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7章 魑魅魍魉食香火

见他终于松口。

陈玉楼自然不会迟疑,当即答应下来。

要知道。

这种机会可不是轻易能够得到。

即便当日在佤寨。

他也只是趁着魔巴西古占卜时,偷偷窥探了一眼降临龙摩爷的大鬼。

毕竟,作为魔巴,他们不过是侍奉神明的仆人,又岂敢对神有所不敬?

但也就是那一次。

让他对这些‘神明’产生了极为浓郁的兴趣。

与佤族相似。

突厥的萨满,其实也是另外一种鬼神信仰。

只不过。

前者直呼大鬼。

突厥部却是以萨满神为名。

而作为原始宗教,萨满神存在的历史极为漫长,几乎可以溯源到上古部落时代。

教徒存在的范围也极广。

遍布了整个通古斯语系。

不仅满、维、突厥,还有锡伯、赫哲、鄂伦春,达斡尔、哈萨等十多个少数种族,都是萨满信徒。

在他们的观念里,万物有灵。

无论日月星辰、山川河泽还是风雨雷电,皆有灵性,是超脱人和自然之上的神灵。

不过,对于至高之神的认同,各族却是互有不同。

如蒙、满、达斡尔等族,他们认为天神腾格里,凌驾于诸神之上。

而阿枝牙他们所在的突厥部。

在萨满诸神中,却以火神为尊。

对他们而言,若不是火神赐与,他们还在过着茹毛饮血的生活,火光冲破黑暗,才能不受野物侵袭、疾病缠身。

所以。

每一次开坛。

他们都会先行祭司火神。

这一点,从他们身上的刺青也能窥见一斑。

那是一道火焰的图腾。

寨子里男女老少,几乎每个人身上都能见到。

除此外,之前经过的那座祭坛,也是以火神为主,落于诸神正中,最关键的是,除却火神,其余神明并无特定法相。

就如长生天。

无形无状无身无质。

“既然如此,随我来吧。”

见状,阿枝牙点点头。

起身拿起一旁的彩衣以及法鼓,朝几人招呼了声。

“走,道兄,看看去。”

看他似乎准备前往外边祭坛,陈玉楼当即跟上。

城寨天地人三分,眼下他们所处,乃是祭奉萨满神的天界,平时只有他一人住在此处,其余族人没有允许的话,不能轻易靠近。

乌娜也是快步跟上。

并未觉得有什么异样。

只有兀托,眉头微皱,若只是寻常拜祭他并不会说什么。

但明见火神。

纵是寨子里的族人,可能一辈子也见不到一次。

他们还是异教徒……

不过,既然阿枝牙都同意,应当不会出事吧?

沉吟片刻,兀托暗暗叹了口气,最终还是将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不多时。

祭坛之外。

阿枝牙已经准备结束。

一身七彩法衣,头戴恶鬼面具,手中紧握法鼓。

“咚——”

终于。

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一道沉重的鼓声猛然响起,咚的朝四周传荡开去。

咚咚咚——

紧随而至的,是一阵阵更为急促,如同雨点般的鼓声。

看似杂乱无章。

但凝神仔细去听的话,就会发现,每一道鼓声都恰到好处,或沉闷、或激昂,有如疾风骤雨,又似山鬼咆哮。

密集的鼓声,渐渐形成一股难以言喻的节奏感。

落在耳中。

诡谲、神异,难以名状。

同时。

陈玉楼敏锐的察觉到,以祭坛为中,四周夜色中不知何时已经飘起了一缕缕细微的薄雾。

祭坛外的阿枝牙,神色愈发癫狂。

鼓声如雨。

口中念念有词。

乌娜和兀托两人已经前后跪在了地上,脸上满是崇敬和狂热。

见此情形。

陈玉楼和鹧鸪哨不由对视一眼,两人都从各自脸上看到了一丝凝重,眼下,他们哪里还能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而且。

这一幕何其熟悉?

湘西傩戏?

佤寨引鬼!

几乎如出一辙。

两人目光在夜色中无形交汇,鹧鸪哨点了点头,随后不动声色的往后退了几步。

看他所站的位置,与陈玉楼刚好形成掎角之势。

进可攻、退可守。

两人都是老江湖了,多年经验告诉他们,君子不立危墙之下。

万一生变。

至少也能有所准备。

而陈玉楼则是负手站在几人身后,看似一脸平静,实则神识早已经放开,四周天地间,哪怕再过细微的变化都无法逃过他的察觉。

“嗡——”

终于。

随着阿枝牙口中晦涩难懂的咒语慢慢归于平静。

不再如之前那般急躁杂乱,含糊不清。

已经彻底将四周笼罩的雾气中,一道微不可闻的诡声忽然响起,听上去……就像是雪夜林间的老马打了个喷嚏。

又像半夜醒来的老人,坐在床边,窸窸窣窣的披衣起夜。

声音小的可怜。

在呼啸的寒风中几乎不可见。

陈玉楼那双深邃平静的眸子深处,却是头一次泛起了一抹涟漪。

他抬了抬头。

动作轻缓且自然。

似乎只是站的久了换个姿势。

就连鹧鸪哨都没察觉到任何不对。

但……

此刻在他视线中,一双真目却能洞穿重重雾气,看见那团幽暗的黑影。

那道黑影无形无质,凭空而显,仿佛是从虚空中钻出。

在雾气中漂了一阵。

仿佛被底下的法鼓声吸引,只见它身形一闪,下一刻,黑影被无限拉长,犹如一缕黑烟,从上往下,凑向祭坛。

明明无形无质。

但落在陈玉楼眼中,此刻的它,看上去就像是一条蚰蜒,或者蛇虫一类的东西,正凑长脑袋张开嘴巴,在拼命吞食着祭坛上的香火。

没错。

就是香火。

突厥人祭祀萨满神时,也会用一种红泥搓成香一样的东西,点燃后能够燃上几天甚至半个月的时间。

第一次来祭坛时,陈玉楼就察觉到了。

泥香烧起来,有种难以形容的古怪味道,所以他特地问了一嘴,听颇黎解释过,他才知道。

所谓的红泥。

竟然是用神木木屑混合野兽血水凝结而成。

也难怪,他从那股味道里,感受到了一股浓郁的死气。

只不过当日初来乍到。

又涉及突厥族的信仰。

他也不好开口询问。

还是事后闲聊时,故作惊奇,随口问了下。

昆仑神木蕴藏生机,而野兽血肉中富含精气,二者融合,分明就是山精野怪、妖魔阴鬼最为钟爱的香火。

“所以……”

“也不过邪灵罢了。”

所谓的火神、大鬼、大黑天击雷山,哪是什么神明,连妖魔都算不上,毕竟它们连身形都没有,只是一团浮游的阴灵。

随着祭坛上残存的香火,被那团黑影一一吞食。

它似乎颇为满足。

拖着身形,一头钻入‘火神’的雕像当中。

哗啦——

刹那间。

两道火光自双眼中燃起。

透过雾气望去,就如两盏漂浮的灯盏。

同时,一股炽烈恐怖的气息,无边无际的扩散,将祭坛四方瞬间笼罩。

还在敲着法鼓的阿枝牙,感受着那股熟悉的气息,整个人一下跪倒在地上,一张脸上满是狂热。

火神……降临了!

自九岁那年,他跟着长辈在祭天仪式上,第一次感受到火神的气息,他便被选为了族中巫师种子。

在上一代巫师身边,学习法咒、请神以及各种祭祀流程。

而这大半辈子里,作为萨满神明信徒,他对这道气息再熟悉不过。

炽烈如火。

降临的刹那,让人恍如置身于岩浆火海当中。

所以,当日见到陈玉楼第一面时,他就察觉到了一丝不对,那个年轻人身上竟然留有一丝类似火神的气息。

虽然最后也没弄清楚真相。

但阿枝牙认为,那或许就是火神的旨意。

不然,今日陈玉楼如此冒昧之举,他也不会同意。

“火神……”

“是神降临了!”

早早跪在地上的兀托和乌娜,此刻更是激动不已,埋头伏在地上,一动不敢动,生怕会因此触怒火神。

至于最后方的鹧鸪哨。

筑基成功后,他泥丸宫中也已经炼化出一缕神识。

此刻正借着神识,小心翼翼的窥探。

只不过,在他视线中,只能隐隐看到一团模糊,恐怖的威压,让人窒息,尤其是那双猩红如火的眼睛,更是令人不安。

“这就是火神?”

鹧鸪哨行走江湖多年。

因为寻珠,四处倒斗,几乎常年在深山老林中穿行。

妖煞邪物见过不少。

但这等神明,却是第一次。

此刻窥探着那道黑影,只觉得有种说不出的诡异。

但更让他不可思议的是。

从那股气息中,竟是感觉不到半点神明的浩荡正气,反而透着一股子的邪异、阴煞,似乎……那根本不是火神,而是一缕邪气。

只是。

这念头才起。

就被他给强行压了下去。

甚至能够听到胸口下传来的咚咚巨响。

神明者,不见不闻。

万一被识透,到时候惹下大祸,不是他一个人就能承受得住。

毕竟,阿枝牙前辈在念咒引神之前就已经特地说过,而这世上,或许再没有人比他们扎格拉玛一族跟懂得这种痛苦。

神之诅咒,千百年时间都无法破解。

就在他失神间,一道隐晦的目光骤然望了过来,鹧鸪哨心头一震,下意识避开目光,耳边仿佛有无数道声音在齐声喃喃。

是它!

自己的窥探被发现了。

鹧鸪哨暗暗咽了下口水,低垂着的脸上写满了不安。

若只是自己,他倒是无所谓。

但要是因为他贸然之举,为陈玉楼,为整个突厥部带来天大的灾祸,到时候后果不堪设想。

无形的重压,如同山崩一般笼罩而下。

好在,那股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并未持续太久,很快便消散一空。

阴森诡异的目光,也随之收回。

感受到这一幕,鹧鸪哨紧绷着的心神,这才稍稍松了一线。

好歹没因此生祸。

微微抬了抬眸,余光里,那两道灯盏般的火光,一瞬间消失不见,原本笼罩四周的雾气,也如退潮一般迅速散去。

跪在地上的阿枝牙三人。

则是不断说着什么。

按照鹧鸪哨猜测,应该无外乎就是恭送火神一类。

但这种情形下,他也不能开口,只能强忍着心中好奇,目光追随着那些雾气,一直消失在夜色当中。

“呼——”

直到诡异的气息,彻底烟消云散。

再察觉不到半点后。

犹如一尊石像般跪在地上的阿枝牙,才终于有了一点动静,够搂着的身形,缓缓挺直,然后撑着地面起身。

“起来吧。”

“火神回归天界了。”

阿枝牙并未休息,而是走到祭坛外,从石台下取出两只通体泛红,足有手臂长的泥香,用火石点燃,一脸恭敬的插在香炉里。

闻言。

兀托和乌娜这才相继起身。

但就算如此,两人身上却不见半点随意,甚至比起之前更为狂热。

目睹火神降临。

这是多大的幸事,几百年来有如此运气的人,部族里怕是连一手之数都没有。

尤其是兀托,之前还担心会不会触怒火神。

如今相安无事。

他悬着的心也总算是落回了肚子里。

“陈兄弟,如何?”

等插香拜祭过后。

阿枝牙这才回头看向陈玉楼。

后者似乎还在失神,听到这话才恍然醒悟,迎着那双崇敬炽热的目光,他只是点了点头。

“多谢前辈,圆了陈某心意。”

“客气了,这一路上,乌娜也多亏你们照顾。”

阿枝牙摆摆手。

与女儿之间的关系融冰后,如今的他,再没有往日的执拗、孤僻以及极端,语气都温和了不少。

说完,更是一脸宠溺的看向旁边的乌娜。

“乌娜,篝火宴还没结束,你带两位兄弟过去。”

“我们突厥部可没有冷落客人的道理。”

闻言,兀托也是笑道,“对,乌娜,替我们两个老头子好好招待客人。”

“是,族长、阿塔。”

乌娜自然不会拒绝。

而且她知道,阿塔既然让她送客,肯定是有事情要和族长商量。

“陈掌柜、杨魁首,这边请。”

走近两人身外。

乌娜眸光如水,落落大方的道。

即便是面对陈玉楼,也再没有了之前在古城时的羞赧。

这一路返程,她已经想明白,就算自己真的坚持,也不过是重走一次父母的老路。

作为巫师,她这辈子就注定了不能与普通族人一样,去嫁为人妻,相夫教子。

“好。”

感受着她眸光中的平静。

陈玉楼知道她已经放下,心中不由暗暗感慨了声。

他何尝不是如此。

以他的身份、家世,为人长相,不客气的说,只要他同意,妻妾成群并不是什么奇怪出格的事。

但他志在长生。

暂时还真顾不上儿女情长。

跟在乌娜身后。

一行三人往寨子外走去。

前方黑夜中,火光冲天,欢呼热闹声不绝于耳。

“陈兄?”

鹧鸪哨却有些恍然,压低声音询问了一句。

听出他话里深意的陈玉楼。

却只是摇头一笑。

“不着急,晚点再说。”(本章完)

第348章 神无神相 为虎作伥?

篝火晚宴一直持续到近后半夜。

寨子里的老人早就撑不住,纷纷返家,掩门入睡,然后是女人,将自家都快玩疯了的孩子抓回,拧着耳朵带了回去。

年轻人倒是能熬。

但乃蛮酒却是太烈,根本不是一般人能够承受。

火光映照下,一帮人醉意熏天。

纷纷起身离席。

等到篝火都快熄灭时,已经只剩十多道身影。

颇黎早没了一开始的豪气,扯了扯衣领,只觉得整个人仿佛置身在火炉边,燥热无比,混身都要烧起来。

“颇黎兄弟好酒量。”

“来,我给你满上。”

刚放下酒盏,眼看陈玉楼又要开坛,吓得他眼角一阵狂跳,赶忙拿手护住盏子,连连摇头。

“陈兄弟,好了好了,今天已经太晚。”

“明天……明天再喝如何?”

他是真怕了。

身侧这位陈兄弟,说是酒鬼,不酒神都会不为过,无论是谁上来敬酒,都是一口饮尽,完全是来者不拒。

本来还想用车轮战给他灌醉。

结果。

一夜过去。

狩猎队一帮年轻人,除了他还勉强支撑,其余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东倒西歪,甚至干脆一头扎在了地上,呼噜声震天。

粗略数数,这位陈兄弟,少说灌了十来斤酒水下肚。

老天,一帮人别说这么烈的酒,就是喝水也该喝饱了吧。

但眼下看他,仍旧平静的盘膝坐着,身形挺拔,目光澄澈,行动自如,言语缓和,竟是不见丝毫醉意。

他在寨子里快三十年。

也曾听过前人同辈,谁谁谁能喝,什么量如江海,千杯不倒。

今天见识过陈玉楼的酒量,他才明白全他娘扯淡。

“明天?”

见他死死捂着酒盏。

陈玉楼不由看了他一眼。

被他看的有些心慌,颇黎犹豫了下,又补充道。

“明天可能有事,后天可行?”

闻言,陈玉楼忍不住一阵哂笑,颇黎这兄弟还真是有趣,都喝成了这幅样子,嘴巴竟然还这么硬。

“颇黎兄弟决定就好。”

“好好好,陈兄弟大气。”

一听这话,颇黎顿时长长的舒了口气,他已经快撑不住,感觉酒都涌到了嗓子眼,别说一盏,就是一口下去估计就得露馅。

到时候一头栽倒在地上。

或者干脆吐得满地都是。

传出去,他这个勃真还怎么做人?

不说族里上上下下几百号爷们,周围各个寨子的那帮狼崽子,怕是都要戳着他的鼻子笑出声来。

“夜深了,陈兄弟赶路辛苦,不如先送你们回去休息?”

颇黎倒是会打蛇随棍上。

见他松口,赶紧继续说道。

“那倒不必。”

“兄弟们也都累了,今天就到这吧……”

看他喝得都快站不稳,陈玉楼哪好意思让他起身相送。

只不过。

还剩下一坛酒,放下确实可惜了。

乃蛮虽然不是什么甘露玉液,甚至略显浑浊,但胜在其性烈如火焰,在这三九寒冬如狱的天气下,一口下去浑身舒适。

似乎看出他的心思。

颇黎不由倒吸了口凉气。

见过狠人,没见过这样嗜酒如命的凶人,那可是乃蛮,他今晚最多也就喝了两三斤,整个人就飘的厉害,感觉两只脚就像踩在棉花上。

眼下虽然恨不能马上就回到住处,一头扑到床上,蒙头睡他个三天两夜。

但浑身虚得不行。

没人搀扶着,根本站不起来。

要知道,他平日里在寨子里,论喝酒同辈人力还真没找到过对手。

今夜自己都这副德行。

比他足足多喝几倍的陈玉楼,竟然还意犹未尽。

这说明什么?

意味着那十来斤烈酒,对他来说,根本不值一提。

“那个……陈兄弟,要不你带回去慢慢品?”

咂了咂舌,颇黎不敢多想,指了指最后剩下的一坛酒。

瓶口处的封泥都破了半边。

赫然就是陈玉楼留下。

刚才要不是他阻止的快,这会怕是早都给他倒满了。

“这多不好。”

陈玉楼等的就是这句话。

不过嘴上还不忘谦让两句,手里的动作却是极快,伸手一捞,仅存的一坛酒眨眼就出现在了他手中。

这一幕看的颇黎眼角直跳。

好不容易才挤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族里别的没有,几坛浊酒还是有的……那我送送陈兄弟?”

“不用不用。”

陈玉楼连连摇头,示意他们自行回去休息。

说话间。

从地上一跃而起,那一坛子酒,就像是在他手掌中生了根一样,连晃都没有晃动一下。

“走了,诸位。”

回头看了眼众人。

除却花灵和红姑娘先行一步回去休息外。

一帮人里,也就昆仑和鹧鸪哨情况稍好,拐子、杨方、老洋人、张云桥一个个喝得东倒西歪,满身酒气。

其他伙计更是醉得不省人事。

颇黎有心想要起身送送,但刚一起身,脑子里便传来一阵强烈的晕眩感,犹豫了下,还是干脆一屁股坐了回去。

只是目送一行人消失在夜色中。

“卡伦……来,扶我一把,这帮兔崽子,平时一个比一个能吹,关键时候还得我冲在最前头。”

长长吐了口酒气。

颇黎四下看了眼。

之前就哼哼唧唧的一帮人,这会干脆躺倒一片。

狩猎队几十号人,竟然只有卡伦一个少年,看上去还算清醒。

“是,勃真大人。”

卡伦点点头,赶紧上前,将他从地上搀扶起来。

“不行,得问问,这帮人什么时候走,后天再来这么一次,我不得喝死?”

回头看了眼陈玉楼一行人消失的方向。

颇黎深吸了几口冷气。

好不容易压下脑子里的昏沉。

嘀咕了声,这才跟着卡伦一步步往家的方向赶去。

另一头。

走出数百步的陈玉楼,听到这话,嘴角不由勾起一丝弧度。

到了他如今的境界。

甚至无需动用神识,五感放出,百十米方圆内一举一动尽在掌握之中。

颇黎那小子还真是有点意思。

“掌柜的,怎么了?”

一直跟在身后的昆仑,见他余光扫了眼身后,下意识也跟着回头看了眼。

但不曾修行过法眼真目的他,即便已经踏入宗师大境,但终究也难以看穿上百米远的黑夜。

“没事。”

“哦,对了,哪天出发?”

此行在突厥部落脚,一共两个原因。

第一个,自然是送乌娜回来,当日是族长兀托同意,才让她作为向导,带他们横穿黑沙漠。

无论如何,当然要把人完好无损的护送回来。

至于第二个。

之前在祭坛处,他已经得到了个结果。

两件事都已经做成,以他的性格,自然不会耽误功夫,毕竟都出来一个多月,为此都错过了来到这世界第一个年关。

几人相视一眼。

还是鹧鸪哨笑了笑。

“陈兄看哪天合适?”

提着酒坛,陈玉楼抬头看了眼头顶,此刻已经近子夜时分,难得没有铅云重雾,反而月明星稀。

一条幽静的银河横跨天际。

天穹极低,仿佛触手可及。

“看样子明天天气不错。”

听到这话,几人哪来还能不明白他的意思,“那今晚好好休息,等明天醒了,和兀托族长打声招呼,就启程出发。”

陈玉楼点点头,他就是这个意思。

眼下身处西域腹地。

还要横穿数百里,才能抵达昆莫城,将骆驼还回去,还回寄养在城内的马。

“昆仑、袁洪,你俩先送杨方他们回去休息。”

“我和道兄还有些事情要谈。”

走了几步,等走过一条巷子,陈玉楼忽然停下,目光落在昆仑和袁洪身上,轻声叮嘱道。

袁洪身为长臂灵猿,最是擅长酿酒。

当日他和昆仑,深入瓶山后的夷人祖洞,可是见到不少酒坛。

之后,听他说起,酿制百果酒似乎是猿猴一族刻在骨子里的记忆,几乎生来就会。

只不过,下山入世之后,袁洪一心修行,也没多少时间专程去采果酿酒,他们也就没了那份口福。

但喝酒的本事却是一点没落下。

刚才晚宴上,它独自混在伙计们中间,大块吃肉大口喝酒。

眼下也是一身酒气。

但双眼澄澈如镜,哪里像是喝多了的样子?

“是,掌柜的、主人。”

没有任何犹豫。

两人各自搀扶着几人,顺着巷子一路往里走去。

那边几栋灯火通明的院子。

是兀托为他们安排的住处。

等几人走远,陈玉楼这才朝一旁鹧鸪哨做了个请的手势。

夜色下。

除了那一处几栋院子,不时还有几道喧哗传来,整个城寨都已经陷入沉寂,寨门处还有几道身影晃动,是负责巡夜的族人。

两人就沿着寨子里那条路,慢悠悠的散着步。

“陈兄,那火神?”

信步走了片刻,鹧鸪哨哪里还能按捺得住,忍不住出声问道。

“道兄觉得呢?”

陈玉楼随手拍掉封泥,一股浓郁的酒香味道顿时逸散而出,看了眼鹧鸪哨,见他摆手,他才自顾自的仰头小酌起来。

一入筑基。

炼意识为神识。

之前那一缕神识虽然微弱,却没能逃过他的察觉。

“不好说。”

见他反问,鹧鸪哨不由怔了下,随即才皱着眉头,摇摇头道。

“道兄放心,有陈某在,当能法不传六耳。”

陈玉楼哪会不懂他的意思。

如今还身处寨子当中,万一被它察觉,岂不是会在无形中触怒火神,到时候可就是什么罪神之人了。

但这一路,他早就放出神识观察过。

四周并无窥探。

闻言,鹧鸪哨顿时暗暗松了口气。

稍稍组织了下言语,这才缓缓开口,“在杨某看来,神不似神,倒有几分妖邪之感。”

妖邪?!

听到他这句点评。

向来沉静的陈玉楼,竟是忍不住嗤的一下笑出声,抬起手中酒坛,哗啦啦往嘴里灌了一大口。

“好一个神无神相。”

“要陈某说,何止是几分,分明就是一头邪煞之物,滥竽充数,也就敢诓骗欺瞒一帮愚夫愚妇。”

等到酒水下肚。

一股燥热的火意在胸口升腾而起。

陈玉楼才冷哼了声。

先前他看的清清楚楚,那一团黑影上,没有半点神光,尽是妖邪之相,和占据山间破庙,偷食香火的山精野神没有任何区别。

“真是?”

听着他如此赤落的评断。

鹧鸪哨心头不禁一颤。

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大胆,没想到,突厥部族所供奉信仰的火神,在陈玉楼眼里竟是如此不堪。

“还有假不成?”

“那……要不要?”

鹧鸪哨眉头拧成一块,脸色更是难看到了极点,深吸了口气,眸光一凛,眉宇间那股深重的杀气更是再度浮现。

“那鬼东西实力一般,但藏的却是极深。”

和鹧鸪哨认识这么多年。

陈玉楼太了解他了。

眼下分明就是起了杀心。

但陈玉楼何尝不是如此,之前借着漫天如雨般的神识,几乎将它气机尽数锁定,但那邪物极为谨慎,稍微察觉到不对,便一头扎入了夜色中消失不见。

就像……遁入了另外一个虚数空间。

等他再去追寻时。

神识将整个寨子来回扫了数次,可惜却再找不到它的气息。

“那要不要提醒兀托和阿枝牙前辈一声?”

鹧鸪哨确实没想到。

刚才短短那么一会,陈玉楼竟然做了这多。

但一想到,那鬼东西窃据神位,将突厥一族视为草芥,等他们离开,估计更是无人能够掣肘牵制,鹧鸪哨脸色更是难看。

“没用的。”

闻言,陈玉楼不由摇头一笑。

突厥部信萨满已经数百年。

对他们而言,那头蚕食香火,现身降临的邪物,就是火神无疑。

看兀托和阿枝牙脸上的狂热就知道。

要是贸然点破,非但无用,反而会引来仇视。

鹧鸪哨脸色一急,“总不能,就这么眼睁睁看它继续祸害。”

“这不是助纣为虐,为虎作伥么?”

“那倒不至于。”

晃了晃手中坛子,这么片刻,就有半坛烈酒下肚,陈玉楼摇摇头。

“虽是邪物,但身上并无太多人命血气。”

“应该就是一头阴灵,借着部族祭祀,偷食一点香火而已。”

“另外,刚才在祭坛处,陈某已经警告过,若是敢食人精血,就算躲到地狱黄泉,我也会将它揪出来斩杀。”

陈玉楼轻声说着。

语气平静。

但手段何止如此?

之前那一刹,他心神联系罗浮,一缕凤火直冲那头邪物,要不是它跑的快,恐怕眼下早就被烧得魂飞魄散。

吃了那么狠一记火攻。

想来也该记住了。

要是还敢乱来,陈玉楼不介意打破它几百年那点香火凝聚的修为。

“也好。”(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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