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9章

在塔内完成对读书人的操控后,李追远就将那本无字书又放回到了他身上。

先前老道士有拂尘,黑裙女有宝剑,且都发挥出了不俗的作用。

自己这里,总不能让这读书人赤手空拳地去干架。

同时,少年也存着心思,想看看读书人对这本书“生死苦读”下的效果。

嗯,确实是有效果的:这书材质是真好,也是真结实。

以至于,在书生的肌肉记忆里,竟然是拿这本书来砸人。

李追远在心里发出一声叹息,既然都拿来当武器了,就别只想着拿来当棍子使啊,看看书页能不能拆开当剑用用什么的,找找其它的武器形态。

肉球滚落在地,狼狈的同时,躯体也在进一步显化,终于露出了清晰的人形。

这人身材高大,却又无比丑陋,身上的皮肤像是被无数块碎布缝补拼接,就连面部的五官也错了位,嘴巴在上,双目在下。

他本不至如此,实乃刚刚塑形时,被抽歪了五官。

“吼!”

一声怒吼自其口中发出,只是因嘴巴位置,变成了类似孤狼对空咆哮。

他身形如豹,快速奔袭,像是要急于找回场子,读书人也对着他冲去。

双方对冲之势十分恐怖,拦在身前的尸体被撞碎,附近的尸体则被卷飞出去。

可就在双方将要对撞到一起时,他又忽地右腿向外侧一蹬,偌大的个子产生扭曲,重心一甩,强行改变方向,几乎没做任何多余停顿,绕过读书人后继续以极快的速度冲向塔门。

然而,这大块头刚转向没多久,只是稍微拉近了一点与塔门的距离,就察觉到一股刚猛的力道自侧面向他抽来。

大块头再次被书抽翻。

“砰。”

读书人身形飘然落下,衣带飘飘,发丝轻绕,就连原本束起的书也被松开,摊在手中,似模似样地看了起来。

这不是李追远的操控,这个姿势,也属于读书人的肌肉记忆之一。

大块头稳住身形,先前被抽的右半截身子明显瘪了下去,不过在他站起身的同时,肉块翻涌,身体架构得到了重新调整。

……

黑袍人:“赌性可真大。”

黑袍人自信于自己那道分身的速度,快速变向后,对方本不可能有机会追上来,能追上来意味着对方先前双向对撞时,只做了表面样子,压根就没真发力,就是等自己转向时可以及时追上。

要是先前自己不让分身转向,对着撞上去,就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怕是胜负直接就分了出来。

李追远:“我家一位长辈告诉过我,能预知到结果,就不算赌博。”

黑袍人:“我是怕时间来不及,这棵树就快烂掉了,届时规则彻底消失,你想避免的灾祸,依旧会发生,所以,你现在的阻拦,又有什么意义。”

李追远:“有意义,能让你达不成目的,我挺开心。”

……

塔外,愤怒之下的大块头开始主动去追逐读书人。

读书人身法翩跹,任那大块头跳来蹦去,就是故意不与其接触。

虞妙妙见那大块头不是来寻的自己,也就不再向塔门靠近,转而以利爪扫开身边的尸群,想要去平台的一处角落躲避,那些尸体的目标是塔门,只要自己不去挡着它们,压力就能小很多。

谁知,读书人像是特意来找寻她似的,于她身前落下。

手中无字书一扫,先帮其清理掉身前的尸体,又顺势一挥,帮她开辟出前往平台角落的通道。

虞妙妙看向身前读书人的背影,脸上浮现出笑意,猫眸里却流露出自认为隐藏得极好的戏谑:

蠢货,以为我先前帮你们拖住了甄少安,就是你们一方的人了?

读书人做完“好事”后,潇洒离开。

虞妙妙面露大惊,因为那大块头也朝着她这儿落下。

“喵!”

虞妙妙不敢耽搁,快速躲避。

那大块头轰然落地后,看着又跑向另一处的读书人,再度蹦跳而起继续追去。

追着追着,大块头的身形止住了。

像是忽然想明白了什么似的,它转过身,面朝塔门,不再理会那读书人,而是再次向塔门发起冲锋。

先前一直躲避接触的读书人,不得不身形落下,出现在大块头身前。

“轰!”

双方先是对撞到一起,然后拳脚如风,每一记对撞,都能激发出压抑的闷响。

他们交手的那块范围,只要有尸体敢于经过甚至仅仅是靠近,都会被外泄的气浪搅碎。

……

塔底正在下棋的李追远,手持棋子,略作沉吟。

黑袍人:“怎么,无法分心下棋了么?”

李追远将棋子落下。

他先前的迟疑,是因为大块头明明想要与读书人正面交手,却被放了好一会儿风筝。

按理说,攻敌必救很是浅显,对方明明可以一开始就继续选择冲塔门,迫使读书人下来硬碰硬打消耗。

那先前傻乎乎的“追逐”,是因为黑袍人对自己的分身,掌控力其实是不足的么?

再联想到塔顶的那位无脸人,李追远明悟了:

对方这种“分身之法”看似玄奥,实则副作用相当明显,你要是分裂出来的分身是有自我意志并不完全受你操控,那这分身,还有什么意义?

嗯,这个术法不行,不值得学。

……

赵毅已经开启了防御阵法,其余人终于可以歇息。

远处,那大块头和读书人打架动静极大,而且先前那俩家伙解决那些尸体时跟扫落叶一样简单,一方面是因为他们力量强大,另一方面也是因为尸潮的目标并不是他们。

真瞄准了他们,蚂蚁群聚过来,也能咬死大象。

而真正承受着尸潮压力,杀都杀不完的,是他们这帮人。

赵毅的目光落在润生身上,流露出毫不遮掩的贪婪。

从最初与徐真容交手开始,润生都立在最前排承受最大压力,后续反攻时更是和气门全开的面具人对拼两次受了伤,可每次觉得他已经力尽时,他都能喘着粗气再次挥舞起铲子。

这才是团队基石啊,一个团队只要有他在,其余角色就都好配了。

这时,赵毅察觉到一道来自读书人的目光,短暂落在了自己身上。

他清楚,这是来自姓李的提醒,甚至是警告。

赵毅随即扭头看向远处的虞妙妙。

“嗡!嗡!嗡!”

高塔出现了摇晃。

赵毅马上紧张地看向站在门槛上的李追远,见李追远走阴前,一只手特意抓住了身侧门框,这才舒了口气。

规则,正在进一步被破坏,对这里的约束,进一步降低。

防御阵法外,原本的尸体身上,正散发出更为浓郁的怨念,它们的力量也随之变得更加强大。

“咔嚓……咔嚓……咔嚓……”

阵旗上的裂纹越来越密集,已无法支撑太久,局势正变得越来越危急。

林书友抿了抿干裂的嘴唇,他倒还好,但他能感受到,童子快撑不住了。

再起乩的话,童子应该还会再次下来,而他,林书友,很可能会成为官将首有史以来,第一位把阴神大人累死的乩童。

阴萌还在认真做饭,锅里,是断手断脚和发黑的心肝肺。

自带的补给食物已经用完了,只能就地取材。

只是,虽然“咕嘟咕嘟”地煮着,卖相也很差,用的是更可怕肮脏的食材,可却和之前煮正常食物时的感觉,差了太多。

谭文彬哆嗦着身子凑过来,问道:“怎么感觉毒性不够?”

阴萌摇摇头:“我不知道。”

赵毅问道:“她一开始做饭就这样么?”

谭文彬回忆起了在丰都的初次相见,回答道:“一开始做复杂一点的饭,只是容易造成食物中毒,后来就渐渐变得离谱起来。”

赵毅点点头,应该是遇到那姓李的后,阴萌身上的阴家血脉被刺激觉醒了。

先前他以生死门缝全程观看了烹饪过程,食材没问题,调料没问题,有问题的应该是她本人。

身为酆都大帝在当世唯一还活着的血脉传人,表现出某种特质,也实属正常。

比如吃了她亲自做的饭就能下去见阎王,亦或者是阎王爷亲自做饭给你吃,你敢吃?

至于说为什么她的特质表现得这么独特……大概是因为她原本的天资,实在是太差了吧。

但凡她初始资质优秀,甚至是正常一些,也不至于把血脉激发效果落在了这上头。

不过,若非这样的话,她大概也不会遇到那姓李的,更不会追随姓李的走江。

而且那姓李的对她也是够意思,竟然能请动柳家老太太手里另一位家生子来传授其毒术,倒算是把这莫名其妙的血脉天赋给用上了。

赵毅对刘姨很熟悉,因为他当初第一浪时,就差焚香祷告,希望老太太派来要说法的人是秦叔而不是刘姨。

秦叔走江失败,但好歹曾是江面上的人物,自己三刀六洞能在他面前活下来,要是那女人来了,自己再怎么表演慷慨悲歌,人家都会要了自己的命。

“试试看吧。”赵毅说道,“酒精炉快用完了。”

“好。”阴萌点头,再次以驱魔鞭将锅卷起,掷向远处高空,再将其打翻。

食物飞溅飘洒,可这次,虽然传来些许哀嚎惨叫,却远没有上次的那种效果。

“不行了。”阴萌拿起驱魔鞭,接下来,她得参加一线战斗了。

赵毅“呵呵”了两声,说道:“感谢当初遇到你们时,姓李的没让你来做饭招待我。”

谭文彬问道:“阵法还能支撑多久?”

赵毅:“比预计时间,要缩短一半。”

随即,赵毅咬了咬牙,再次看向那虞妙妙。

规则进一步削弱后,那些尸体不仅变得更强大了,而且还产生了些许灵智,冲击高塔虽然依旧是他们的第一目标,但不会再像之前那样对“外人”不再关注。

读书人和大块头那里打得正酣,起初还有尸体浑浑噩噩地走进去被连带着碾碎,现在它们都主动避开那俩人的交战区域。

至于虞妙妙,则变成了相对软的那颗柿子,因为高塔那里就只能聚拢这么多,后续的尸体反正挤也挤不进去,就开始主动地向她包裹过去。

原本以为可以独善其身的小角落,没想到到头来竟成了整个平台上,不逊于塔门位置的凶险地。

“喵!”

虽然自己的爪子依旧锋利,可虞妙妙发现身前的这些尸体越来越难杀了。

有些尸体已经长出长长的指甲,有些身上流淌出脓水,它们的攻击性也提了上来。

赵毅对着虞妙妙所在方向,不停挥舞手臂,连声急切高呼:“喵喵喵!”

就在这时,赵毅耳畔莫名响起了一道低沉的声音:

“帮我做事,给你两成。”

赵毅目光一凝,忙在心里问道:“你是谁?”

“你应该能猜到我是谁,那个少年,此时正坐在我对面,与我下棋。”

“两成什么,这里的机缘么?”

“嗯。帮我做事,你能活,能得福运,能渡过这一浪,若你愿意二次点灯认输,我能在我的天国里,许你尊位。”

“我要是不答应呢?”

“这少年为了这场天灾,宁愿死在这里。而你,愿意死么?”

“我当然想活着。”

“那你应该知道该如何做了。”

“我上过十一楼,但我没看见十二楼。”

“通往塔顶的楼梯,早就落下了。”

赵毅默默点头。

这时,远处的虞妙妙也向着这里拼杀出来,想要在这里寻求庇护。

赵毅嘴角露出一抹笑意:看来,你也听到了那位的声音。

“她来了。”

润生手持铲子,站起身。

谭文彬和阴萌也以警惕的目光,看向越来越近的虞妙妙。

赵毅:“同是天涯沦落人,这个时候,多一个人手就多一分力量。”

说着,赵毅就主动打开防御阵法一角,将虞妙妙接引了进来。

虞妙妙身上有伤,虽然都不重,但数量多,都是被那些尸体抓挠出来的。

进来后,她就趴在地上开始喘息恢复,一副已经透支的状态。

谭文彬皱了皱眉,你这具死人身体,还能呼吸?

赵毅对虞妙妙道:“你且好好休息,等阵法破了后,你也得一起出力,别忘了,我们现在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

虞妙妙闻言,点了点头。

远处,读书人与大块头的对决,进入白热化。

读书人身上多处凹陷,不复先前的出尘潇洒。

大块头也没好到哪里去,原本破布麻袋般的身体,如今被打得处处是爆裂开来的肉芽,像是棉衣里四处窜起的棉花。

……

塔底。

走阴状态下,正在下棋的李追远,身影变淡了很多。

这不是伪装,而是他现在的真实状态。

虽然他操控着读书人与外头那大块头打了个旗鼓相当,但连续硬碰硬之下再加之高塔规则之力的进一步削弱,读书人身上的“丝线”断裂得也越来越多。

如同一只提线木偶,线越少,想要继续驾驭其表现得活灵活现,对手艺人的要求也就越高。

黑袍人:“还要继续撑下去么?”

李追远:“你看是我先受不了,还是这高塔先塌。”

塔上,第十一层是空了,但从第二层到第十层,里面的所有玄门死者,已全部起身,开始麻木地撞击起塔墙。

他们,距离失控,已经不远了。

高塔内部,处处是刺目的龟裂。

黑袍人:“我们继续耗下去,真的没有意义。”

李追远:“你应该清楚,我是没办法被你说服的。”

黑袍人:“嗯,所以我选择说服其他人。”

李追远身体一颤,手中的棋子滑落在地,原本就已经变淡的身影,一下子又变淡了许多。

“怎么回事,为什么一下子?”

黑袍人见状笑了:“我是能理解你的那种坚持的,或许,这就是能成为龙王的人与其他人的不同之处吧。

但很可惜,每一代,龙王都只有一个。

因此,不是每个人,都有这种信念,且愿意为它付出生命的。”

……

站在门槛上的少年,开始流出鼻血。

“小远哥?”谭文彬从口袋里拿出纸球。

“阵法快被破了,你在这里守着。”赵毅拿过纸球,“我去帮他。”

帮少年止住鼻血后,赵毅对着面前站着的李追远说道:

“看来,你是累了,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赵毅将自己指尖,抵在了少年的眉心。

其余人看到这一幕,以为赵毅要像之前教学局那样,把他的脑子借给小远哥。

但谁成想,赵毅的手指刚搭上去,李追远的脸上就浮现出痛苦之色,眼睛里也流出了血泪。

而远处,刚刚与大块头互换一记拳脚各自弹开的读书人,无字书落在地上,双臂垂下,站在那里,低下头,眼睛闭起,一动不动。

赵毅发出大笑:“哈哈哈,姓李的,你总说我不敢赌怕输,没错,我就是怕输,因为我只想活着!”

润生、林书友和阴萌马上向这边看来,谭文彬先一步站在他们身前,对赵毅质问道:

“赵毅,你他妈的在做什么!”

赵毅:“我劝你们识点实务,规则继续削弱下去的话,外面的那些东西只会越来越可怕,里头真正恐怖的那群家伙也会出来。

不低头的话,我们都得死在这里,而我,能带你们活着离开这里,真没必要跟着这姓李的,在这儿陪葬!”

谭文彬张开双臂,拦住身后所有伙伴:“你敢背叛我们,老子弄死你!”

虞妙妙看到这忽然内讧的一幕,猫眼里先是流露出兴奋,紧接着又变为错愕:

他,居然也听到了那个声音?

他要提前于自己,完成与那声音的约定了,然后得到那说好的一成机缘!

虞妙妙心里不禁有些后悔,她先前之所以选择过来,一是因为这里暂时安全,可以寻得庇护,二是她也听到了那忽然出现在耳畔的声音。

但她并未第一时间采取行动,担心那道声音会欺骗她,想着继续看看情况再说,毕竟她是那么聪明谨慎的一个人。

可现在,因为自己的犹豫与迟疑,竟然被他人捷足先登了!

而这时,大块头猛地向一动不动的读书人冲去,他要趁着那具身体不能动时,先将他给撕碎,然后再冲进塔内!

大块头双手直接刺入读书人胸膛,读书人毫无反应,但当大块头正欲伸展双臂将读书人撕成两半时……

赵毅闭上眼。

塔底,黑袍人眼睁睁地看着原本几乎变得半透明的李追远,身形一下子变得凝实起来。

而读书人,也睁开了眼,地上的无字书“哗啦啦”纸页飞出,自下而上,刺入大块头体内。

读书人伸手,抓住一张纸,再向上发力,迅猛一提!

“噗!”

大块头就被这样,竖切成了两半。

可饶是如此,这变成两半的躯体,也依旧有回笼的趋势。

读书人一只手抓住一边,将两半身体压在地上。

黑色的业火自掌心发出,燃烧在这两边躯体上。

两边的身体开始拼命挣扎,却无济于事,不断有尸气被蒸发出来,消散于无形。

……

塔底。

黑袍人:“这是哪里的火?竟能焚灼我的尸气!”

李追远:“这是来自酆都的业火。”

酆都的业火?

黑袍人双手攥紧,石座上方的紫色锁链发出巨响,显示出他此时的愤怒。

他的目标,就是成为酆都大帝那样的存在,在自己的国度里,成为至高无上的主宰。

因此,在察觉到阴萌这一酆都大帝血脉存在时,他表现出了自己的“热情”。

但他没料到,那个大帝的血脉,自始至终都未曾使用过大帝的传承术法,只是不停地用毒和做饭。

而大帝的手段,居然出现在眼前这少年身上!

黑袍人:“没想到,你不仅比柳家人更像柳家人,你还比阴家人更像阴家人。”

李追远不置可否,只是继续落子,这盘棋快下完了,自己距离输,也不远了。

黑袍人:“他居然没背叛你。”

李追远:“嗯,我之所以选择站门槛上再开启走阴下来,就是怕他进不了塔,好让他在外面能搭把脑。”

黑袍人:“你就一点都不担心?”

李追远:“不担心,他足够聪明,没那么蠢,而且他的先祖笔记又没白看。”

……

“哈哈哈!笑死我了,他居然想策反老子!”

赵毅发出大笑。

林书友也跟着一起笑了起来。

赵毅马上瞪向他:“你笑什么,我看出来了,刚要不是谭文彬故意拦着,你刚刚是真想拿三叉戟捅死我的。”

林书友:“我……我没有。”

赵毅:“你有,我第三只眼看见了,你想公私仇一起报。”

林书友:“……”

谭文彬:“阿友和你有私仇?”

赵毅:“这就说来话长了。不过,那家伙是真脑子有病啊,叫老子反水,老子反水以后能躲去哪里?我又不像这姓李能进这塔里,我连这塔门都不能碰。

所以,反水了等那大块头跑过来杀了你们来救我么?在那大块头冲到这里来之前,我怕是早就已经被你们给弄死了,你们肯定会给姓李的报仇的。

还有,你知道他只给我多少么?就分我两成!”

谭文彬:“两成?这不是打发叫花子么。”

虞妙妙:两成?

赵毅:“那可不,我要是能进去,里头的就全是我的了,还用得着他给两成?妈的,我就是进不去啊,要不然老子真想反水。”

……

塔底。

李追远:“好了,你现在可以继续投送力量出去了,这次,要投送出去几成?”

黑气开始顺着紫色锁链向上升腾,很快就结束。

李追远:“一成,可不够。”

黑袍人:“足够了。”

李追远:“你一开始要是说给我四成,我说不定真可能会动心。”

黑袍人:“你这是在嘲笑我么?”

李追远:“不,我是在可怜你。”

……

外面天空中,黑云再度聚集。

很快,黑云垂落,其中一股在下落过程中被一分为二,分别落于正在被读书人焚烧的两截躯体上,本来接近烧干脱落的两截躯体再度恢复了些许活力,它们没有再试图拼接回去,而是各自伸出手,抓住了读书人的一只手。

读书人正在焚烧它们,它们也像是化作了两条锁链,将读书人束缚在了这里。

而这时,高塔的摇晃,愈演愈烈。

外面尸群身上的怨念,则在进一步加深,一个个的,气息也越来越强大。

与之相对应的,还有上方翡翠苍穹,正变得越来越薄,有无数只手已经探出了壁障,里头那茫茫多的黑影,就快钻出来了。

赵毅收起嬉笑神色:“阵法很快就要被破了,大家准备好。润生在前,林书友、阴萌在润生斜侧,谭文彬,你拖后!”

紧接着,赵毅看向虞妙妙,很严肃地说道:

“虞妙妙,你听我单独指挥,哪里防御漏人了,你就上去负责解决。

你放心,我答应你,既然我们现在联手合作了,我就会保护你的安全,虽然局势很危险,但这一浪,我们肯定是能度过的。”

虞妙妙点头:“喵。”

“啪!”

赵毅不动声色地在阵法破碎前,先一步主动关闭了阵法。

失去阵法屏障后,外头已经变得更为凶悍的尸群,即刻张牙舞爪地冲了过来。

只是刚一接触,就能清晰感受到海浪般的压力。

润生虽然依旧用力挥舞铲子,可这些尸体不再像先前那般一拍就碎。

这时,有三只舞姬化作的鬼魅跳了起来,向这边扑来。

赵毅:“虞妙妙,上!”

虞妙妙飞扑而出,却并不是朝着那三只舞姬,而是转身朝向塔门。

赵毅大喊道:“你要做什么!”

负责拖后的谭文彬护住站在塔门一侧门槛上的小远哥,准备使用御鬼术。

不过,虞妙妙并未多看那少年一眼,而是直接冲入了塔门内。

高塔内残余的规则开始向她施压,但一来她现在用的是黑裙女的身体,本就有资格回这座塔,二来现在规则被破坏严重,压力也就自然小了许多。

进入塔内的虞妙妙,马上开始登楼!

……

塔底。

黑袍人没拿棋子,而是指尖一点,一缕极为精纯的尸气,化作一枚黑子落下,这盘棋至此结束。

黑袍人说道:“呵呵,我赢了。”

李追远点点头:“嗯,我输了。”

说完,李追远结束走阴。

站在门槛上的少年,睁开了眼。

赵毅马上把刚刚提前关闭的阵法再次打开,隔绝了外头的尸群。

虽然这阵法早已摇摇欲坠,撑不了几分钟,但至少可以争取到说几句话的空闲。

赵毅:“谢了,姓李的,我欠你一条命。”

李追远没回应,而是转过头,看向塔内一楼的壁画,他这个角度,正好可以看到结尾处的那幅画。

画中是一个“天命人”与自己挑选的塔内土著,身影结合在一起,敲响了那口大钟,开启了飞升仪式。

李追远走下台阶,来到塔外。

“唉,终究是失败了,我不怪你,你也已经尽力了。”

无脸人站在塔门内侧,一身浓郁的颓废。

李追远没回头,而是轻轻挥了一下手:“你可以去敲钟了。”

无脸人:“那口钟,还差最后一笔,没有补全呢。”

李追远:“最后一笔,已经上去了。”

无脸人:“她已经被吸收过一笔了,命格与气运在一开始就被抽走了。”

李追远:“她一体双魂。”

……

此时,高塔顶楼,虞妙妙就站在那口大钟前,她能感受到身前这口钟内所蕴含的磅礴福运,眼里流露出浓郁的贪婪。

她伸出爪子,准备去将钟上的福运刮下来。

就在这时,无脸人忽然出现。

不给她丝毫的反应时间,无脸人直接对着那口钟,撞了上去!

“咚!”

每一次钟声响起时,钟面上的复杂纹路就会齐齐亮一下,而那缺失的最后一笔,则在此时显得格外惹眼。

但就在这时,高塔内所有的残余规则之力,全部向虞妙妙压了过来。

刹那间,虞妙妙失去了对这具身体的管控,因为这具身体,本质上就是属于这座高塔的,只是被虞藏生以借尸还魂之法强行偷走了。

虞妙妙无法控制地张开嘴,命格与运势顷刻间被抽出,融入进了这口大钟。

大钟上最后一笔空缺的纹路,在此刻被填充。

一道绚烂霞光,自穹顶上方垂落,照射在这座塔上。

飞升,开始!

(本章完)

第210章

高塔之顶,无脸人扫了一眼站在大钟前一动不动的虞妙妙。

他禁锢于这座高塔悠悠岁月,除了塔底他未曾发现外,塔上这总计十二层楼,每一处细节他都十分熟悉,一楼的壁画更是深刻在他脑海里。

可是,直到现在,他才真正明白了壁画群中那幅飞升图的真谛。

画中,天命人与塔内人,身影叠在一起,敲响大钟,引来飞升异象。

这里的相叠很容易看成是俩人面朝大钟,一前一后站着,绘画视角来自他们后方,似是为了凸显是两个人,这才在塔内人身形之内又画了一道人影。

可实际上,指的是天命人在塔内人的身体里。

这不就是此时的虞妙妙么。

这一体双魂,罕见是罕见,但也算不上过于稀有,真要笼统论起来,谭文彬现在还是一体三魂。

可魂与魂亦有不同,那种携带在身的或是被附着的,主次很明显,命格气运有着明显的主次依从关系。

但虞妙妙这里,是相对平等的。

“虞家少女”本该是这一代虞家嫡女,其在家族中地位和现如今的秦家阿璃差不多,龙王门庭加持下的命格气运,哪怕其再受猫的压制,也依旧无法更改其本质。

至于那只猫,并不是虞家传统的附属品,也不是一件猫妖灵魂附着的工具,它在这具身体里一直占据绝对的主导权,“虞妙妙”本人的愚蠢自大一面基本都是由它贡献。

阿元认的小姐,是这只猫,真正走江踏浪的主力,也是这只猫,再加上虞家发生变故后,龙王门庭已被换色,因此它如今的身份可不是犯上作乱噬主的猫妖,严格意义上来说,它才是现如今更正统的虞家猫小姐。

独特平等的一体双魂,命格都受龙王门庭加持,这才能以一己之力为大钟添上两笔。

“呵呵。”

无脸人发出一阵轻笑,他相信,那少年,应该早就看懂那幅画的寓意了。

可笑自己,身处局中,却浑浑噩噩,一直糊涂。

好在,福运命格已经圆满,成仙之路开启,吾辈飞升!

无脸人仰头,沐浴着霞光,张开双臂。

没有五官的脸上,却有两行清泪流淌而出。

他已猜到自己到底是什么身份了,但他无所谓,如若自己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贯彻成仙的执念,那就让事实来说话。

谁赢了,谁才是对的;谁成了,谁才是本体!

待我成仙,

你,

不过是我昔日蜕下的皮囊累赘!

……

塔底。

紫色锁链正在疯狂地碰撞。

黑袍人陷入狂怒。

然而,无论如何奋力挣扎,在此刻都无济于事,当初他亲自为自己设计的牢笼,此时将继续困锁住自己。

渐渐的,他消停下来,眼睛死死盯着身前已经赢下的棋局:

“成仙……那就成仙吧,成仙!”

执念被抽离,但执念还能滋生。

有时候相信与不信,在现实面前,并没有那么重要。

……

塔门虽未关闭,但霞光笼罩而下时,亦是瞬间将其笼罩。

也就是李追远及时从门槛上走下来出了塔,要不然也会被囊括进去。

上方,翡翠穹顶渐渐染上七彩之色,绚烂异常,庄严肃穆。

高塔内,各楼层内躁动的死者全部安静下来,不再走动撞击塔壁,纷纷回落原座。

原本汹涌澎湃的尸群,先是全部停下脚步,然后集体跪伏。

这姿势,他们已在跪尸坑中维系了不知多少岁月。

不仅是平台上密密麻麻的它们,包括目光所及之处,所有翡翠壁障里的黑影,此刻也都朝着高塔行跪伏朝拜之礼。

环视四周,这场景,当真让人心生震撼,如仙宫降临,似登临极乐。

林书友一边原地转圈一边看得张大了嘴巴,他自幼在庙里长大,庙里自是不缺那种描绘仙神的画卷与壁雕,但他真没料到,有朝一日,自己能够亲眼目睹。

原来庙里描绘的那些……竟不是假的?

谭文彬从登山包里取出相机,这还是他在金陵时代替自家小远哥参加算卦风水交流会得的奖品。

把防摔垫和隔水布解开后,谭文彬举起相机开始拍照。

“咔嚓!咔嚓!咔嚓!”

快门不止,胶卷早已用光了却依旧不停。

阴萌不停做着深呼吸,深受震撼的同时也不禁想起,酆都大帝的道场,是否也有这般壮丽?

润生舔了舔嘴唇:“爷爷,仙人咧……”

此情此景之下,人意识深处,对仙的那种幻想,好似被照入现实。

纵是意志再坚定的人,也不禁开始松动,觉得这世上真的有仙,也确实有成仙之途。

七彩霞光正逐渐覆盖到每一处翡翠壁障,如梦如幻的世间奇景正在呈现,头顶上方的穹顶更是酝酿出了一袭翩跹绵延的琉璃深色,似有一巨大的曼妙身形逐步垂落,宛若仙子即将降临,将要接引众人升仙。

一缕缕轻风之音如溪流入海,先是汇聚,再是荡漾,最后环绕。

哪怕原本心底只有百分之一的相信,此刻也能被完全放大,强烈的憧憬与渴望,让大家不由自主地想跪下来,一起膜拜磕头。

来都来了,拜一拜……万一,真能一起升仙呢?

有气雾开始凝聚,在霞光照耀下,层层叠叠,如同仙境云海,再加之其错落有致,好似登天之梯。

一开始的景象已足够震撼人心,现在越来越多新的仙景出现,更是让人口舌发燥。

谭文彬放下了照相机,与阴萌、林书友和润生一起面朝那云海仙梯。

赵毅时而面露向往时而努力摇头换取清醒,其额前生死门缝快速蠕动,然后不自觉地看向站在自己身侧的少年,发现少年依旧神情平静,仿佛丝毫不受影响。

清了清嗓子,赵毅准备再次表示感谢:“追远哥哥……”

赵毅清楚,如果没能把那虞妙妙骗进去,那该被送进去献祭的,就是他赵毅了。

那幅壁画,对上了,那是神奇预言;对不上也无所谓,叫合理误差。

李追远:“你信成仙么?”

赵毅:“我……不信~”

最后俩字,咬出来时是飘的。

他是信一点的,哪怕只是一丁点。

但他能感觉到,少年是完完全全地不相信。

赵毅真的很好奇,面对这番景象,姓李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似是察觉到赵毅心中所想,李追远开口道:

“多美多细腻多真实……当年设计布局这里的人,但凡心里有一点相信成仙这件事,都不可能营造出这般绝佳的场景。”

它瑰丽,它壮观,它神往,却不见丝毫属于个人的感情。

李追远当初跟阿璃学画画时,就会犯这样的毛病,他的画作中能体现万般技巧,唯独流露不出感情。

赵毅:“那我们……”

李追远低头,看向自己的手掌,说道:“既是不信成仙,那还不快跑。”

五张清心符被少年置于手中,掌心血雾浮现。

“嗖!嗖!嗖!嗖!嗖!”

谭文彬他们每人额头上都被李追远飞了一张清心符,连身边的赵毅也没落下,生死门缝被盖住。

这不是幻境,也不是迷幻效果,纯粹是人内心的欲望被勾引出来,自己把自己迷惑住了心智,一如普通人回家忽然看见一桌子钱也会愣住发呆。

清心符效果显现,众人纷纷目露清醒,大口喘息。

李追远:“想当仙人的留下,想当人的跟我跑!”

润生弯下腰,将少年背起。

没人会选择留下,全都跟着一起跑。

众人在跪伏的尸群中穿行,这次,没人觉得这些跪在这里的人可笑与荒谬了。

因为他们自己先前也被吸引和沉迷了进去,有些诱惑,真的不是理性所能抵挡的。

自己其实并不比他们聪明,也不比他们冷静。

要是换位一下,自己大概率也会变成他们。

李追远在润生背上,看见了远处站着的读书人。

在自己离开高塔的那一刻,他与读书人之间的操控关系就被解除了。

再看那两截大块头躯体也已经一动不动,显然,当霞光笼罩下来时,塔底的黑袍人也失去了对外界的控制。

读书人经历大战,衣衫破碎,身形残破,却依旧维系着一股破碎的清冷孤傲。

有些习惯,真的是,到死都忘不了。

就在这时,读书人忽然动了,他迈开步子,向高塔走去。

李追远立刻回头,看向身后高塔,发现高塔上的霞光已越来越深,隐约间像是染上了一层金光。

飞升开启,原本破损的规则被修复,作为塔内住户的读书人,受高塔牵引,自然要回归其中。

李追远很早就怀疑这个读书人本身就对成仙之事没太大兴趣,他来这里,上十一层,可能只是因无能力复活爱人,只能寄托于自己根本就不信的成仙之说,算是一种逃避。

最可笑的是,先前读书人一书抽翻大块头时,肌肉记忆喊的居然是“子不语怪力乱神”。

读书人步频很慢,但速度却很快,几乎几个眨眼间,他就回到了塔门前。

就在他抬腿入门时,他的手向后一甩,手中的无字书向后倒飞,正朝着李追远等人正逃离的方向。

李追远:“萌萌!”

阴萌会意,甩出驱魔鞭,将无字书卷住收回,送到李追远手中。

而另一边,读书人已迈入塔门,消失不见。

赵毅看着少年手里无字书,不由大叫道:“你在这塔里到底有多少家亲戚!”

真不怪赵毅嫉妒,因为这实在是太荒谬了。

这人要走了,东西忘了拿,尸体还能主动把遗落的东西再给你丢出来?

李追远将无字书收入自己包里,说道:“他是不想毁了这本书。”

听到这话,赵毅顾不得再嫉妒了,马上催促搀扶着自己一起跑的林书友,再加一把力。

众人刚跑出平台,来到这白色御道上时,就听得后方空中传来一声巨响,紧接着是一片刺目的白光闪烁。

大家下意识地回头,只见那“神女伸出的手”,已刺破了穹顶,洁白光亮的手掌,向下探去。

若是只截取这一刹那的画面,那当真是神女下凡、接引众生无疑。

可只要再多往下看一会儿,就发现那神女的手开始变形,不断拉长、拉长再拉长,居然是如瀑布般倾泻而下的白色岩浆!

先前翡翠穹顶被霞光映燃以及那曼妙的神女身影,只是这诡异岩浆的蓄积与流淌。

那阵阵仙乐之音是受高温影响被膨胀挤压而出的气流,那云海仙梯则是杂质被融化后升腾的雾气。

庞大的白色岩浆,垂直落向高塔。

塔顶,张开双臂的无脸人发出了惨烈的哀嚎:“不,不,不!”

不是因为感受到了恐怖绝望的高温,不是因为飞升失败,而是因为他终于意识到:

原来,根本就没有飞升!

无脸人可以接受飞升失败,能理解功亏一篑,先前他觉得自己已经失败时,不仅教李追远适合刮取大钟福运的术法,还主动慢慢变淡选择自杀消散。

毕竟,成仙,哪有那么容易,失败了也属正常。

可眼前的情景明白无误地告诉他,在这里,从一开始,就没有成仙这种事!

压根就没有努力,向来就没有可能。

“哈哈哈哈!!!”

白色的岩浆先吞噬了塔顶,无脸人在自己被焚烧时,发出大笑:

“先祖,你为什么要骗我,先祖,你为什么要骗我,你骗了我们所有人啊!”

岩浆盖过了顶楼后,没入十一楼。

读书人已经回到了这里,他依旧侧躺在床榻上。

只是这一次,他似乎知道无字书不在手中了,所以他一只手撑着头,另一只手没再空举着书,而是放在了自己的大腿上,一副逍遥姿态。

岩浆先是自缝隙里溢出,很快就又冲开了一道道口子,读书人哪怕身躯被岩浆完全吞没,也依旧没动一下。

十楼,九楼,八楼……

所有玄门死者,都规规矩矩地坐在自己的桌案前。

生前,他们强大不凡,死后的尸体也充斥着种种诡异。

可现在,全都在这白色的岩浆中消融。

许是一切本就该尘归尘土归土,这只是一场被延迟的结束。

巍峨神秘的高塔,在岩浆冲击下,不断融化、坍塌。

白色岩浆无孔不入,开始顺着紫色锁链下流。

黑袍人抬起头,见到这一幕后,再次陷入疯狂的挣扎。

他等待的是果实被自己窃取,规则消散,高塔倾倒,绝不是眼前的这一结局。

白色岩浆流淌到了他身上,其身上余下的尸气在快速被蒸发。

“啊啊啊!!!”

他发出了痛苦的惨叫。

因其尸气的快速消失,身前棋盘上,他最后以尸气凝聚出的那枚黑子,也随之消散不见。

原来,这盘棋,自己并没有赢。

白色岩浆融化了壁面后,开始大规模涌入,黑袍人看着两间耳室里,被自己杀了移葬过来的家人棺椁,也被岩浆吞噬焚于虚无。

黑袍人不再挣扎。

任凭岩浆不断将自己的身体穿透,任凭自己的僵尸躯体在这里慢慢被湮灭。

此刻,他终于明悟过来,为什么先祖要在自己的坟墓里设下如此可怕的禁制,为什么先祖要陪葬那本书。

禁制是会到时自己失效的,到时候后世族人受到感应,就能安全进入墓中,得见那本书,寻得这处位置。

“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呵!”

黑袍人喉咙里不断发出笑声。

他是不信成仙能成功的,但他真没料到,先祖的布局,根本就和所谓的成仙,一点都不沾边。

打一开始,这就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不断吸引人进来,不断让他们自相残杀,所有抱着成仙美梦的人,都如同主动投进篝火中的耗材,只等那口大钟被填满,不堪重负,引来最后的焚灭!

他也终于明白了先祖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的家族,历史上并未出过龙王,但天资卓著者从未断绝,家族传承之坚韧,丝毫不逊那种传统龙王家。

就是他,当初就算败于那一袭绿衫之手,可他能做到一败再败,次次被击败却又次次可以侥幸得活卷土重来。

因为,他的家族一直有功德不断补入。

那些龙王家,尚且需要家族传人不断走江,来维系门庭不坠。

他家,则有先祖早年在此布局,不断吸引渴望成仙不受天道所喜的异端来此自我剪除,从而获得功德。

等细水长流之后,今日蓄满,更是要来一波大的,将他们的遗留祸患全部消减一空。

这也是先祖设下禁制时间,让族人通过那本书寻到这里的缘故,先祖是让族人来这里接领最后一笔大功德的。

结果,他来早了!

他亲自杀了全族,带着全族,都来早了!

这一刻,黑袍人觉得自己是这世上,最大的一个笑话。

他脑海中,忽然浮现出先前与自己下棋的那少年对自己说的那句话:

“你真可怜。”

……

白色岩浆还在自上而下不断倾泻,将高塔彻底融化后,更是进一步地向四周扩散。

平台上跪伏着的尸体,全部被这岩浆所吞噬,岩浆没过他们后,又自然而然地向这座平台的低洼处流淌。

这里,最大的两个低洼处,就是那两座跪尸坑。

坑内,还有很多尸体没来得及在先前爬出来,此时伴随着岩浆的注入,他们的一切痕迹都被吞噬。

原来,这两座跪尸坑,是用来做浇筑的。

御道上,看到这恐怖场景,林书友用力咽了口唾沫。

这美奂仙宫,竟在刹那间,化作了灭世地狱。

要不是先前小远哥提前喊醒他们,叫大家快跑,现在,自己怕是已经在那里头汽化了吧。

赵毅吐出一口长气,他是猜到会是这样的一个结局了,要不然他也不会接二连三地说自己欠了姓李的一条命。

可当这情景真的落于眼前时,他依旧感受到了深深的绝望与后怕。

赵毅:“这里的布局意义,到底是什么?”

李追远:“有人很早,就在这里当起了天道的白手套。”

赵毅:“他成功了?”

李追远:“他被灭族了。”

这时,谭文彬忽然惊恐地大喊:“快看那里!”

不仅是平台上方,这里两侧高处的翡翠壁障,也浮现出了白色。

这意味着,这处秘境内的所有翡翠,都将很快化为那恐怖的白色岩浆,这是要将这里,完全吞没,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众人不敢再耽搁,哪怕都已疲惫,但为了活命,还是得拼命奔跑。

两侧岩浆不断喷涌而出,每一次喷涌,都如同一只白色晶莹的大手向外掏取。

在这种可怕的场景下,众人如同奔跑求活的小小蝼蚁。

等众人跑出御道时,不仅身后大半截御道已经融化坍落,前方也有岩浆已经漫延。

好在,这巨大的黑水漩涡,尚且能稍微抵挡一会儿,但也不能再耽搁了,要不然就算没烧干也会被先烧沸。

李追远:“阴萌,用皮鞭把所有人都锁在润生身上!”

阴萌马上照做,驱魔鞭一头缠绕在润生腰间,其余部分分别缠绕到其他人手腕上。

李追远:“润生,气门全开,冲出漩涡!”

这黑水漩涡,他们先前来时,就付出了很多时间才分批穿过来,这会儿显然是来不及了。

赵毅:“我没想到,我一直没让润生动用的压箱底绝活儿,最后居然是用在逃命上了。”

谭文彬:“你就说值不值吧。”

“噗通!”

所有人都跳入黑水之中,紧接着润生气门全开,拉扯着所有人快速向前游动。

润生虽然平时不爱动脑子,但他记事清楚,以往小远每次给他安排的布阵位置,他从未出错。

因此,哪怕水下一片漆黑,根本就没有能见度,但他既然走过一次,这一次就会原路返回了。

众人游过石门后,原本烧火做饭吃的那处开阔如什刹海的广场,此时也早已被黑水填充,其下方本是一片翡翠学堂,此刻也溢出了阵阵白光。

显然,里头的“师生”黑影们,必然已经被焚灭,而且岩浆很快将会溢出。

水里的温度,正在不断升高,带来灼烫。

先前众人是从傀儡教室里出来的,此时那里已出现了穿透黑水的白光,显然岩浆先一步自那里溢出。

而虞妙妙与阿元从驭兽教室出来的方向,也出现了白光。

这两扇门都不能去了。

李追远手掌在润生脖颈上摩挲,示意润生朝着另一个方向游动。

那是第三个教室方向,阵法。

那里还没有白光。

润生会意,快速向那边游去。

等到了那里后,众人纷纷穿过了那扇蠕动的大门,这大门,隔绝了外头的黑水。

可大家伙,却已来不及多做喘息,因为这里所有翡翠柱子都在变色,岩浆很快会顺着填充到这里。

润生“噗通”一声,双膝跪地,他硬挺着到现在,如今,气门全开的副作用无法再被压制。

李追远:“林书友!”

林书友:“明白!”

阿友马上起乩,童子再再再一次降临。

这一次,林书友都觉得童子降临时,有些有气无力。

不过,童子的竖瞳只是扫了一下那翡翠里正在酝酿的恐怖温度,马上知道,这最后的关键时刻来临了。

童子毫不犹豫地伸手从登山包里取出符针,往自己身上插去!

刹那间,如同打上了一剂强心针,童子气势再起。

祂先一步想过来抱住李追远,却被少年手指地上的润生。

童子马上将润生背起。

赵毅弱柳扶风般地上前,他消耗也很大,身体也很孱弱。

童子竖瞳看了一眼赵毅。

不知道为什么,祂心底有种一拳头把这病秧子给捶爆的冲动。

但祂好歹有着极强的自控力,二话不说,将赵毅夹在自己臂下。

见少年决定自己走,童子也不再说什么,正好空出一只手可以握着三叉戟,将身前拦路的翡翠柱子给砸碎开路。

阵法教室里,到处是密密麻麻的柱子,这些柱子的存在,严重影响到众人前进,但好在有童子迅猛开路,李追远、阴萌和谭文彬跟在后面跑,速度也很快。

一口棺椁摆于中央,棺椁盖是开着的,甄少安以前应该就躺在这里。

棺椁很高,李追远看都没看,直接跑过去。

谭文彬经过时,没做犹豫,跳上去往里瞅了一下,见里头有好几块水晶版书,马上伸手将它们捞出,装进自己包里。

刚跳下棺椁,白色岩浆就已爆发,谭文彬喊着自己俩干儿子们帮自己提一下登山包以减轻自己负重,然后撒丫子使出吃奶的劲开始狂奔。

还好,终于追上了大部队。

李追远回头看了一眼谭文彬,什么也没说。

一是因为现在不是说话的时候,二是少年知道,如果自己回头说不该冒险去拿棺椁里的东西,那谭文彬肯定会回应:嗐,我能为团队做的事就这些了。

白鹤童子既开路又背人的,等离开教室,来到甬道时,时效就到了。

祂这次一上来用的就是符针,时间只有这一段。

倒不是祂压缩工作时长,而是祂已经在这里被榨干了。

用最后一点力气,童子单膝跪下,将润生与赵毅安稳放于地面。

随后,祂都来不及再看一眼那少年,直接脱离身子,离开。

不消多言,谭文彬即刻上前接力,启用御鬼术。

两个干儿子马上活跃起来,进入自己干爹身体,谭文彬的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

他先将润生背起,再左臂夹赵毅右臂夹林书友,继续奔跑。

已经到甬道区域了,应该是受里面白色岩浆喷发的影响,甬道这里地面开始向下倾斜,而且左右两边以及上面的翡翠壁障已经变为乳白色,不时有按捺不住的岩浆抢先滴落下来。

在这里奔跑时,不仅要注意脚下,还得关注来自上方的滴落。

赵毅是全程目睹这一整个逃跑过程的,他下意识地开口问道:

“到底是这一浪特殊凶险,还是你们每一次都这样?”

这一浪,他赵毅原本是不用参与的,是他察觉到自己心脏快不行要死了,这才主动卷了进来。

所以,他现在真的很好奇,到底是因为这一浪特殊,还是姓李的一直经历的是这种难度。

谭文彬:“上次全员透支昏迷过,不过还好遇到了你。”

赵毅:“什么叫‘还好’?我也是很危险的好不好!”

谭文彬:“你要是有力气哔哔,就下来自己跑吧!”

赵毅马上闭嘴。

甬道地面越来越倾斜,而且下方也在不断翻起。

但也因此有了一个好消息,那就是翡翠壁障里的白色岩浆,因此先行向下流淌,率先触及到了那座硕大的石门。

这白色岩浆确实可怕,石门在它的侵蚀下,很快就产生了碎裂。

原本需要靠“请柬”印记才能进来的地方,以后就不再需要门禁了,不过,也已经没有再进这里的必要了。

冲过石门后,谭文彬的御鬼术效果就到达临界点了,可身后甬道内的白色岩浆却以蓄积之势,迎来了最为迅猛的喷发。

连带着,这四周都发生了地震般的摇晃,两侧峰上的积雪开始下崩。

前方,是上来时的台阶。

李追远:“跳!”

谭文彬用尽力气,带着自己身上的三人一起向前蹦去,阴萌立刻甩出驱魔鞭,将自己在内所有人的进行捆绑,确保不会在接下来的地震和雪崩下被冲散。

而在众人下落前一刻,少年右手向下一挥,原本的台阶上出现了一条陶质光滑的飘带,让大家得以像滑滑梯一般借到坠势。

恐怖灼热的气息与冰雪相互交错,整个世界都如同陷入天旋地转之中。

李追远尽力以自己气血不断催发出陶瓷帮所有人进行转向,少年坚持了很久,等到大概察觉到众人已滑行到安全区域后,李追远这才闭上了眼。

他太累了,需要歇一歇,最好再眯一会儿。

也不知具体睡了多久,李追远就听到了脚步声,少年马上睁开眼。

他的视线里,全是红色,应该是眼眸流过血。

用力眨眼后,血色淡去,可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白。

这是雪,自己被雪埋了。

“哗啦哗啦!”

上面的积雪正被挖走。

李追远右手微握,随时准备好动手。

他看见了一双毛茸茸的爪子,将自己上方积雪刨开,上头,显露出一张黄鼠狼的脸。

黄鼠狼挺直了身子,面容变幻,逐渐变成人脸。

这黄鼠狼见李追远睁着眼,就开始对李追远郑重行礼。

远处,传来胖金哥惊喜的声音:

“感谢木王爷,我终于找到他们了!”

……

胖金哥有着丰富的野外生存经验,而且因为前不久才组织过进山搜罗人,这次再喊人上来帮忙,可谓轻车熟路。

李追远等人被运送下了车。

这次来救援的很多人,回去后都信誓旦旦地说,他们这次看见了木王爷,木王爷跟着他们搜救队,走了好几天。

都只是在早中晚出现,远远地看着,但不会错,绝对是木王爷。

在李追远的要求下,胖金哥没把大家伙送进医院,而是安顿进了自己的民宿。

……

这一浪结束后,丽江的阳光,也变得更加明媚。

李追远坐在廊下椅子上,晒着太阳。

他的视力恢复了一些,但还是有些头痛。

阴萌呆呆坐在院子对面,看着自己的蛊虫在面前飞来飞去。

她的两条胳膊上打着石膏板,当初跳下滑行时,她为了用皮鞭紧系住所有人,承载了极大压力,左臂断了就换右臂继续。

落地后,她还将自己的蛊虫派出去飞行找人。

只是,到底是蛊虫找到的木王爷还是木王爷自己寻着气味搜寻探查过来的,就不得而知了。

反正阴萌问那只蛊虫时,蛊虫两根触角快速摇晃,意思是它引来的黄鼠狼,绝对的!

两条胳膊都暂时不能用的阴萌,有些百无聊赖。

早上她还对李追远说,其他人都昏迷着,她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干脆开始萃毒,没有毒罐罐在身边,她总是没安全感。

李追远问她你手不能用怎么萃?

她说可以用脚。

李追远赞扬了她的这一精神,然后拒绝了她的提议。

以往在家里阴萌萃毒时都出过岔子,现在在人家家里用脚来萃毒,这实在是太危险了。

额头包着绷带撑着拐杖的赵毅蹒跚走来,看见阴萌后,他对其招手,亲切问候道:

“早上好,断臂维纳斯。”

阴萌对赵毅哼了一声。

赵毅走到李追远这边,帮少年泡了茶后,坐下。

另一侧房间里,孙燕和徐明负责对润生他们进行照顾。

连赵毅都觉得,自己和自己的手下,已经越来越活成姓李的团队编外医疗队了。

早知道,要一次次经受重伤的他们,自己以前还费力研究他们弱点干嘛。

李追远端过花茶,抿了一口。

赵毅掀开自己衣服,露出自己胸膛,伤口上已长出嫩皮,从缝隙间能看见里面镶嵌着五彩斑斓的石头。

胖金哥说,找到赵毅时,他以为赵毅已经死了,因为没心跳了。

然后木王爷找到了一些石头,一颗一颗地填充进去,然后奇迹般的,赵毅的心跳又复现了。

猫有猫道鼠有鼠道,黄鼠狼能站着尿尿。

有时候你遍寻无法的难题,答案可能就在不经意的小人物乃至是小动物手中掌握。

赵毅:“别说,得亏你当初进石门前给这黄鼠狼封了正,它也对此感恩。

要是没它,我们就算从那里头逃出来了,也不见得能全员齐整地下山。

至少,我应该是会死的了。”

李追远:“你也给它封正了的。”

赵毅:“啊,对对对,咱们运气不错。”

李追远:“不是运气。”

赵毅:“是因果。不过你这家伙对人都冷冰冰的,居然那天主动对那只黄鼠狼这么好。”

李追远:“因为进门前,看见它,我就有所预感了。”

赵毅眯了眯眼:“再具体说说,我能感觉到,你小子玩得比我花多了。”

李追远再次低头喝茶。

赵毅笑了笑:“对了,你说塔底的那个黑袍人,为什么不一开始多投送些尸气到外面,干嘛小气吧啦的,先三成,再加一成,他要是多加一点,你操控那读书人,怕就拦不住他了。哎,说到底,还是做大事算小账喽。”

李追远摇摇头,放下茶杯:“他的分身有弊端,拥有较强的独立性,其实他最后投送出四成,就已经是极限了,再多……谁是本体就不好说了,他自己可能就变成分身了。”

赵毅:“哦,原来还有这个问题在,怪不得。唉,这一浪过得真是凶险啊,也不晓得我能从中分到多少功德。”

李追远:“你心脏问题解决了,还奢望什么?”

赵毅:“不是,你就不期待了?”

李追远:“这次我已经在这一浪中,学到很多东西了,等回去后,我就会去慢慢消化。”

赵毅明白了,这大概是少年能将大量功德分润给手下的原因。

“唉。”赵少爷叹了口气,“想想那黑袍人一家子,还真挺可怜的,先祖那么厉害,能在秘境里布下如此大局,本该是吃天道皇粮的主儿,竟给自己弄了个族灭,到头来,什么都没能捞着,白费了这一场大功德啊。”

“你先坐会儿,我去洗把脸。”

“去吧,今儿太阳不错,适合我晒晒心脏。”

李追远起身走进房间,打开水龙头用脸盆接了水,然后将自己整张脸,都埋入脸盆内,双手轻轻揉捏脸侧。

等少年抬起头时,半张薄薄的人脸皮,被他揭了下来。

青滩,三月林。

这是无脸人告诉自己的祖坟所在地。

其实,赵毅刚刚那句话说得不太准确。

那个家族,可能并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自己接下来得抽时间,先查找到这地名现如今的所在地,然后再去那处祖坟看看。

按理说,那处墓地里现在,应该还躺着一具没有脸皮的遗体。

它要是依旧在那里还好,若是不在了,就意味着曾经布局飞升大局的那位先祖……才是真正的唯一受益者。

他既然能欺骗、献祭别人去天道那里换取功德,那为什么就不能把自己后代族人也一并献祭掉了呢?黑袍人当初说自己是因为“死了”才能提前进入祖坟,真的只是因为侥幸么?

看着手里的这半张脸皮,李追远脑海中浮现出了一个猜测:

真正想飞升成仙的,会不会就是他?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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