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1章 鹿鸣宴

吴府虽说小宴,但仅是下酒菜即有十几样,如江鳐炸肚、江鳐生、蝤蛑签、姜醋生螺、香螺炸肚、姜醋假公权、煨牡蛎、特蛎炸肚、假公权炸肚、蟑蚷炸肚等等都不带重复的。

仅下酒菜也罢了,其余菜色也是繁多,章越认得其中最负盛名的,要属羊头签了。

作羊头签讲究手法,先取猪肠子上面裹着的那层网油,将其刮拉下来。

然后将羊头煮熟,剔出羊头脸部的肉来切丝。最后羊肉加入调料拌匀,再铺到备好的网油上面。

最后铺陈到章越面前的羊头签,已是如寿司卷好,再蘸鸡蛋封严炸到金黄。

章越夹了一块,放入口中咬起来咔呲咔呲的,里面的羊脸肉更是鲜香软糯,煮熟的肉嚼在口中真是烂香的,简直令人停不下来啊。

章越毫不客气一连吃了数块。

席间吴安持道:“我老泰山素来不喜饮食,但唯独却中意这羊头签,旁人都是佐酒来食,听说唯独他是佐书就食。”

章越听说连王安石都喜欢这菜,那肯定得多吃几口啊。

章越吃了几块羊头签有些腻味,顺便又夹了个蟹黄包子,如此方有了三分饱意。

一旁的婢女看了都是偷笑。如此自有人禀告李氏。

十五娘好容易回一趟娘家,吴家两个儿媳范氏,王氏,还有十七娘自是来小聚。

十五娘因为是李太君肚子里出来的,仗着对方的骄纵,在席间不由恣意任性,不免吐糟几句婆家不好。

这话也只有十五娘可以说,范氏王氏可不敢顺着吐糟,还要帮着在旁宽解几句。

李太君微微笑道:“宰相门前本就是是非之地,何况这么多妯娌在一起,难免七嘴八舌的。咱们少说两句就是了。我看你倒是没受什么委屈,否则哪有这么多话说。”

十五娘听了有些得意道:“还不是有爹和娘给我撑腰,他们也不敢看不起我。”

李太君道:“近来你爹爹官是大了,家业也是大了,但难免遭人之忌,前些日子二房那边还出了事,你们二伯还被夺了官,此事也是无可奈何。”

十五娘道:“娘,女儿在婆家懂得分寸。”

李太君点点头道:“孝敬公婆才是正经事,妯娌间小手段睁一眼闭一眼,吃些闷亏也无妨,公婆历事那么多,有什么看不出的,什么事让旁人争去,咱们不争就是争了。”

接着李太君又给了女儿几个求丁的方子,十五娘为文及甫头胎生得是女儿,虽说千金好,但文及甫在文家要有地位,得到文彦博看重,还是得生男丁才行。故而李太君为十五娘求各种生丁的方子,也买了好些滋补的药材,不惜成本地往文家送去。

这时候李太君身旁的老妈子听了倒是将章越的事当作趣事来说了,特别是羊头签连吃十几个。

李太君听了笑了笑,看向两个女儿。以往十五娘最爱与十七娘斗嘴,遇到这样的事还不得好好挖苦一番。

哪知十五娘却道:“母亲,这能吃是福啊,昔日魏国公(赵普)也能吃,不仅爱吃肉,还最爱吃羊肉。汴京的羊肉嫌不好吃,还非要契丹的羊肉。甚至连太祖皇帝也时常到魏国公家里打秋风呢。”

听了十五娘这话,众人都是笑了。

李太君心底如明镜般,十五娘这般为章越说话,肯定是文及甫相当看重章越了。李太君心底相当满意,能一心为夫君打算的女子是有福气的。

至于这赵普的例子也举得好,赵普是什么人,开国功臣,三度拜相,深得太祖太宗两位皇帝信任。

赵普爱吃羊肉,章越也爱吃。

李太君笑道:“看来你到了文家别的没长进,嘴皮子倒越发能说了。”

众人闻言又是一阵笑。

十七娘也是笑道:“母亲说得是,听闻潞国公为相时,朝臣们都佩服他的学问贯古通今,十五姐儿这般博文强识,公婆眼中不疼爱也难啊。”

十五娘听了微微一笑道:“十七这话我可不敢当啊。”

范氏王氏微微庆幸,二人终不是小姑娘的时候,见面就拌嘴了。

两位媳妇看席间十五娘一直说个不停,她虽是在文家地位贵重,但也不是轻易能回娘家,一年常来不了一两趟,故而极是珍惜。

至于她与十七娘,一个出嫁了,一个还在闺阁,分了以后也难再吵起来了。

章越从吴家离开时,李太君,吴安诗,吴安持都送了不少东西。

这一次章越没有推辞,而是受了。

人也是如此,随着地位提升,见识眼光及气度也随着改变。以前章越总担心人情亏欠太多将来还不清,但如今则觉得没有必要。

斤斤计较,显得自己有些酸气及小家子气。更重要是如今自己有了资源交换的底气。

解试第三名,真的可以带来很多东西。

不仅是地位上,最重要是见识上,还有眼光上。很多事情不再是用固有思维看待,而是多了一个角度。

用章衡之前告诉自己的话来说,就是在自我实现的过程中,通过不断的成功可以克服自己许多的负面情绪。

自信不是天生的,是通过成功带来的。

章越回太学后,一直记得这科场舞弊之事。若是皇帝派一般的官员来查,到也是罢了,但最怕是开封府介入此事。

如今权知开封府的可是蔡襄。

蔡襄与自己章家关系不睦啊。

蔡襄任泉州知州时,章望之的兄长章拱之任晋江县令。

蔡襄认为章拱之贪赃枉法将他革职为民,然后章友直,章望之,章衡利用各种人脉为章拱之申诉平反。

结果朝廷再度勘查,认为章拱之无罪,蔡襄反因此被贬。

两家因此结下很深的芥蒂。

如今蔡襄任开封府知府……

章越想了想自己身正不怕影子斜,倒不必担心,当即回到了太学。

但见斋舍里,孙过已是在收拾行囊了。

听说他已向直讲辞别了,此事在众人意料之内,但到了眼前还是有些意外。

章越也不说什么,当即赠了孙过一些东西,同舍几人一并出去吃了一餐饭。

饭肆还是众人常聚的,不仅简陋,也没什么好酒菜。不过章越拿钱让门口的厮波到了外面酒楼又买了几样。

范祖禹忍不住问孙过:“你是回西京入赘?”

孙过摇头道:“不是,老师将我荐给西京留守,在衙门里讨了一份差事,虽说仰人鼻息,但总算不必用家里的钱,还可以供给弟弟读书,算是一条不错的出路。”

“总比入赘强,”黄好义道了一句,“可我如今连入赘的门路也没有,哎。”

“四郎,多吃些菜,少喝点酒。”章越在旁好心地劝了劝黄好义。

一旁黄履道:“四郎你这个相貌要入赘,怕还是难了些。”

黄好义听了跳脚道:“何难之有?”

“就是很难。”黄履耿直地言道。

黄好义哼了一声。

孙过喝了口酒,指着酒肆外面的繁华街道言道:“你们说此汴京像不像一位风华绝代的女子,我等不知用了多少光阴,多少钱财,但却得不到她的一个回眸,无法得美人倾心留在她的身边,最后只能黯然离去,沦落他乡。”

章越心道,你这话说得。

孙过眼中有些湿润道:“我是败在这女子的手下了,但诸位不必学我,在汴京留下去,终有一日抱得美人归。”

章越道:“他日山水有相逢,你什么时候想回汴京了,都可以来找我等。”

“多谢斋长。”

范祖禹沉默了一阵,然后道:“不错,你先回西京散心,后年再来碰碰运气。以你的才华……”

孙过不等范祖禹说完举杯一饮而尽。

范祖禹有些错愕,然后默然。

章越叹了口气,以后这二人很难会再是朋友了。

众人举杯。

次日孙过走了,众人将他送至汴京城外。

然后章越去赴了文及甫的约。他们自一番长谈。

之后章越又去见了章衡,一来是报喜,二来也是说自己担心之事。章衡知道章越得了第三自是高兴,好好勉励了一番,但听说科场舞弊的事,只说知道了,就没有下文。

最后章越才去了章俞府上送了封信给二姨,自己却没有入内,送完信后转身就走。

到了第三日即是鹿鸣宴。

鹿鸣宴是唐朝时就有的,专门为上京解子送行。

按照古礼长吏会僚属设宾主,陈俎豆,备管弦,牲用少牢,歌《鹿鸣》以诗宴之。

鹿通禄,鹿鸣是禄命。

读书人都讳言功名利禄,故而用鹿鸣代替。

还有一等说法是鹿看见了青草会发出呦呦鹿鸣之声,招呼同伴来食,这是一等美德。

但宴会上,主要还是考官与考生们相认识,考生们集体感恩,团拜。

地点就在国子监内。

国子监六百解额。

其中诸生,明经占去近两百人,进士科则四百多人。

章越为进士科第三名自是其中翘楚。

至于陈洙,司马光,王陶等考官自是来了,但唯独不见李大临。

主考官陈洙本是不在意此事,觉得对方是有什么事路上耽搁了,但不久却听闻李大临在出门来国子监的时候,被开封府的人给半路带走了。

听到此消息,陈洙等人都是一惊。

ps:《宋史李大临传》文彦博荐为秘阁校理。考试举人,误收失声韵者,责监滁州税。未几,还故职。

李大临是嘉祐六年国子监解试考官,见载《宋会要辑稿选举》。宋朝没有复核解试卷子制度,所以李大临出事肯定是被举报了。俺没有乱编啊。

这两天俗事缠身,明天会多更。

(本章完)

第232章 搏击长空

鹿鸣宴这一日正秋高气爽,风和日丽。

国子监的三鉴堂门前,如今皆是襕衫青衿入出,众人见了面彼此拱手行礼,相互结识。

道旁乐子们坐在席上吹奏,曲调皆是轻快飞扬,为了此番鹿鸣宴平添几分喜庆。

解子们脸上更是喜气洋洋,满面得意,至于第一次赴鹿鸣宴的解子可谓意气风发,走起路来腰杆都是挺直了,这日终于暂时一吐十年寒窗的郁郁之气,当然真正平步青云还是要等到省试。

但这丝毫不妨他们这日纵意。

章越步伐轻快,黄履跟随在侧,一路遇到了解子们,不管认识的不认识,先行一揖准是没错,正所谓礼多人不怪。

当年听闻太学里的师兄们,说鹿鸣宴,琼林宴如何如何风光,和某某大佬见过面喝过酒,如今到了自己身上,那份激动之情,实在是难以言喻。

无论别人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万般道来,等到自己亲临体验才是真的。

章越一一见礼,手也是举得酸了,方至三鉴堂前。

但见三鉴堂上红烛高照,堂上摆满了馈赠解子之物,如折绿襕(上截白色下截加绿的襕衫)。

一串串串起的现钱用盘子盛起,高高摆放在堂上。

还有兔毫笔一捆一捆扎在一堆,叠成小山的札纸,至于酒水和吃食都摆在各桌案。

这笔费用是由国子监支出,其中也有些贤达赞助。

这馈赠多寡,取决于各州府的财力。

比如开封府实力最雄厚就多送些,不然怎么叫天子脚下。

其他各州府也不会亏待了上京的解子们,这盘缠都得给足了。给少会让这些贵人们日后记恨的。至于国子监没有财源,收入都是靠朝廷全额拨款,无疑就是最寒碜的。

不过有总比没有好,看到这些馈赠,以及宴席上的酒馔,章越不由满意,什么是鹿鸣宴?

鹿鸣的毛诗序里都说了要‘既饮食之,又实币帛筐篚,以将其厚意。’

说白了就是又吃又拿。

古人并非迂腐,也是很讲究实惠的。

这还有个名目,此被称为‘’赆送’。

在进入三鉴堂前,每名解子都还需在簿上签到,写上姓名,籍贯,事后会刻印一份预宴名单,这称为小录。

不同地方也有不同叫法,有称‘期集小录’,‘乡饮小录’,‘同舍小录’等等。

解子事后到书铺花钱买一本就好了,这钱千万不能吝啬,以后有事求人或者攀关系,就全靠这本小录了。

当然省试的‘进士小录’,那更是牛逼中的牛逼。

不过按照这本小录上,六百个解子里,在一科省试里会出进士一百人,诸科十五人,明经十人。

至于隔壁的开封府解子更牛逼,会出进士二百一十人,诸科一百六十人。

最后才是全国各地考生加在一起,只出进士两百人,诸科,明经人数稍多,但也不超过进士之数。

换句话说,这本小录里六百个人有一百二十五人会在省试里脱颖而出,至于没中的也没关系,以后也有机会。

不少到场解子,他们不是忙着拜谢几位考官,与国子监的官员见礼,就是相互攀谈看看日后有无借重之处。

章越目光左右寻了一会,才发现郭林一个人手足无措的站着,显然完全不会应酬。

这是寒门子弟的天然劣势。

章越不由偷笑,然后从背后走到郭林身旁,重重拍了下了他的肩膀。

郭林被章越此举显然是吓了一跳,回过头看见是对方不由释然,挠了挠头道:“师弟,你又来戏我。”

章越大笑道:“师兄,你也太呆了,怎也不去拜会几位考官。”

郭林道:“方才随几位同窗拜会过了,如今也不知作什么……”

郭林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

“三郎,拜会考官了。”黄履提醒道。

章越道:“我省得,师兄你等我一会。我再引荐同窗与你认识。”

“好的。”

章越当即与黄履一并排队,等了前面解子见毕后,终于轮到了章越。

一旁学吏当即挺直了腰,鼓足了气大声赞名道:“国子监解试第三名章越入见。”

听得学吏高声称此,堂上嗡嗡声一下子小了一半。

左右的解子都看向这里。

进士科第三名,何等厉害的人物!到底是怎么一个样子呢?

但见一名穿着白色襕衫的少年从容不迫地走到三位考官行一礼。

“好生年少,这般了得。”

“好教你们知道,这三字诗,攻心联,青玉案都是这位章度之所作。”

“竟是他,难怪,难怪。”

“不仅如此,天子还赐给他同三传出身,结果给辞了。”

“小小年纪如此了得,一看真是龙凤之姿。”

“这般年纪,也不知婚配了否?”

章越听着旁人的议论之声,不由心底一阵阵舒畅。

果真章衡说得对,感觉成功之后不仅更自信,看事更通透了,而且对于颜值也很有加成,不仅走路带风,似乎也比以前更帅气了。

陈洙,司马光,杨绘皆看向章越面上都是和蔼之色。

年轻有才,又是一表非凡的学生,谁不青眼有加。

如今是鹿鸣宴,又不是面试之时,故而三名考官没必要端着,都是一脸笑容。

至于章越则奇怪为何另一个考官李大临没有出现在此地,正常来说无论是解子和考官都不能缺席鹿鸣宴。

因为鹿鸣宴还有一个隐含功能,那就是甄别‘冒籍’的解子。

不是太学生,却冒充是太学生。

这时陈洙开口了。

“章度之,吾乡后生,老夫早就听过你的名字,”陈洙满脸笑容对左右两个考官言道,“那日在政事堂上奏事,吾听富相公言后生可畏,吾不由问是何后生。”

众人听到富弼的名字都是肃然起敬。

韩琦,富弼人望很高,读书人提及二人都是一脸肃然,不敢有丝毫议论或不恭。

陈洙笑着言道:“富相公对我等言道,汝乡有一后生名为章度之,直言老夫执政至今五载,天下不闻慷慨激烈之名,而日闻敦厚之声,责老夫有万全之过啊。”

听了陈洙这么说,众解子差点给章越吓倒,胆子大得够可以啊,连昭文相公都敢批评,最后批评后,人家还夸你‘后生可畏’。

这句评价差一点可媲美欧阳修称赞苏轼的那句‘让一头之地’了。

章越道:“学生一时狂妄,不知天高地厚,是富相公大人大量不与学生计较。”

陈洙丝毫没有怪罪章越贸然批评宰相的意思,而是笑道:“富相公宰相肚里能撑船,后生辈有些狂狷之气,他是不会计较的。他还道殿试要看你的文章,度之到时切莫要让富相公失望。”

听到这里,众人心道,章越能得富弼赏识,这比解试第三更有意义。

几位考官都是笑起,陈洙对章越眼神很是和善,显然没有计较他在考试中没有用‘耑’字。

“学生记住了。”

章越又向司马光见礼,司马光则一副从容平和的样子。

看过去这样有持重庄严儒者之风,很难会不令人心生敬仰佩服之意,但谁知就是对方成了日后王安石变法最大的阻碍。

因为后世的缘故,章越对司马光其实一直不抱有好感的。

司马光负手道:“两位考官都道度之的文章好,经学更好,但老夫却以为度之你的经学好则好矣,不过还是要回到稽古振今来,经义以简单为要,妄加一句己见,即差之毫厘失之千里了。”

章越自不会反驳,司马光这话纯粹是善意提醒,以自己的观点佐证,不是教训人的口吻。

“学生记住了。”

下面轮到杨绘,对方笑道:“听说度之原先是诸生,至进士科不过两年半,即有这般成就实在令人刮目相看。”

“老夫观你的文章句句都古意,称得上精深于九经,而反馈于文章上,这足以令当今不少轻经义而重文章的读书人三思的。没有经义之功,写出的文章多是华而不实,言而无味的。”

这句话令在场不少考生都大有收获,一并都称受教。

当即章越从三位考官那边退下,众人见三位考官都给章越戴了高帽,着实是羡慕不已,这难道就是解试第三的风光?

之后章越将黄履引荐给了郭林。

二人虽一并行卷过,但没有认真聊天,此番经过章越郑重介绍下二人聊得格外投缘。

下面鹿鸣宴开始。

鹿鸣宴是从周礼中乡礼饮酒传下来的。

周礼中乡礼饮酒作用有一是乡大夫三年一次推举贤能,二是宴请国中贤能,三是地方官习射饮酒,四是党正蜡祭饮酒。

如今就是宾贤能。

除此以外还有‘尚齿’,古礼年岁最长必须上座,而不是按官位大小来排座次。

故而除了官员,此番还从大相国寺请来一位高僧排为最上座。

这一次操作后世会有些看不懂,但在官场来说却是再正常不过了。

这些加在一起就是尊老尚贤的上古之制,用宋人的话来说就是‘用旧章敦励良俗’。

这时堂内外的乐子齐奏升歌,鹿鸣宴的升堂歌分别是《鹿鸣》,《四牡》,《皇皇者华》,后世取第一首《鹿鸣》,代指鹿鸣宴。

宾主酬答之意尽在其中,还带着雍容清越意味,还顺带着点飞黄腾达。

章越,郭林,黄履等人一并唱起了。

皇皇者华,于彼原隰。

駪駪征夫,每怀靡及。

我马维驹,六辔如濡。

载驰载驱,周爰咨诹。”

……

这首皇皇者华出自诗经,一句‘’皇皇者华,于彼原隰’道出了久远的光华景象,全篇写得一名使臣为国出使,为国尽心尽力,远远地仿佛窥见周代那个为儒家一直歌颂的盛世气象。

诵歌之时,一堂上下其乐融融,正所谓‘温柔敦厚,诗教也’之意也在这里。

歌毕,按照古礼。

下面依次有肃宾、序宾、祭酒、主献、宾酬、主人酬介、介酬众宾、修爵无算、沃洗、扬觯、拜送、拜既等十二项程序,其中还有约束九事。

反正在外人看来是一系列繁文缛节,以往师兄去过鹿鸣宴的回来没有不吐糟的。

但吐糟归吐糟,该进行还是进行。

周代时,乡礼饮酒时州长,党正等地方官员都以这些繁文缛节来看考量宾贤的风度能力,最后达到选用人才的目的。

这样选拔人才的标准,当然是很不靠谱的。

但说起来选拔人才的标准,从古至今不是也一直那么玄乎。

好比一个年轻人拜见上官,一见面就说错话,行错礼,那么上官对这个年轻人印象也是欠佳,哪会有进一步考察的意思。

上位者没有功夫对年轻人进行详细的考察,一般就是通过一次见面下一个论断。至于更多人连见面的机会也争取不到。

说起来宋朝科举考试比这周礼乡礼饮酒确实更科学,但更重要是划定一个标准打着更公平的名义,等于将人才的选拔权力收到了朝廷手里,而不是乡大夫的手里。

陈洙作为主考官充任鹿鸣宴,当堂献词道:“今日鹿鸣之宴非为饮食而已,凡我长幼,各相劝勉,忠于国,孝于亲……”

其余就是一些劝勉的话。

这样的话章越听过很多次,但大多数没有仔细听,但这样的讲话中如果认真听,可以听出很多名堂来。

好比这一句‘’忠于国,孝于亲’,读书人读经第一个读的是孝经,要学习孝道,这个是文教,学校里学到的知识。

这忠于国即是政教。

这话大意是,鹿鸣宴后你们中有一些要从学生走向工作岗位了,在家必须孝亲,在国则要忠君。

这话读书人都很容易接受,因为政教也潜移默化在学教之中。

下面是国子监的卢直讲献词。

卢直讲说话就没有那么多套路了,而是语重心长,包含了很多叮咛和琐细的劝勉。

章越这一刻有种听着老校长毕业讲演的感觉。

近三年太学的学习生活,光阴于弹指之间挥手而过。

太学里的高大的槐树,苍郁的竹林,拥挤热闹的馔堂,公试私试时的紧张和考后那欢喜悲伤,每日匆匆催人起床的鼓声,这口中无论怎么嫌弃但最后终将离开的地方。

许许多多的感触汇在心头。

无论春雨冬雪,在炉亭里苦读的一幕,忽大雨瓢泼,却不得不赶往崇华堂听讲。

在很多师兄口中,这段时光里回忆起来,是人生中最无忧无虑之时了。以后的日子烦恼只会越来越多。

然苍鹰终将奋然振翅,搏击长空!

男儿当自强。

有的会坠入大地,也有的会直冲霄汉。

从自命不凡而至承认平凡,这是大多数人人生的轨迹。但也终有人会从平凡而至不凡。

旁人恍然不觉,但章越听得却想起心事。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