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8章 你们会不会治国啊,不会起开,我来

当问出“你是不是想造反”的时候,其实就和问“你是不是不爱我了”一样。

对方怎么回答不重要。

提问者提出这个问题本身很重要。

这其实是在宣泄一种不信任的情绪。

李世民当然懂这个道理。

他就是故意表达这个意思给李明听的。

随便换个别人,哪怕是伊尹、霍光这样的超级权臣。

在主上表达了不信任感以后,也必定是两股战战、跪地辩白。

哪怕是装,你也总得装一下,给皇帝一个面子吧?

可李明就不。

全天下也就这个李明,能眨巴着天真纯洁的大眼睛,随口一句“我没有啊”。

仿佛只是和小伙伴闹了个小误会似的。

尽管李明根本不是看起来那样、少不更事的小屁孩,这个“小误会”是分土谋反,这个“小伙伴”是能够灭国夷族、让人伴之如伴虎的皇帝。

而李明如此坦荡的态度,反而把李世民给整不自信了。

不管怎么说,他大约的确是爱朕的吧?

这臭小子挺有趣的。

一方面整天“怕死怕死”地叫嚷,好像全天下都要害他。

另一方面,又天不怕地不怕,尤其不怕朕这个皇帝。

在这小子的骨子里,就觉得自己与所有人都平等。

他能满不在乎地盘腿坐在沙地上,和工户贱户若无其事地聊天。

也能箕踞坐在两仪殿上,对着皇帝老子一顿输出。

李世民又有了之前的那种奇怪的感觉。

好像他生的不是儿子,而是某个与他平起平坐的老友一般。

“……所以是因为侯君集、韦待价生死不明,才不敢贸然与他们取得联系?”

立政殿书房,李世民继续听着李明讲述辽东事件的细节,听他亲自解释其中的疑点。

“正是如此。

“而且如长孙延所说,我当初在平州推行的一切政策都是权宜之计,后来不都开倒车……幡然改悔了嘛。”

李明继续巧舌如簧,进献谗言蒙蔽圣听。

李世民斜了这辽东小册佬一眼,捋着八字胡:

“所以,你以胥吏架空职官、以什么‘行政能力测验’架空科举,还有其他诸如‘统一调配土地’等李代桃僵的玩意儿,也是权宜之计?

“让我猜猜,房玄龄教你的?”

李明脸色一僵。

靠,我借壳上市的阴谋被父皇曝光了!

也是,李二毕竟是封建时代的巅峰权力机器,对人事和土地一直保持着天然的敏感性。

官僚的这点小伎俩根本瞒不过他。

不过厚颜无耻的李明立刻恢复如常,搓起了小手手:

“哎呀阿爷哎呀阿爷,这哪儿的话,什么李代桃僵,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我这是顺应先进生产力的发展要求,顺应先进文化的发展方向,顺应最广大人民的……”

“不必多解释。”李世民轻巧地挥了挥手,打断了李明的吟唱:

“辽东偏远,情势复杂,因地制宜地采取一些新政也是必要的。

“比辽东更偏远的高句丽等地,若你能将其纳入开化,也照此办理。”

“对对对……咦?!”李明一愣。

听李世民这意思……

这是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了?

不打算深究他“旧瓶装新酒”的无耻行径了?

默认他在辽东挂大唐羊头,卖明氏狗肉了?

这不就相当于……

实质上答应了李明最初的要求,承认辽东和整个东北都是他的势力范围,朝廷不多加干预?

李明的眼神顿时灼热起来。

皇帝居然这么爽快地让渡权力,真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啊。

如果以后的日出都是如此,那我心中就只有父皇一个太阳了。

“你这是什么眼神?以为你老子我心眼很小?”

李世民哂笑道:

“我能容忍慕容燕在平州当土皇帝,能放李思摩回去盘踞长城之北,难道还容不得你分封疆土?”

事实上,李世民对分权并没有那么排斥。

在当上国家一把手以后,辽阔的幅员、暴增的人口,已经让这位古典时代的君主有点忙不过来了。

正因为精力有限、遥控远方领土的科技手段有限,他才整出了什么“世袭刺史”、“亲王兼领刺史大都督”这种绝世好活。

换作唐以后的朝代(元除外),这种操作足以让后世的皇帝发出尖锐爆鸣。

至于李世民之前为何死死抓住辽东不放,是因为,他真的怕李明这小子不安分。

在他驾崩以后,这小子为了保住小命、抵抗新皇的清算,是干得出脱离皇室、占山为王的抽象活的。

而现如今,当李明真的占山为王时。

李世民也只能及时止损,别把李明真的逼出皇室,让辽东彻底脱离大唐。

他甚至不敢把李明“调岗”到别的地方,强行“匡正”辽东的趋势。

因为这厮在那鬼地方搞的那一套,还真挺卓有成效的,取得了极大的成功和极高的民望。

朝廷随便瞎插手,只会激化矛盾,逼反辽东。

所以,不如彻底妥协——

把辽东及以北的整块地区,完全交到李明手上。

当然,这只是李世民走出这一步的表层原因。

更深层次的原因是。

在见识了李明的治理能力、以及李承乾的作死能力后,他对储君的安排,发生了微妙变化。

不再坚持嫡长子继承制了。

大家各尽其能,唯才是举。

而既然是竞争上岗,那自然要为新选手们创造一个尽量公平的环境。

李明起点最低,所以他这个父皇还得扶一手。

辽东的那两个边远的下等州,就当做他的启动家底了,以后他能往北吃多少,就看他本事了。

而且站在皇帝的立场上分析,李世民觉得,这番对继承者的安排并不会对国家产生什么影响。

因为东北太远了。

那里就算翻江倒海,也不会干扰朝廷的正常运行,更不会给大唐的主体基本盘带来什么冲击。

何况,李明好歹还知道扯着“唐制”的裤头遮掩一下,朝臣和天下人也说不了他什么。

退一万步说,那块边远苦寒之地,就算不“分封”给李明,朝廷也没法直接统治。

还是得建个“安东都护府”什么的,让土人自治。

就像把长城以北的草原大漠,让给阿史那思摩的部落放牧那样。

而相比让权给慕容鲜卑活着突厥遗族,自己的宝贝儿子不比他们可靠得多么?

起码还是大唐的一部分,还姓李……

“阿爷……没想到你还真够大方的……”

被父皇突然慷慨了一把,反而把李明给整不会了,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你也别整得太过火了。记住,你治下的土地,永远是大唐的一部分。”

李世民走到李明身边蹲下,直视他双眼道:

“就像你永远是我儿子一样。”

李明喉咙动了动,点点头。

李世民看着这胖小子,放松地笑了,摸摸他的脑袋瓜,佯作严肃道:

“要是辽东治理得比慕容燕还差劲,看我不饶你!”

“你至少提个高一点的要求吧。”李明无奈地笑了。

就在这时,宦官来报:

“马周求见。”

“那你有事我先走啦拜拜~”

李明脚底一抹油刚要开溜,被李世民揪住后脖颈拎了回来:

“你留下。”

“为啥,我要找我阿娘。”

“给你看看和朝臣是怎么奏对的,学学治国理政的精髓。”

“和这群虫豸有什么学习的必要吗?”

“马周今年刚获升迁,精通行政,是中级官僚的翘楚。让你这辽东田舍郎开开眼,体验体验朝廷大臣的真正本领。”

宦官眼睛一动不动地看着这个小嘴一张就是抗旨不遵、藐视朝廷的小屁孩。

被陛下亲自带着接见朝臣、学习治国,这意味着什么您不知道么……

小宦官自然是不敢多嘴的,静静退下。

不一会,治书侍御史、中书省知谏大夫马周奉令入内。

这位中青年官僚透着一股职业干练、公事公办的气息。

他原本是给玄武门事变中的开门大将常何当幕僚的。

有次李二突发奇想,给朝臣们考申论。

常何大字不识一个,是马周给代笔的,就此发掘入仕。

可以说,相比家族荫蔽或科举入仕的“大臣”,马周更偏向“公务员”,是一位事务性的职业官僚。

马周刚进书房,发现皇帝身边正没规没矩地坐着一个小孩儿,下意识地停在原地没有说话。

李世民摆摆手:

“你但说无妨。”

居然让太子以外的皇子旁听政务,这……

马周心里一下子就打起了鼓。

但他迅速调整心态,从容禀报道:

“臣以为,全国税制应做改革。

“如今的租庸调每年一征。百姓将全年应缴的粮食布帛一次性缴纳,不但需花费精力储存,因鼠患虫患而折损的存粮都由百姓自己承担。

“且国家财政一年收一次赋税,收入波动巨大,而支出却每月都有,财政难以量入为出。”

李世民听着微微点头。

如今的税制,确实有让百姓代官府储藏粮食的嫌疑。

而百姓储藏条件肯定不如官府的粮仓,导致鼠患肆虐,浪费严重。

而且从国家财税的角度来看,税收收入不平滑,确实是农业社会国家财政的一个痛点。

“因此,臣以为,应将一税改为两税,征收时间就在每年粮食的两次收成以后。”

马周建言道:

“如此,便为百姓省却了额外储藏粮食的麻烦,而官府的税收收入也能更为平滑,尤其有利于官吏的禄米发放。”

李世民深以为然地点头:

“善。”

得到了领导的肯定答复,马周的脸上闪过得意之色,恭敬地封上奏疏:

“臣已将具体的实施方略记录其上,一些拙见,不值一提。”

说完,便起身退下。

在退下时,他的余光不自觉地扫过李明殿下。

只见那位小殿下的微笑中,莫名带有一丝怜悯。

一眨眼后,一切如常,小殿下微笑的双瞳中古井无波。

嗯,小殿下,古井无波……

马周总有种不协调感,心里七上八下地退下了。

书房又只剩下父子两人后,李世民也不必摆着架子,略为得意地看向李明:

“中枢朝廷的提案奏对,大致就是如此。

“与辽东相比如何?奏疏可有洞见?对你可有启发?

“听说你在辽东的税制颇为粗暴,一年一口气收取农民的三成田产。

“与你相比,朝臣的提议是否更精细,更为民着想?”

你或许能治理好辽东一隅,但若是全国呢?

那可不是治理一个“大一点”的辽东。

事实上,随着领土的扩大、人口的增多,管理难度是呈几何倍数上升的。

因此,有资格参政的朝臣,其水平也是相当高的。

让你看看山外有山天外有天,脚踏实地好好学学……李世民嘴上浮现出温和的微笑,仿佛在教宝贝儿子学走路。

李明瞟了一眼马周熬夜写出来的奏疏,笑容渐渐淡了下去,表情甚至有些忧愁:

“就那样,也算是翘楚了么……”

李世民眉头一挑:

“你看不上马周?你觉得这提议,不好?”

李明叹了口气:

“两税法理论上是好的,只是有点天真。

“马周他下过基层,做过基层工作吗?”

“马周从常何门客起家,起点还不够低?”李世民眉毛微皱。

“从这份提案来看,还不够低。”李明有些失望地摇头,好像在怒其不争:

“他既没有做底层胥吏的经验,也没有站在农民的角度,与胥吏打过交道。”

李世民的眉毛拧得更紧了:

“你不妨把话说得更明白些。”

“一年收两次税最大的问题,是增加了基层官员和胥吏的负担。”李明一针见血道:

“从量定税额、到征收实物赋税,需要耗费大量人力。一年两税,相当于将收税的工作量翻倍了。”

这年代又没有金税四期、金蝶系统,连个excel都没有。

站在基层公务员的角度思考,如果真要做到“依法收税”,增加的工作量将是天量的。

嗯,如果“依法收税”的话。

“嘶……”

李明的这个思路,倒是打在了李世民的盲区上。

他从屡立战功的官n代起家,还真缺少一段基层行政的经验。

甚至于都没有直接和底层小吏交流几次。

然而……

“你意思是,为了不麻烦官吏,就要麻烦麻烦百姓?

“这不是庸政懒政么?”

李世民反驳道。

官吏拿着国家的供养,忙一点怎么了?

李明看了天真的老爹一眼:

“看来,你们是真的对基层行政的实际情况不太了解啊。

“官吏的压力越大,他们会把气撒在谁身上?”

李世民一怔。

结论不言而喻——百姓。

老百姓是一切的最终背锅侠。

“如果税种简单,各级官吏上下其手的空间就小,财政的账就更容易算,即使有贪腐,也更容易被发现蛛丝马迹。

“而税种一多,那各级官吏层层加码、盘剥百姓的空间就大。”

李明一改刚才的嬉皮笑脸,十分严肃地说道:

“两税法就是这样的恶法。官吏们一方面增加了工作压力,另一方面又能多次往返乡里,多了一次能盘剥百姓的机会。

“你觉得结果会如何?”

大致意思就是:

朝廷的本意是好的,但下面铁定会执行歪。

李世民一时无言,良久嘀咕道:

“我觉得你……太愤世嫉俗了。”

难道我贞观朝都是贪官污吏?

“哪怕是我辽东自行选拔、高薪雇佣的胥吏,我都不敢考验他们的良心。”

李明一字一句地说:

“朝廷决策几页纸,能决定千万百姓的生计。不能不以最底线的思维,去预防考虑。”

李世民手指点着桌案,陷入苦思冥想之中。

两相权衡后,他用力点了一下桌子:

“我意已决,就按马周说的来!

“这也怕那也怕,不是停步不前的借口!

“如果官吏借机为难百姓,那就让韦挺加强吏治巡查!”

见皇帝老子说得这么斩钉截铁,那李明也不便再多说什么,退一步道:

“财税之事,兹事体大。在全国推广实行以前,不如先找个倒霉蛋……先找个州县试点?”

此事在理,李世民斟酌了起来。

李明继续道:

“治大国如烹小鲜,如果效果不错,再逐步推广不迟。总不差这一年半载吧?”

李世民嘴角一抽。

本来是朕教汝怎么治大国,怎么反过来变成汝教朕了?

“行吧,选个州县试试就试试。”李世民望向了地图:

“选哪个地方呢?”

“河南道的齐州就不错。”李明几乎脱口而出。

李世民疑惑地摸着胡须:

“为什么?”

“因为那地方离关中不远不近,可以代表全国平均的吏治水平。而且那里的宿麦差不多成熟了,很快就能看见效果。”

李明说着,最后补充一句:

“况且那地方紧挨运河,漕运方便,离魏州都督府也近。万一出了什么事,起码饿不死人,出了乱子也容易被压下去。”

李世民嘴角抽搐。

已经预定税制改革失败了是吧……

…………

在朝廷正在酝酿“一年二征”的两税法改革时,北方的冬小麦收割也在如火如荼地进行中。

当朝廷的两税法“试点”诏令到达齐州时,齐州的冬小麦大丰收,粮食正在装袋入库。

可以说,刚好卡在天时上。

第一天,无事发生。

第二天,无事发生。

第三天,齐州来的邸报慢了一些。

数日后……

“齐州民变。”

朝会上,李世民面无表情。

群臣一片哗然。

齐州不是粮食丰收吗,怎么突然就民变了?

“暴民痛殴收税的胥吏和乡正里正,捣毁官仓,焚烧胥吏在城中的住所。

“而齐王李祐,无动于衷,继续游猎。”

李世民毫无波澜,当众念读着齐州刺史的汇报,连气都不带歇一口,便有条不紊地发布善后政令:

“法不责众,对暴民以安抚为主。全面叫停两税法,开仓赈民。魏州都督府调兵五百,维持当地秩序。

“韦挺。”

韦挺还在云游物外,觉得此事与他无关,冷不丁被陛下cue到,慌忙起立:

“陛下?”

“你亲赴齐州,调查官员胥吏敲诈勒索、巧立名目、盘剥百姓的行为,严加惩罚。”

暴民暴动和官吏有啥关系韦挺心里虽然嘀咕,但不敢怠慢,立答:

“遵旨。”

殿中群臣议论纷纷。

陛下的此等反应,让群臣感到很反常。

民变之事可大可小,可陛下这也太淡然了吧。

而且处理得也太迅速了。

好像早就预料到齐州会生变似的。

可明明齐州刚经历了大丰收,关中雍州造反,齐州也不至于反啊!

陛下到底是陛下,简直未卜先知。

而群臣之中,就属马周最为疑惑。

发生民变,安抚也罢、弹压也罢,这是衙役和军队的事。

和税制有什么关系?

为什么要叫停他的两税法?

“马周。”

李世民又点了他的名。

正心里嘀咕的马周虎躯一震,立即起立:

“臣在。”

“你去齐州。”

“是。”

“去下面的县,当个县令。好好在基层历练历练。”

马周:???

看着稀里糊涂被贬的牛马马周,大臣们的眼神都带着毫不掩饰的怜悯。

唉……做完一系列安排,李世民不禁叹了口气。

接着,嘴角勾起一个苦笑。

“本想教训教训他,没想到反被他教训了……”

他也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

坏消息是,李明全说对了。

试点的齐州真的乱了。

给基层额外增加的压力,果然会被基层找到空子,到头来反噬自身。

底层的官吏真的是一个离又离不开、驾驭起来又非常困难、必须小心谨慎对待的群体。

好消息是,李明全说对了。

“这家伙,还真的行……

“可以再进一步。”

(本章完)

第159章 我单挑长孙皇后?真的假的?

“是么,马先生上奏父皇时,辽东节度使也在场么……”

立政殿,李治的书房。

马周垂头拱手,对晋王李治道:

“正是,陛下将他留在身边,全程旁听。

“此事意义非比寻常,因此臣特此知会殿下一声。

“还有,臣不日便启程前往齐州章丘县履职,恐怕无法再教导殿下了。”

马周除了在中书省的职位以外,还有一层身份:

晋王府长史。

相当于房玄龄在晋王府中的地位。

这几个职位都是今年年初才升职的,才不到半年就被撸了。

但出于责任心,他觉得还是有必要向这位小领导汇报一下,他在立政殿书房时所见到的不寻常的情况。

李治:“……”

他久久没有回答,双眼茫然失焦。

过了半晌,才仿佛从一场梦中惊醒,嘴唇蠕动着喃喃道:

“马先生此去齐州,路途遥远。治……实在不舍。”

马周听得鼻子有些发酸。

“只是,先生之所见,攸关禁中之秘,切忌外传为要。”

李治仔细叮嘱道。

他警告我,他心里有我……马周更加感动了,郑重再三地向李治行礼,才缓缓告退。

目视着自己这位新长史离去的方向,李治依然久久没有动弹,心中五味杂陈。

当皇帝接见大臣时,皇子全程陪同!

这意味着什么,宫中之人懂的都懂。

什么样的工作,是需要在陛下身边学习的?

除了储君还能有谁!

这事绝对不能外传。

尤其不能让李治的两位亲皇兄知晓。

否则……

天知道李明会遭遇什么样的针对。

但……

不知为何,李治总觉得心口堵堵的。

意难平。

“难道是他?父皇选择的居然会是他?”

自从辽东的真实战报传到长安以后,父皇的心境就好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在宫里做出了一系列安排和调整。

调整主要集中在三位嫡子和一个李明身上。

一方面疏离太子,另一方面,对其他三人投以了更多的青睐。

李治敏锐地觉察出,父皇对于储君的选择,似乎有了些不一样的想法。

但他不敢确定。

当父皇不断加强他的晋王府力量,将李世绩等精兵强将调入他府中时。

李治心里还在偷着乐。

是我吗,难道会是我吗?

然而事实证明,这只是人生的三大错觉之一。

父皇更为眷顾的,显然是那一位非嫡非长、甚至连王府都没有的小皇子啊!

李治感到难以置信。

李明那厮自幼顽劣,去年这时候还在大闹孔颖达的课堂,在两仪殿被扒裤子揍屁股。

这才短短一年!

那家伙,那个在儒生帽子里撒尿的、没个正经的小家伙……

居然成了储君候选人之一,将来有望执掌天下了?

年纪轻轻的少年李治,也有了一种恍如隔世之感。

“可太子魏王怎么办?舅舅怎么办?

“还有母后……难道父皇真的忍心……人走茶凉吗?!”

李治咬紧牙关,紧紧握住了双拳,胸膛剧烈起伏。

他不服。

他从小是看着李承乾和李泰争霸长大的。

两位一母同胞的亲哥哥不论谁最终夺魁,他都能欣然接受。

但一个同父异母的、庶出的、古灵精怪的、他从小看到大的弟弟,突然从角落里窜了出来,后发制人……

意难平,意难平。

李明的快速崛起,在李治的心底里燃起了一团火,燎得李治难受。

都是小儿子,我还比他年长好几岁。

他如果行,我为什么不行?

为什么不能是我?!

八字还没一撇,父皇仍然在平衡各方力量,朝中也没有明确放出一定要易储的风声。

我也还有机会,我也要争一争。

毕竟,我是长孙皇后的儿子啊!

“呼……”

李治长出一口气,蓦然发现,衣衫已经被汗水打湿。

“雉哥哥,你……是不是身体不舒服?要不要叫御医?”

背后一个清亮的声音,舒缓了李治毛燥的内心。

他缓缓转头,李明达正从门外探出个脑袋,水灵灵的大眼睛里满是关心。

“没事……只是马先生外放齐地,我有些不舍而已。”

李治非常流畅地说着善意的谎言。

兄弟争斗这种沉重的话题,还是不要烦扰无忧无虑的妹妹了。

“齐地是李祐哥哥的封国吧?唉,别出什么岔子就好——

“雉哥哥是不是在烦恼这事儿呢?”

李明达夸张地学着李治皱眉的样子,从门背后慢慢走了出来。

这憨态可掬的样子,把李治都逗乐了。

他满眼温柔,仰视着自己的妹妹。

嗯,仰视。

“嘶……”李治挠挠头:

“你是不是又长高了?”

“有吗?没感觉呀。”李明达俯视着自己的哥哥。

她一直遵守着小明弟弟临去辽东前的嘱咐,荤素搭配、框框猛造肉蛋奶、刻苦锻炼、早睡早起。

然后,个子就开始刷刷往上窜了。

已经超过了每天睡眠不足的李治老哥。

我家有女初长成,力拔山兮气盖世。

“你……算了,没事。”李治欲言又止。

那李明小老弟是不是有什么特殊的魔力?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凡是他管理下的东西,不论是领土、经济还是个人,规模好像都会刷刷地飙升?

…………

在立政殿,李明也分到了自己的书房。

是以前专门为皇后储藏脂粉香膏的储藏间。

长孙皇后薨逝后,便一直封存至今。

李明从辽东回来以后,这里便重新启用,作为十四党在宫里的临时据点——

因为李明的另一个据点立德殿在永巷以北,不大方便接待外臣。

“辽东可以不向朝廷上缴地税,但朝廷的转移支付不能停。

“我们此次大捷为大唐抵挡了高句丽铁蹄南下,使中原百姓免遭蛮族涂炭。

“这是无量的功德,得加钱。”

李明高坐书房之首,十四党的两位核心成员房玄龄、侯君集分坐两边。

三人嗅着残留的、清新淡雅的脂粉香气,谈论着最赤果果的利益分配,场面有些诡异。

侯君集有些挠头:

“咱还有什么需要向朝廷要的?

“铜铁矿产就算了,辽东自己都用不完,铁器价格暴跌不止,这一个月不知多少家铁匠坊关张大吉。”

啊,这就产能过剩了?

不,现在才是唐朝,年产这么点铁才哪到哪儿啊?

是因为内需不振,老百姓刚解决温饱,没有余钱消费铁器。

说到底还是穷。

“你看老侯,敲竹杠……不,祈求圣恩的机会这不就有了吗?”

李明一拍脑袋:

“既然辽东无需输入铁制品,那我们可以输出啊!

“让父皇准许辽东商人将铁器往各地卖,赚来的利润可以刺激内需,连带拉动辽东当地对铁器的需求。”

“行。”侯君集在奏疏上刷刷写下这一条。

房玄龄有些恍惚,忽然发现半年不见,自己连话都插不上了。

“房相公有何高见?我见你几度欲言又止。”

李明揪出了摸鱼的小老弟,表示寡人素来兼听则明,你也赶紧给节度使出点歪点子。

老房还是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只是两根手指捻着山羊胡,慢慢悠悠道:

“殿下对于辽东的治理可谓尽心尽力。

“只是私以为,殿下也应该为自己争取一个更响亮的封号,譬如转封燕王。”

李明连连摇头:

“我觉得不行,这种虚名我不要的。”

皇恩点数要攒着用,全部加点加在物质利益上。

如果不能增强硬实力,那就是挥霍浪费。

“老臣知道殿下高风亮节、不图虚名,只是……”房玄龄委婉地说:

“若不戴上这顶虚名,世人又怎知您以身入局,同台竞技呢?”

“我……什么?”李明有点没听懂:

“我入什么局?和谁同台竞技?”

这把房玄龄给问不会了,疑惑地看看侯君集。

侯君集也同样十分疑惑:

“当然是和太子、魏王,以及晋王,争夺储君之位啊……”

“嘘嘘嘘!慎言慎言!”

李明下意识地捂住侯君集的嘴。

房玄龄斜了这又勇又怂的小主君一眼。

“此事已是朝中重臣的不传之秘了,殿下倒也不必如此守秘。”

侯君集点头道:

“陛下已经几个月没有与太子说过一句话了,又同时在加强您及其他两位嫡子的力量。

“其中,对势力最弱的您与晋王,陛下的支持与关照最多。”

打压强的皇子,扶持弱的皇子。

这起手式,老臣们一看就明白——

不就是复刻太上皇李渊陛下的骚操作吗?

只是如今的陛下比太上皇更青出于蓝,直接在明面上摆开了擂台。

四个儿子公平竞争,各凭本事。

“所以……你们都这么想的?”李明眼皮子直跳。

房玄龄和侯君集一齐点头。

李明的脑壳一阵疼痛。

当李世民一边巩固他的辽东、一边又在庇护朝中反对他的力量,大搞平衡术的时候。

李明其实对此也有一定的猜测。

只是不敢确定,是真拿他李明当个正儿八经的储君候选,还是给真正的皇太子当垫子的。

现如今,辽东也拿到手了,朝议也旁听了,手下心腹也都嗅出风向了。

李明这才敢确定,李二是玩真的啊!

真是艺高人胆大,真选了玄武门继承法啊!

也是,嫡长子继承法在大唐严重水土不服,直到安史之乱后才出现第一个嫡长子皇帝。

只是……

李明有些为难地说道:

“如果我说,我经略东北只是为了自保,并无鲸吞天下的雄心……”

老房老侯齐声回答:

“我信我信。”

“我说真的。”

“啊对对对。”

“我只想保命。”

“是的,殿下是被迫登临大统的,绝无觊觎之心。”

老房老侯觉得,李明殿下太地道了。

连争个储都要上演三辞三让的戏码。

到时候封太子、当皇帝,还有得演呢。

不过李明是认真的。

之前,光是太子三心二意对付了他一下,就压得他受不了。

现如今,他虽然有所成长。

但一口气对付三个嫡子,还是有亿点压力的。

况且,李明十分清楚,自己真正的敌人是谁——

不是李承乾、李泰。

甚至不是历史上最后吃鸡成功的山鸡哥雉奴。

而是长孙皇后啊!

非长孙氏所生,是李明最大的软肋。

如果换其他的无情皇帝,还则罢了。

偏偏李世民还是个重感情的人,偏偏长孙皇后还是他的白月光。

接任大唐的,会是一个无长孙皇后血脉的庶子吗?

甚至那位庶子生母的原配,还是李世民弟弟、政敌、兼人间之屑。

这多少有点抽象了。

“父皇召集群臣商议易储了吗?下了四子夺嫡的诏令吗?”李明朗声问。

房玄龄摇头:

“这倒没有,没有传出任何风声。”

“只是一些初期的人事调动。”侯君集补充道。

“那不就得了,不信谣不传谣。”李明淡淡地说道。

房、侯二人互视一眼,便再也不提夺储之事。

与李明相处久了,他们也摸出了他的脾性:

脚踏实地,先干再说。

夺储不是冲锋的号角,而是胜利的凯歌。

赢了自然万事大吉。

而就算输了,李明也在辽东为诸位准备好了退路。

进退有据,就是可以这么任性。

进退有据……

“原来如此!”房玄龄这才后知后觉地领悟到李明的战略意图。

“所以殿下才会抛却内地富饶之地,而退居易守难攻的辽东……所以殿下才宁可在辽东披荆斩棘、白手起家,千方百计培养一支忠于自己的力量……”

“竟是为了今日的谋划,使自己不论夺嫡成功与否,都能立于不败之地吗?!”

这是何等老谋深算的战略布局!

房玄龄罕见地睁圆了浑黄的老眼,右手快速捋着胡须,似乎非常惊讶。

“你怎么了?”李明问。

“……无事。”

房玄龄定了定有些晕眩的意识,把话题重新拉回来:

“那关于新的封号,殿下有什么想法?

“若殿下请求陛下转封您为燕王、节度辽东、都护东北,陛下一定会答应的。”

李明还是摇头:

“我觉得不行,不够响亮。

“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加九锡冕九旒假节钺开府仪同三司,如何?”

房玄龄不想搭理他。

侯君集看了他一眼:

“薛万彻就是开府仪同三司。”

“哦那算了。”李明不屑于和那调戏良家妇女的糙汉子为伍。

…………

可话又说回来,应该讨要一个什么样的封号,或者向李世民再讨要什么样的封赏呢?

不但让大臣们知道,我也是玄武门锦标赛的参赛选手之一。

而且这名号还要足够响亮,封赏要足够丰厚,让观望的大臣们也将我视为种子选手,会赢的,纷纷投奔归附。

而我最大的劣势,就是出身……

人生最大的分水岭就是羊水。

羊水带出来的劣势,怎么可能用一个名号、一些赏赐就能盖过去啊……

李明陷入了沉沉的思考,连嘴里的肉肉都不香了。

“明儿,你不舒服吗?”

李明恍然回过神,母亲杨氏正满脸担忧,手背放在他额头上。

今日的晚膳在立德殿,李明回了趟老家,主要是为了看望姨娘们。

杨氏一连几日在立政殿侍寝,母子早就团聚过了。

“你小子在辽东不毛之地都能活蹦乱跳的,抗造的很。”李世民半开玩笑道。

因为李明提出想回立德殿吃饭,李世民就跟来了。

嗯,让皇帝翻立德殿的牌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让一群连日宫斗而不得临幸的后妃们咬碎了后槽牙。

“说正事。”李世民正色道:

“大典在即,明日,外地的皇子公主们就都要启程回京,李令和其他四位嫁到河北的公主亦然。”

杨氏有些惊讶:

“妃嫔晋升,按礼制不需如此大阵仗啊……”

杨氏晋升德妃的仪式还没有正式举办,定在这个月底的黄道吉日。

后宫之女本就不能随便面见皇子,何况把他们千里迢迢地召集回京。

“不仅仅是你。”

李世民看向膝下粘着他的小肉球,道:

“还有李明。”

“我也要升德妃?”

李明吃了一惊,从沉思中一下子惊醒过来。

李世民没心情和他逗趣打闷,直截了当地说道:

“是过继。

“皇子明的过继仪式,也一并操办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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