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5章 黑军(上)

“累死了,我快不成了……”

傍晚时分,刘然靠在城堞上。

他后背倚靠的墙砖流淌着鲜血,鲜血渗透他的军袍,贴着背部的肌肤,感觉粘腻而冰凉。

但刘然实在太累了,他一点也不想换个位置。

在刘然身旁的,是梁护和张平亮,两人也都满脸疲惫。

三人身上都插着箭矢,好在不是蒙古人惯用的重箭,三人也都有皮甲护身,并没有受很重的伤。梁护的肩膀被刀砍中,整块肩甲和大片皮肉被削去了,鲜血染红了他的半边胸膛和手臂,他也并不在意。

这三人,都是老卒。前年临潢府路易手,界壕沿线七十多处军堡尽数失陷,四万多的守军死了大半,只有少数人逃了出来。

他们沿途和其他地方的败兵汇合,一路逃到中都路。然后在平州这里得到术虎高琪元帅的招募,重新混口饭吃。后来又转入了中都东面经略使乌林答乞住的麾下。

这些溃兵起初对失败很不服气的,都觉得虽然打了败仗,但责任在将帅无能,所以三天两头起哄,希望朝廷重整兵马,带他们打回去,救出失陷在蒙古人手里的家人亲眷。

这当然是痴心妄想,没有任何一个将帅会响应他们。

所以,很多溃兵又陆续离开,或者往中都去投靠其他的将帅,或者往北京路去投靠北京留守完颜承裕。

现在看来,去哪里又有什么区别呢?

刘然叹了口气,到最后,反正都是蒙头厮杀,或者蒙头被杀。

在他三人的身旁左近,都是守军袍泽的尸体,有被箭矢射穿脑颅而死的,有被投石砸烂半截身体痛死的,还有被突上城头的敌人砍死的。

而刘然的脚边,有一个黑盔黑甲的敌人的尸首。

这人是个汉人,而且和刘然一样是从北疆庆州一带逃回来的溃兵。两人厮杀时候,叫喊的口音一模一样,彼此攻防的招数都是一路的。想来,刘然逃到了平州的时候,这人从庆州逃到了锦州,投靠了锦州大豪张鲸,成了“黑军”的军官,现在又成了蒙古人的部下。

这人在黑军里头,也算是勇士了。他顺着顺着云梯攀城而上,挥动大刀连续砍死了好几个守军。

后来刘然带着同伴们将之合围,梁护绕到后头,用长枪刺穿了他的后背。这人暴吼了好几声,挣扎着向刘然冲来,挥刀乱砍,刘然抵挡了好几下,手都快发麻,这人才软倒在地上,嘴里吐着血,死了。

此时有个守军士卒从墙头上慢慢走过,沿途搜罗被丢弃的箭矢和武器。他看到这个黑盔黑甲的军官尸体,先看看刘然,然后兴冲冲上来剥甲胄。

刚蹲下,刘然哑着嗓子说:“甲胄和头盔都涂了黑漆,擦不掉的,你要是不怕被自家人杀死,就穿上。”

那士卒愣了愣,犹豫地放了手,往城墙另一头去了。

他走得太快,梁护本想开口问他要点水喝,这时候只得放弃。

刘然继续盯着那黑盔黑甲的尸体。他觉得心里乱糟糟的,大金国这个样子,官员无能,将帅懦弱贪婪,眼看着蒙古人又来,受驱使做先锋的居然都是旧日同伴。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更不知道这世道,将会变作怎样。

“吃不吃?”

钤辖郑科站到三人跟前,粗声大嗓地问道。

这人虽是刘然的上司,但刘然一向不喜欢他,觉得他的性格过于凶悍暴戾。

刚才攻城的敌军退下去以后,这人在城头走来走去,从几个百姓手里抢来干粮和水。百姓们畏惧蒙古人屠城的威吓,拆了自家的房子、搬运土石来城头助战。但郑科持刀在手,威胁要杀人,把他们最后的口粮都抢走了。

但郑科对下属不坏,他用皮袋装了这些口粮,一路分发。

走到三人跟前的时候,张平亮有点犹豫,刘然谢过了钤辖,往皮袋里掏摸了三人份的干粮,又接过郑科的亲兵递来的水。

刘然掰了一块饼,递给张平亮。

张平亮迟疑了一下,咽了口唾沫,一把抓住。

三人刚吞咽了几口,只觉天旋地转,脚下连连震颤。

数百步外,有人嘶声大喊:“黑鞑子打破了城墙!”

平州城荒废了许久,眼下这圈城墙,还是辽时留下的,墙上有大金攻打城池时留下的痕迹。有几处城墙在外头看来没什么,里头有将近一尺宽的裂缝蔓延,能钻进一个小孩。

这会儿,这段有裂缝的城墙遭巨石连续投掷数十次以后,终于坍塌了。

崩塌的范围不算很宽,二十来步。空中有烟尘腾起,两侧松动断裂的土块还在哗啦啦掉落。地面上残砖断壁堆积。

攻城的敌军纵声狂吼,踏过崎岖地面,试图往城里冲杀。也有士卒沿着两侧的墙体攀爬,想杀散那些站在城头上射击的守军弓箭手。而包括刘然在内的守军齐声大喊,往缺口狂奔增援。

无数人在缺口摩肩接蹱,所有人发出轰乱的嘈杂声响。吵的人心慌意乱,耳朵也是不停的嗡嗡直响。

督领将士攻打这道城墙的,便是成吉思汗麾下新收的骁将石天应。

他同时也是此番为蒙古军提供诸多攻城器械之人,先前又在成吉思汗的默许下,攻杀了张鲸、张致兄弟两人,夺取了精锐汉军“黑军”的控制权。

这一操作,换做他人,必然会引发骚动。

但石天应本人就是黑军出身,靠着勇猛善战而得到兴中府百姓的拥戴,才从黑军里头独立出来的。黑军将校无不晓得他的威名,也普遍觉得,能有一个得到蒙古大汗信任的首领,对大家来说都是好事。

不过,石天应想要得到大汗的继续信任,就得靠战场厮杀。他在袭杀张氏兄弟以后,财物一无所取,全都拿出来赏赐将士们,激励作战。在诸多攻城器械发挥作用以后,他又身披重铠,亲自上阵。

石天应此人,乃是北疆军户出身,有家传的出众武艺傍身,这才能在民风剽悍的兴中府一带成为大豪。

他手持一柄长大的重刀,于缺口处往来酣战,守军士卒几乎无人能敌。长刀如旋风挥舞,所到之处,断肢飞起,头颅滚落;鲜血从断裂的伤口处喷溅,如此起彼伏的瀑布。

随着石天应的冲杀,黑盔黑甲的将士不断前进,控制了愈来愈大的地盘。

这上头,就能看出石天应又一桩大胆之处:他将自己的亲信全都安排在了后方操纵投石机等器械,跟随他登城厮杀的,全都是来自黑军的新部下。

所谓黑军,其成员大都来自朝廷北疆界壕沿线的溃兵。临潢府路不保以后,数万溃兵携家带口南下,沿途得到地方豪强招揽,张鲸就招募了其中最大的一股,总数一万两千人,此辈凡上阵,皆以黑旗为认,披挂黑甲,执使长刀大戟,勇猛善战。

张鲸以一个地方土豪的身份,而有自称临海郡王的胆量,依仗的便是这支精兵。这倒也真不算狂妄,毕竟北疆界壕乃是大金强盛时的精锐所在,如今在山东横着走的定海军郭宁,在中都控制相当力量的苗道润、张柔等人,依靠的也都是这股力量。

不过,张鲸自家的才能,并不足以驾驭这支强悍军队,能够慑服武人的,始终只有更强悍的武人。

此时黑军将校先得石天应的厚赏,随即又见他奋勇向前,无不鼓勇跟随,大呼酣战,一时间,势若风卷残云。

(本章完)

第496章 黑军(中)

贞祐二年秋,距离蒙金两国达成和议不到三个月,成吉思汗就派遣大将木华黎夺取了北京路。待到深冬,这位大汗又亲提大军南下,由东北方向逼近中都。

这个方向,本来多的是军事重镇和关隘,足以封锁大军行进。可这些关隘,在蒙古军掀起的滔天巨浪之前,算得什么呢?

何况此番与蒙古大军随行的,还有数以万计的北京路附从军。这些附从军与此前跟随蒙古人打秋风的队伍大不相同,一路上都被当过攻城拔寨的主力使用,而他们的军将大都深悉金军布防,而又憋着劲要在成吉思汗面前表现。

那就像是狗群摇身一变,成了狼群那样。沿途攻战,中都路的金军竟不能敌。

数日之内,蒙古军轻而易举地进抵平州,四面攻打。

平州是中都东面的门户所在。太祖时候,此地是金、宋、辽三国角力的中心地带,朝廷遂以平州为南京,任命周旋在三国之间的军阀张觉为南京留守。而张觉之死,也掀开了大金南下灭宋战争的序幕。

但是,随着大金的疆域渐广,平州的重要性急速下滑,起初还是钱帛司和转运司的治所,到后来各个机构撤出而驻军也不断减少。泰和以后,此地就只是金国中都路治下的一个寻常军州。

前年中都事变,新皇登基,负责中都北线防卫的术虎高琪因有攫取政权的私心,遂调集沿边诸军赴平州、骑兵屯蓟州以自重,那一段时间,平州又有从临潢府路全、庆两州的军民百姓逃难而来。

皇帝任命的东面经略使乌林答乞住遂在此地招募了相当规模的军队,与西面经略使完颜蒲剌都所部,并为皇帝能直接调遣的两支武力。

不过,皇帝想要直接掌控军队,难免和各路骄悍将帅冲突。

自贞祐二年起,各路元帅府、宣抚使府好像有默契一样,动辄强行从两个经略使司抽调兵力。以至于完颜蒲剌都给皇帝上书哭诉,说自己前后两次被调走两万人马,如今“见兵不满万,老羸者十七八。臣死固不足惜,顾国家之事不可不虑。”

西面如此狼狈,东面也差不离。在北京路全部丢失以后,平州、滦州和蓟州三地互为犄角,已经是中都东面最后的屏障,战略地位极其重要。

可年初与蒙古达成和议以后,朝中执掌兵权的元帅们总是在有意无意地削弱东面经略司的力量,乌林答乞住能直接掌控的兵力越来越少。

结果,当蒙古军骤然翻脸进抵平州城下,他甚至都没法在诸多隘口坚持,只能抱着拼死的决心固守孤城了。

可在这样的世道里,谁又不是在拼死呢?

石天应短时间内冲杀数回,体力不衰,而凶悍之气弥厉。他挥刀将一名敌人半个头颅劈飞,纵声喊道:“跟上!跟上!”

连喊数声,才发现自己冲得太远,身后应当跟进的同伴被箭矢阻断,而最初跟随他杀进城里的人,已经全都战死了。

适才攀爬城墙的黑军将士,这会儿也大都身死,守军重新控制了两侧城墙,又调了数十名弓箭手,对着缺口乱射。一名黑军的都将带队上来增援,转眼间就被射得犹如刺猬。

守军的装备很简陋,弓和箭都是垃圾货色,大部分的箭矢扎不透皮甲。但有一支,恰好穿透了甲胄顿项下方的缝隙,于是那都将猛然一抖,斜斜倒下,身体被箭矢支撑着,竟然碰不到地面。

都将一死,众士卒嘴上连连喊杀,到底手足无措,只在缺口处举着盾牌防御。

两军在缺口拼杀,比的就是谁能撑住这一口气,攻防一旦气沮,守军反倒打起了精神。有一路士卒沿着城墙内侧冲杀过来,几乎要把冲进城里的黑军队伍截断。

石天应勃然大怒,返身冲杀,转眼就撞过两道夯土院墙,接连击退了两拨试图阻碍他的守军士卒,斩杀了五人。

他如此勇猛恶斗,又浑身热气腾腾,如白雾缭绕身周,自然得到守军弓箭手的格外注意。但他总是与守军展开悬命锋镝的肉搏,又藉着城里院墙,进退快如闪电,所以墙头几个持弓矢的好手瞄了半晌,竟没把握射中他而不伤到同伴。

眼看他距离城墙缺口不远,一个弓箭手在墙头指着石天应,连声大喊:“刘然!看这里!这里!”

就在身周不远,仿佛有一个年轻人嘶哑着嗓子应道:“看见了!”

石天应猛然止步。下个瞬间,身边的土墙砰地绽开破口,一杆长枪顶着碎石断砖刺出,贴着石天应的面门过去。

石天应大吼一声,左手探出,揪住了持枪之人的臂膀,随即将他整个人都横拽过来。

待要挥刀了结他的性命,一个身形矫健的年轻人从土墙上头纵跳过来,如猎豹般迫到近处,挥刀就砍。

石天应顾不得杀人,随手横刀格挡。

“铛”地一声大响。那持刀汉子不敌石天应的力气,顿时踉跄后退,口中叫道:“老梁快走!”

两刀对碰的时候,那个被石天应揪住臂膀的士卒趁机猛然挣扎,竟给他脱了身,一骨碌地往后头滚了出去。

他起身站稳,立即就持长枪摆开门户,又有一个年轻人双手分持刀盾,闪身拦在侧面。三人各持长短武器,摆出了缠斗的架势。

倒是难得的好手……而且用的都是大金军中传习的招法套路!可惜,想要留下我石瑞之,却还远远不够!

石天应虽然杀得起了性子,头脑却没有发昏。

这时候孤身陷在城里,稍一犹豫就会有更多守军围拢过来。得赶紧走,且放过眼前这三人!

他狠狠瞪着三人,忽然间拔足飞奔。

仗着甲胄坚厚,动作敏捷,他顶着头上箭雨狂奔到缺口。几名黑军刀盾手一涌而上,用大盾将他护住,又退到缺口以外一个城墙夹角处。

他半蹲在地,听到箭矢打在盾牌啪啪作响,听到石块砸中人体或地面的噗噗闷声,听到后头大批黑军士卒的隆隆脚步。

一片嘈杂纷乱中,耳畔有将校嚷道:“将军,守军的反应很快,人手也不少!咱们得缓一缓,重整队伍,然后再……”

石天应恍若不闻。

说来也巧,他头上身周,被盾牌卫护得水泄不通,只有几处狭窄缝隙。石天应眼神掠过,恰好从一处缝隙向外,看到了大军后方。

蒙古军惯于穿插包抄,所以石天应所看到的后方并不在北面,而在平州城南面的阳山。阳山的东、南两面山势陡峭,西连群山峰,扼守滦水,而北面的坡度较小,成吉思汗纯白色的大纛,就矗立在阳山北面的坡地上。想来蒙古大汗就在那里判断局势,随时将会投入蒙古军的主力。

传说这座阳山,就是当年伯夷叔齐耻食周粟,采薇而食的首阳山。而今却遭蒙古人踏足其上,威凌中原,甚是可笑。

可是,这世道已经是这个模样了!

数百年来,北方汉儿想要建功立业,要么依附契丹人,要么依附女真人。现在轮到蒙古人崛起了,这个机会不抓住,难道要给烂透了的女真人陪葬吗?

石天应读过书,很会说话。外人看来,他在木华黎和成吉思汗面前,都很乖巧伶俐,遂得重用。

但石天应自己知道,情况根本不是那样。

成吉思汗是刚健有为的杰出人物,他评价一个人的标准,只在有用或者没用。对有用的人,成吉思汗全然不受任何族群、地域的限制,更不吝啬高官、厚禄、重权的赐予;而对没用的人,任凭你嘴上说到天花乱坠,成吉思汗根本不会多看你一眼。

在这样的政权里,想要有作为也好,想要保护桑梓父老也罢,唯一的路,就是让自己有用。而石天应绝对确信,凭着自己的文武才干,凭着黑军的力量,他能在新崛起的蒙古政权里,占据一个牢固的位置!

“女真人的官儿有什么本事,我们还不知道吗?他们顶不住的!他们只有这一阵子的胆气,马上就要崩溃了!”

石天应用力推开一座盾牌,指着成吉思汗大纛所在的位置:“看见了没有?蒙古大汗就在那里观看战局,观看我们的本事!就现在,你们跟我来,我带伱们破城!带你们立功受赏!带你们去取富贵!”

乱世武人所求的,可不就是这点东西吗?

几句话说得将士们打起精神。

石天应点了一个军官:“你回本阵,告诉沿途所有黑军将士,不必犹豫,我们攻这一次,必定破城!”

那军官匍匐身体,从盾牌底下奔出去了。

石天应再看四周将校:“怎么样?愿不愿意跟我一同厮杀,一同取富贵?”

众人无不厉声道:“愿随将军!”

黑盔黑甲的将士再一次往城墙缺口灌入。这一次,后继的人手源源不断,如同黑色的潮水不歇。而这种骤然狂猛十倍的攻势,使得刚与大队汇合的刘然等人,感到了巨大的压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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