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41章 限于齐人,贵于阮姓

【司玄地宫】作为旧夏镇压虎台、传道阐学的洞天宝具,先受大夏国势滋养,后又奉于大齐南夏官运……威能非同小可,在洞天宝具中的排名,可能要高于洞天本身的名次。

但骄命行于此间,【破法青刃】的光芒流动其身,斩法斩道,斩除制约,竟像是完全不受压制。

逐杀阮泅过程里的余波,已叫天地改颜。

转眼朱楼成瓦砾,明宫尽废墟。

好在地宫里修行的学子,在战争开始前就已经撤出。任是此间天翻地覆,也只有阮泅一人飞血。

点点血珠洒在来时路,似蜉蝣之舞。

阮泅退。

骄命进。

双方在不断垮塌倾颓的宫阙群落间,如游电遽转。

五行法术,星占密印,各种杀阵,甚至于国势大术……任你千般来,骄命只是一刀去。

她已经真正掌握【破法】的道路,对于一切调动某种能量所形成的“术”,都能够打破特殊排列,使之重归无序,斩还原貌根本。

一道齐国术院最新研究出来的星穹道术,迎上骄命的掌刀。已然结成箭雨的满天锋锐,也就归还为一团溃乱的元力,还有无处归依的星力飘飘荡荡,四处流散的道元混如乱麻。

像是精美菜肴被打回食材的原貌,却是剁碎了乱七八糟地混淆在一起,有五颜六色的怪诞,无序颠倒的丑陋……

最后徒劳在高处,坠下无云的浊雨。

可就在这毫无杀伤力的溃散能量中,阮泅的身形骤然清晰,

像是一堆乱涂的颜色里,突然出现了画作的主题。

钦天监正那年轻得甚至有一些稚气的五官,一霎变得明确。

污浊雨水打湿他的乱发,他反冲过来!

先前咄咄逼人的骄命,此刻反而后撤。

就在刚才,她感知到了阮泅的念头。知道对方要启动齐武帝秘传的“九天十地混元天殛阵”,此阵能够逆乱阴阳,混淆天地规则,湮灭时空秩序,不是破法青刃能够割裂的……试图以此与她同归于尽。

她“料敌先机”,自然临崖勒马,始终快危险一步。

在她精准回撤的瞬间,溃散的那些元力、星力、道元……果然已经完成新的组合。

那是足足四十九座镌刻星图的混元石碑,在地宫之中旋转。

毁天灭地的力量在其中酝酿。

那给予阮泅过分信心的神乎其神的“九天十地混元天殛阵”,正要显耀真威。

不对!

已经做好准备隔岸观火的骄命,在回撤那一步就已经意识到不对,果断瓦解身周的防护法术,重新扑至阮泅身前。

她只是耽误了一个瞬念,但现状已然不同。

前一刻还爆发恐怖杀机的混元石碑,下一刻解开星纱,如剥假面,变成了四十九座星图迷幻的宫门。散发着玄奇的辉光,轻轻如水雾荡漾。

地宫竟零落,仙阙正相迎。

“我要教你的第一件事——”

阮泅的身体炸开来,竟是一滴坠落的血珠。

血珠里回荡的声音并不激烈。而他在司玄地宫一路洒落的血珠,这一刻恰恰有四十九颗飞起,尽都化成他的样子,出现在每一座宫门之前……

四十九个阮泅一起回望骄命:“人是可以欺骗自己的。”

然后推门而入。

在【他心通】之前,阮泅无法隐藏自己的念头。

可是什么“九天十地混元天殛阵”,只是他对自己心思的欺骗。在真正的目的之外,包裹了一层真实的臆想。

骄命的“料敌先机”,反倒制造了她的疏漏,为阮泅赢得一线生机。

此刻四十九座星空宫门一开,茫茫宇宙,路径不同。

骄命但凡一步走错,从此星海长隔。下一次见面,必不是今日光景。

但她没有半点犹豫,径直踏向右手边第二扇星空宫门,且不是正面踏入,而是绕至门后,从反面走进!

星辉荡漾不过三千里,茫茫宇宙一念间。

虚空有一块地貌嶙峋的陨石,差不多半个剑锋山高大,被风一卷,就飘飞大量的碎石,因其轻盈虚悬,也如枯叶舞。

阮泅和骄命几乎是同时出现在这里。

彼此相看,气锁浑天。

“直到此刻我才感到这场战斗的意义……此行不虚。”

骄命看向阮泅的眼神不再完全冰冷,而是带了几分认真,甚至也微微欠身:“先生如果还有什么能够教我的,还请不吝指点。”

她很认真,这份心情没有矫饰。

这是一个不断更迭认知,想尽一切办法提升自我,无论顺境逆境都保持学习成长的可怕存在。

真正的强者!

阮泅看着眼前这位海族绝世天骄,看着当代唯一一个尚在微时,就称“必成皇主”的存在……眼中却是闪过一抹恍然。

原来是“天梁”!

他的大衍星门,门开四十九道,天机演变幻身四十九,每一尊幻身都设定了不同的念头在活跃……倘若骄命是依靠【他心通】捕捉他,反倒会因为【他心通】而产生更多迷惑。

且大衍星门设有明暗两门,路径变化不止是四十九条那么简单,而是每一座星空宫门明暗变化时,其它路径都会跟着发生变化。

其演变之繁复,绝非一眼可得。

骄命却精准找到他的真身,如影随形至此。

他对自己压箱底的逃命手段有绝对信心,骄命对他的追逐,绝无可能是对大衍星门的破解。

再回顾一开始的遭遇——

彼刻他以自己的方式在这宇宙虚空潜游,尽量隐秘地靠近神霄世界。

作为一个诸天开放的大世界,神霄并不存在“堵门”的意义。

潜行宇宙的虚空隐匿的功夫,是他在星海泅渡的凭据之一。

他选择的路线也是卜卦偶行,自己事先都不确定,不可能被算到,没有被提前阻截的道理。

事实上他是因为方天行舟的变故,瞬间生出强烈的念头,让骄命捕捉到波动,从而精准寻踪,击破他隐匿状态。

可是最早骄命追索到他的附近区域来……是凭借什么呢?

一定是有某种根源性的联系存在。

一定有他先前忽略了、但直到此刻都还没有摆脱的理由!

排除掉所有线索之后,他所签契的“天梁”星,这张星占宗师本该用来争胜的底牌……就成为最后的答案。

“我明白了……”阮泅眉眼皆肃,口中如此作言,而后并剑指迎掌刀。

既然诸法皆破,术不可成,他也略通剑道。

一十六路明元点星剑,合以星罗天墟指,他不退反进,和骄命杀作一团。

“意灵所系,曰之星契。占星问卜,魂架天梁!”

“星契者,一约既许。”

“天梁者,延寿为盼。”

一张星辉如雾的古老契书,飘悬在阮泅身后,仿佛他的新披。

远古星穹虽然被隔绝,但这张星契本身所存有的星力,仍成为他磅礴的力量之源。

他以受创之躯,单凭独臂,这时如个沙场斗将,一进再进:“阮泅有教于骄命者——天梁所照,自古福泽。无星契者不可主人寿,有星契者不可逢星海!”

“见我即死。”

剑指落处,如棋盘落子,星光点点,将恶龙困在其中:“今以此契,证你来生!”

而后取子欲屠。

这一十六路明元点星剑,挥洒开来,当真羚羊挂角,无迹可寻,展现了阮泅于剑道的不俗造诣。

但骄命只是从容横掌,削割剑招,且拆且走,行云流水。

“和你穷极星海波澜的术法相较,这几下剑术着实称不得名……阮监正耽于国事,占星问卦,求势营宠,已多少年没有阵前搏杀?”

骄命作势反扑,顷便将剑招压下一头。

下一刻,那张星契遽然裂分!

星占绝巅能称之为“宗师”的绝对倚仗,占星所能契定的最高约书……竟被阮泅亲手撕裂。

其上有隙,如月壑流金。

阮泅口中说着要以天梁星契杀死骄命,心中想着要借星契之力赶往古老星穹,探知古老星穹变故的真相……实际行动上却将星契毁于当场。

口中所言、心中所想都不真。

一张星契自毁的力量,在阮泅的意志牵引下,瞬间卷成了恐怖的虚空风暴。

宇宙级的灾难,成为困宥绝巅的网。

骄命在风暴眼中静伫,给予的回应只是一声赞叹:“好!欺骗当然不止是念头,还有你的语言。”

用【他心通】捕获阮泅的想法,然后辨析每一个想法的真假,在瞬念万变的战斗中,做出精准的扑杀……于她亦是一场极有意义的磨练。

阮泅今天是必死的。她要做的,只是尽可能挖掘这场战斗的意义。

诸天联军反攻现世的第一阶段战略目标,是要顶住人族的先期攻势,将这场神霄战争,演变为持久的拉锯战争——

在成功隔绝古老星穹的现在,基本上已经可以说是完成了。

如她这样的绝顶天骄,代表的是诸天联军的“后劲”。她必须要成长得更好,要比她应该做到的那个程度,做得更多。

这是她的责任,她不会回避。

衣衫尽血的阮泅,就在虚空风暴之外看她:“你的确是很好的学生,剩下的下次再教你。”

靴底星光飞逐,他抬脚似要离开。

却见得方圆万丈,暗红色血电如龙游,不知何时已织就笼斗的血网。

“阮先生,你走不掉。”骄命目巡四方,已见其隙,一记竖刀,强行将这虚空风暴斩开!

下一刻似有重锤击脑……嘭!

世界末日的巨响,在识海深处发生。

以骄命的意志,竟然也感到一阵一阵的眩晕。

她当然把握到关键——

是刚才那个瞬间,阮泅心中爆发了亿万个念头,全都是其人关于这场战斗的思考。

而这些思考,尽都通过【他心通】,为她所感受,铺天盖地冲击她的心念,污染了她的识海。

佛传【他心通】,能知众生苦。持此神通者,本身是有感受杂念、化解杂念的能力的。但阮泅爆发的念头太过繁多,思考太过复杂,在瞬间击溃了她的念想感知,混淆了她的思考。

实在是精彩!

骄命并不急着去抚平识海的波澜,而是直接将识海关锁。

她放弃对那繁杂念头的解析,而将厮杀尽数交付于战斗的本能。

在归墟深处的很多年月里,她只靠本能修行和战斗。

先天的神灵,不过如此。极限的演化,自然发生。

与此同时,阮泅已只身横渡,主动杀进裂而又合的虚空风暴中。此前百般退,万般逃,抓到机会的这一刻,却如流光飞电穿罅隙,忽见生死之分!

恰恰撞上了骄命本能劈出的掌刀。

就这样指剑掌刀厮杀一团,虚空都撞出劫火来。

虚空风暴是相当罕见的宇宙灾害。

风眼中正在进行的厮杀,比风暴本身更凶恶。

阮泅要教给骄命的第三件事——是星占宗师的念头,她骄命追不上。

而骄命面无表情,双眸一片琥珀色……识海波澜尽被隔绝。

【他心通】的反噬,未能影响她的厮杀。

接连不断的心念冲击,自此都停在身外。

而凭借生死本能所催动的刀锋,斩出撕裂茫茫宇宙的强光,似绵延万里之血色闪电,一霎于此霹雳!

虚空骤然明朗,而后又沉暗。

茫茫宇宙中交错的两个身影,像几个时代以前的雕塑般。

而后是千万道光矢炸开,一时飞如流星雨。

暴躁不安的虚空风暴,只剩几道残卷。

两位绝巅最先立身的陨石,竟如一座溃塌的沙堤,残渣窸窸窣窣地飘落。

阮泅看着面前的骄命,独臂已经齐肘而断,兀而抬举,像一支猎猎的旗。创口淅淅沥沥的血雨,岂不正是它的旗面。

倒是星罗显耀的两根剑指,虽断犹并,还孤独存在着,已经触及骄命的眉心。

可惜只入骨半寸,未能更进。

鲜血沿着断指所创造的凹口,在骄命脸上流淌……数道血痕妆点了这张锋利的脸。

她没有表情,她的掌刀正插在阮泅的心口。

此战的结果实在是没有什么可以意外的。

她已经提前把握了阮泅的位置,所选择的力量,对阮泅也是全方位的克制,开战之前还刚好隔绝了古老星穹、将星占宗师最强大的力量剥离……

若在这种情况下还能让阮泅逃走,“骄命”二字,往后不提也罢。

“你有什么话要说吗?”骄命非常平静:“看在你于我有教的份上,或者我可以答应你不那么过分的要求。”

自从选择了【他心通】作为自己的天府神通之一,她必须要承认,对这门神通她已经产生了不小的依赖。

能够尽知他心,很多时候都不必思考。胜利常常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

可是今天阮泅就提供了好几种对付【他心通】的办法。

往后她一定会针对这些问题,好生修补,进一步提高自身,抹去这些余瑕。

“不过分的要求……就用不着你了。”已经宣告败局的阮泅,微微笑了笑。

“说起来我这一生没有什么悲惨的故事。”

“十六岁就内定了钦天监正的位置,二十五岁顺利接印。”

“想做的事情都成了,想看的风景都看到。”

“我喜欢的人刚好也喜欢我,生了个女儿样样都好。”

“天子信任,同僚爱戴,国家富强。”

“算是顺风顺水地走到了今天……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好。”

“善泳者溺于水,泅海者果鱼腹。此天理也。”

“我没有遗憾。”

长发飞扬间,他异常年轻的面容,并没有多少波澜体现。

千古艰难惟一死,但他已经努力过了。

他微微地叹息:“唯独星海无边,泅游艰难,愿为此舟,使后人不复此艰。”

这具道身如星光流散,弥漫在虚空之中,似是一种福泽。

那是冥冥之中的“运”。

作为星占宗师,在最后的时刻,他将自己反馈于天地的一切,加注了一份福运,赠予后来的星海遨游者。

骄命目送他的离去,认真表达自己的欣赏:“愿为天下星占者作舟,阁下心有寰宇,格局甚大。”

宇宙茫茫,星光流散的余音,是阮泅最后的略带狡黠的告别,或者也算是一种回应——

“此运限于齐人,贵于阮姓。”

飘飘渺渺而渐远。

骄命愣了一下,哑然失笑。

无私的阮泅让她钦佩,留萝卜坑的阮泅,让她看到一个真正的人。

一笑之后她忽然定住,拧起眉头。

阮泅今日必死,这是注定的结果。

在其以“欺骗自我”的手段对付【他心通】的时候,阮泅的第一选择是逃亡,而不是反攻,说明阮泅自己也知道,他没法子抓住这个机会反杀对手——

他是对双方实力有清晰认知、对战斗结果有准确判断的。

那为什么在以“念头爆炸”的手段,第二次成功对付【他心通】时,阮泅没有继续逃,没有尝试撞破“惊弦血龙网”,而是选择搏命?

他已经看穿“惊弦血龙网”的奥秘,知道无法迅速突破吗?

最重要的是,他为什么会毁掉那张天梁星契?

只是为了创造战斗中的机会吗?还是说他已经发现了什么呢?

骄命转身就走。大衍星门已经崩溃,但她也轻易地追寻旧迹,来到她最初与阮泅相遇的战场。

环顾虚空,战斗的痕迹仍未散尽,可是那一座本该还留在此处的【司玄地宫】……已经不见了。

阮泅知道了什么?

他又送走了什么?

骄命略略地站了一会儿,确定捕捉不到那座【司玄地宫】的痕迹,便随手割开虚空,踏进那茫茫宇宙深处……一座散发着扭曲幻光的、外形如百足章鱼,正张舞触须的虚空海兽。

这是覆海当初为海族留下的战略武器。

是其作为传奇贤师所留下的伟大创造。

能够遨游宇宙海洋,可以当做虚空中的海巢使用。这等极其特殊的海兽,说是为海族有朝一日的宇宙战争做准备,但很明显更偏向于宇宙流亡的设计……

这些虚空海兽更优越的方面,在于穿梭宇宙的速度,在于本身的消耗极低,在于对物资的承载和养护,在于自身的隐匿性。

为战争而创造的它们,在攻击手段上倒是乏善可陈。

从古至今,越是海族的智者,越是对未来悲观。

骄命走进这头虚空海兽的内部,沿途的海族将士都低头对她致以敬意。

纵览过往岁月,海族对于人族天骄最高的敬意,就是称许一个名叫姜望的人,称其为“人族骄命”。

这个名字的所有者,是真真切切一路都被当做种族的希望来培养。

未成皇主,即有皇主之尊。成就皇主后,俨然下代龙君。

东海龙王敖劫,创造了一个名为“归墟”的世界,是他为海族所准备的最后退路,海底“永乡”。

在中古天路横空,永恒天碑镇海的危亡时刻,敖劫已经动手要杀死“沧海”,利用沧海枯竭的力量,将海族的火种,送入归墟世界。在“沧海最深,无幽无底”之处,进入“永瞑”。

等待宇宙重启,生机重燃的那一天。或等到归墟世界里,诞生那个足以打破末日、完成救世的天骄。又或者,在神霄战场开启的关键时刻,再归来!

其中那个“打破末日、完成救世”的天骄……他所期许的名字,就是骄命。

那一日沧海未竭,最终海族没有大撤退,但骄命已经先一步进入归墟世界,于“永乡”修行。直至神霄战场开启,她才王者归来。

【执地藏】战死的时候,龙佛也亲自出手——“拆一份天命,留予骄命。剔些许末法,还赠龙君”。

从古到今没有任何一个海族天骄,得到这种程度的培养。

哪怕昔日之皋皆、覆海,身上所倾斜的资源也远不如她。

而她今日示锋芒。

阵斩人族霸国绝巅而还,在袭杀各路星占宗师的行动里,算是最早返回的一路。

“将这个送给灵冥皇主。”骄命随手丢过一颗七彩斑斓的圆球,自有海族将领恭敬接住。

这是阮泅混杂在亿万个念头里的思考,瞬间爆炸的污染她识海的那些心念……骄命相信,其人真实的意图在其中。

丢给无支恙去分析,省时省力。

属于她的任务,暂告一段落。

“这门法术,不是如此。你要考虑到元力性质的改变,对五行秩序的影响……罢了,都捏在这枚法术球里了,自己拿回去琢磨。”

“错了!谁许你放松?剑不是这样这样练的,软绵绵把力气省给谁?你在战场上也要如此敷衍自己吗?不好好练就滚回沧海去,真正的战士才有资格来到这里,为族群争命——而你若是怕苦怕累的废物,送死也用不着你!”

一路走过不同的修炼室,她或斥责或鼓励,给予不同的指点……间或处理一些军情,就这样走向自己的寝殿。

“【亡语者】这支军队我没法接手,转予玄神皇主吧,她用兵之能,十倍于我——孽仙皇主确定已经战死了对吗?”

得到了确定的答案,骄命在原地略站了一会儿。

然后继续往前走。

她的房间里有一面镜子。她坐下来,并不对镜梳妆。只是观察了一会儿眉心的伤口,创口已生肉芽,正在缓慢生长——

在漫长的岁月里,海族正是用肉身硬抗恶劣的沧海环境。

她问道:“楚国主力现今在哪处战场,情况怎么样了?”

“和楚国主力对垒的是谁?”

“妖魔联军吗……那么谁是最高统帅?”

“那个叫项北的,在哪里?”

连续几个问题之后,她直接开始下令:“【破法青刃】现阶段的开发还不够,说是超越了历史极限,但我觉得还有空间……给我准备一具真王的身体。”

“让大狱皇主出面,跟那一路的联军主帅沟通,给我创造空间。不需要太大的空隙,也不需要太久。”

“我要一对一,在不产生绝巅波澜的情况下。杀其命,掠其神通,进一步补完自身,进化道性。”

她在椅子上躺靠下来,声音也变得缓慢,似将睡去:“待星穹事定……再去玉衡。”

……

……

楚有六师,其中【炎凤】、【礼魂】乃王室亲军。

随熊家东征西讨,扶熊氏定鼎郢都。

在大楚改制之前,【赤撄】是左氏家兵。

左家举旗为楚,【赤撄】才称楚旅。

也就是前后两代楚帝都镇得住场子,四大享国世家在左嚣的带领下忠于国事,又逢凰唯真归来……最高武力达成了一致。

这般涉及各家根本权力的改制,才得以顺利完成。

不然的话凰唯真以当年之事为借口,回归的时候灭几个享国世家,也就是顺带手的事情。

今日【赤撄】已是真正的楚师,楚廷将它交回左嚣手中,还送上【炎凤】军的虎符,足见对这位老帅毫无保留的信任。

须知“王军不轻出,出必以宗室统军”,乃大楚旧例,几千年的规矩。

为的就是保障帝权。

但今日即便是福王熊定夫随征,也要受淮国公的辖制。

大楚名将左鸿用兵,是把“兵贵神速”这四个字运用到极限,真个做到“其疾如风”,尤其擅长奔袭战。楚烈宗曾评价他:“观左鸿用兵,如风过原野,春生草木,令人心旷神怡。”

左鸿之子左光烈,则是攻势暴烈,锐不可当。常常两军列阵,分明不见优势,却是一冲之下,立溃敌阵。

淮国公左嚣,早年也是攻势暴烈那一类的,秦国军方的记载是“如铁锤凿阵”。到了后来,却是已经没有太鲜明的用兵风格。

非要形容的话,像“海”。

瞧着波澜不惊,万里祥和如镜。但谁都知道一旦狂澜乍起,将是何等惊涛。

与左嚣对阵的诸天联军也非常谨慎。

足足三支强军,在【星渊无相梵境天】摆开阵势,铁索横营,岿然不动,大有对耗到天荒地老的架势。

【诸炁炼性律道天】毕竟关联于神霄世界规则,有相对的封闭。

【星渊无相梵境天】则广阔无边,根本无法谈论天外天内的分野——它没有界限,不存在分隔的概念。

不是说东去多少里,西去多少里,当你抵达被它影响的空域,你开始往神霄世界飞……飞着飞着就到了。

有人说,当你感到完全的自由,你就抵达了神霄。

它对任何存在都是完全的包容和开放。

神霄世界所影响的空域范围,还在不断地扩张。根据东天师宋淮的推演,若是不加以干预,有朝一日这个世界成长到理想形态,会影响整个宇宙,直接关联诸天万界——

在任何一个世界的任何一个角落,心念神霄,即至神霄。

那或许正是羽祯创造这个世界时,所构想的无限可能。

到了那个时候,诸天万界无囚笼。

妖族之关锁,也就不解自开。

在【星渊无相梵境天】的对决,多是遭遇战,先锋乍遇,立分生死。不存在什么雄关险隘的攻防,也没有什么战略重地的争夺。毕竟八方漏风,连个风门都没有。

但荆国升起明月,对齐神霄时间后,此处天境的战略关键就出现了。

荆国人为地创造了一个战略重地!

左嚣所率领的楚军,本来也是直扑神霄大陆。老爷子已经将“地圣阳洲”和“南极炎渊”圈为楚狩,做好了从先天生灵到后天教派的全方位攻防预案。

先期送往的【曜真天圣宫】的湘夫人,就是其中一步。

但荆国这边月门一升起,他即引大军转向,就这样和以天妖蜈椿寿为统帅的诸天联军撞上,一时相持。

作为妖族荣耀血军【蜈岭军】的当代统帅,蜈椿寿在妖族号称“兵道第一”,是公认的军事大家。

【蜈岭军】的强大,亦是从蜈岭血战之后,一直响彻至今。

此外还有天妖狮安玄率【辉煌金甲】助阵,有被揭下好几张假面的幻魔君,带着他的【铁面魔军】随征。

大楚六师向来精锐,以二敌三,根本不落下风,仍然士气高涨。

交战双方在中央天境排开阵势,乌泱泱似两团无边的雨积云。偶然电闪交汇,亦不知是雷霆炸响,还是战鼓轰隆。

“星穹将隔,我们都会变成瞎子,但我们对此有预期,对面却是突逢惊变,此为得先。”狮安玄金甲辉煌,折射天光,以手为帘,眺看远阵:“要不要趁机干一票?”

负手在军阵中巡行的蜈椿寿,只是摇了摇头:“当下最重要的战场不在此处,最重要的战略目的也不在左嚣……一是荆国高举之月门,二是要创造机会,尽可能消灭人族的星占强者。蝉惊梦已决于前事,古老星穹正确定后事。咱们只要将楚军拦在这里,此行就算无过。”

悠闲靠坐在躺椅上的幻魔君,裹着绮丽的长袍,手中把玩着一张巴掌大的面具,微微挑起有着暗红色尾纹的眼角:“我等三尊,无不一时之雄。今日齐聚一军,难道只求无过?殊不知,上驷无功即为过也!”

狮安玄昂身未语,但下颔微抬,表情甚是认可。

“左嚣是楚国第一勋贵,曾经冲击过超脱的人物,虽然现在衰退,眼界非我能及。魔君在万界荒墓或许不输于他,但这是在神霄,您早前又被涂扈剥面……”

蜈椿寿说到这里就停住。

有些话,说得太清楚了就伤颜面。但联军毕竟不都是他一手掌控的蜈岭军,虽然迫于压力合军一处,也推举更擅长兵事的他为统帅,两位绝巅也各有想法,并不全然对他言听计从……他不得不稍稍点一句,伤一下对方的颜面,好叫此君清醒。

到底谁才是上驷?

论实力,幻魔君已经大伤本源。论谋划,他被涂扈当狗溜。实在是没必要对军事指手画脚。

“得势饶人,则势散矣!”狮安玄始终看着远处,未曾转回视线,越看越想撕下这份肥肉:“咱们有先机却不行动,岂不是亏了一步?”

“李一初证,即与君上会于愁龙渡,未见胜负之分。今他决于鹏迩来菩萨,咱们还在这里打呆仗……可见先机也没那么重要。”

蜈椿寿慢条斯理地道:“我之用兵,先求不败,再求胜理。眼下敌情未知,底牌未见,我宁失先机。”

成为李一证道的注脚,是狮安玄无法回避的耻辱;今日被李一赶超,更是他必须面对的现实;当初的愁龙渡战场,虽然没有战略上的胜负,但在他坐镇期间,妖族军队也是吃了不少亏……傲慢如他,实难辩言。

幻魔君笑了笑:“神魔君和海族天禧皇主、无当皇主,可是已经准备扫尾,吃干净齐国的盘子……本君亦以假面就席——两位杵在这里排队等上桌,却不知要等到何时。”

“无妨,本帅有吃热豆腐的耐心。”蜈椿寿已不想多费口舌:“谁掌权,谁负责。等下次您做主帅,我会无条件为您冲锋。”

幻魔君静了一会儿,只笑着道了声好。

古老星穹的隔绝如期而至。

其时天境骤黯。所谓【星渊无相梵境天】,此刻也只剩“梵境无相”。并无一颗星,仿佛都沉渊。

唯有荆国高举的孤月一轮,还泼洒着泠泠月色。

对面的人族大营果然有骚乱,喧声嗡嗡,蜈椿寿都听在耳边。

诸天联军阵中自然也惊乱,毕竟隔绝古老星穹是绝密大计,哪怕绝巅也不是都知情。

但作为主帅早有准备,几道军令下去,军心不落反升。

而他当然也看到,楚军阵营里的骚乱,几乎是刚刚起来,就已经平息。

淮国公治军手段,可见一斑。

蜈椿寿不免心中轻叹。他口中说着愿意枯耗,能够等待,但又何尝不希望楚军可以给他一个食肉的机会呢?

神魔君那边他是知道的,幻魔君也心思深沉,虽然没有明确告知彼处战场的底牌,但他明白,若无万全把握,幻魔君不会说出“吃干抹净”之语。

为将为帅,谁不贪功?

但对手不给机会,他也就按下那躁动的心情。

“那是什么?”这时狮安玄问。

这问题不该成为问题,因为答案已经明确。

高穹交闪的霹雳中,有一道格外明亮刺眼。

而在那如裂天长峡的长电中,一个灿烂的光点已经清晰。

在狮安玄警觉之前,它尚只是一个光点,在狮安玄开口之后,它已经昭显为一尊武服猎猎的嚣狂的人!

厚脊险锋之刀,撕天而至。

来者肆无忌惮,好像真把自己当做坠落的太阳,一刀便斩向妖魔两族如海的军阵。

只身赴万军。

古往今来壮士之勇,无过于此者。

蜈椿寿更是愕然看到,对面定如静海的楚军军阵,骤然掀起狂澜,有如海啸爆发,霎时天境轰隆。

值此古老星穹隔绝、交战双方都成为睁眼瞎的黑暗时期……人族竟然率先地发起了进攻!

他绝对可以确定,左嚣事先绝不会知晓古老星穹被隔绝一事。人族若有其知,此事绝不能成。

人族因为荆国,赢得了那处月门的战略胜利。联军因为事先的谋划布局,赢得了古老星穹的战略胜利。局部战场自有胜负,但在整体战略上,双方暂时是持平的。

从星穹惊变,到总攻发起,根本就是前后脚发生,主帅一点犹豫都没有。这份决断,这份勇气,着实令人心惊。

好在他没有受狮安玄和幻魔君鼓动,贸然决定做些什么……不然两军在星穹破灭的黑暗中,骤然撞在一处,才更是一场险恶的大考。临时合军的妖魔三军,可不如楚军那边浑成一体,可能一下就要吃个大亏。

“持我令旗,三军后撤,给他们一点冲锋的空间,以示待客之礼!”

蜈椿寿大声发令:“蜈岭军居中多撤七百里,金甲军、铁面魔军于左右两侧,呈钳形攻势展开——当敌军前军压至天蜈旗,即以全面反攻!”

“遵旗令,速行!”

至于那一道骤然扑至中军的璨影,蜈椿寿并不抬头看,那不是他的事情。

而有一团混洞,悄然迎上了刀锋。

刀锋上瞬间炸开的数千道天隙,仿佛是那团混洞张扬的触须。似头虚空恶兽,噬魂的章鱼。

吼!吼!吼!

狂风卷来万兽之王的怒吼声。

似乎要吞咽一切、消解所有的混洞中,走出来一尊长披猎猎的魁伟身影。

“斗战真君割草何急?”

此君豪迈长啸,举起拳来,直面那嚣狂绝巅,以拳峰迎刀锋:“吃我三十三天霸拳!”

他的拳头是山,拳面奔涌着河流。一个完整的世界,在他的拳峰显现,被他的力量托举。大地江海,山河画卷,贴拳如指虎一只。

黄蒙蒙天圆地方世界,万物生长,仍如故时。

仙鹤高飞,云雾缭绕。此间胜景,令人向往。

此君已有滔天之魔气,拳头轰出来,仍有缥缈清幽,高修得道之境。

道魔一体,手背手心。

拳峰高起,太皇黄曾天。

此君名楼约……所求皆空恨魔君!

下周一见~

第2742章 星穹之上

“【紫微垣】刚刚好像有反应……但是又消失了。”

白发苍苍的阮舟,握着一把算筹,半蹲在那座玉质的未羊大星盘前,一分一毫地掂量着星辉,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方天行舟所载的生肖大星盘,已经仅剩这一座。

没有了古老星穹的依托,失去了星辰观照诸天的加持,仅靠星占修士自己来计算那茫茫宇宙……星轨时流,瞬念生变的复杂讯息,的确是一件太费心力的事情。

阮舟倒是不怕辛苦,她从小喜欢计算。用一根根最基础的算筹,搭建贯穿星海的高楼,抵达绝对真实的结果——过程令她沉浸,结果叫她满足。

她只是……莫名地想说话。

星讯不会骗人,不存在什么“好像”。

她这样努力地修复天星塔,是忠于齐事,要迅速恢复跟临淄的联系。

私心也是希望尽早抚平父亲的担忧——她很明白临淄观星楼上那个独伫的身影,是如何忧愁地眺望宇宙。那枚捏碎了的星罗玉,已经载满一个父亲的担心。

她想说话。

想进行一些关于星象的讨论,当然身边无人能应。

多年以来一直跟大齐帝室息息相关的紫微星讯,乍然出现又消失,不免让人不安。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算珠碰撞的声音连成了串儿。

还活着的钦天监星官们,指头都拨出幻影,就快把算盘拨出了火星。

只求尽快计算出相关的星轨信息,好让之后修复的天星塔,能够第一时间联系到临淄观星楼。

“等联系上临淄,让监正把那张浑天盘送来。”

星占者是最信命的一群人,也是最不屈从于命运的一群人。阮舟笑着说:“他老人家念动万讯,一眼能知算果,留着浑天盘也是浪费。咱们可不行……这么点计算的工作,就累死累活。”

暗沉沉没有光色的天空,忽然有一道灿亮的流星划过,来势汹汹,瞬闪连闪,已至近前。

阮舟蓦地站起来!

玉质的算筹跌落未羊大星盘,叮叮当当地响。

已经瘫痪的方天行舟,莫名这时残光闪烁,似在这孤独宇宙举火,好像在迎接什么。

遍布方天行舟之外、一瞬间坍塌又恢复的重玄力场,像一张无形的大网,将那来势甚急的流星网住。

在观星台挤了很有一段时间的大齐博望侯,迎身高去,大手一张,流光入袖。

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他臃肿的体型,却给人以巨大的安全感。

“阮少监,天星塔就交给你了。”

重玄胜一直在等星星,但明白最好不要等到。

当年灵冥皇主在迷界的谶言,终究成真。

身为当下的三军主帅,博望侯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记住时间,你承诺的两个时辰——此是军务不可耽。”

巡逻方天行舟的朝宇,飞身而至,帮阮舟将那些算筹捡起来。

她伸手接了几次,终是接在手里。

“不好意思。”阮舟好像只是短暂地走了一会神,攥着算筹,慢慢地清醒过来:“耽误事了。刚才算到哪里?我记得……我记下来了。等我翻一翻星盘。”

战场上实在是太喧嚣了,就连近在咫尺的风卷过旗帜,也听不到呜咽。

哒哒哒,哒哒哒。

珠算未歇。

博望侯已经转身走向中军大帐,路上还顺便用重玄之力,帮忙重建了两座阵楼。无论心中如何想,为下属将士所注视着的三军主帅,有必要时刻表现出从容。

镇国大元帅和笃侯已经等在帐中。

三尊绝巅碰头,齐军在神霄战场的所有决策,就在这里完成。

“古老星穹隔绝的原因找到了——是长生君。”

重玄胜言简意赅,将只有巴掌大的地宫拿出来,略一掂量,放到曹皆手中。

地宫并不重,重的是它沾染的血痕。

微缩的地宫聚为一掌,仍能见旧时布局,断壁残垣。读书演武的宫阙,只剩几片碎瓦在陈述。许多飞血,染迹其间。

姜梦熊面无表情,但指头几乎按进神魔君的颅骨里。按得他龇牙咧嘴,却无声地大笑。

曹皆端着地宫在手心,就那样正坐。他天生这般苦相,不说话的时候,就像是受了很多委屈。

大齐钦天监监正最后的传信,就这样飘作萤光,在三位绝巅眼前闪过,而后消逝在天境。

“联军隔绝古老星穹后,正在捕杀人族方面探查星穹相关情报的星占宗师……前来支援我们的阮监正,因此被骄命截杀。”

重玄胜作为晚辈开口总结:“当然还有更具体的原因。骄命之所以能够精准阻击阮监正,是因为监正所签契的天梁星。本应是他的倚仗,能够撑着他走,却宣告他的位置,刺穿他的腰身。”

他看了看两位兵事上的前辈,确认他们都理解这颗星辰的意义,然后才道:“阮泅怀疑——在异族不惜血本的托举下,长生君已经走通了星帝之路,正在跃升超脱。”

“星帝的路,是遍照诸天,永驭星辰,立于群星之上,超脱因果之外。”

“长生君正是在跃升无上的过程里,拥有对诸天星辰的高位统御,借此封锁古老星穹,完成了这件几乎不可能的事情。”

他坐在那里,肥胖的双手,搭在自己高鼓的肚皮上:“我一直在想,那些妖魔是怎么做到这一步,以及他们还要做什么……现在答案已经出现了。虽无超脱者出手,确实是超脱的手笔。”

“我不太理解。”曹皆拧眉:“长生君一介丧家之犬,数万载祖宗基业焚为一炬,他自己也被楚烈宗敲断了脊梁……凭什么能够超脱?”

他当然相信阮泅最后送来的情报,但作为军事统帅,他仍然需要验证情报真假。

“他肯定不能成,但并不需要他成。他若真能成就,有超脱之盟的制约,反倒走不出影响整个战场形势的这一步棋来。”

姜梦熊慢慢地道:“妖魔们只需要他在跃升的过程里,以超越所有的星占伟力,将古老星穹暂时隔绝……目的就已经达到了。”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神魔君头颅:“我说的对吗?”

神魔君无法发出声音,但眼中的魔气绕成文字——“哈哈哈,你们输了!你们威凌诸天,压迫万族,早该知晓今日。昔日妖族的结局,就是今日人族的结局!”

字不成章,却情绪激烈。

姜梦熊只是静静地看着这颗脑袋。

魔眼中的文字又成形——“指牢且松些!我与你慢慢言语。”

嘭!

姜梦熊猛然把神魔君的头颅拍在扶手上,使之像一个西瓜炸开了。

倒是没有什么红的白的,只有粘稠的铁锈般的事物,被蒸腾如云的魔气包裹着,缓缓飘落地面,锈蚀出大片疮痍。

姜梦熊的嘴角也不可避免地溢出血来,但他只是抬手抹去。

重玄胜心下了然。

神魔君毕竟久驻魔功,在八大魔君里也算前辈。纵然本身不在巅峰,又惨遭埋伏,挨了许多封镇……杀他仍非易事。

姜梦熊也是付出了相当的代价,才从始至终没有叫他缓过气来。

本来持颅在手,是打算缓慢地镇杀神魔君本源,以最大程度减少自身消耗,保留战力应对神霄战场的变化。

但此刻情况又有不同。

大元帅这是有意亲赴古老星穹,阻止长生君的跃升……

“阮监正已经同天梁星签下星契,能够在天梁星上拥有胜于他的权柄,除了长生君之外,确实找不到第二个。

重玄胜分析道:“南斗殿几万载传承的星帝之路,是以六大星君,托举一帝,故有无上之位格。时至今日,南斗六星当然已经不可能。那些广为所见的星辰,也不可能无声无息被他吞下。”

“若我是这个计划的主掌者。我会选择一些位格极低,将要衰死……甚至已经衰死,只是用某种手段续命的星辰。如此才能瞒天过海,使长生君有突兀的跃升,叫人族措手不及。”

“我会选择神霄之门推开、大战爆发的那个关口……让早就准备好的六个强者,同一时间入主微星,成就星君,然后推举星帝。”

曹皆慢慢地捡着碎砖断瓦,像修一个小房子,一点一点地清理司玄地宫。当然也把重玄胜的话,都听进耳中。

他沉吟着:“妖魔联军的动作就算再快,在星君成就的那一刻,阮监正他们就已经知道了,遑论六证同时发生……必然诸国传信,互通有无,绝不会等到远古星穹已经隔绝,才惊知此事。”

此等要事,哪怕只是提前知晓一息,都不能叫诸天联军功成!

“所以一定是有什么手段,隔绝了这六座星辰证主时的波澜。叫那些星占大师,一个个都看不真切。”

姜梦熊抬脚抹掉神魔君的残留,踩熄了最后一点死而不散的神意:“甚至于……长生君隔绝星穹的手笔,约莫也有此等手段的助力。不然以他的过往积累,就算侥幸被推到了跃升的阶段,动作也没有这么利落。”

重玄胜若有所思:“还记得浮陆世界吗?庆火其铭镇守的那个,李家和九皇子都在那里有布局。”

对于人族不多的这一方盟军,远古人族谷雨计划里的火种,姜梦熊和曹皆自然都是知道的。

庆火其铭和姜望的交情,在观河台上也有体现。

当时他作为浮陆世界至高神,降格莅临现世,本身也是亲近现世的态度彰显,为后续浮陆人族和现世人族的进一步结盟做准备。

现世或许不太需要浮陆的力量,但毕竟需要这样一面旗帜。

重玄胜道:“姜望在那里遇到了毋汉公的残念,也遇到被敖馗偷走的乞活如是钵……那场乱局之中,庆火其铭登顶浮陆至高神,毋汉公烟消云散,《山河破碎龙魔功》为敖馗所证。乞活如是钵却在他们交锋的过程里逃走了,至今下落不明。”

“乞活如是钵,能括万事万物……真有可能!”曹皆的眉头始终没有舒展:“如果说乞活如是钵当初遁逃浮陆,是去收纳星辰,以备今日之局,这一切也说得过去。局起龙佛,在长生君跃升超脱时落子,叫人无从防备。只是祂作为超脱者,怎么可以插手这场战争?当超脱之盟是虚设不成?”

“怎么是龙佛的布局呢?”

姜梦熊摇了摇头:“乞活如是钵当年放置在天佛寺,是被敖馗这海族的叛徒偷盗,辗转宇宙,在浮陆养了千年,后来宝具生灵自己跑了,恰巧被某位大魔拿下,遂成今日之局。”

“从始至终龙佛什么也没有做,跟祂又有什么关系?”

大齐军神重新戴上了指虎,认真擦掉指虎上沾染的魔血:“就像祂也指点过骄命,景二多少也指点过今天的中央天子吧,难道都算违规?”

帐中都是聪明人,各个举一反三,倒是用不着重玄胜反复解释。

今日星穹之隔,缘起于一千多年前。今日神霄战场之果,起于浮陆之因,落在古老星穹!

这的确是相当有耐心的一局,龙佛不止落子撬动诸天,行棋羚羊挂角,还想尽办法,规避了自己的责任。

“该怎么说呢?不愧是推动世尊之死的存在。”重玄胜慢吞吞地道:“但总觉得,这等超脱无上的存在,无论行棋有多么高妙,坐下来落子……已是下乘。”

是因为海族已经没有办法解决当下的困境,龙佛作为已经超脱一切、不染尘埃的存在,仍然需要在因缘中落子。

“这问题就让蓬莱道主去考量吧!超脱手笔,也轮不到我们来评价。”

姜梦熊站起身来:“该分析的都已经分析清楚,两军交伐,从来兵贵神速。这里交给你们,某去去就回。”

他什么交代都没有,掀起帘子就离开。

战无不胜的大齐军神,终究又放下大军,提起拳头,奔赴属于武神的战场。

古老星穹那里,注定登圣者群集。道质未成者,虽绝巅莫敢近。

现在偌大军帐,只剩曹皆和重玄胜。

他们分坐上下,四目一对,俨然有一些分庭抗礼的味道。

他们都是聪明人,懂得控制自己的姿态,不会给人无端的联想。

所以短暂的对峙,确然是存在的。

官职上曹皆的兵事堂首席,要远胜过重玄胜这还未入堂的东华学士——李正书不再去东华阁后,不成文的“东华学士”,成为了一个正式的官职。

爵位上食邑三万户、世袭递替的笃侯,也不逊色世袭罔替的博望侯太多。

但重玄胜现在是三军主帅,他坐的位置,已是姿态。

所以他先开口。

他开口却不谈双方短暂对峙的事由,而是看着地砖上已经散去的神意:“说起来……那本《先天诛绝神魔功》呢?”

“想来此次神霄大战,他们不会把魔功带出魔界吧?”笃侯慢慢地道:“诸天万界都是魔族的口粮,只要魔功还在,魔君源源不断。魔功若是被锁住了……魔君说不得又要空缺万年。”

他在想,天子封重玄胜做东华学士,却极少叫他值守东华阁。

大概是因为……重玄胜非常有智慧,但不是一心为齐的智慧。

重玄胜大概和他思考的不是一件事情,只随口应声:“笃侯言之有理。”

想了想,曹皆道:“自古没有被外力推上去的超脱者。”

“星帝之路以南斗六星君托举,也是本身有统御南斗,拔擢群星的力量。”

“今长生君以朽星上举,注定无功,能够保住性命已是幸运,修为跌落是必然。那几位星君也都断送了前途。”

他问:“本侯实在想不通——那些星君是为了族群,他长生君图什么呢?”

“南斗殿已经没了,几万载历史都成烟。现在说起长生君来,都是丧家之犬。你说他图什么?”重玄胜语气温吞:“恨是最大的理由。”

“不管怎么说这是一步糟糕的棋。”曹皆道:“长生君的结局已经注定,他会比南斗殿的任何一个人都要悲惨。”

重玄胜看着他,忽而笑了:“笃侯要聊鲍玄镜的事情,其实可以把话说明白一些——您要是跟姜望也这么讲,猜他是如何反应?”

“博望侯想说,荡魔天君会听不懂吗?”曹皆苦笑着摇了摇头:“也就是你可以嘲笑他的智慧。但从我的了解来说,该懂的他都能懂。”

“不不不。”重玄胜也摇头:“我是说——他会装作听不懂。然后把鲍玄镜的肠子扯出来,绕住他的脖颈,就这么把他勒死。”

“他是个会装傻的人。”

痴肥的博望侯摊了摊手,一脸无奈:“而我是一个装傻没有人相信的人。”

曹皆面色更苦了。

军中的麻烦事不止一件。

大到这场战争的最终胜利,小到军中某一个人的安全。

军神关于鲍玄镜的决定,他是看在眼里的,也心知肚明。

本来军神会注视着鲍玄镜归齐。

现在军神去了古老星穹,鲍玄镜在归齐路上的安全,就值得惦念。

“我一向有个人生经验——做任何重大决定之前,都告诉自己再想一想。”

曹皆缓声道:“如是者三,非行不可,方行此事。”

“也许是我多虑了。”

他颇为恳切:“祸世邪神,人人可诛。朔方伯却是国之干城。博望侯世袭罔替,与国同荣,当然不会不顾惜国家威严。”

鲍玄镜并非不能死,但其生死是君王的权柄!

且无论如何,不该是博望侯杀朔方伯。

当初田安平是何等锋利的刀,其人也自信有足够的价值,让天子宽容。但他杀死朔方伯,触及了皇权的底线。

若非七恨,田安平当时就交代了……无非坐狱等死。

但即便天子当时要田安平死,也要明正典刑,名正言顺,维护大齐帝国的体统。

自天子而下,焉能逾矩?

没有决定性的证据放在眼前,没有大齐天子开口定性,曹皆甚至不会把“白骨”这两个字宣之于口。

“笃侯难道以为我半路截他?蒙头罩脸,杀他于无名?”重玄胜笑了:“勿虑也。本侯尊重大元帅,更忠诚于陛下。不会做那么不理智的事情。”

“倒是朔方伯他……”

他看着曹皆:“他都惊得向大元帅乞活了,您说他会不会半路逃跑呢?”

“他向大元帅密奏什么,本侯不清楚。不过——”曹皆语气平缓:“朔方伯现今身份虽受猜疑,大体上国家还是信任他的。大元帅不过是让他回临淄休养一段时间,以避嫌疑……他何来逃跑的理由?”

就在这处战场,鲍玄镜已经做出了选择,从此以后要坚定地作为现世人族而存在。他一定要拿到足够多的筹码,才不枉这一次的阵前倒戈,拼死一搏……现在什么都没有拿到,他怎么会甘心?

回临淄面圣,对他来说也是一条进取的路径。

倘若他能够说服天子,那么从此以后也算是抹除了隐患,再也没有人能拿白骨的名头来刺他。只要天子愿意为他遮掩,他是不是白骨降世,可以永远说不清。

曹皆并没有对鲍玄镜有什么个人的好恶,只是站在齐国的立场上,不认可一位侯爷将一位伯爷的生死捏在掌中。

“笃侯不必多虑了!咱们出征在外,用于征心。本侯现在其实只是在想,待方天行舟修补得七七八八,咱们应该驶向何方。仗还在打,敌人还会来。天覆春死,国之锐甲。这么多人远征星海,军神付我以重任,我不能不多做计较。”

“至于朔方伯——”

重玄胜慵懒地躺靠下去,仿佛已将疲惫的心思,陷入肉海:“我祝他好运。”

……

……

神霄战争正轰轰烈烈,门开之前喧嚣一时的武安城,这时节反倒有些冷清。

武安城和南天城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固城相对,平时常有交锋的武南战场,这时倒只风卷残叶,一杆旌旗也无。

大家都明白,更重要的战争在哪里发生。

武安城的城楼上,兵甲如林。

城内的街道早已肃清,但这时走来一个步履缓慢的人。

他穿着一件简单的长衫,很普通,但很干净。

五官算是英俊的,只有些许风霜做点缀。

你知道他走了很远的路,找过了很多地方,才来到这里。

他的长发是静态的,用一根明黄色的发带,在中段简单地束拢了一下,而后垂向地面。

一步,两步。

布鞋踏过实地,并不发出声音。

精心修葺过的平整大路,足可容八马并行。作为边关城市,只要号角吹起,战鼓擂响,战车便能自此轰隆而远。

而今只行着他一人。

他的步子很慢,甚至是……慎重。他应是非常认真地用双脚丈量了来路,他应该很认真地思考过,下一步应该迈向何方。

可他的眼神是如此疏离,似乎并不关心这个世界。

天边有云,墙上有血,甲胄流转着天光,劲弩上弦,有嘣嘣嘣的声音。

他独自在空荡荡的街上走。

奇怪的是,所有人都看不到他。

包括城中巡逻的队伍,甚至也包括武安城头……那位武勋赫赫的英勇伯。

作为沙场宿将,常年在妖界战斗的实权伯爵……英勇伯鲍珩相当负责。

其秉承了鲍易一贯的掌军风格,七日大训,三日小训,从不缺席。整座武安城的军防种种,都是他亲自布置。

在战争期间尤其不肯懈怠,每日亲巡城防,时刻查漏补缺。

所有被他目光掠及的将士,无不昂首挺胸,展现自己为这场战争所做的准备。

其如猛虎巡山,目光扫过场内城外,在这名长发男子身边掠过,亦浑然无所觉。

可眼神疏冷的男子,却站定了,仰起头来。

金阳之下似有一缕风吹过。

疏冷男子的发带轻轻扬起。

然后波光粼粼,隐有流水之声。

仿佛有一条浊黄色的河流包裹了鲍珩,他却一无所觉。

立于长街的男人,透过这流水,仰看鲍珩。

他看向鲍珩却只看着鲍珩的眼睛。

目光是有重量的。

目光当然也有痕迹。

鲍珩曾经立在城楼眺望的远处,是他的视线……那时候走过的路。

这条路,通往城外那座无名的荒山——

东天师宋淮记得那两人的名字,说要予以纪念,还取了个名字叫“文槐山”,不过神霄战争骤发一时,碑刻还未来得及立上。

那一刻城楼飘扬的旗帜,那一个荒山上登神的瞬间。

浊黄色的河流里,泛起一阵阵细密的涟漪。在时间和空间意义上的一切细节,都被水纹放大,也在这水流之外被注视。

一霎风吹过,旗卷更无痕。

鲍珩还按剑巡城,在城楼上大步地走。他大声呼喝,威武宣扬,浑不知发生了什么事情。

独立于长街的男人,只是抿了抿唇。

“我找到你了。”他说。

他只是陈述了一个事实,并不以此为激动的理由。

因为他一直都知道。

这一天早晚会来临。

但还是……太晚了。

武安城外荒山,不够强大的文永,和寂寂无名的穆青槐,竟然恰巧撞破猕知本的神霄之谋。

怀揣着人魔至暗神龛的文永,明明还欠缺积累,竟然恰巧登神,跃于妖界神海之中。

这惊人的巧合迎来了遥远的注视。

“众里寻他”的王长吉,一路找到这里。

当然是解释得过去的,人魔留下的神龛,难免有些诡异,凭借文永不能自控。如东天师宋淮,如当时齐聚战场的那些绝巅,甚至差点被打破计划的猕知本自己,都没有太过注意这件事。

只视作一个突发的意外,命运的偶然。

但王长吉却知道,世上还有一尊被忽略了的神祇。

即便所有人都淡忘,都忽略,他也还会记得。

世界上最了解白骨的人,并不是祂那些幽冥世界里的老朋友。

而是从小就与祂对视,此后人生几十年,一直在寻找祂的那个人。

祂竟忘了。

……

……

超凡意义上的古老星穹,观照诸天万界。

从这个角度来说,诸天万界生灵,仰头看到的都是同一片星空。

当然不同世界沐浴的星光有多有少……有孤星独照的如森海源界,也有被彻底锁死,接触不到星空的妖界。

超凡修士们把自己的星光圣楼立在古老星穹,为对应的星辰增添光耀,偶尔也神游星空,探秘无限宇宙。强一些的于星楼述道,光压一时,俨然也是一颗星辰。

当星辰被隔绝,古老星穹是一片未知的暗影,诸国星占高手只能谨慎地用自己的方式探索。

而这真相昭明与人族正面应对之间的距离,就是诸天联军对星占者的猎杀时间。

在星占诞生以来的绝大部分时间里,人族的占星修士都在星穹占据绝对优势。

这也意味着,他们是星穹中闪耀的那一个。

因此也得到更多注视,更容易成为目标。

阮泅就是这么死的。

处处被针对,处处被限制。骄命是以对位压制的姿态出手。

灵冥皇主无支恙拿到七彩斑斓的心念圆球时,正驾驭着【监天台】在星穹飞撤。

此刻【监天台】里安置了两支军队,分别是渊吉的【三叉神锋】,和神魔君的【九貔魔军】。

素称悍勇的【三叉神锋】,此刻士气跌落到谷底,放眼过去,一片沮丧的脸。也就是凭着往日操训的本能,还维持着基本的阵型。

倒是【九貔魔军】……整体仍是肃杀冷酷,随时可以拉出去进行下一场战争。

此战联军痛失三位绝巅,被完整歼灭了一支强军,曾经呼啸沧海的【神溟飞骑】,只剩尚还留在天禧海域的几支小队。

举目望之,即便尊为皇主,高上绝巅,仍难掩眸中哀色。

他自己麾下的的【冥河水师】,在旗孝谦的统御下,正驰骋于“西极福海”。但纵使刚刚还带着兵,也无法挽救刚才那场战争。

“鲍玄镜……”

无支恙啃噬着这个名字。

“把齐国朔方伯是白骨邪神降世身的消息放出去吧。”

他平静地交托着报复的手段,但心中明白这样做已经失去意义。

鲍玄镜已经用这场人族的大胜,交出了他的投名状。此战之后,必然一飞冲天,得到齐国的重点栽培。

只要齐国愿意为其遮掩,哪怕他们能够召出鲍玄镜降世的过程,放进留影石里让人看,也改变不了什么。

“至于这亿万份的心念……”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圆球。曾经交锋过的对手,现在以孱弱但复杂的形式存在,给他留下了最后一道考题。

无支恙随手将其丢进虚空。任流光飞散,星星点点。

“没什么好分析的了。骄命既然失手放走了阮泅的信,无论他送走的是什么,都应该当做星穹情报已经被人族探知处理。”

“我们无法尽知他的隐喻和默契,不可以过于乐观。”

“告诉狩星者。还没有找到合适机会的,就不要出手了。保留手段,等待下一场变化。”

无支恙光头上的诡异花纹,仍在扭曲、攀爬,这过程十分缓慢,但也即将汇聚颅顶,铺满整个脑袋。

想了想,他又下令:“整军!尽快调整状态,做好战争准备。”

“古老星穹大战在即,敌方目光必被牵引……我们该去问候应江鸿了。”

就在这时,他警觉抬头,透过巨大骨球堡垒的舷窗,看到一圈又一圈的时空涟漪,扰乱了虚空黯沉的秩序。在那漩涡般的波纹中心,一只拳头越来越近。

“敌袭!!!”

无支恙的光头一时爬满幽光,他在沧海创造属于海族的地府世界,为那些无处可归的海灵,建立灵冥海域。

其所缔结的“灵冥之力”,合星占与幽冥为一体,拥有超乎想象的力量。

此刻扩张于监天台外,结成一只幽光流转的巨掌,直迎那兀至的拳头。

他更当场以心念启动了【监天台】的终极战争姿态,在咔咔的声响中,使这座以观测为主的战争造物,化作一尊高巨的披甲海将,屹立在宇宙虚空。

而后被一拳压下!

指虎覆军杀将,来者大齐军神。

凡阙天境的那场战争还没有结束,他竟然追到了这里来!

所谓灵冥巨掌,如被强弩贯穿的缟素。转化战争姿态的监天海将,也在拳头下哀鸣。

三个巨大的海洋漩涡,出现在监天海将身侧。

此身遽投其间,开启了新一轮的宇宙逃亡。

自身状态完整,手中两支大军,还驾驭着【监天台】……无支恙并不畏惧同姜梦熊交手,但是追兵难道只有一路?

宇宙渺渺,拳套指虎的姜梦熊,身上兵煞凝练,如一滴滴铁汁浇落,在虚空灼出暗红色的痕。

只瞧了那几个漩涡一眼,便遽而抬身,拳破时空。

他欲往古老星穹,但不先往星穹去,而是先以“勇追穷寇、斩尽杀绝”的姿态,追击驾驭监天台的灵冥皇主……再从容奔赴。

去古老星穹的路并不难走,如姜梦熊这般的存在,他的星楼也差不多是宇宙星辰。

难的是先前未知的黑暗状态——总不能以身试伏,用生死探索虚实。

阮泅的情报传出来了,人族的反攻也就开始了。

名为【覆军】的那一只指虎,生生地碾碎了时空,姜梦熊像是撞破一面黏连的碎瓷墙,横渡过茫茫宇宙,就这样出现在超凡意义的古老星穹中,拳碎重重阻截,直至撞到了一面黄铜色泽的高墙。

发出了一声悠远的响。

好似敲钟般。

果是【乞活如是钵】!

此是一方明黄璨然的虚空世界,天地诸方都以黄铜为尽头。

上无穷,下无穷,唯有以打破极限的力量,轰击【乞活如是钵】的本体,才能触碰边界。

数之不尽的星辰,正在这片虚空静悬。

星光辉耀,令此世璨若流金。

而在虚空无限高处,正有六颗星辰高举,跃于群星之上。

以星辰为底座,已然拔起六尊巍峨的星君虚像,岿然如天柱一般。

从这个角度来看,倒看不出朽星衰意。反倒是浩瀚磅礴,雄姿万丈,有盖压群星的风采。

星君星辰一体,的确金碧辉煌。

姜梦熊没什么表情地抬眼——

在六尊星君更高处,璀璨星云所托举,果然有一尊身披星空冕服的身影。

曾经惶惶如丧家犬的长生君,此刻高举帝座,凌驾群星,正以无上的姿态,向无限高处飞升。

煌煌烈烈,群星来朝。

古往今来星海第一尊,南斗殿世世代代从未真正履足的高度!

“当初在南夏战场,算你跑得快。”

姜梦熊说着便往那处走:“今日不会再跑吧……长生君?”

“施主请留步。”

洪声荡于寰宇,佛号似彻星穹。

有一个面容苍老,有几分枯瘦的和尚,披挂着缀满补丁的袈裟,走在六尊星君之下。

他的站位如此之低,可气息无边无际,给人的感觉,比至高处正在跃升无上的那位至尊星帝……还要更高大!

“贫僧古难山……无染卧山。”

他很有礼貌,眼睛略显浑浊,而声音谦卑:“请施主论禅。”

“论什么禅?”

虚空之中,飘来清云一朵。

云上立着纤眉亮眼的俊秀道人。

他瞧来实在是年轻,却正正好地飘在古难山执教圣者面前,轻描淡写地一抬手,地分五行,天分阴阳,虚空造物,无端长出一座青山。

山上有石,刻字两行,曰“太上弥罗,妙有玄真”。

他招了招手,便将身形还有些佝偻的和尚,召到山上来。笑着说:“老和尚……禅也是道。”

无染卧山并不反抗,落在山上与他相对,只道了声……“善哉!”

姜梦熊继续往上走。

面前又有一尊黑色的巨佛,盘坐虚空,普照寰宇。

群星绕此巨佛,光影虚实不定。

巨佛的眼眸像是两座正在毁灭中的世界,在末世的哀意里,慈悲的禅念仍然荡漾不休。

“公欲渡河?”

他的声音似千万个声音重叠,反反复复地回响:“黑莲寺渡世弥因——今日为君摆渡。”

但声还未落,他的声音和他的眼眸,就都静止。

黑色的巨大佛身,不知如何,印入一张画卷中。

画卷中还有一位风姿绝世的女子,虽着缁衣,容色倾城。

她也略略地垂着眼睛:“和尚若是慈悲,便先度化了贫尼罢!这苦海无边,我已不能忍受。”

缘空师太未展颜,已卷黑莲入画中。

临淄方面的反应,和姜梦熊同时抵达!

对于这一切,长生君只是静默地垂视。

他在六尊星君全心全意地托举下,第一次真正感受到“无上”的神韵。

多少年梦中不见,许多回生死苦寻!

曾经遥不可及的强者,他现在也不过是掠过一眼,漫不经心。

满心满眼,不过二字——

“永恒”。

正在此时,正应此心。

有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几分轻视,几分讥诮——

“要是玩够了……就下来吧?”

说话的人,是一尊贵不可言的大和尚。手上盘着念珠,头上烫着戒疤,眼中还带着笑,一片慈祥表情,但怎么看怎么让人想跪下。

他笑着说:“在贫僧面前登基成帝,好像不够礼貌。”

须弥山永恒禅师!

曾经的南极长生帝君,被他削去帝号,变成了长生君。

曾经的南斗殿殿主,被他扫灭南斗殿,沦为了孤家寡人。

陨仙林中,正是在他面前,长生君摇尾乞怜,为王前驱,勇斗【无名者】!

茫茫虚空群星动。

那群星之上的至尊存在,第一次有所动容!

感谢书友“喜欢你 I”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47盟!

感谢书友“杰aYsuo”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48盟!

感谢书友“耳东陈”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49盟!

感谢书友“傑出的一手”成为本书盟主!是为赤心巡天第950盟!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