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3章 番外龙凤之姿篇(二)

原西域鄯善国所在,地多沙卤,少水草。北即白龙堆路,西北有流沙数百里,距安西州六百五里,飞沙走砾,举目皆满。

——————《史传·图志堪舆》

黄沙大漠,风沙垂落,萨阿坦蒂提起笔,记录下文字,帝王车舆在后,九色鹿亲自在前方开辟道路,即便是这一段风沙激荡的道路,也只剩下了细微的流风,难以吹动白纸。

此番帝君出巡,威仪甚重。

并不是如同前朝陈国鼎盛时期的那种铺张浪费,奢侈华丽,而是威仪肃重,前后皆有重甲骑兵巡卫,血色的披风翻卷,刀剑在西域的风中更显得肃杀。

这些兵器是当年平定天下的乱战当中曾饮血的。

帝君此行,隐隐震动天下,许多人不明白帝君行动内隐藏的目的所在,随行的右仆射文鹤先生倒是看得透彻,闲吃落花生的时候对随行大将军道:

“陛下此次出行,威荣极重,恐怕是要定一下四方人心吧。”

“虽则天下大定三年春秋,但是在这之前毕竟是三百多年的乱世,多少豪杰匹夫已经习惯了用手中刀剑,赚取功名地位,这一时间天下太平下来,他们反倒是不习惯了。”

左领位大将军契苾力肃然缄默,右手握刀,道:“陛下兵锋之盛,挫败军神,以过去天下第一军神为阶,扫平天下英雄胸中烈气。”

“又对百姓极宽,得天下人心。”

“如今天下强者皆敬惧陛下,百姓都归心于秦,还有人敢于作乱吗?”

文清羽笑,道:“那些顶尖豪雄不敢动,百姓不会动,但是那些自诩才情超脱于寻常人,但是又没能得到他们心中匹配他们自己地位的人呢?”

“往往就是这些站在中间的人,最能生出事来。”

“那些人不满意现在的局面,又习惯了之前几百年间,只要有勇武和豪气就能迅速崛起的时代,不愿意受陛下律法约束,急功近利,却没能得偿所愿,当然会不满。”

契苾力若有所思。

文清羽拍了拍契苾力肩膀,道:

“天下的规矩虽然变了,但是人心里面的习惯却很难立刻纠正过来,他们还是想要搅出些波澜涟漪来,然后趁势抓取些利益的。”

“当年不也有边军想要军功,故意搅事,然后再平叛么?”

契苾力道:“陛下所来,原是为此。”

文清羽大笑:“错了。”

契苾力不解。

文清羽慢悠悠指着自己,道:“这是为何区区在下会在这里的原因,而不是陛下来此的目的”契苾力讶异:“文先生……”

这一句文先生还没能说出,就被文清羽止住。

文清羽手指竖在自己嘴前,微笑道:“错了。”

西域的风里面带着干燥的砂砾,数年前西域王城焚烧的烈焰留下的余温还没能散尽,来自于中原的文士雍容诚恳,道:“在这里,请唤我——”

“西域晏代清。”

契苾力顿了顿。

他知道过去的事情,所以知道这个名字在数年之后,再度出现在西域时带来的波涛和震动,但是即便是这个时候,这位文清羽先生也是照常用晏代清先生的名号去‘耀武扬威’,绝不肯让自己陷入危险的境地,让契苾力也是无可奈何,道:

“果是先生。”

“末将佩服。”

文清羽不置可否,道:“至于陛下来此……”

“一则是彰显威仪,天下大定三年,陛下以武功平天下,也该巡游四方,以镇不臣之心。”

“二来……”

文清羽不再说话,只是看着远处。

契苾力恍然,低声道:“李国公。”

西域西意城国公李昭文,与帝年少相识,那一场让天下群雄走入棋盘的事变开端,年少的李国公,就按照那时也同样稚嫩的秦皇信笺里说的那些话,带着自己的玄甲兵,冲入西域。

在那一场乱事里面,成功在吐谷浑灭亡之战当中,提前带走了工匠,图卷,堪舆,以及那一枚吐谷浑王印。

李昭文留下了那时对于她来说最重要的堪舆,工匠,图卷,然后大方地将吐谷浑的王印转赠给了秦皇。

而在陈国大祭之前,秦皇将这一枚王印交给了契苾力。

那就是铁勒九姓的开端。

如今铁勒部,至少是契苾力这一支已进入中原生活。

更改服饰,曰契姓。

李昭文在平定天下那十年时间里,作为秦皇麾下第一等战功的战将,既有在西域时鼎力相助,相赠兵甲金银的交情,又参与了之后几乎全部大战,开国之后三年竟然一直不来京述职。

有异心者看到了异心。

而他们这些,在秦皇尚还微末的时候就跟着秦皇的老弟兄们,才能知道这种隐幽的事情,文清羽微笑询问道:“不知道契苾力将军觉得,陛下和李国公诸事,如何?”

契苾力肃然敛容,道:“末将,外臣;此陛下家事也,岂能妄言,愿丞相详思之。”

文清羽微笑揶揄:“好好好,是文灵均教你的,还是房子乔,亦或者说,是晏代清。”

契苾力道:“丞相知末将心,何苦试探。”

文清羽微笑不答。

只是,秦皇车舆并没有直接前往国公府所在,而是在辽阔的西域诸城邦驰行,所见百姓庆贺,士卒奋勇,西域为之大定。

太史官看出来,这是在以西域国公府为核心,以西域各大城池为途经点,徐徐而去,太史官年纪还很小的时候就遇到了秦皇,之后大部分时间都跟随着秦皇主力部队,承担为秦皇作起居注的职责,关系亲近。

事关于秦皇和那位被后世称为历代国公第一人,帝国西域之玉璧的李国公,太史官落笔谨慎,作起居注,曾经询问过秦皇。

那时候的秦皇二十八岁,武道传说之身本来就寿数绵长,又曾经服下侯中玉的丹药,容貌不变。

但是那一路的经历,厮杀,治国,不是虚假的。

二十八岁的君王,披着宽松的服饰盘膝坐在方桌前面,桌子上有一炉香浅焚,秦皇慢慢调理琴弦,双目像是光华内敛的宝石,俊朗沉稳,调理琴弦的手稳定,琴弦的声音悠远。

桌案上深黄色铜炉里的白烟袅袅,不曾晃动。

太史官安静坐在帝王的对面,询问道:

“您为何不直接去见李国公呢?”

秦皇微微笑了下,道:“……你这孩子,说话的时候,越发直接了。”

萨阿坦蒂回答道:“因为臣知道陛下的性格,所以这样询问,如果是暴虐之君,臣会不言,若是虚伪之君,臣会曲言。”

秦皇无言,就连调弦的动作都顿了下,笑叹道:

“当真不知道,是你太用功了,还是文鹤先生教你太认真,你竟然真学会了他的几分神韵。”

“至于为何,倒也简单。”

“我和她年少相逢,乱世之中,我持战戟,她持弓箭,也曾在对峙军神,突厥大可汗的战场上并肩厮杀过,我今亲率车舆卫队前来,是为了告诉她,我来了。”

萨阿坦蒂于是道出了自己的疑惑:

“人皇之爱,自该霸道,但是您既来此,却又为何不去见她?”

“人皇……”

秦皇道:“我和她年少相逢关翼城道左之时,并非帝王,如今见她之人,也不是。”

“我想要去见她,但是我并不会强迫她来见我。”

“我只是告诉她。”

“我来了。”

帝王起身走出,刚刚调好的琴弦在西域的风中微微发出声音,像是年少时候奔跑过关翼城的街道,听到翘起房檐下面的铁铃铛,带着潮湿的气。

太史官垂首许久。

“原来如此。”

她拈灭灯芯,抱着古琴,起身退出门外。

西域安西城外的范围内,有大大小小的城池上百,帝君率领卫队一一前行,所至之处,就抽检各地政务,有功者嘉奖,有罪者则刑罚,并不劳累百姓。

有人奉上了祥瑞之物,言有五彩大鸟从天而落,在树林之中作祷天之舞,华美异常,帝笑,谓左右言:“朕曾听陈鼎业,妄爱祥瑞之言,奉上祥瑞之人,动辄封赏。”

“可惜,朕没有什么金银来给你。”

“对于国家来说,人才才是真正的祥瑞。”

“朕要这样的祥瑞做什么呢?”

于是将那五彩华美之鸟放归天穹,告诫那送祥瑞之人后将其遣返,四方众人心中的攀附之心随即平息,民间那些想要遵循着以前的经验创造祥瑞,来讨好君王的行为随即一止,民心更高。

秦皇队伍行过的地方,都有类似的消息和事情。

这些消息都被安西都护府的羽骑兵送到了西域国公府所在的地方,一日一日,前来送情报的骑兵和送完情报之后,赶回去述职的骑兵几乎可以望见彼此,络绎不绝,号为跑马。

国公府中,一位鬓角已有白发的中年男人看着穿着墨色甲胄,佩戴西域坚硬鹰隼羽毛作为装饰的英武锐骑兵离去,听着马蹄声音轰隆隆的,满脸纠结。

有温柔声音询问:“阿兄,何以做此面目?”

长孙无俦看来人,抬手扶额,道:“还能是什么?”

“陛下和国公爷,他们两个……”

“唉,唉!”

“我的胃啊,疼。”

帝君没有直接来西域国公府,可是那一日长孙无俦将帝君率众出巡的事情告诉了李昭文之后,李昭文也没有如他所期望的那样,率众相迎。

长孙无俦当年三十三岁的时候,作为李昭文的采访使四方游历,见证十四岁时候的李昭文和李观一的关系开展变化,如今已经过去了十四年,这两人关系尚未走下去。

每每想到此事,初入六重天的长孙无俦都会觉得胃痛。

简直就像是越千峰在自己的胃里面翻天倒海似的。

长孙无垢也是无奈,但是她的感觉比起长孙无俦更为清晰一些,如今陛下虽然是没有亲自来此,但是抵达西域之后的一件件事情,那些在风中传递来的消息,却有一种说不出的堂皇之气,逐步逼近过来了。

长孙无垢有一种感觉:“他们会见面的。”

长孙无俦叹息:“最好如此。”

他拍了拍自己的胃,自嘲道:

“石达林说,我这是深思劳损,望而不得,他的医术是从战场乱世里面磨砺出来的,对这种情况没救,普天之下,除非是十四年前死在了麒麟宫的侯中玉复苏,否则的话,怕是没法治好了。”

长孙无垢道:“侯中玉?”

“是那位被史官评价为‘私德有亏,术士之道,冠绝三代,求道之心,弑师誓师’的前朝传奇术士吗?”

长孙无俦道:“是啊,我麒麟军能从无到有崛起,甚至于到现在的军中兵家医官体系,还有丹药体系,几乎都是这侯中玉留下的东西为基础构筑出来的。”

“他不是青袍客张子雍那样的绝世天才。”

“但是他偏偏执着如魔,将张子雍的手段拆解之后,反倒是可以为天下人所用,陛下认为,判断一个人不可以简单片面,犹侯中玉之人,其罪当代,其功千秋”

“陛下有建凌烟阁,记录乱世各位功勋。”

“这位侯中玉虽然说是陛下第一个大敌,却还是被摆在了凌烟阁的最高处,陛下亲自提笔画之,和北鼎公越千峰等人位列于一地。”

“后世学医学术士之人,学其知识,却不可学其为人。”

“至于石达林这老小子。”

“如今待在京城,给那位晏代清先生调理身体。”

“天下乱战的那些年里面,麒麟军能在乱世里面逐渐崛起,自是陛下英明神武,百姓奋勇,谋主奇策,可是晏代清先生在后局中调理,也是居功甚伟。”

“只是晏代清先生的身躯稍有虚弱,如今也算渐渐恢复过来了。”

长孙无俦按了按自己的腹部,慨然叹息道:“痛也哉,痛也哉,却不知此腹心肠胃之痛,何日可解,何药可医啊。”

长孙无垢轻轻推了下自己的兄长。

“阿兄此言冒昧。”

长孙无俦还要说什么,却听得有门推开来,那边一位老人走过来,长孙无俦神色一变,起身行礼道:“老国公……”

来者正是前代国公李叔德。

这位在乱世当中也算是绽放光彩,面对鲁有先,秦王都不肯后退的前代国公从位置上退下来后,过得相当滋润,如今比起五六年前还要更有精神,目光炯炯,须发整理一丝不苟。

抬手让长孙无俦起来,问他先前所言之事,长孙无俦没法,只好这样说了。

老国公李叔德听完之后,喟然叹息,道:

“小儿女气!”

“且让开,让开。”

长孙无俦怔住道:“老国公您要做什么?”

李叔德长笑:“老夫去给你拿药。”

他从长孙无俦,长孙无垢当中穿过,走过三座殿宇,进入国公府大堂,见李昭文负手而立,看着诸多卷轴,似在沉思,李叔德便径直开口问道:

“二郎在此,扭扭捏捏,做什么模样?”

李昭文转身道:“父亲。”

李叔德道:“为何三年不肯前去相见陛下?”

李昭文缄默,将自己不愿意去见李观一的理由都尽数说了,从容道:“我是天下的国公,当代之名将,岂能留在宫廷之中?”

李叔德摸了摸自己的胡须,道:“可是陛下不是来了吗。”

李昭文顿住。

李叔德故作讶异:“没人说你要和陛下回皇宫啊。”

“陛下不是来了吗?”

他指着这国公府,道:“是我家的屋子不够宽广,还是家中床铺不够多呢?”

李昭文顿了顿,道:“那是陛下,我是臣子……”

李叔德放声大笑,他道:“你已逼父退国公之位,年少的时候都带着玄甲兵去捞吐谷浑的王印,怎么轮到你这里的时候,反倒是扭扭捏捏的了?”

“那为父不如把话说得明白些。”

“若说是国公入宫,那自是不该。”

“可若是帝后帝妃,提三尺剑,立不世功,为国家镇边,不也有三分气魄?你在想什么?”

李叔德直接一推女儿肩膀,呵斥道:

“人生在世,几多遗憾,到这个时候你还在在意史官之笔吗?书生轻议冢中人,冢中笑尔书生气。”

“白蹄乌就已经在外面,且去,且去!”

八重天宗师的女子竟被自己的父亲推动,走出了一步,脸上的神色在犹疑之中,变得坚定,犹如当年那样的意气风发,呼出一口气,道:“好!”

马蹄声炸开,龙马疾驰。

李叔德看着女儿身影,摇头喟叹,始终追随着李叔德的名将夏侯锻道:“老国公,您是……”

李叔德叹道:“我已不是国公,阿锻。”

“叫我叔德就好。”

“在这个时候,我不用再为家族考虑,不用再为应国考虑,天地良心啊,我所需要做的,只是帮助女儿罢了,她自小桀骜自信,有的时候,却反倒是会别扭起来。”

“性格自刚自强者,往往过不了自己这一关。”

“我是她的父亲,总要帮她一下的。”

“况且……”

李叔德的脸上露出一丝丝古怪的表情:“反正陛下也姓李,我家左右不算亏……”

夏侯锻脸上温和下来的微笑凝固。

“???”

他几乎脱口而出道:“你不是说,天地良心,是为了女儿的未来吗?”

李叔德玩笑道:

“天地良心,又不是我的良心。”

夏侯锻终于忍不住了,一脚踹在李叔德的腰杆子上,李叔德摔倒在地,却也不恼不起来,只是躺在那里,放声大笑,颓唐却又得意,得意却又狼藉,展开双臂,白发白须,道:

“后世诸生,如何说我?”

“哈哈哈,便躺着也算赢。”

秦皇李观一巡游西域,七日初。

西域国公府李昭文出国公府,率玄甲军而来,马蹄声音雷霆巨震,引动天下人目光汇聚,整个西域都躁动起来了,等待着这一场相逢。

而秦皇则在这一日,在道路旁边,看到了一位故人。

(本章完)

第574章 番外龙凤之姿篇(三)

这一次和故人相遇,倒是在一处不那么核心地带的城镇。

西域城镇,别有风情,天的颜色比起中原和江南更蓝,云气翻卷,远处可隐见群山沟壑的影子,百姓在木质的筐里摆满了干果,枣子,叫卖着,油脂和羊肉的香气伴随着火炭细微的噼啪声,把人胃里的馋虫都勾出来。

在这一座城池买卖人们汇聚的地方围了一个大圈子。

不断有人汇聚过来。

往日引来人们汇聚的,或许是来自于中原的商队,带着丝绸和瓷器,或许是深藏绝技的把戏人,或许是刚刚烤好还滋滋冒油的肉串,但是今日却不同。

人群的中心是一张破旧的毡布,毡布边都有些卷曲,上面坐着一个中原老者,膝上放着一支西域的胡琴,拉奏胡琴,曲调很欢快有节奏感,然后忽而手指一动,拿起旁边的一块黑方木头,在旁边桌子上一拍。

啪的一声,犹如惊雷一般。

众人本来沉醉于那曲调当中,这一下直接一惊,而后注意力集中到那老者那里,老者用极娴熟的西域话朗声道:“前几日,咱们讲过了江湖侠客洒脱,谈过了那西域毒士,烈火焚城,诸位捧场至极了,咱们今日便不再提这些。”

“今日,咱们讲一个刺激攒劲儿的!”

说书人眉毛一抬,实在是意气风发到了极处,朗声道:

“剑狂长生鏖战西域万里,战赤龙而归;秦皇国公并肩斗突厥可汗,定草原凯旋!”

哗啦,周围百姓的目光一下亮起来了。

围拢过来的人一下多了许多。

好老者,好一张嘴舌,谈天论地,论及四方,将数年前那一场大战,详细无比,娓娓道来,讲的生动无比,引得周围的百姓旁听越来越多,老者前面地上的毛毡布上就堆积了越来越多的钱币。

旁边西域风格的石塔上,石一松盘膝坐着。

见涂胜元说书,侃侃而谈,犹如一位剑客,持剑行走于自己的世界里,自信无比,石一松正自含笑,目光扫过左右,却忽而微凝。

那是。!!

涂胜元正讲述到故事发展的最高峰,眉飞色舞,引得旁人都禁不住入神了,忽而有人询问:“既是秦皇国公,有如此深的情谊,那为什么建国好几年了,国公竟然都不去京城拜见陛下呢?”

“就算不是述职,也可以当做是好友见面,难道说有什么隐情吗?”

这一句疑惑忽然问出来,涂胜元险些叫一个好。

好问题,好捧哏。

要知道,说书人也是需要人给递话头的,如果干说,未免有些过于无趣,如果听众只是个木头人,那更是说的难受的很,这个问题来的恰到好处,直似是三伏天吃一大碗冰镇酸梅汤,挠到涂胜元的痒痒上。

涂胜元本打算邀提出这问题的看客来做个见证,可是一双眼睛扫了扫,或许是这里的看客太多了,他竟是没能看到那提问题的人,坏在他性子太浓,不及思考。

啪的一声巨响,惊堂木往那桌上一拍,把众人眼光吸引过来,涂胜元抚须,朗声道:

“好问题,好问题。”

“原是开国之君臣,生死相托,为何不见;毕竟年少好友莫逆,相知相识,缘何难逢,唉,莫莫莫,错错错!”

涂胜元好一番作态,见得引了众人目光,方才道:“诸君可知为何如此,到底是什么,引得这一对旷世君臣五年不见不稳,又是什么,让本来年少莫逆的一双好友,这般绝情?”

“是仇,是恨,亦或者那反叛之心?”

“错错错!”

涂胜元一双白色眉毛微扬,扫过众人好奇目光,咧嘴一笑,道:“不过只一个情字罢了。”

这个情字一出,好比是小河里面扔了磨盘大一块石头,登时炸开一片涟漪波涛,引得百姓交头接耳,不知道多少人,眼睛都亮了,贩夫走卒也好,妇人姑娘也罢,卖大力丸的江湖汉眼睛发光,头发发白的村头老太腿脚灵敏,就连想玩耍的孩子们都凑过来。

自古以来,八卦之心,人皆有之。

帝王将相的情谊八卦更是如此。

更何况如今声望鼎盛,如日中天的开国之君?

这些目光簇拥过来,这些细微的讨论声音,让涂胜元心中越发地愉快起来了,他眸子扫过,微微笑道:

“是,不过一个【情】字。”

“你们可知,当今陛下年少的时候,是薛家客卿,彼时就和国公有书信往来,当年啊,前陈大祭,本来不是当代国公前来的。”

“而国公当年虽年少,却有洞见,早早窥见当时乱世将起,风起云涌,却要让诸位猜猜了,这般情况下,国公是为什么,放着安稳日子,非要去那乱世中心的?”

这几乎是把话头递过去了。

百姓于是回答道:“定是为了去见陛下!”

“是啊,是啊!”

众人热切讨论,引导出这样情绪的涂胜元实在是愉快,视线扫过众人。

忽而,他属于武道宗师的灵性,那号称凝视如神的灵性微动,心血来潮抬起头,注意到,那边石塔上的双剑游侠正在奋力挥舞手臂,似乎要说什么,又顾忌什么没法说的样子。

只能够疯狂给自己打眼色。

江湖宗师的性灵在眉心微跳。

涂胜元的法相在旁边显露而出,是一只白色的神兽模样,用力拉扯涂胜元,似乎打算要捂住涂胜元的嘴巴,涂胜元的说书瘾微微冷却下来了。

嗯?奇怪……总感觉好像有无数双眼睛在盯着我。

我却找不到。

罢了罢了。

还是不要继续说下去了。

说到这里也差不多了,差不多了。

涂胜元咂了咂嘴,打算就此收手的时候,刚刚那声音忽然道:

“原来如此,可惜,可惜,年少时候,天下风起云涌,乱世将来,不远万里也去;如今天下大定,四海一统,一日可达,却不愿去,却又为什么呢?”

这声音带着一种真诚无害,质朴,且赞叹遗憾的语气。

问的恰到好处。

涂胜元就像是被人挠到了痒痒的地方,眼睛大亮,肩膀一晃,把按着自己肩膀,似乎在说‘别说了,别说了本体’的法相给震开,啪嗒一声,把惊堂木往桌子上一拍,道:

“问的好,问的好啊!”

“若问此事,也不过一字可解。”

众人目光注意到了这老头子,涂胜元微微一笑,果断道:

“醋。”

嘶!!!

涂胜元的法相,传说之中白泽神兽画影眼底呆滞,然后噔噔蹬后退,开始考虑请那个老司命把自己从这该死的碎嘴子身上斩出来的事情。

在石塔上盘膝打坐,看四方风物的石一松眼角狂跳。

在听到这一个字的瞬间。

眼前一黑。

众人中忽传来了鼓掌声音,方才询问了两次的那个声音道:“好回答,好嘴舌,请老先生喝酒!”忽而人群中抛飞来一个酒壶,酒香扑鼻。

涂胜元拱手四方,接住酒壶,仰脖便是将这一壶酒给尽数灌下去了,气概倒是也有几份从容豪迈似的,喝完酒之后,还将酒壶倾倒过来,没有落下一滴酒,以表示自己的坦荡。

然后他看到刚刚还颇为气氛飞腾的人群一下子安静下来。

犹如水波一样,朝着两侧分开来。

马蹄踏在地上的声音不紧不慢。

远处的旌旗在这个时候才忽然展开,如同云气铺展在人间,一切竟带着一种雍容铺开的感觉。

涂胜元的眼睛呆滞,看着那在风中微微动的麒麟纹。

看着大纛下面,金丝冠束发的青年。

周围的百姓们都下意识躬身行礼了。

“陛下……”

这样的声音也如同松涛一样了,涂胜元一下弹起来,结结巴巴道:“秦皇陛下……”

方才为何没看到?

等等,武道传说之力……

你个天下第一,为什么要拿着这般武功做这等事情?

涂胜元几乎哭丧着脸,拱手行礼,结结巴巴道:“这,陛下,只是嘴巴没有长门把手,所以胡乱在说些什么,陛下,恕罪,恕罪……”

越说越说不下去了,一咬牙,打算转身就溜。

想必,以秦皇之心胸坦荡,洒脱从容,不会非要和自己计较。

这一跑,是给自己个台阶,也是给秦皇一个。

可才转身,却忽而觉得头昏不已。

堂堂七重天宗师的境界,这一下竟然像是个寻常老头儿似的,腿脚发软打滑,踉跄了下,险些摔倒在地上,好在是有一只手掌伸出,搀扶自己。

质朴温和的声音道:“老丈,没事吧。”

涂胜元说书人,见千人相,也记得千人万人的声音,这个声音一下听得出来,正是刚刚那两度发问,都恰到好处挠到自家痒痒上的人。

虽说此次自己说的飘了嘴,也和这两个问题有关系。

可是涂胜元却没有什么埋怨的心思。

反正就是自己嘴欠。

和这提问的人没什么干系。

可是这个问题,在他被搀扶起来,抬起头,看到对面那张质朴温和,无比真诚的脸的时候,就缓缓凝固住了,眼前之人,眉宇温醇,嘴角带笑。

正是足以被称为当朝第一毒士的文清羽。

艹!

并非无意!

涂胜元想要撒手,却发现对面那文清羽反手叩住自己手腕名门,可这小子,不过文官,虽然也不知道怎么得有了个五重天内气,还淬炼了体魄,练出一身披甲就能上阵的武功和当代足以排名前十的轻功,但是自己可是宗师!

内气一震,竟然是毫无反应。

涂胜元脸上微笑凝固。

看着文清羽。

恍然:“那酒。”

文清羽微笑:“千日醉。”

涂胜元:“酒里面掺迷药了?”

文清羽摇头:“迷药里掺了酒。”

涂胜元:“…………”

嘴角抽了抽,无可奈何,大叹一声:

“我艹你大爷。”

然后两眼一翻,往后栽倒,头晕目眩,文清羽弹了弹衣摆,微笑:“我族中大爷占据我家祖产,放心,沿途正好路过,我将他给你挖出来。”

涂胜元知道这小子在放嘴炮,却已经没了力气。

文清羽喊来了凌平洋。

凌平洋反手在腰间拔出一串绳子,将涂胜元捆了起来,绑在马上,李观一道:“许久不见了,老先生,上次见面,尚未闲谈两句,老先生就跑了去,可惜。”

“今日故人重逢,倒是有趣。”

涂胜元哭丧着脸:“别打我嘴。”

李观一见他也吃了些教训,失笑道:“我还不至于连这点容人之量都没有。”

“清羽,平洋,勿要玩闹,给先生松绑吧。”

“是。”

凌平洋道一声得罪,去给涂胜元松绑,涂胜元心中松了口气,却赞叹道:“陛下内库虽穷,肚量却大,富有四海啊!”

凌平洋动作一滞,文清羽看了看酒壶里面塞了些樊庆等人根据侯中玉残留药典,蜕变开发出的【吐真丹】,略有思索,默默退到众人身后。

秦皇语气微顿,然后接过了绳索。

“朕亲自来。”

涂胜元大惊失色。

“苦也哉,苦也哉,当年帝君气魄宏大,奈何心眼却……呜呜呜……”

涂胜元的嘴巴被塞住了。

文清羽感慨:“可算清净了。”

此刻石一松方才从石塔上纵跃下来,急急而来,以一身柔和气劲,分开众人,奔赴到李观一身前,躬身行礼,那边的涂胜元哼哼唧唧地作声,石一松也有些哭笑不得,对李观一行礼,还是求情道:

“陛下,这老者只是个胡编乱造乱说话的说书人,想来也不是有什么坏心思的,然终究乱造谣言,斗胆恳请陛下施以惩罚。”

惩罚?

涂胜元眼睛一瞪。

小石头,你要做什么?!

那可是西域晏代清啊!

小惩?

那边的秦皇却知道石一松其实是在求情,道:“放心,我和这说书的,也算是故交,十几年交情,倒也不至于因而动怒,不过,倒有一点你说的不对。”

石一松微怔,周围百姓也都下意识聚拢,疑惑。

秦皇看着西域的天空,眸子微敛,道:

“并非谣言。”

这一句话落下来的时候,众人还没有什么大的反应。

直到好几个呼吸之后,才忽然明白了这四个字的分量,秦皇勒紧缰绳,绯色的麒麟帝纛在西域的长空下微微翻卷。

………………

“此人是我故人,我便带走数日,放心,不会为难他,若有人来寻我,便为我说一句话……”

留下了这样的一句话后,秦皇车舆离去,石一松看着被捆绑在马背上,就连嘴巴都给堵住的老伯,却也只是无可奈何,只是叹息:“陛下气魄雄伟,必不会食言而肥。”

“老伯啊,你就当是戒了你这一张嘴吧。”

于是仍在这地方做些买卖,因为刚刚说书的原因,这里的客人不少,买卖做的顺畅,石一松抚剑,可还没有过去多久,就又听到了一阵阵马蹄声。

抬起眸,看到那边又有大纛飞驰过来了。

这一次的大纛飞扬犹如凤凰。

玄甲的重骑兵簇拥着一位眉宇飞扬的女子过来了,石一松怔住,这是……

龙驹停下来,马背上女子感知着那气息在此断绝。

于是召当地掌管者,询问道:“方才陛下来此,如今何处?”

本地城守回答道:“直往北而去了,只是陛下龙踪何处,末将也实在不知。”李昭文微咬嘴唇,忽听得一清朗声音:“不知可是国公爷当面,在下江湖散人石一松,替陛下传信。”

“可还记得,年少初相逢诸事。”

……………………

李昭文舍弃了坐骑,依仗一身功力凌空而去。

当年吐谷浑破灭,为天下乱战之初,如今的吐谷浑旧址之上,已经建立起了许多的城池,其中一座,是当年末代吐谷浑王为李国公所诛,得其印玺之地,尤为富丽。

百姓安居乐业,盛产大枣瓜果。

西域算是大秦最先平定的地方,这里的和平时期比起中原还长些,周围还在农家,墨家的指点下,进行过植物培育,后来培育出来的作物越来越多,旧址存放不下了,更易别处,这原本的地方,就变成了个游乐之处。

李昭文心中一个个念头都在晃动,此起彼伏,在想着他在何处,在想着自己猜测是对是错,烦恼许久,她的目光在人群里扫过,忽而窥见一个背影,目光猛地凝聚,旋即柔软下来。

许多百姓在闲下来会来这里看风景,放松。

也因此聚拢了不少借此谋生的人,有卖些小果子的,有卖些干果的,还有什么玩戏法的,算命的,西域地方,白日比起中原地界长了一个多时辰。

因时间靠近乞巧,此地林木茂盛,也有许多的年轻男女来此看风景,男女在一起花前月下,也就常有些算命的人,说些吉利话,算是讨个喜钱。

在那人群当中,一张桌子前面,一个老者在给一个青年算命。

只是这青年命数似乎难测,难以看得出,那老者挠头骚耳,不知道该怎么办。

桌子上摆着六个铜钱,齐齐从中间断开了。

老者头疼道:“不,不知该如何说。”

“阁下这命数,我实在是……”

忽有清朗悦耳声音:“此般气度,此般洒脱”

“当是【龙凤之姿,天日之表】。”

老者大喜,道:“啊是是是!就是这个……”

话多说出去了,脑子才跟上来,意识到这说的什么话。

“啊,不对不对。”

抬起头来,却见一长生玉立的女子双手背负身后,踱步过来,身前青年微微侧身,那女子周身散开淡淡涟漪,金色凤凰复现出来,那青年身旁,青色鸾鸟涌动。

算命老头几乎以为自己看错了眼,用力揉了揉眼睛,瞪大眼睛,见到那一双鸾凤盘旋,齐齐鸣啸,簇拥在那一双男女身边,端得华丽。

青年眸子微垂,看着那眉心金色竖痕的女子,道:

“总算。”

“愿意来见我一面了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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