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消失知县,宗宪杀人!

农谚云,“狂风不终朝,暴雨不终夕”,洪水往往涨于暴雨之后。

明嘉靖四十年新安江的桃花汛就是这样,暴雨铺天盖地下了三天,终于小了。

可接下来几天,上游千山万壑的山洪都将倾入新安江河流,水位将不断上涨!

淳安县。

雨天的夜幕拉得特别早,未申交际时,便黑了下来,天地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雨帘,模糊了山河,乱了人心。

雨小了,涛声更大了。

天黑如墨,无数的火把在淳安境内的新安江大堤上闪烁,在涛声的巨吼中明灭不定,那样的无力,那样的弱小。

无数的兵士,还有许多淳安百姓扛着沙包,抬着沙包向着巨大的湍流声方向疾跑!

和着涛声,轰鸣的湍流声从堰口的闸门发出。

闸门完全开启,江中的洪水汹涌地拍打着大堤,在天地的伟力面前,都为之颤抖。

几只火把光下,戚继光指挥着士兵和青壮百姓下着沙包加固着大堤。

另一边,几只火把光下站着总督署的亲兵们,他们的前面,面对大河的堤边,孤独地站着胡宗宪。

所幸朝廷去年花费两百万两纹银修了新安江,现在,勉强称得上固若金汤。

一名中年书生悄然走到了胡宗宪的身边。

这书生没有官衔,是个屡试不第的举人。

然此人无品无衔,才名端的是大得紧,姓徐名渭,字文长,号青藤,浙江绍兴人士,于诗文、戏剧、书画等方面独树一帜,甚至可以说是,纵明朝至今,才学能超出徐文长者,屈指可数。

其所写的戏剧、诗画,传唱广泛。

虽未入仕,却被胡宗宪聘作了幕僚,引以为腹心,行走之时,俨然是化身。

“找到了吗?”胡宗宪感觉到了走到背后的徐渭,依然望着黑沉沉奔腾汹涌的河流,声音十分低沉。

在桃花汛这样的重要节点上,新安江九县知县竟都找不到了。

这显然是有计划、有预谋,故意关堰蓄水毁堤的歹计。

九县知县消失前,都说去了杭州府,可胡宗宪就是从杭州府来的,哪见过九县知县的影子?

没有知县,九县二把手的县丞和各级官吏皆不敢妄动,或者说,就没有想过动。

不但不敢开闸放水,就连组织百姓加固河堤都没做。

九县百姓预感灾难即将来临,才在乡绅、耆老引领下,冒雨前往杭州府总督署衙门请愿。

胡宗宪到来后,便让徐渭去找九县知县。

“回部堂大人,没有,但是……”徐渭的情绪十分怪异,似是有什么想说,却没有继续说下去。

这几日,他撒开人手,找遍了九县县里所有的地方,就差掘地三尺,去地下找了,可还是不见九县知县的踪影。

没找到要找的人,但却意外得知了一个消息。

“但是什么?”胡宗宪问道。

徐渭咬咬牙,这才说道:“在淳安知县常伯熙消失前,三公子来过淳安县,并与常伯熙一见。”

胡宗宪一凛,多年为官的直觉,认为三子与九县知县消失有关,与这图谋蓄水毁堤的事有关,厉声道:“那逆子在哪?”

“回部堂大人,在常伯熙消失前,三公子先一步离开了淳安,之后便不见踪影。”徐渭沉声道。

也消失了。

胡宗宪沉默了。

在这年月,人失踪不是什么稀罕事,衙门隔不了多久,就会受理一桩失踪案,很多时候,失踪人家若非大富大贵,衙门捕快随便找找就不再理会了。

但九县知县和自己那个逆子不同,前者是朝廷命官,后者名属官册,属于生要见人,死要见尸的人儿。

不可能无缘无故消失不见,那么,人在哪呢?

是分开在不同的地方,或是,都在一个地方?

胡宗宪隐约觉得抓住了关键点,可又说不上,再问徐渭道:“文长,九县都翻遍找了吗?”

“回部堂大人,找了!”

“九县官吏亲眼所见知县踏上了前去府城的道路,县城和路上没有,那就证明常伯熙等人没有回县城,而真正去了府城。”

胡宗宪慢慢转过了身子,火把光下那张清癯的脸更显憔悴了,但那双眼睛却越来越亮:“文长,府城找了吗?”

徐渭也是一凛,喉咙滚动,涩声道:“部堂大人,府城之大,想翻过来找怕是不易……”

“哪里用得了翻过来找?”

胡宗宪一字一字地道:“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以及,织造局,想来就在这三个地方了。”

早该想到的,堰口关闸蓄水,是织造局下属河道衙门通令浙江诸县的。

织造局,哪怕不知道全部猫腻,但也知道一二。

听说京中风云变幻,司礼监失了圣眷,锦衣卫打了场漂亮的翻身仗。

疑似皇上修道成功,恢复了少年模样,那连年不断向皇上进献丹药的朝天观,因此受到了朝官的热切追捧。

但朝天观的法旨,终究不是皇上的圣旨,织造局、河道衙门那群贪得无厌的宦官言听计从的背后,必然隐藏着更深层次的原因。

而且。

九县百姓到杭州府请愿都过去这么久了,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迟迟没有动静,要说什么都不知道,鬼才信?

合着全浙江,就他这个浙直总督、浙江巡抚,一把手什么都不知道。

“部堂大人,织造局的背后是。”徐渭没有再说下去,但指了指北方的方向,一切尽在不言中。

想进织造局找人,恐怕不容易。

不过。

外人都联合自己儿子想要自己的命了,胡宗宪认定这是敌人,既然敌人的刀都抵到喉咙了,再不知道反击,干脆就别在这东南抗倭,不如直接抹脖子干净。

胡宗宪不是想找人,而是想杀人,多年抗倭的杀意席卷而出,“关堰闸的事,织造局和河道衙门本就脱不开干系,一并抓了,如遇抵抗,便杀了吧!”

要是织造局背后的司礼监,是以前的司礼监,胡宗宪还能忍让几分,毕竟抗倭的事,还要司礼监不捣乱。

而今,增加的军饷早已运到浙江,皇上平倭之心世人皆知,司礼监,已不必在乎了!

“是!”徐渭热血沸腾地领命,奉总督令去调兵返回杭州府。

(本章完)

第40章 金水进步,翻砂鼓水!

这是大明朝最大的丝绸织造作坊。

一眼望去,一丈宽的织机,横着就排了六架,中间还有一条能供两个人并排通行的通道。

沿通道走到底,一排排过去竟排着二十行织机!

每架织机都在织着不同颜色的丝帛,机织声此起彼伏。

胡宗宪猜的对也不对,淳安、建德等新安江九县知县和自己的三儿子胡柏奇的确是在杭州府,但不是在布政使衙门、按察使衙门、织造局,而是在外人看来的织造局的作坊中。

可是,江南织造局、浙江市舶司从来没有承认过,其总管太监杨金水也只将作坊看作织造局的私产,而不承认作坊的老板、织人是织造局的人。

钱,是织造局的,人,不是。

人可以仗着织造局的势去做事谋利,但出了什么事,和织造局没有任何关系。

“外包”“派遣”,这种拥有见利就上,见难就退好处的规制,自古便有。

但这不是谈话之所,江南织造局兼浙江市舶司总管太监杨金水、浙江布政使郑泌昌、浙江按察使何茂才和胡柏奇,就被一个穿着蓝色粗布长褂,脚蹬平底黑色布鞋的商人模样却透着儒雅的人,请到了僻静的厅堂中。

这人便是当下专为织造局织供丝绸的江南第一富商沈一石。

当然。

只是名义上如此。

杭州从很早前便是大明朝第一口岸,大明朝三大商帮,浙、徽、晋,都在这里有生意,诸多外商也在此落脚。

所谓的江南第一富商,不过是内外商人看着织造局的面子没有下场去争罢了,所以,沈一石一直谦逊低调。

一行人走进厅堂,沈一石拍了一下掌,立刻便有无数的仆人端着茶具从两侧的小门里轻步走到每个案几后摆设茶具。

这个厅堂,想来也是苏杭一带最大最奢侈的厅堂之一了。

北墙上方搁着一张镶大理石面的紫檀木案几,两旁各摆着一把紫檀木雕花圈椅,东西两向却一溜各摆着八把陪着案几的紫檀木座椅,最难得的是地面,一色的大理石,每块上面还镶着云石碎星。

主客来回拉扯一番,杨金水、沈一石同坐了上座,郑泌昌、何茂才坐在了下首,胡柏奇落在了末位。

杨金水、郑泌昌、何茂才,包括胡柏奇,仆人全端上了第一茬、趁夜露芽采摘的狮峰龙井,独此地主人的沈一石喝的白水。

杨金水对沈一石的矫作兴趣缺缺,将茶碗放在案几上,端正了面容,声音里却透着兴奋:“言归正传,我与西洋商人谈好了七十万匹丝绸的生意,半月前便呈入京中,吕公公想必已经报给了皇上,算算日子,司礼监督促织造丝绸的函令都快到杭州了。

七十万匹丝绸,十万匹让应天那边的作坊去织,二十万匹让苏州那边的作坊去织,还有四十万匹丝绸,就要沈老板你来干了。

要增加多少架织机,盖多大的作坊,这些你筹划得怎么样?”

从杭州连驿急递,往常都是七日,来回便是十四日,再算算干爹吕公公呈于皇上,皇上的答复,也该差不多了。

京中风云再变,司礼监圣眷再弱,也是皇上身边最近的人,也掌着内廷二十四衙门,也是十万宦官的祖宗。

在江南这里,虽然杨金水也被人叫着干爹,也受人追捧,但终究只是个少监。

孟冲、石义两个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抄斩,冯保出宫到朝天观修道,让杨金水看到了进入司礼监,成为宦官祖宗的机会。

杨金水急切地想要做出功绩,然后以功返京,名入司礼监。

那七十万匹丝绸,为大明朝增利千万两纹银,就是最好的机会。

在将此事呈递进京后,杨金水就着手准备,根本没想过皇上会不同意。

毕竟。

皇上为了敛天下民财,连昔日严党之流都委以重任,可见皇上爱财之心。

杨金水确信,钱财面前,皇上不可能不同意改稻为桑。

“杨公公交办的事,累死了我都不敢耽误,造织机、盖作坊,都在做了,问题是桑田。”

沈一石先表了忠心,又点出问题,“之前的桑田,加上皇上改严、徐两家在浙江的田为桑田,也只够二十万匹丝绸的,还有二十万丝绸的蚕丝没有着落,哪怕增了织机,盖了作坊也增不了丝绸。”

杨金水的目光望向了郑泌昌、何茂才。

郑泌昌干咳了一声,说道:“桑田不必担心,要多少有多少,但买田的粮食,要你自己个儿备齐,而且,买的田,要分一半出来。”

沈一石一愣,“二十万匹丝绸的蚕丝,即便是成年桑树,也要二十万亩,要是现在才改种桑田,至少要五十万亩桑田,如果要分一半田给布政使大人,就要一百万亩田了。”

“不是给我,是给京里!”郑泌昌连忙否认。

沈一石瞬间了然。

这京里,不是指的皇上,是指的严阁老。

整个浙江,有半数以上的官员,都是过去的严党成员,连浙直总督兼浙江巡抚胡宗宪都是其中之一。

听京里的消息,朝廷中已经没有了严党、清流之分,严阁老、徐阶尚书达成了和解,说不得,这要分出去的五十万亩田地,也有徐尚书的一份。

沈一石不由得感慨,徐尚书和淞江府徐家,真是对田地怀有执念,刚被皇上夺了地,这就想着从别的地方找补回来。

要说狠,还是这些耕读传家的家族狠。

以淳安县为例,一县耕田不过三十万亩,要想弄到一百万亩地,至少要改三县耕地。

一个执念,就要让三县之民无田可种,怪不得人人都想当官,人人都想当高官。

沈一石思绪发散,顿时联想到了九县之民请愿,新安江九县堰口关闸蓄水的事,不出意外的话,也是京里的手笔了。

但沈一石想不明白,胡宗宪都去了淳安县,也让九县堰口闸门开启,江水无误顺流而下了,堤毁不了,田淹不了,郑泌昌为何能信誓旦旦说出一个月交田,而杨金水、何茂才、胡柏奇都深信不疑呢?

与此同时。

淳安县大堤背面一角,逐渐显露出水迹,正扛着沙包加固河堤的淳安百姓眼睛中流露出惊恐之色。

“翻砂鼓水了!”

“不好了,翻砂鼓水了!”

“……”

注:翻砂鼓水,即管涌!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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