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世间最大的道理

道旁的古树苍劲挺拔。

树干上挂满了霜雪,仿佛是一幅玉树琼花的画卷。

姜守中和陆人甲蹲在古树下,一边吃着热乎乎的红薯,一边盯着远处赵万仓家。

后者偶尔会将视线挪移到过往的妇人,瞅着那风景尤壮观的颠晃之地,便会用胳膊肘捅姜守中,挤眉弄眼,很是猥琐。

姜守中嫌丢人,往边上挪了挪。

原本两人打算直接找赵万仓询问,可姜守中又临时改了主意,打算暗中先观察一番。

不仅观察赵万仓,还有他那位夫人。

陆人甲含糊不清的说道:“与其在这里盯梢,还不如直接去问,省事多了。”

姜守中勉强吃完陆人甲买来的红薯,拢来旁边一些尚未融化的雪擦了擦手,低声道:“没必要打草惊蛇,先盯盯看,若真的没有收获,再去问也不迟。”

姜守中已经托老廖去赵万仓妻子娘家调查。

至于那个说亲眼看到赵万仓抛尸的报案人,姜守中也找过了,对方确实疯疯癫癫的,脑子不太正常。

但不正常,不意味着有些时候就会说假话。

到此刻,姜守中脑子里其实已经有了一条清晰的脉络,接下来只需要证明。

“对了,昨天案件究竟怎么样了,刚才我去老张家,弟妹怎么感觉怪怪的,好像在躲着你?”

陆人甲一脸狐疑的盯着姜守中问道。

正在思索案情的姜守中没好气道:“管那么多干什么,自己去问。”

“我要是能问……咦,赵万仓出来了!”

陆人甲蓦然缩起了脖颈,拉着姜守中向树干后挪了挪,尽量遮掩住身形。

姜守中眯眼看向对面出门之人。

赵万仓精神瞧着有些衰颓.

与屋内妻子打过招呼后便离开院落,脚步略显急促。

“这家伙要去哪儿?”

陆人甲诧异。

姜守中略作思索,低声说道:

“等会老张过来,你和他继续守着,盯着屋里的赵夫人,我去跟一跟赵万仓。”

陆人甲点点头,“小心点。”

姜守中拍了下陆人甲肩膀,借着树干躲掩,悄然缀在赵万仓的身后。

一路尾随出北门,赵万仓先是去了一趟无禅寺。

上完香,又在寺庙附近购买了一条说是开过光的玉佛坠子,随后朝着云湖方向前行。

路上男人时常将双手合十,玉佛放在掌间碎碎念着,步调时快时慢。

行为举动甚是古怪。

来到云湖渡口,数只大小不一的游船小舟靠岸泊着。

作为附近有名的景点,云湖备受人们喜爱。

夏秋之际,多有负笈游人或大户少爷小姐在此游玩。或闲谈雅趣,或私会情事,或高论时政。

而到了冬日,游客寥寥。

不过偶尔下雪时泛舟赏雪,倒也逸致。

此时湖中亦有几叶闲散扁舟,于碧澄澄的湖中惬意飘着。

赵万仓去负责船务的工头那边聊了几句,便来到一艘由渔舟改造的小船前,将船舱清扫擦拭了一遍,坐在系缆的石墩上,与旁边的船夫开始闲侃。

根据调查到的信息,姜守中知道赵万仓曾经是一名渔夫,最早在轳江北湖一带捕鱼。

后来朝廷发下禁捕法令后,便去了一处码头务工,偶尔会来云湖做拉客游湖的生意。

不过大多也就是在春夏秋三季,冬季极少前来。

姜守中寻了个离渡口稍远的地方,背靠着一棵只剩光枝的柳树继续盯梢。

不远处,一位背负行囊的四旬男子同样也靠着一棵柳树休息。

中年儒生模样的男子一手拿着碎饼炒米,一手拿着皮革水囊,腰间还挂着一个酒葫芦,风尘仆仆,一看就是远游至此的外乡人。

感知到姜守中投来的目光,身着粗布厚衣的男子礼貌笑了笑。

姜守中报以一笑,百无聊赖,索性从怀里拿出一摞笔录低头看了起来,试图找出更多的疑点与抽丝线索。

过了一会儿,忽传来男子话语。

“小哥喝点?”

姜守中抬头,见对方拿起酒壶笑容温醇的看着自己,笑着摇了摇头,“不了,不太喜欢喝酒,谢谢。”

姜守中瞥了眼渡口岸边的赵万仓。

对方倒是运气不错,此刻有两个衣装鲜丽的男子结伴乘舟游玩,选中了他的小船。

赵万仓划着小船,载着二人晃晃悠悠的飘向湖中。

“不喝酒好,喝酒容易误事。”

相貌平庸,皮肤黝黑粗粝的青衫男子拔开壶塞闻了闻酒香,便将塞子堵了回去,重新挂好酒葫芦,打开话匣子的他笑着问道,“小哥是京城人氏?”

姜守中点了点头,随口问道:“老哥是?”

“不过一株无根蒂,一粒陌上尘而已。”中年男子目光投向湖山天影为一体的云湖,自嘲道,“四海飘零,落拓江湖。”

姜守中笑道:“若心无牵念,能游方四海倒也不失为人生快事。”

男子叹息:“难就难在,有心便有牵念。”

他将包袱垫在腰后,换了个舒服的坐姿,坦然说道:

“说是云游四方,其实是为了找寻自己弃散多年的女儿。当年家中遭遇变故,不满两岁的女儿不慎被马贼掳去,作为勒索钱财之物。

可惜散尽家财,也未能救到女儿。自那以后,我便各处流浪,奢望能在有生之年寻到她。”

姜守中怔了怔。

他不由想起前世那些或失散、或被拐卖、或不慎走失,苦苦寻亲的父母。

就连那样信息逐渐完善的现代社会,寻亲都极为不易,更何况是眼下这个古时社会。

这么多年过去了,女儿还在不在都难说。

姜守中不知如何安慰,男人倒是豁达,拿起酒葫芦闻了闻,扬声说道:“天地悠悠,变化无极,人生在世,自有重逢之日。我晏某人相信,终会找到女儿的。”

姜守中被对方乐观心性所感染,衷心祝愿道:“希望老哥能早日寻到女儿。”

犹豫了一下,姜守中说道:“若不介意,可否将你女儿的姓名告诉我,以后若是有幸遇到同名之人,或许可以帮忙调查。”

男子苦笑着摇头,“不满两岁的孩童,便是有姓名,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叫那个名字了。唯一能辨认的,便是希望能与她娘亲几分相似。当然,最好别像我。姑娘嘛,就该好看一些,我这当爹的有点丑。”

原本沉重的话题在男子调侃下顿时轻松了许多,姜守中也不由露出笑容。

他看了眼还在给客人划船的赵万仓,收起置放在膝盖上的笔录册,轻声问道:“老哥以前也是有学问的读书人吧。”

姓晏的男子笑着点头,

“以前确实是一个书呆子,甚至有幸还登上过卷帙浩繁的天下第一藏书塔,后来就不读了。百无一用是书生,这话说的一点都没错。

学了那么多大大小小的道理,可惜遇到兵,一点也不管用。所以啊,这世间最大的道理,便是拳头硬。”

姜守中摇头反驳,“跟女人讲道理,就不能是拳头硬了。”

晏姓男子一愣,遂即哈哈大笑,露出男人才懂的神情,伸出大拇指,“是这个理。”

姜守中好奇问道:“听这意思,老哥弃笔练武了?”

晏姓男子赧然谦虚道:“学了点皮毛剑术。”

他轻轻拍了拍藏在包袱里……欲要挣脱的那半部《天元河图册》,笑容意味深长。

莫急莫急,容我先与伱这位新主人聊聊。

(本章完)

第45章 湖中魅影

世间道理千千万,唯有拳头才是硬道理。

不论是前世处于现代社会,或是穿越至此,姜守中都深有体会。

奈何自身根骨平庸,又错过最佳习武年纪,只得打消念头。

此刻听闻对方修习剑术,不由好奇问道:“老哥是何时开始学剑术的?”

晏姓男子倒也不自夸,诚实说道:

“少时不喜武,即使有名师教导也不曾上心。真正修习,已是弱冠之年。可惜天资不佳,如今所学剑术勉强略有小成,难登大雅之堂。”

对于男子的谦虚,姜守中持有怀疑。

为了寻女儿,奔走四方,尤其对方女儿是被马贼所掳,所寻之处必然多为凶险。

在这江湖纷乱不休的时代,若只有皮毛剑术,早就埋骨他乡了。

不过对于男子所说二十岁才修习剑术,姜守中并无怀疑。

至于“天资不佳”这句自谦,姜守中一笑付之。

或许是猜出姜守中所想,晏姓男子笑道:“修行之道,通衢广陌,聪明人有聪明人的阳关道,蠢人自有蠢人的独木桥。

修行纵然看重根骨天资,可大道不通,小道自有。

行行出状元,道道通大江,只要愿意学,总会有所成,无非大成与小成而已。”

可能与姜守中颇为投缘,晏姓男子也不藏私,讲至兴起,拧开壶塞稍稍舔了一口壶口的酒渍,扬声说道,

“寻常之人习武,需打通全身三百六十五穴窍中的二十一窍,至少拓四府穴,夯气于丹田之内,方可锻体修行。

可有些修习门道并不以常规而定,比如我所学剑术,无需打通全身穴窍,只开十一窍,拓二府穴即可。

虽然上限不高,可下限也不低,练好了也能晋升宗师之境。”

宗师之境!

姜守中听着咋舌。

只会三板斧的张云武有二品武夫的境界,便已经威猛无比,更别说头儿厉南霜。

也不知她修为如何,估摸着小玄宗师境界应该是有的。

若能到宗师之境,不敢说天下无敌,至少在江湖上混个响亮名号不难。

姜守中心神向往,想起自身情况,愈发失落。

晏姓男子又絮絮叨叨说了一大堆关于修行的话语,从包袱里取出一本泛黄的古籍,笑容真诚的说道:“我这修习之法倒也不算什么不传秘术,小哥若想要,十两银子卖给你如何?”

谈钱伤感情!

对方好不容易树立起来的敦朴宗师形象,在说出“十两银子”那一刻,轰然倒塌。

戒心大起的姜守中摇头,“我根骨很差。”

晏姓男子摆手道:“文以拙进,道以拙成,根骨不佳又如何,勤能补拙,早秀不如晚成也。

晏某少年时家境殷实,见闻广博,听过不少天资卓越的璞玉之才,可惜最后大多都泯然众矣,流于平庸。

修行,最重要的便是‘勤’与‘稳’,脚踏实地,方有成就。”

见姜守中不为所动,晏姓男子倒也没强卖,也不再继续唠叨,闻着酒壶里的酒香味,怡然自得。

凉风徐徐,湖波粼粼,头顶的枯木枝干轻轻摇曳。

姜守中却纠结起来。

回想对方说起寻找女儿时流露出的真实情感,心中不禁有些意动。

“给钱。”

观察着姜守中神情的晏姓男子笑着伸出手。

对方轻飘飘的二字仿佛拥有魔力一般,姜守中鬼使神差的从怀中拿出先前染轻尘留给他的那一小锭金子,甩手丢了过去。

金子脱手那一刻,他下意识朝前抓了一下。

可惜再难收回。

姜守中倒也洒脱,愣了一愣随即笑道:“那就买了。”

晏姓男子接过小锭金子掂量了一下,便拿出放进包袱的那本古籍,丢给姜守中。

晏姓男子笑眯眯道:“记住我方才的话,修行如做人,要通权达变,更要脚踏实地。武学之路,无非一步一脚印而已。”

姜守中正要点头,突然远处传来一阵惊恐声,

“有鬼啊!水里有鬼啊!”

姜守中转头,发现是一名不慎掉进云湖里的游客拼命挣扎,声嘶力竭的惊慌大喊。

周围船夫与游客们全都愣愣望着。

而那名游客,正是之前上了赵万仓小船的其中一位年轻男子。

离岸不远的赵万仓站在船舱内,神色呆然。

姜守中犹豫着要不要过去施救,扭头准备对晏姓男子说一声,结果一转头,便看到对方拎着包袱竟已跑远,边跑还边喊着,“鬼来了,快跑啊,快跑!”

姜守中目瞪口呆。

靠,老子不会真上当了吧。

……

那名年轻游客被赵万仓从湖中救了出来,哪怕上了岸,也依然嚷嚷个不停。

最后被同伴骂了几句,强行拖走了。

有些人当是对方落水受到惊吓所致,嬉笑谈论,不以为然。

有些则真的被吓到,原本准备坐船游玩,却也没胆子玩了,纷纷离去,气的那些船夫直骂娘。

他们在云湖营生了这么多年,从未见过湖中有鬼的。

赵万仓脸色晦暗。

他将船绳系在岸上的石墩子上,盯着平静的湖泊也不知在想什么,一只手紧握着挂在脖颈里的那只玉佛。

姜守中遥遥看着,神情若有所思。

临近下午酉时,游湖的客人已经没了,大多船夫也都回了家。赵万仓向船务借了工具,开始修补自己的小船。

随着天色渐渐暗下,附近就只剩下赵万仓一人。

修补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天色愈发昏暗,赵万仓直起腰活动了一下疲乏的筋骨。

他左右看了看,确定周围无人后,解开船绳,划着小船缓缓驶向湖中。

那条从无禅寺附近买来的玉佛,已从脖子上取下,被他牢攥在手心。

“还是有收获嘛。”

看到这一幕的姜守中不由得精神一振,大概目测了一下对方前行的方向,便绕着湖岸悄然跟上。

可奇怪的是,赵万仓将小船停泊在云湖靠南一侧的湖中,便不再划动。

赵万仓静静站在船舱内,一动不动。

似乎被定住了。

姜守中疑惑不解。

将视线集中在小船上的他并未发现,更远处的湖中荡起一圈圈轻微的涟漪。

一抹身影从水中缓缓升起。

女人一袭红色嫁衣,面色惨白。

红衣女子一双无瞳幽眸看向小船中的赵万仓,随后视线挪转,落在岸边的姜守中身上,猩红的嘴唇微微翘起。

“好重的死气……看着就很美味啊。”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