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8章 怨妇许

傍晚,雨停,运河岸漂浮着粘稠的水气。

俩人随便走了走,距剧组驻地不远找了家招待所。双人间,白布床单,外面有个小厅,能洗热水澡,还有台黑白电视,条件不错。

张俪买了点水蜜桃放桌上,道:“无锡草莓很好吃,这会儿少了,不过桃子也好。”

说着洗了一只。

她半年未见对方,自有说不完的话,问:“你怎么忽然跑到三国去了?京台没任务?”

“今年拍《雪山飞狐》,我生产任务就算完成了。三国也不是老盯着,时间灵活,现在就是选角……哎,你想不想演一个?”

“我能演什么?”

“甄姬啊,蔡文姬啊,大乔啊,三国美人太多了。但不着急,到时候再说。”

许老师咬着桃子,果实硕大,曲线丰满,果然汁多味美,“金陵那边我挑了三个,准备再去趟魔都,回程再去中西部转转。

三国人物不好找啊!帝王将相,纵横捭阖,我是战战兢兢,一刻不敢懈怠。”

张俪就当真的听,笑道:“那你还真上心,一直觉得你爱红楼不爱三国呢?”

“两个我都爱啊!我跟你讲,男人的梦想都在这两本书里了。要么披上军装,拓土开疆;要么换上女装,祸害一方。”

“女女女装?”

“你可以理解成一种心理上的特别倾向,随着时代发展,思想解放,喜欢女装的老爷们会越来越多。”许老师一本正经。

“又胡说!”

姑娘嗔怪一句,把桃核扔进纸篓,又瞥见那行李箱,忙起身道:“这衣服不能闷着,你有太阳就晒晒,不然就湿漉氵,呀!”

许非一把拽过来,往大腿上一放,“好了,我一会自己收拾。现在饭也吃了,天也聊了……”

他咬着那截淡粉色的小耳坠,“该诉诉衷肠了。”

“唔……”

张俪任他抱着,过了会已经气喘吁吁。

勉强看了眼时间,挣道:“我,我得走了,还一堆事呢。”

“我真得走了。”

“你先放了我好不好……唔……”

又过了会,许非总算抬起头,“你明天几点出发?”

“五点钟吧。”

张俪好容易落了地,整整衣服,耳朵根嫣红一片,“晚上也不用等我了,我早回就来找你。”

“哦,那我明天去魔都转转吧。”

“要住一晚么?”

“应该不用,顶多半夜回。”

“嗯,我后天抽空过来。”

她推门闪了,许老师挠挠头,总感觉不太对的亚子。

…………

次日,早晨。

许老师是被湿醒的,他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被湿醒。

枕巾、床单都潮乎乎的,墙壁也凉,似能刷出水来。皮肉在这样的床上滚了一宿,都能长出白毛。

外面又没太阳,江南的梅雨季很长,要到7月中才结束。

许非洗个澡,先到张俪那边瞧了眼,人家早就出发了。顿觉无趣,千里迢迢来看女盆友,结果没时间相聚。

其实男人被冷落的怨气更大。

——许·怨妇·非

于是买了张火车票,真奔魔都,人民艺术剧院,找魏宗万。

老头五十多岁,59年考上了上戏,毕业分配到人艺。功底深厚,戏路宽,喜剧正剧、正派反派、大人物小人物全行,货真价实的表演艺术家。

就在上半年,《解放日报》和《文汇报》联合办了一场魏宗万喜剧小品专场晚会。没有伴舞、伴奏、伴唱,全场solo,演了一个半小时,轰动上海滩。

当然很多人知道他,是在《三毛从军记》里。

许非接下选角这个活,条件之一就是给自己足够的权力。

所以他摆明车马,您就演司马懿!别管上边,上边看了,您也是司马懿!

老头还不想演,给出三条理由:

一是我6岁就看三国戏,司马懿是白脸长须,我不合适。二是现在古装戏拍的不好,穿长袍走路都咔嗒咔嗒,跟钉掌皮鞋似的。

三是我不会骑马。

许非听罢,也摆出三条:

您说的那是戏曲形象,这是电视剧,写实感。

这是央视大制作,一亿多投资,您就放心演。

骑马有替身。

老头合计合计,没好意思拒绝,点头答应。

《三国演义》的司马懿非常出彩,但也有很多遗憾。

比如空城计。

原著写:“见孔明坐于城楼之上,笑容可掬,焚香操琴,遂道‘今大开城门,必有埋伏。我军若进,中其计也。’”

拜托,司马懿领了十五万大军,优势明显,就算不敢进,派小股士兵查看还不敢么?

于是还有一种说法,甭管是不是空城计,老贼都得撤走。因为兔死狗烹,诸葛亮一死,蜀国一败,自己就会被魏帝雪藏。

这个说法很流行,但当年拍摄还没想到这点,所以创作者说遗憾。

不过现在有许老师嘛!

……

他从魔都回来,已经半夜了,倒头就睡。

第三天晚上碰了一面,说会话张俪又去忙。如此过了数日,许非的怨妇范儿都快化成实质了。

又是一天晚上。

朦胧细雨,姑娘撑着伞来到旅店,见辣个蓝银正伏案看书,刷刷刷两秒钟一页。

“我刚下班,你吃饭了么?”

“嗯。”

“我在唐城对付了一口,你那是看书还是翻书呢?”

“哼!这叫量子阅读!”

“……”

张俪抿了抿嘴,凑过去道:“怎么了?生气了?”

“嗯!”他加重语气。

姑娘愈发好笑,虽然他时有小孩子的一面,但像这么小孩子,还头一次见。

“那,那我应该怎么做,你才能不生气呢?”

“你应该进门之后,敏锐的发现我情绪不对,然后轻手轻脚走过来,搂住我脖子,用标准的普通话说,哎呀,别生气了。”

“……”

张俪翻了个白眼,也觉得很抱歉,纠结片刻,真抹身退了几步。

跟着轻轻上前,双手往肩膀上一搭,凑到他脸旁,“别生气了好不好?”

“这还差不多!”

许非舒坦一些,埋怨道:“你们剧组都工作狂啊?每周一天都休不了?起早贪黑,给多少钱啊?”

“周期长,得赶进度。好了,等哪天下大雨,我们就休息了。”

张俪瞧他闲的快长毛,想想道:“你要真没事,不如去看看湘云。”

“郭晓珍?她怎么了?”

“我刚来的时候去看过她一次,生活挺,挺不好的。”

(本章完)

第349章 探湘云

许非自己去不太方便,先到皖省的大省会蓝鲸,汇同了侯长荣。

侯哥和陈渐月(香菱)早就结婚,还有了孩子,如今四岁。第一次见嘛,免不了又塞个红包。

俩人乘火车到安庆,找到郭晓珍家。

其实从红楼出来后,她还拍了《钟鼓楼》、《末代皇帝》等片,跟大部分姊妹一样,也想留京城,于是考学。

88年考北电,文化课差12分;89年考中央戏曲学院,又差了16分。

这个成绩可以自费旁听,怎奈家境贫寒,不得不回到老家,烧了在红楼3年写的所有日记,心灰意冷。

“是这么?”

“是吧。”

许非站在一间老旧的平房前,不太敢认,试着喊:“郭晓珍在么?”

隔了片刻,门推开,一个腿脚残疾的妇人出来,“你是谁呀?”

“请问是郭晓珍家么?我们是她朋友,拍过《红楼梦》的。”

一提红楼,妇人顿时相信,热情道:“哦,快进来快进来……她出去了,一会回来,你们坐,坐。”

俩人坐下,暗暗打量。

十几平米的房子,简陋昏暗,床上卧着个男人,瞧着也有点残疾。

许非跟侯哥对视一眼,皆感惊讶。郭晓珍在剧组跟谁都不错,但没有一个至交好友,也从未讲过自己的家世。

“喝水,喝水。”

妇人端来两只碗,里面飘着点茶叶沫子,仨人相坐无语。

等了没多久,门一开,郭晓珍总算回来了,进屋就一愣,“许,许老师?侯哥……你们怎么来了?”

“我到无锡出差,就来看看你,几年没见还是那么胖。”

些许的尴尬被打破,郭晓珍没好气道:“几年没见你还是那么损!”

“哎,江山易改本性,呃,秉性……那话咋说的来着?”

“狗改不了吃屎。”侯哥道。

“对对!”

“哈哈哈!”

郭晓珍大笑,恢复了几分爽朗,道:“你们没吃饭吧?走,我请你们下馆子。妈,我一会带饭回来啊!”

……

安庆,曾经的皖省省会,祖上也阔过。

山清水秀,历史人文,三国的大小乔便是本地人。境内还有座天柱山,那可是灵气复苏的首批节点!

最著名的还属黄梅戏,后世黄梅和安庆一直在争这个起源地。

郭晓珍找了家小饭馆,见到老友非常高兴,远没有后世上节目的腼腆内敛——那都是被生活捶打的。

她考学失败回到黄梅剧团,后来结婚生子,又不甘心,一家三口去琼省闯荡,在娱乐城做主持人。

好容易攒点钱,却被小偷洗劫一空。跟着又到京城发展,依旧不如意,最后彻底死心,在老家从事黄梅戏教学工作。

这便是红楼梦带来的影响,见过外面的天地,就不想再回来。只不过有人如愿,有人失意。

“前阵子宝姐姐来看我,现在你们又来,我真的很开心大家还记着我。”

“革命情谊,甭见外。”

饭菜还没上,许非先啃着一块墨子酥,问:“你现在还拍戏么?”

“拍啊,去年有部黄梅戏电视剧,过段就播了。哎,侯哥你怎么样?”

“我还凑合,养家糊口呗。”

侯长荣外形突出,戏一直不少。

“你咋不问问我?”

“你看新闻就知道了,显呗什么?”

嘁!

许老师继续啃。

其实他一直在琢磨,如果想拍戏的话,那简单,角色遍地都是。但这会拍戏不挣钱,郭晓珍想去大城市发展,归根结底是追求更好的生活。

一顿饭,聊的多是往事。

一帮年轻人,在那样一个时期,汇聚到那样一个地方,完成了那样一部作品,记忆难以磨灭。

许非在安庆住了一晚,次日清早,郭晓珍送站。

他把妹子叫到旁边,道:“有困难呢,就来找我。想下海经商,也来找我,别自个瞎干,我起码能给点意见。”

说着,他摸出一个报纸裹的纸包。

“许老师,我不能要,不能要!”

郭晓珍有点被刺痛自尊。

“叫你拿着就拿着,当给叔叔阿姨的。”

许非硬往手里塞,道:“红楼对我来说也是最美好的时候,你们都各奔东西了,有时想起来也孤单……还是那句话,革命情谊,甭见外。”

他的心情没人能理解。

大观园那帮人,是他交的第一批朋友,特干净。后来工作,也认识不少人,但就不那么纯粹了。

看着月台上抹眼泪的郭晓珍,火车缓缓启动,他和侯哥沉默好久。

“哎,明年我张罗一下,大家聚一聚吧。”许非忽道。

“聚什么?”

“86年结束,明年5年了。”

“哦,行啊,有需要帮忙的尽管说。”侯哥点头。

“嗯,就怕人来的少。”

许非叹了口气,瞅瞅窗外,一瞬间觉得心态很老。上辈子加这辈子的7年,自己都四十岁了。

………………

烟雨,一向是连着的。

许非站在清名桥上,看着这条旷世伟业的大运河,包裹在烟雨濛濛之中,两侧灰瓦白墙的旧民居,人在小巷深处。

他忽然有点喜欢这天气了。

喜欢的方式也很简单,嗯,在江南买套房。

不知不觉,许老师已经住了十余天,每天约莫一个小时的相处,比月底流量还紧张。生活单调,早七点起床,吃饭,闲逛,看电影,吃饭,回来,等待宠幸。

连旅馆老板都混熟了,说哎呀,你要是本地人,准保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俊后生……非要给他介绍对象。

开玩笑,许老师立场很坚定的好嘛!

“哗哗哗!”

“哗哗哗!”

雨势渐大,许非踱到桥边的小铺子,排出几枚大钱,叫了一碗面,半碗酒,一条上好的鲜鱼。

再出来时,天光陡落,大雨倾盆,似要在黄梅季结束之前,痛痛快快的再下一场。

狼狈的跑回旅店,洗澡换衣,坐在桌前出神。

不在江南不知道,今遭这一住,反倒把他的灵感勾出来。因为眼下的景太好了,缠绵悱恻,儿女情长,有一股旧旧的美。

若再过几年,城市发展,现代味就多了。

刷刷刷,许老师伏案写了一行字:

“《便衣警察》时代+职业剧,《胡同1、2》情景喜剧,《渴望》家庭伦理+时代剧,《雪山飞狐》武侠剧。”

参与了五部戏,老实说,不打算搞了。

明年91,后年92,明年就该准备准备——他可没想在艺术中心待一辈子。

自己当然是做传媒,现在还得加上个服装业。拍电影不挣钱,看情况搞;拍电视剧挣点小钱,继续搞。

那拍什么呢?

许老师又写了几笔,跟着文思泉涌,索性满满一大篇。

(还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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