨炼几年,继续升迁,明了整个官府是如何运行的,如此,才能当好一个官,管理好一地的百姓。

顾先生,玉山书院教书育人的目的是教授人思考的方式,行事的手段,品格的构成,只有一少部分人才会去专心的研究学问,探索更加深邃的未知。

彭国书在玉山书院中乃是末流,只好一心钻研官府之道,行事未免有些偏颇,还请先生见谅。”

顾炎武大笑道:“果真是真真的小人!”

彭国书轻笑一声道:“君子一般无法当好官员。”

顾炎武与彭国书坐在火堆边上谈论了一晚上关于君子官员,与小人官员的差别,不知不觉的天就亮了。

事情果然如彭国书所说,替天行道的大旗打出去之后,侯马就多了一位顾天王。

这位顾天王手下兵强马壮,且正在招兵买马,短短三日间,顾天王顾炎武的麾下便有了三千人马。

壮丁们日日操练,壮丁们的家眷们则日日辛苦的捕捉蝗虫,再拿捕捉到的蝗虫去找顾天王麾下的书吏换取粮食。

书吏为人狠毒,只要晒干且去掉翅膀跟腿的干蝗虫,而换给百姓的糜子里却掺杂了很多泥土,草根。

不过,在百姓眼中,这样的事情乃是司空见惯了的,如果人家全部给了干净粮食,那才是怪事情,因为,百姓缴纳的蝗虫也有没晒干,没去干净翅膀跟腿。

所以,大家就相互抱着这种差不多的心态在愉快的交易。

当顾天王麾下的人马聚集到上万人的时候,侯马附近的大户人家纷纷开始逃亡,山西一地处处灾荒,处处兵荒马乱的,附近五百里之地,除过陕西关中一地还算平安之外,他们很难找到一处安身立命的场所。

一些人家到了一河之隔的韩城之后就不想走了,他们回望关川,拗哭之声不绝于耳。

所有人都明白,他们这一走,想要再回到侯马,就千难万难了。

大明律说的很清楚,一年土地撂荒,官府收回一成,两年土地撂荒,官府收回三成,三年土地撂荒,就按照无主的土地重新安置给没有土地的灾民。

侯马略有身家的人全部离开了侯马……就预示着他们的土地全部撂荒了。

当然,也有一些根深蒂固的豪门不愿意离开本土,他们构建了高大的院墙,招纳遍地都是的亡命之徒来保家护院。

在这个时候,他们往往在不经意间就触犯了《大明律》,比如私蓄兵马,窝藏罪犯,持有弓箭等等罪状。

于是,很快就有官兵前来围剿,那些平日里作威作福的刀客们从来都不愿意跟官府正面作对,只要听说官府要来,刀客们就会洗劫主家之后一哄而散。

这样的人家不多,遭遇却极为惨烈,当一地的官府完全失去了他应有的功能之后,人间就成了地狱。

“刘大户满门被杀……妇孺……”

顾炎武看到这样的消息,拿着文书的手开始不由自主的抖动。

“没有官兵去对付他们家啊……”

彭国书淡淡的道:“这里哪来的官府,哪来的官兵呢,都是那些人自己吓唬自己,或者是那些刀客故意找借口劫掠主人家。”

“我亲自去找过刘大户,跟他谈过话,我还希望他能发动乡亲们焚烧土地灭虫,来年好种庄稼,他怎么就听不进去我说的话呢?

一定要把所有的精力用在加高院墙,修筑堡垒上,真是愚不可及!”

彭国书道:“自作孽,不可活说的就是这样的人,先生不用怜惜,只要我们能把这里的百姓全部团结在我们身边,区区蝗灾不在话下。

明日,我们就开始大面积的烧荒,哪怕是用烟熏,也要把这些瘟神熏死。”

繁忙的公务让顾炎武没有所少时间去认真的思考,他看的很清楚,他同龄的这些人,每日所做的事情都是为了重建这座被蝗虫啃食一空的大地。

做的每一件事情都是为了救活这里的百姓,他已经认为,自己在这里做的每一件事都是有意义的,都是悲天悯人的。

从他写给江南师长好友的信来看,他的心态很好,在山西虽然极为操劳,日子过的极为穷蹙,可是,看到这里的百姓在他的带领下逐渐从迷茫中走出来,逐渐开始向蝗灾发起反击,这让他的情绪变得极为饱满,虽然已经面目黧黑,虽然身上已经有了跳蚤跟爬虫,虽然一月间难得洗澡一次,他却认为这都是值得的。

“余最喜之事,莫过于与太冲相会于闻喜,一壶浊酒,两样野蔬,便可尽兴……哀黎民生计之多艰……恨庸官尸位其上……一月蝗少,二月蝗稀,三月不闻蝗虫整饬之音……虽为秋日,亦见青草勃发……”

听徐五想念了一段顾炎武给江南复社人的话,云昭就点点头道:“一定要小心保护他们的这种为国为民的骄傲感。

这世间不缺少一心一意为国的人,只是因为长久的付出而得不到半点回报这才心灰意冷。

跟顾炎武,黄宗羲这样的人说再多的话,讲再多的道理,都不如让他们亲自参与社会改造的过程。

这些人都是讲道理的祖宗,我们要是想从口舌上战胜他们几乎不可能,他们看了太多的书,听了太多的课,积蓄了太多的骄傲,能让他们低头的,只有事实!”

徐五想笑道:“江南才子擅长空谈,不喜料理俗务,如果让他们亲自参与地方治理,亲眼看到成绩,他们又会成为我们最坚定的支持者,让彭国书他们委屈一阵子,是一件很划算的事情。”

云昭笑道:“既然已经摸索出路子来了,那就继续,有了顾炎武,黄宗羲,我就不信钓不来江南的那些眼高于顶的才子。”

云昭高兴了一阵子,低头又看见一份标了红色的文书,打开看了一眼道:“都是老兄弟了,真的要下杀手吗?”

徐五想道:“贪渎八千两银子按理说不应该杀他,可是,此人毫无悔改之心,在查证此事的过程中,他还下了死手,差点一把火把我们派去查账的帐房组给烧死。

这就罪不可恕了。”

“豹叔知道此事吗?”

“已经知道了,就是豹叔自己亲自标的红色。”

云昭叹息一声,提起笔加了标注,这一笔下去,又有一位为云氏服务了二十多年的老贼会身首两处。

徐五想拿走了文书,云昭也就离开了书房,径直去了钱多多的院子。

此时的钱多多老猫一般蜷缩在一张锦榻上,见云昭进来了,就害羞的道:“我有身孕了。”

云昭俯下身,瞅瞅矮几上放着的半颗桃子,就温柔地将耳朵贴在钱多多的肚子上听了片刻道:“没有怀孕,你只是不小心吞了一颗桃核。”

钱多多没好气的推开云昭的脑袋道:“你才吞桃核呢。”

云昭顺手拿起钱多多吃剩下的半只桃子咬了一口道:“下午我们去陪陪豹叔。”

钱多多重重的在肚皮上挠两下道:“怎么就没怀孕呢?你告诉我,是不是你把力气都用在冯英那里了?”

云昭不屑的道:“对付你们两个小菜一碟。”

钱多多探手勾住云昭的脖子道:“那就再试试?”

对于钱多多的这种要求,云昭欣然从命。

于是,时间就过了很久,原本定好下午去安慰可怜的豹叔的,就只好顺延到了晚上。

云昭夫妻三人去见云豹的时候,发现他的院子里坐了很多人,云福,云虎,云豹,云蛟,云霄都在,五个人正在喝闷酒,没有一个人出声。

云昭进去的时候,云虎很自然的给云昭让了一个位置,于是,围着桌子坐着的就成了六个人,至于,钱多多跟冯英就在一边忙着重新布置酒菜。

“八千两银子就要了一条好汉的性命,想当初,我们与秦岭贼寇争夺峪口的时候,胡巴子是出了死力的……”

云豹郁闷的将酒杯顿在桌子上。

“银子是白的,眼珠子是红的,白色的银子到了红色的眼珠子里就拔不出来了,有什么好奇怪的。”

云虎看了云昭一眼也把酒杯放在桌子上。

云昭喝了一杯酒道:“要我赦免他吗?”

云福喷出一口浓烟道;“坏我云氏千秋大业,留他不得。”

云霄也跟着吐了一口烟道:“我云氏已经不是贼寇了,我们没了大秤分金,大碗吃肉的机会。

定下的规矩就要遵守,胡巴子今天敢为了八千两杀帐房,明天说不定就敢为了更多的银子要我们这些人的命。

今日的胡巴子已经不是往日那个随着我们征战的好汉了,杀了也好,为后来者戒。”

云昭左右瞅瞅自己的几位叔伯,又喝了一杯酒道:“该杀还是该留,给个准信,文书明天发出了,你们就算是想让他活都没有机会了。”

云豹瞅着云昭惊诧的道:“你会给他留一条命?”

云昭道:“不会,不过,豹叔要是求我,我就硬不下这个心。”

云豹摆摆手道:“算了,算了,让你朝令夕改的不好,杀了,杀了吧。”

云昭笑道:“我就知道豹叔是疼我的,冯英,多多,给豹叔倒酒。”

冯英两人见他们已经做好了决定,就笑着给长辈们斟酒,布菜。

云福瞄了一眼冯英跟钱多多苗条的腰身皱眉道:“成亲快三个月了,一点动静都没有?”

云昭摊摊手道:“没到时候。”

云虎瞪了云昭一眼道:“那头母猪如此高寿今年还产了三只小猪仔呢,没用的东西。”

云虎的一句话把冯英说的娇羞不已,把钱多多说的大怒,一个低头一句话都不说,钱多多却跺着脚说云虎不会说话。

云虎冷哼一声道:“你们要是也一次给我云氏生三个崽子,你虎叔天天给嘴上抹蜜说话给你们听。

女人,没崽子,就是没用!

再过半年,要是还没动静,小昭再娶五个女人试试看。”

这话把云昭给说怒了,将酒杯顿在桌子上道:“我们云氏本就子嗣艰难,你又不是不知道,要是跟你们一般生下一堆赔钱货,那才冤枉……哎呀,说不过就打人!”

“老子打死你……”

从云昭成亲的第二天开始,这样的场面总是会出现,以至于到现在大家已经不再遮遮掩掩的了,什么话恶毒说什么话。

如果云娘也在的话,场面会更加的不堪。

“这样下去不成!”

睡到半夜的时候,冯英翻身骑在云昭的腰上居高临下的道。

云昭摊摊手道:“我很努力了。”

冯英摇摇头道:“我们都很努力,我觉得我跟多多应该去拜神!”

“拜神不如拜我!”

“拜你屁用不顶!”

“这话说的好没道理,拜我没用,拜神有用,你们生出来的孩子算是我的,还是神的?”

“一半,一半……”

“我……死你!”

清晨的时候,秋雾再次从山腰落下,玉山城就变得湿漉漉的,云昭的马蹄扣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一头尖嘴黑背的大猪缓缓地从城外踱步进来,跟云昭对视一眼,就带着三头小猪抢先一步上了山道。

云昭不赶时间,就跟在母猪后边羡慕的看着她身后的三头小猪仔。

都说多子多福,这一点在这头猪的身上表露无遗。

虽然她的很多子孙都被玉山书院的人给吃掉了,云昭估计,能在玉山方圆百里之内存活的野猪,应该全是她的后代。

家里已经待不成了!!!

母亲,叔伯,冯英,钱多多,甚至八竿子打不着的何常氏,云春,云花看他的目光都是怪怪的。

“我弟弟今年又生了一个大胖小子!”

云杨在云昭背后瓮声瓮气的道。

云昭,钱少少一起怒视云杨。

云杨举举手道:“算我说错话了。”

钱少少道:“老虎生崽也就一个半个的生,只有猪才一窝一窝的生……咦,阿扬你这么些年怎么也没留下一男半女的?”

云杨大笑道:“就算是有老子也不知道啊。”

云昭叹口气道:“少少,你什么时候娶小楚?”

钱少少咬咬牙道:“我在等她瘦下来。”

云杨不屑的道:“你姐姐让你娶,你就娶?”

钱少少道:“对啊,你不服气?”

眼看着两人又要吵起来,云昭心头更加烦闷,催动战马撵着老母猪嘶嚎着往玉山书院跑。

进了玉山书院,即便是再烦躁的人也会安静下来。

一些青衣士子,仕女们正捧着书本在书院里吟哦早读。

语气抑扬顿挫的让人肃然起敬。

这就是玉山书院的早读,据说这样可以养读书人胸中的浩然正气。

好多心不在焉的培养浩然正气的读书人看到了云昭,点点头之后,继续装着埋头苦读,还特意追着云雾走,这样到了上课的时候,就能让先生们看到他们湿漉漉的衣衫,好评估他们读书的用功程度。

对于这一点,云昭只能叹息一声……玉山书院这才成立了不到十年,书院里的学生就一代不如一代。

像徐五想,张国柱……这些可堪大用的学生越来越少……倒是容貌上却越来越精致。

再过几年,丑人才子将不再是玉山书院的独门招牌了。

徐元寿先生坐在观日台上,开始喝新一天的第一壶茶!

自从那座犀牛望月山峰被平掉之后,他就在这里特意给自己修了一处观日台。

面前就是喷薄而出的朝阳,身下就是翻滚不休的云海,再加上一个器宇轩昂的青衣读书人,确实能让人生出此君为天上人的感觉。

“怎么,家里待不成了?”

“成亲三月,家母就期望儿孙成群,这如何可能!”

徐元寿给云昭倒了一杯清茶道:“别人此生的富贵指望你,儿孙的富贵指望你的儿子,心思自然迫切一些。

现如今,大明国运已经日渐西斜,人人都想取而代之,我蓝田一脉是最有希望执掌天下的势力,你若有子,必定能让蓝田县人心大振,认为天佑蓝田县。”

云昭喝了一口茶道:“你也催我?”

徐元寿笑道:“我催你有什么用,生子完全是个人努力,时机配合的结果,来来来……这里有一包……哎呀,别走啊,是老夫的独门秘方……老夫就是凭借此方生二子!”

云昭才离开观日台,避开徐元寿,就看见汤若望魔鬼一样的西洋脸从浓雾中钻出来,见到云昭就笑呵呵的道:“尊敬的蓝田县主人,您若愿意倾听主的声音,主一定会带给你福音,让你子孙繁盛……”

“滚开……”

以上,就是云昭主动把不生孩子的罪过揽在自己身上的后果。

还以为冯英跟钱多多会感激他,没想到,这两个没心没肺的女人,也认为是云昭的错……

家事如同国事,有时候也需要用阴谋来综合一下。

只不过云昭后世怜香惜玉的本能在这个生殖科学还极度不昌明的时代是那么的不合时宜。

这件事已经严重影响到了云昭的政务处理,甚至已经被某些人抬高到了政治层面来理论。

好在云昭放眼四周找不到可以替换自己充任蓝田县主人的人,这才算是放下心来,至少,蓝田县不会出现夺嫡之争。

这些人也仅仅是自觉不自觉的将压力放在他的身上而已。

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云昭第一次领略了古老的不合理的道理的倾轧!

没有子嗣就没有发言权!!

这两天在捐助口罩等医疗物资,没想到会这么麻烦,还不如直接捐钱!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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