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冷血宣言

柯德宁走上楼梯,拧开门锁,返回自己的家中。

为了方便到剧场上班,他住的地方离剧场很近,只有隔着一条街的距离,走上几分钟就能到,为此付出的代价便是高昂的房租。在协定区这租房子,可不是件轻松的事。

也有人提议,让柯德宁住在别的城区,这种事很常见,很多人都住在城市的边缘,一大早挤电车来到市中心上班,为此能省下不少钱。

但熟悉柯德宁的人都知道,他之所以住的这么近,主要是为了照顾他的妻子,很少有人见到他的妻子,据说她身体虚弱,需要一直在家调养。

虽然没见过柯德宁的妻子,但大家都知道他妻子的名字。

基妮。

这是剧场的名字,以他妻子命名的。

在很多人看来,柯德宁是个好丈夫,大家都羡慕着那个名为基妮的女人。

“我回来了。”

推开门,柯德宁自顾自地喊道,室内没有开灯,一片昏暗,其中弥漫着呛人的熏香,但柯德宁早已习惯,没有丝毫难忍的样子。

他带上门,站在门口处脱下鞋子与外套,把一个被报纸包裹的东西放在一旁,一边整理着自己,一边说道。

“今天的演出很成功,又有一批记者来采访我了,我猜过几天,我们的剧场就会出现在《欧泊斯日报》上了。”

挂好衣服,柯德宁巡视了一圈客厅,客厅里没有多少家具,简洁的不行,没有丝毫生活感的痕迹。

检查了一下门窗,它们要么被钉死,要么被铁锁锁住,整个房间密不透风,只有门口才是唯一可以出入的地方。

发现门窗都完好无损,没有打开的痕迹后,柯德宁拿起沙发上的东西,走向卧室,继续说道。

“《徘徊之鼠》就要结局了,这是我的第一部作品,也是目前最棒的作品……说实话,我很兴奋,我已经能幻想到观众们欢呼的情景了。”

他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作为一个创作者,没有什么赞美比这更好了。

走到房间的最深处,柯德宁站在卧室的门前,他没有立刻走进去,而是在门口短暂地伫立着。

卧室的门虚掩着,缝隙里透露的是不可知的黑暗,其中传来平稳的呼吸声,似乎有人正在房间里熟睡。

柯德宁就像在准备什么一样,他深呼吸,然后拿起被报纸包裹的东西,撕开外层的报纸,露出其中的鲜花,一束鲜艳的花束,上面还散发着阵阵的芳香。

推开门,柯德宁走了进去。

室内昏暗,正中央摆放着一张双人床,柯德宁来到床边坐下,轻轻地拍了拍被子,熟睡的女人被吵醒,她微微睁眼,转头看向柯德宁,然后一把抱住了柯德宁。

“早上好,基妮。”

柯德宁面带着笑意,很少有人能看到柯德宁的这一面,在绝大部分人的眼中,他是严肃的表演家,而在女人的眼前,他就像一个天真的孩子。

被称作基妮的女人没有在意鲜花,她抱住了柯德宁,眼神迷离,身体柔弱,使不上半点的力气,亲昵地亲吻着柯德宁的脖子,张开口,略显锐利的牙尖,刮蹭着皮肤。

“哈哈哈,停一停,太痒了。”

柯德宁哈哈笑着,紧接着他推开了女人,轻声问道。

“你是饿了吗?”

女人没有回应,她费力地爬行着,想要靠近柯德宁,可一阵金属的碰撞声响起,女人再无法靠近半步。

柯德宁没有说什么,他坐在了一旁的工作台上,打开了台灯,室内亮起了唯一的光芒。

光芒并不强烈,仅仅能照亮工作台而已,顺便微微映亮四周的昏暗,映照出物体的轮廓。

能看到散落的花瓣前,女人的皮肤带着病态的惨白,青色的血管清晰可见,她发出了阵阵的呜咽声,能看到手脚上都被拷上了镣铐,锁链将她牢牢地困在床上。

“等一等,基妮,马上就好了。”

柯德宁拉开抽屉,里面摆放着一排排暗红色的、被他称作“液灵”的药剂。

“诺姆失踪了,连带着货物消失不见……我怀疑我们被盯上了,这些药剂需要省着点用了。”

柯德宁数了一下,抽屉里所剩的液灵药剂并不多,只有四五支而已,根本支撑不了多少天。

他的眼里闪过一丝阴沉,但很快便消退了,转而是真诚的笑意。

“但别担心,不会有什么问题的,戴维已经去处理了,他是很可靠的人。”

柯德宁拿着液灵药剂靠近基妮,基妮迷离的眼神闪过一丝贪婪,她再次撞进柯德宁的怀里,啃咬着他的脖子,这一次她显然调动起了些许的力量,柯德宁只觉得脖颈处有些刺痛。

好在他早已习惯,无论是基妮的撕咬,还是她身上那连熏香都无法掩盖的恶臭味。

熟练地将液灵药剂注射进基妮的体内,充盈的灵魂被血液运输至全身,短暂地满足了饥饿的空洞,令焦躁的躁噬症有所缓解。

基妮的动作逐渐轻柔了起来,就像失去了目标般,她缓缓地倒下,重新躺回床上,目光空洞,望着昏暗的天花板。

“对了,基妮,我今天还遇到了一个……很有趣的人。”

回想着伯洛戈的样子,柯德宁略显犹豫地说道。

“其实我也不清楚他究竟是什么样的人,他就像个谜团,我已经很久没有在别人的身上,感到这样的未知感了。”

轻抚着基妮的额头,他感受不到血肉的温热,有的只是尸体般的冰寒。

柯德宁有些难过,他继续说道。

“我和他算是相谈甚欢,而且这个人的想法,还蛮有趣的,他看起来十分冷静理智,可他编写的故事,却充满了暴躁与偏执……”

柯德宁拿起注射器,拉开另一旁的抽屉,里面摆放着许多的镇定剂,在满足基妮的饥饿感后,他需要用这个东西,令基妮昏昏欲睡,保持着安静。

这里是协定区,欧泊斯守卫最为森严的地方,一旦基妮暴露,秩序局的人会在几分钟内赶到。

柯德宁知道这很危险,但他不放心基妮离自己太远,戴维也建议过自己,不如把基妮安置在彷徨岔路里,只要有钱,应该就能很好地照顾她,可对于那个阴暗肮脏的地方,柯德宁始终有着巨大的抵触感。

他仍渴望着些许的体面,为人的体面感……哪怕他也没有高洁多少。

为基妮注射完镇定剂后,她明显安静了不少,整个人就像睡去了般,躺在床上一声不响。

柯德宁也坐上了床,就像孩子般,依偎在她身旁,伸出手,理着她的头发。

“我和戴维在研究撤离的事,不管我们的推测是否正确,欧泊斯都不能继续久留了,秩序局和‘他们’的冲突,只会越来越激烈。”

他的眼神有些暗淡,叹息着。

“可我舍不得我们的剧场,我们牺牲了那么多,付出了那么多,才在这里有了立足之地……”

女人有了些许的反应,她好像清醒了过来,黑暗里传来柔和的目光,她抬起疲惫的手,揉了揉柯德宁的脸。

柯德宁微微愣神,然后他靠近了女人,紧紧地将她抱住,头埋在怀里,声音模糊。

“没关系的,只要我们还在一起,剧场总会重新办起来的。”

柯德宁眼里升起了些许的微光,就像摇曳的火苗。

“或许我们无法永远地留在这里,但我会完成我最后的演出,我会让所有人都记住我们的表演……”

“基妮与柯德宁,他们会记住我们的。”

柯德宁固执地说道。

“一定会的。”

……

巨大的幕布竖立在不远处,随着微风的拂过,映射在其上的画面泛起水波。

“朋友,你信教吗?”电影里,杀手举着枪,看着倒在他身前的男人,语气冷漠。

“我不信教,但我喜欢在杀死目标时,说上那么一两句……充满信仰神圣的话,就像我冷血行刑的宣言。”

杀手慢慢地蹲了下来,两人的目光对视在了一起。

“可后来这样的宣言说多了,我也开始思考其中的意思,神说祂赐予天使们燃烧的火剑,令天使维持着正义,向着恶人降下神罚。

我不是好人,我和你一样是恶人,罪大恶极的亡命之徒。”

杀手思考着,他没念过多少书,笨拙地思考着神的话语。

“但在我向你行刑时,我或许便成了神口中的天使,我手中的这把装满弹药的手枪,便是那燃烧的火剑,我在维系着正义……虽然这只是恶人之间的互相残杀。”

语毕,画面定格了漫长的时间,然后枪声响起。

伯洛戈手里抱着一桶爆米花,一边吃,一边看着电影。

这是一处停车场电影院,巨大的幕布下,是零零散散的汽车,伯洛戈坐在后方隆起的台阶上,注视着电影的结局。

杀手杀掉了男人,他走在空旷的荒野之上,直到消失不见。

电影结束,有些人驱车离开,伯洛戈也慢悠悠地起身,将爆米花桶丢进垃圾桶里,走在寒风肆虐的街道上。

在看完《徘徊之鼠》后,伯洛戈突然很想看电影,他怀念那种沉浸于故事中的感觉,漫无目的的闲逛后,他来到了这处停车场电影院,然后把自己剩余的时间都浪费在了这里。

是时候回家了,街头已经没有多少人影了,就连车辆也很少见,不知不觉中,空旷与黑暗里,只剩下了伯洛戈一人。

他前进着,寂静的黑暗里响起一阵急促的铃声。

伯洛戈停了下来,看向街头的一角,那是一个红色的电话亭,里面的公共电话嗡嗡作响。

(本章完)

第35章 邀约

叮铃铃——

铃声不断,在黑夜里反复响彻着,就像在呼唤着什么。

寂静与冷彻里,这铃声显得格外刺耳。

伯洛戈凝视着红色的电话亭,四周只有自己,好像这铃声呼唤的就是伯洛戈。

止步了几秒,伯洛戈没有理会这铃声,转而继续前进着,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街道里前进。

铃声渐行渐远,红色的电话亭也逐渐消失在了身后的黑暗里,可在某个瞬间,远去的铃声凝固住了,随着伯洛戈的前进,它没有消逝,反而变得更加清晰起来,直到伯洛戈再次停下。

又一个红色的电话亭,刺耳的铃声不断。

伯洛戈看了眼电话亭,又看了看一旁的路牌,可以确定,自己没有迷路绕回原来的位置,而这样的公共电话亭,在欧泊斯里很常见,到处都是。

伯洛戈警惕了起来,这铃声似乎是在追逐着自己。

怎么回事?

寻常人可能只是觉得诡异,亦或是某种灵异事件,但伯洛戈知晓,这个世界上真的存在超凡之力,一切的异常背后,都藏匿着某种力量,它们抱着不同的目的而来。

手伸进了衣怀里,握紧了冰冷的折刀,这种便携的武器,伯洛戈总是随身携带着,指不定什么时候便会用上它,比如砍杀敌人,亦或是用来开罐头。

这种感觉还蛮奇妙的,就像在某个瞬间,伯洛戈从现实走向了虚幻,来到了一部惊悚的电影之中。

快步疾行了起来,朝着最近的车站走去,而那铃声仿佛幽魂般驱之不散,一直追随着伯洛戈,更加诡异的是,这一路上伯洛戈都没有见到其他的行人。

内心的不安感变得越发强烈。

在某个瞬间,电影结束的瞬间,自己起身离开的瞬间,在那千万个瞬间的某个之时,伯洛戈被放逐出了这个世界,来到某个熟悉,但又完全陌生的世界之中。

这个世界里只有他孤身一人。

微弱的电弧在黑暗里一闪而过,伯洛戈猛地止住了步伐,停留在了原地,一把抽出折刀,明亮刀刃被握在手中。

他看向身前的街道,街道很正常,只是空无一人,寒冷的晚风卷起落叶与报纸,哗啦啦地从街头的一角荡起,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脚步声响起。

那不是常人能踩踏出的脚步声。

沉闷的、有规律的坍塌声响起,仿佛有巨人在朝着自己走来,与此同时,路灯逐一熄灭,连带着楼群的光芒,全部黯淡下来。

光芒被驱离,伯洛戈就像身处于孤岛之中,黑暗不断地逼近着,沉闷的坍塌声犹如逼近的鼓点,暴风雨里孕育的闷雷,朝着自己大步走来。

最后,黑暗停留在伯洛戈的身前。

无尽的黑暗里,只剩下了伯洛戈,还有头顶那照亮他身影的、唯一的还在运作的路灯,以及介于黑暗与光明间,不断发出刺耳铃声的红色电话亭。

除此之外再无异常。

深呼吸,伯洛戈并不惧怕死亡,但没有人知晓未知究竟是什么,未知本身便是无尽的可能,是最令人战栗的恐惧。

叹了口气,伯洛戈露出无奈的笑意,看样子对方不想给伯洛戈拒绝的余地。

走向了红色电话亭,拉开门,狭小的空间只能容纳他一个人。

至今伯洛戈都没有受到生命的威胁,眼前这些异样,更像是为了让伯洛戈接电话,电话另一端的家伙,因为伯洛戈的逃避感到暴躁,最后用这种粗暴的方式阻拦住伯洛戈。

现在伯洛戈开始好奇,究竟是谁打来了这通电话。

接起电话,把听筒放在耳边,优雅低沉的男音响起。

“您好啊,伯洛戈·拉撒路先生。”

伯洛戈猜那应该是个古老贵族般的男人,他坐在深邃黑暗之中,俯视着世界。

“你是谁?”伯洛戈反问着。

“一位观众?一名敬仰者?一个想要‘投资’你的富商?随便了,身份这种东西,很重要吗?”男人笑道。

“你的目的是什么?”

追问无意义,得不到答案,伯洛戈转而问起了别的。

“我想和你建立更为亲密的联系。”

听到这,伯洛戈笑了出来,目光看向电话亭外的黑暗,“这算是一种邀约吗?这么扯淡的邀请方式?”

“这点请让我对你说声抱歉,因为一些原因,我不太适合直接出场见你,这会引起一些人的警惕……但你需要的话,让我们的见面提前,也不是不行。”

男人先是道歉,然后再次向伯洛戈发出邀约,更深一步的邀约。

话音落下,能明显地察觉到,四周的黑暗变得更加深邃了,紧接着便是席卷而来的阴寒。

伯洛戈看着电话亭的玻璃,还未入冬,其上不知何时已经挂上了一层冰霜,并且冰霜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着,就像疯长的藤蔓,只要再有几分钟的时间,便能吞食一切。

大地也在微微颤抖,土壤之下不知道在孕育着什么,但伯洛戈知道的是,当那东西破土而出时,将是噩梦侵蚀的开端。

“还是算了吧,我觉得目前这种距离感就不错,真的见面的话,我怕我会一刀劈开你的头颅。”

伯洛戈识趣地拒绝了见面,手里还握着折刀,紧紧地攥着,汗水被挤压在其间。

电话里响起一阵低沉的笑声,随着笑声响起,冰霜蔓延的停滞了,而后开始缓慢地融化,四周响起哗啦啦的水声。

“我知道,你不会轻易地信任我,我也没想过仅仅一次对话,就能让我们变得亲密起来。”

男人继续说道。

“这只是次友好地打声招呼,我们之后会再见面的,拉撒路先生。”

“我觉得我们最好还是别有什么联系了。”

伯洛戈拒绝着,他不知道男人究竟是谁,但此刻他的脑海里已经隐约想到了什么,从深邃幽暗的深海里,缓缓浮现的、被世间万物厌恶的东西。

仅仅是隔着电话,伯洛戈就已经嗅到,那足够令人窒息的腐臭味了。

“别急着拒绝,拉撒路先生,我们注定会再次见面的。”

身前的公共电话开始微微颤抖,发出了一阵金属之间相互碰撞的颤鸣声,连带着整个电话亭都摇晃了起来。

伯洛戈没有惊慌,继续聆听着男人的话语。

“这只是个见面礼,你知道该怎么利用它。”

男人最后如此说道。

电话中断了,就在这时,电话亭的颤抖结束了,连带着电话亭外的黑暗也开始消退,电力恢复,路灯逐一亮起,伯洛戈再次置身于常态的世界之中。

伯洛戈静静地窥视着这一切,喧嚣声隐隐传来,紧接着车辆与行人走过街头,吵闹声不断。

结束了。

清脆的碰撞声响起,一枚硬币从电话的退币口里弹出,它金灿灿的,十分耀眼。

伯洛戈将它拾起。

硬币的正面刻画着数不清的丝线,它们从四面八方而来,纠缠在了一起,变成了一颗巨大的卵,不清楚里面究竟在孕育着什么。

在硬币的背面则是堆积成山的金币,那个名为“玛门”的男人,贪婪地拥抱着财富,可无论他多么用力,始终无法将它们全部拥入怀中。

不是翁尔币,而是只在彷徨岔路里,才会出现的玛门币。

咚咚的敲门声响起。

未等放松,伯洛戈的精神再次紧张了起来,他看向身后,一个女人正敲着门,她大喊着。

“打完电话了吗?别占着位置啊!”

“打……打完了,抱歉。”

伯洛戈勉强地说道,将压抑在胸口的气息吐出。

走出狭窄的电话亭,女人紧接着走了进去,能听到她的交谈声,四周的喧嚣灌入耳中,将他拉近了现实世界。

黑暗与冰霜,一切的异常都消失不见,仿佛刚刚的一切只是伯洛戈的幻觉,可手中那冰冷的硬币却时刻提醒着自己。

这不是幻觉,这是绝对的真实。

低下头盯着手中灿金的玛门币,转而看向漫漫长夜,伯洛戈抬手想将它丢进下水道,可就在挥出的前一刻,他的动作停了下来。

凝视着这灿烂的金色,伯洛戈鬼使神差地将它塞进了口袋里,轻语着。

“僭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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