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善终的老臣

且说,此话一出,李承乾一口茶水呛在喉咙口,咳了好半天。

长孙无忌神色狐疑。

话音刚落,李孝恭道:“老狐狸莫非不信?”

长孙无忌神色镇定自若,道:“那好,你且说说,梦里是什么样的。”

“这……”李孝恭欲言又止,眼神不住向一旁的侄儿使着眼色。

殿内叹息一声,长孙无忌缓缓道:“是殿下梦到了河间郡王,而不是河间郡王梦到了太子,这种事情一说出去便是破绽百出,若细想之下坊间还会以为东宫有人妖言惑众。”

“嗯!”李孝恭正色点头。

长孙无忌的神色很严肃,又道:“不过也好,以后东宫闯祸了,也不用担心了。”

“老狐狸你是什么意思?”

长孙无忌喝下一口茶水,神色平静,没搭理他。

李孝恭起声道:“某家就不喜与你这种老狐狸谈话。”

言罢,李承乾看着皇叔快步走出了东宫。

殿内又安静了下来,长孙无忌神色多了几分担忧,问道:“去年,臣听闻殿下得了重病?”

李承乾道:“孤的病已经好了。”

“嗯。”长孙无忌缓缓道:“梦里遇到的事都是假的,还望殿下莫要当真。”

“舅舅教诲,一定谨记。”

长孙无忌再看一眼锅里的汤水,一时间也没了吃饭的兴致,收拾了一番心情便起身离开了。

有些话不能乱说,尤其是东宫储君。

就算是梦里真有什么奇怪的话语出来,事后也最好闭口不谈,大抵上就是心里知道,就不要说出来。

舅舅的告诫大概就是这个意思,总不能对着天下人大喊,孤要灭世家,孤要让天下所有读书人一个公平。

是忠臣的,就跟着孤一起上,轰轰烈烈将世家推翻了?

但……真的很想大声喊出来。

见殿下从崇文殿出来,脸色不太好看。

宁儿跟在一旁没有作声。

揣着手走了一段路,李承乾的脚步忽然停下。

宁儿惯性地多走了一步,见殿下停下了,她又退后一步站在一旁。

李承乾蹙眉道:“让人送信给杜荷的府上,许敬宗办的事都被孤的舅舅知道了。”

“喏。”宁儿快步去安排。

近来,说农夫与蛇这个故事,随着那群还年幼的公主与殿下们在骊山玩闹,这个故事也在坊间传扬开来。

这个故事的寓意十分深刻,引人深思。

骊山行宫,温泉宫内,李世民坐在温暖池。

同样坐在池内还有尉迟恭,与魏征。

李世民倒上一碗酒水,灌下了之后道:“听闻近来官吏下县之后,关中不仅又清查出了五千隐户,还开垦了诸多水田。”

尉迟恭沉默不言。

魏征低声道:“太子殿下能够重视农事,臣为大唐贺。”

李世民将酒碗放在池子边上,蹙眉道:“朕的这个儿子有时总会去想一些别人不去想的事,就在秋猎之前他说西域人光是向关中卖葡萄就能赚很多钱,因此徐孝德还去坊间查问了。”

“在承乾眼中,他觉得天底下就不该有这样的事,伱们以为呢?”

魏征作揖道:“陛下,臣以为太子殿下年少,总会有些骄纵。”

尉迟恭坐在温泉池内,还是一动不动。

李世民沉声道:“就如郑公所言,承乾还年少,他将事情想得太简单,光靠这些?要治理天下,还尚浅。”

翌日,李承乾站在太极殿内继续监理朝政。

只是今天没有见李泰来听政。

这个弟弟多半是为了括地志忙得不可开交,这也无碍,毕竟父皇也还没回来,青雀来不来听政也都是他自己的事。

人的安全感都是自己给自己的,所以面对朝中众臣时,不论是心里想的,还是嘴上说的,多多少少还有些保留。

从来到这个时代,几经试探,加上一些自我的认知,至少能够清楚形势。

比如说于志宁与徐孝德,虽然他们都是东宫的属官,可他们的能力依旧没有显著的特点,换言之不清楚他们擅长什么,不擅长什么。

就比如说徐孝德擅长发现问题?倒也不能这么说,问题是自己作为太子与他说的,他顶多只能算是一个求证而已。

而之后的,也没有给出的具体解决办法。

所以一直以来,除了对内。

对外的安全感便是这位舅舅长孙无忌。

长孙无忌年过三十,已经快步入四十岁之列,他是当朝最大的外戚,也是最有权势的外戚。

不论是年龄还是地位,都处于人生的巅峰阶段。

他能够掌权,但他绝对不会背叛大唐,也不会背叛父皇,他的忠心依旧是坚实可靠的。

尽管作为外戚,他身居高位,依旧受人指指点点,这也使得这位舅舅,更加谨慎。

今日的早朝说起了吐谷浑之后的战事,今年秋天,侯君集的大军与薛万钧的兵马一路杀到大非川,合军一处之后,大势便已平定。

侯君集与段志玄清扫了吐谷浑残余各部,现在就要班师回朝了。

房相说起了这件事,等侯君集与段志玄班师回朝,陛下也该从骊山秋猎回来了。

早朝事毕,李承乾与众人一起走出太极殿,大家谈笑间完成了一次轻松的早朝。

走出太极殿,便见到了宁儿站在殿外,她低着头站台阶下。

一群文臣笑着与太子殿下作揖告别。

等人都走了,宁儿这才敢上前行礼,道:“殿下,徐长史带着应国公来了,说是来向殿下赔罪。”

李承乾向殿前的侍卫招手。

对方快步上前,道:“末将在。”

“你去将徐长史与应国公请到武德殿。”

“喏。”

每天下了早朝去武德殿练箭术已是太子平日里的习惯。

因这个习惯自监理朝政以来就一直保留着。

所以请徐孝德与应公来武德殿,也就变得顺理成章一些。

都不用与皇爷爷打招呼,李承乾站在武德殿前的阳光下,拉弓搭箭。

一箭放出,箭矢精准落在靶心。

等徐孝德与武士彟一路被人领着走来,李承乾已经练了六箭有余。

让远处的太监将靶子继续拉远,李承乾将弓弦拉满。

“太子殿下,徐长史与应国公到了!”

李承乾依旧拉着弓弦,目光盯着远处的靶子,道:“让两位入殿等着孤。”

“喏!”那侍卫回应得声音响亮,便领着两人走入了殿内。

阳光下,李承乾将弓放在一旁,坐在殿前的台阶上休息着。

拿起一旁的茶碗,喝下一口酒水。

殿内,很快就传来了话语声。

李渊皱眉看着眼前这个躬身站在殿内的熟人,快步走上前扶起他,缓缓道:“士彟?”

武士彟缓缓抬头,又激动道:“陛下!”

李渊有些不可置信,他打量着须发已经斑白的故人,缓缓道:“你怎么老了?”

太上皇的声音很疑惑,又带着一些不可置信。

武士彟低声道:“多年不见,陛下也老了。”

李渊赶紧拉着他的手腕坐下来,又道:“当年,朕听说你调任利州,这么多年了,你是怎么过来的啊?”

“臣听从朝中调任,万不敢怠慢。”

李渊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缓缓道:“你早该回来的,当年的旧人一个接着一个地走了。”

武士彟又行礼道:“臣此来是向太子殿下请罪的。”

李渊看向殿外,见到大孙儿还坐在殿前的台阶上,又解释道:“朕的这个孙儿,喜练箭术,便时常会来朕这里,来请罪?是为何事?”

徐孝德将之前的事情都讲了一遍,说到武士彟身体早已经不起奔波,这才前来辞官的。

李渊点着头道:“你也老了,朕也老了,都老了。”

殿内又说起了当年的旧事,武家当年是经营木材起家的,其实当年,年轻时李渊在河东任职时期就结交了武士彟。

而自李渊要从晋阳起兵,武士彟提供了不少军需与银钱,许多攻城器械所需的木材也都是武家提供的。

当年李渊入主长安,武士彟便晋封太原郡公,之后又被任职工部尚书,一度是李唐后方的钱袋子。

只不过之后出了种种事,武士彟渐渐退出了大唐的权力中枢。

李承乾继续在殿外练着箭术,让远处的太监,朝着高空抛一个藤球,箭矢放出,又没射在藤球上。

移动靶没这么轻松能打中的,练不好移动靶就比不过军中寻常的弓手,唐军的弓手都是百里挑一的。

这不光是眼力与力气的区别,更是一种对抛物线以及弓弦箭矢重量的经验。

接着殿内的话语隐约多了一些哽咽声,说着说着,感情到了便哭了起来。

李渊抬头看向殿外的孙儿,道:“朕都知道了,这件事承乾确实不好做主。”

武士彟缓缓道:“是臣为难了太子殿下。”

“你也别太在意,当初你是朕封赏的,就算是二郎不管你,朕来管你,你辞官的奏章,朕就算是冒着忌讳,也让长孙无忌帮你批复了。”

武士彟闻言又是行拜礼,道:“谢陛下。”

两人交谈间,武士彟又说起了昨晚许敬宗来访之事。

李渊缓缓道:“既然你与许敬宗已有约在先,你也不用这么着急回并州,不如暂且留在长安养病,承乾虽年少,可这孩子总能结交三两高人,如今孙神医就住在长安杜府,你可前去看病,先留在长安好好养病,你此去并州又是奔波劳累。”

“臣!”武士彟再行拜礼道:“领旨。”

当年武士彟帮助李唐发兵中原,李渊还在皇位上。

如今这一幕又像回到了当年。

李承乾依旧在殿外练箭,武士彟走出武德殿,看着这位少年太子行礼道:“臣先前失礼,还请殿下赐罪。”

李承乾试了试弓弦,有些不满意,又放下了手中的长弓,道:“应公何罪之有,莫要说笑了。”

武士彟又看了看殿内的李渊,再面向太子继续道:“于情于理都是臣之前冒失。”

“皇爷爷答应让你告老了?”

武士彟颔首道:“让臣在长安养病。”

“嗯,那就好好养病。”李承乾拉着弓弦,将箭矢对准了正在从高处坠落的藤球,一箭放出。

箭矢穿过藤球钉在了远处的墙上。

宁儿笑道:“殿下好箭术。”

见状,李承乾咧嘴一笑,“孤的运气向来很好。”

“殿下的天分绝非常人。”

“偶尔一两箭能中而已,算不上什么天分。”

再看一旁还作揖行礼的武士彟,李承乾道:“与皇爷爷谈得尽兴就好,应公若有空的话,以后多来看望他老人家。”

“谢殿下不计前嫌,还为臣安排,臣感激涕零。”

言罢,他再次行礼。

李承乾不忍看一个快到晚年的人如此独怆然而涕下,便道:“徐长史,皇爷爷是如何交代的?”

“回殿下,太上皇答应为应公辞官奏章做批复。”

李承乾颔首道:“此事孤会如实禀报父皇,应公且回去等候消息。”

“臣告退。”

其实应公辞官,寻到太上皇李渊,话起当年不由得感怀当年情义。

李渊为此破格让武士彟辞官养老,当年的功臣如今善始善终,怎么看都是一段佳话。

既然是佳话就一定会有人成全。

应公辞官的奏章经过吏部批复之后,送去骊山。

第二天就由陛下亲自批复后,准许了应公告老。

虽然曲折了一些,可大家都得到了一个自己想要的结果。

秋雨停歇之后,西北的干冷风吹入关中。

长孙无忌闲来都会去看望他的舅父。

许国公府邸内,几个老头子沉迷打牌一段时日,这些天就各自回了家中,打算过几日再聚。

高士廉看着眼前的棋盘,道:“事情老朽与王珪说了,那老东西与老夫发脾气,说是为何不让老朽的大外孙也帮他辞官。”

安静的院内,高林就在一旁烹煮着饭,手脚麻利地往炉子中加柴,这老仆从总是一脸笑容。

长孙无忌缓缓道:“侍中的位置多半是魏征的。”

高士廉低声道:“难道还会是你的?”

被舅父这么一说,长孙无忌再看棋盘发现,落子错了,棋盘的大势出现了缺口。

高士廉笑着落子在要害处,又道:“这就是你不如他人的地方,从小到大都是这样,容易拘泥于外人的看法,耽误了你自己。”

(本章完)

第58章 重情重义,英雄好汉

长孙无忌低声道:“这件事又牵涉了东宫。”

“你烦了?”

“如果涉及东宫的事太多就会烦。”长孙无忌继续落子,打算将棋盘上的劣势都扳回来。

高士廉叹息道:“东宫牵涉得多吗?”

长孙无忌又道:“太子监理朝政,武士彟去辞官也是在理的,事后因言语不妥又向太子殿下赔罪,可正好殿下近来有个习惯,喜在武德殿外练箭。”

高士廉闭目抚须。

半晌,长孙无忌言道:“痕迹倒不明显。”

高士廉叹道:“既然是巧合,又不是东宫成心安排,你看你总是这样,拘泥于他人看法,不成大器。”

面对舅父的数落,长孙无忌道:“舅父所言极是。”

“东宫储君都不在意这些事,伱又何必在意,本就是监理朝政,就算是冒失批复且没有告知骊山,也不是大错。”

高士廉冲泡了一碗茶,道:“唉,当初就不该让你与他结交。”

“舅父!”长孙无忌的言语重了几分。

“呵呵呵。”高士廉品尝着茶叶道:“其实这种喝法还挺好的,你也多尝尝。”

泾阳,魏昶自得到了许侍郎的安排,近来除了做一些木匠活计,便带着人看守村子。

因这个村子很重要,也有很多钱。

他与三两个闲汉坐在村口,剥着核桃,目光盯着每一个从这里路过的人。

一驾马车从官道正在往泾阳而来。

魏昶面容长得有些黑,伸出一条腿拦在路上,手上拿起一些生核桃仁,放入口中嚼着。

那赶着马的马夫连忙拉住缰绳,住马后喝问道:“不要腿了!”

魏昶抬首道:“来者何人呀。”

马夫道:“这泾阳是什么地方,进来还需通报不成。”

闻言,魏昶身后的几个男子也站了起来。

见他们围上来,马夫有些害怕道:“你们想做什么?”

马车的车帘终于掀开了,走下马车的是个穿着青衫的年轻人,他作揖道:“听说泾阳产纸,在下是来买纸的。”

魏昶反问道:“谁说泾阳产纸的?”

泾阳确实有纸张,不过从来没有向外卖过,对方一上来就想要买纸显然不正常。

那青衫书生又是行礼道:“难道泾阳产纸就不卖吗?”

魏昶神色不悦道:“泾阳只卖肥皂与椅子,你买不买?”

青衫书生见围上来的人越来越多,这村子外围有不少人守着。

他连忙作揖道:“打扰了。”

言罢,又坐回了马车,吩咐车夫赶紧离开。

等马车走了,魏昶招手叫来几人,又道:“跟着这辆马车,看看是什么来路。”

“喏!”当即就有几人顺着车辙印子追了下去。

魏昶依旧坐在村口,继续剥着核桃,剥三两颗边吃几口。

守着孙神医的那些天很煎熬,直到来了泾阳,他才觉得自己有事做。

又见许侍郎与上官主簿走出村子,魏昶换上殷勤的笑容道:“两位可是要去长安?”

许敬宗一路走着,脚步没停,神色匆忙,又道:“你们看好村子。”

“喏。”魏昶双手作揖行礼,弯腰行礼十分恭敬。

别的人不清楚,魏昶每每想到自己是为东宫太子办事,行事便不敢糊弄,即便是得罪了以往的好友,也不敢怠慢差事。

因太过恪守这份差事,惹得当初的好友也有不少埋怨。

许敬宗与李义府各自策马,赶往长安城。

马儿在官道上跑了一个时辰这才到了长安城前。

上官仪一路走,又道:“许侍郎,当初劝你行事谨慎,现在这件事被赵国公知道了,还被太子殿下传信数落,要是早听下官劝说,何至于此。”

许敬宗不耐道:“一路来时,你就叨叨叨,谁能想到长孙无忌这老贼的那双招子还能去看着武士彟?是某失算了。”

上官仪又道:“往后行事还是要慎重,要三思。”

“若事事都这么慎重,良机就错过了。”

“那也不能因一时心急,而坏了大事。”

听着上官仪又在絮叨,许敬宗就感到脑仁疼,也不知道最近是不是上火了,总觉得有些牙疼。

往嘴里吸了几口凉气,许敬宗便继续往武士彟在长安的宅子走去。

“虽不知许侍郎以往是如何办事的,可如今不同的,这朝堂吏治早晚要肃清……”

两人一路走,上官仪还在抱怨个不停,太子殿下派人传信数落了三两句,对他来说就像是犯了天大的过错一般。

许敬宗又往嘴里吸了几口凉气,事情确实没办好,眼下只能将事办得更好才能在太子殿下面前挽回脸面。

这一次来武士彟家门口,这里是开着门的。

许敬宗与上官仪两人站在门口行礼。

武士彟就坐在殿内,手捧着一卷书,只是抬眼一看站在门口的客人,便道:“进来吧。”

许敬宗换上笑脸,先一步走入院内,道:“应公,下官又来打扰了。”

走近一看,应公桌前放着一张图,这张图亦是表格,各种数列与条目清晰成列。

顺着许敬宗的目光一眼,武士彟坐下来道:“这是老夫在门下省取来的,也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朝中的卷宗都用这种图的方式来写了。”

上官仪笑道:“其实泾阳很早就开始用了。”

武士彟抚须道:“是吗?老夫今日从朝中回来才得知,许侍郎也是泾阳的县丞,你上官仪是主簿。”

许敬宗又道:“听闻应公终于如愿告老,我等前来祝贺。”

告老成功,并且得到正在骊山秋猎的陛下答应之后,武士彟整个人的精气神都好了不少,身上的担子一下子轻松许多。

他低声道:“老夫已去过武德殿了,多谢许侍郎在那天夜里的点拨,若此番不去向太子殿下告罪,恐不会有今日告老。”

再看许敬宗的神色,武士彟放下手中的书,双手放在膝盖上,低声道:“老夫欠你们一个人情。”

“非也,应公不欠我二人的人情,应该是欠太子殿下一个人情,这些事都是太子殿下安排的。”

武士彟闻言神色又多了几分气馁。

“杜荷杜公子在泾阳有开设作坊,若应公真想要还这个人情,不如与下官走一趟泾阳?”

话里话外,武士彟心里都清楚了,也不知当朝的东宫太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如今朝野传闻东宫太子为人谦逊有礼,而且重民生农桑,还能让吐谷浑的可汗名正言顺地去死。

但东宫太子是有秘密的,这个秘密就在眼前,等着自己去泾阳看清楚这个秘密。

武士彟答应了要求,明日就应约去泾阳看看。

走出应公家的院子,在朱雀大街上走了一段路。

上官仪终于打破了沉默,道:“许侍郎很适合做说客。”

“老夫当个县丞真是屈才。”

两人的脸上终于又有了笑容。

本来,来长安时上官仪一路上絮絮叨叨,听得很烦。

现在他也不念叨了。

因两人都觉得眼前的道路充满了光芒。

有时候确实受不了上官仪这人的念叨,他很烦,烦起来像是有十万大军在耳边念经。

就算是如此,许敬宗从来没有想过与他割袍断义。

在大唐,在大唐的人看来,朋友之情是很重要的,重要到可以交付身家性命。

所以不管上官仪这人有多少坏毛病,一旦结交就不能散伙,危难之时要出手相助。

李承乾得到许敬宗的回复是在第二天,许敬宗带着武士彟去了泾阳。

至于应公会不会帮助泾阳经营作坊那就是另外一回事了。

许敬宗要是连这个人都留不住,那他还真不如就去坎儿井边上浇地种田算了。

一直到了第五天,泾阳又来了回信,武士彟答应用并州的人脉,帮助杜荷的作坊贩卖椅子与肥皂。

李承乾坐在东宫喝着茶水,很满意这个结果。

武士彟是一个善终的老臣之一。

贞观一朝的老臣很多都是善终的,至少在史书上是这样的,不论是武将或者是文臣,他们大多数都没有受到皇帝的清算。

因当年各路反王揭竿而起,各路英雄豪杰名噪一时。

那时候大家混迹在一起哪有什么君臣关系,结交的都是豪杰义士。

放眼天下,武德年间且不说了,直到现在坊间的游侠风气依旧很重,一诺重千金。

人们普遍将情义看得很重,如李绩一诺千里归长安,如秦琼血战黎阳。

皇帝是不喜欢有太多的游侠的,皇帝希望所有人都能够安居乐业,耕种田地,为社稷添砖加瓦。

正如武士彟,李绩,李靖,秦琼等等这样的人。

情义二字对唐人来说格外重要。

现在的东宫所有的,一个说客,一个主簿,还有一个不良人,再有一个钱袋子。

如今多了一个应公,算是新任经理?

大抵上,泾阳的班子算是成了。

只不过这个班子怎么看,都显得小家子气。

“孤终究做的只是一个小作坊。”李承乾蹙眉,揣着手坐在桌前。

听到殿下的低语,宁儿抱着一叠换洗好的衣服,好奇道:“殿下还要再建设作坊吗?”

李承乾苦恼道:“没什么,只不过是觉得自己很没出息。”

“殿下何出此言?”

要知道现在满朝文武皆知太子殿下监理朝政颇有成效。

“孤是东宫太子,照理说应该经营更大的摊子才对,说出去被人笑话。”

叹息一声,李承乾气馁道:“也难怪皇叔总是笑话孤,真是该被笑话的,东宫太子应该有更大的事业。”

整个东宫也只有宁儿能够听懂殿下的牢骚。

宁儿将换洗衣裳都放入一个箱子中,换季要入冬了,要将入冬时穿的衣裳拿出来。

她拿起一件端详,又觉得这件衣裳殿下已穿不下了,太子殿下才十五岁,就算是来年也才十六岁了。

男孩在这个年纪,还能继续拔高的,去年的衣裳多半都穿不下了。

光是今年,殿下就长高许多。

心中盘算着,她接着道:“殿下只要做好大唐的太子,奴婢以为这就是最大的事业了。”

大事业是什么?比如说用一年时间拿出活字印刷术,用两年时间将大唐的书籍数量翻十倍。

再用三年时间大兴科举,彻底让中原的读书人翻一百倍。

培养人才,继续用五年炼铁,造出会转的铁轮子?

那才是让大唐光芒照耀世界的大事业。

所以历代前贤无限拔高的精神境界,到底是在物质基础面前,啥也不是。

李承乾目光放空地看着东宫外的蓝天,眼看天气就要入冬了。

天可汗还在骊山打猎,他是不是都快忘了他是皇帝,长安城的所有臣民都在等着这个皇帝回来。

正是长个子的时候,李承乾饭后就想要午睡,睡梦中做了一个噩梦,梦见父皇成了一个野人,在山中茹毛饮血,都已不知道怎么说人话了。

噩梦醒来的时候,东宫还是很宁静。

额头还有些细汗,多半是这个暖炉太热了,把自己热出汗来。

李丽质与母后正在东宫后殿的菜园子散步。

李承乾往嘴里灌了几口凉水,便穿好外衣来到母后身侧行礼。

长孙皇后看着长出来的菜叶子道:“近来宫里的人总是抱怨本宫不吃她们做的饭食,一个个都想要以死谢罪了。”

李承乾眉头一跳。

还未开口,一旁的妹妹李丽质便捂着嘴笑个不停。

长孙皇后又道:“还不是这个丫头每天都给本宫送东宫的饭食,宫里那些人就会想是本宫觉得她们的饭食不好吃了,还是嫌弃她们了。”

“昨夜,就有几个跪在立政殿前请本宫赐罪给她们。”

李承乾低声道:“那之后呢?”

“她们也没犯错,丽质就让她们出宫了,往后在外给她们良人的身份,可自此立政殿没人做饭了。”

李承乾低头看去,这个妹妹还很骄傲,她会替母后拿主意了。

李承乾揣着手道:“以后母后的饭食都在东宫,用不着她们。”

李丽质抱着母后的手臂道:“她们做的饭食太过粗野了,东宫的好吃又精细。”

一个儿子,一个女儿在身边,长孙皇后也不好拒绝,笑着道:“你们的孝心母后还能拒绝不成?”

李丽质咧嘴笑得开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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