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章 学诗

章越走后,书学教授杨南仲走入了李觏的房间。

杨南仲看了一眼章越的背影笑道:“这是哪个学生如此大的气性?”

李觏看了杨南仲一眼道:“是个福建子,若非安定先生归杭州时再三交待要我照看此人,我早就将他赶出太学去了。”

杨南仲失笑道:“好个李盱江,说话向来这般口无遮拦的,话说我今日正要荐一人,正巧是闽人,被你这么说,倒是不敢了。”

“若有真才实学,我是肯倒履迎之,若无就休怪我臭脸了。”

杨南仲道:“当然有,此人名叫郑奂,以草书入画,最擅画人物,还请盱江先生代为荐入画院。”

李觏看了杨南仲一眼道:“此事你何不禀之判监,若是我怕无能为力。”

胡瑗走后。

则由铁御史吴中复判国子监。

吴中复此人铁面无私,眼底容不得一点沙子,对于学规看得极严。

太学之中议论执政,雌黄人物之风盛行,号称‘无官御史台’,不仅如此,甚至连当今天子也敢批评。

如今官家是个好脾气的人,这些话传到他耳朵里也从不计较,但下面的臣子看不过去了,特别是吴中复奉命判监以后。

有一日他巡视馔堂,正好听的两名太学生议论朝政之事,还抨击文彦博,韩琦等执政大臣,结果给他当场逮到了。吴中复大怒之下,要将二人开革学籍。

此事李觏知道后率领太学里直讲,博士等学官一并为这两名太学生求情。

吴中复号称铁面无私,岂是听劝。

故而二人争吵一番,几乎撕破了脸面。

最后两名太学生自己主动退学作罢,此事一出国子监与太学即是不和。

杨南仲叹道:“你一人与判监的私怨,如今延及太学了。你这性子太直太拗,就不能与吴判监说几句好话么?”

李觏变色道:“大节所在,怎可轻易退让。汉桓帝,灵帝之时,主荒政谬,国命委于阉寺,太学生羞于为伍,仗义直言,这于青史上也是大书特书之事。”

“至于学生之言难免轻进激烈,但可徐徐引导之,却不可堵之。吴判监此举近于奸佞,毁其一世英名!”

杨南仲摇了摇头,他知与李觏辩论就算辩个三天三夜也是说服不了对方。何况自己胸中这些才学,也不足以与李觏辩上三天三夜,故而也就罢了。

杨南仲随即在李觏桌案上取了几张纸问道:“这是什么?”

李觏道:“是介甫给我的。”

杨南仲念了几句道:“人之初,性本善……”

随即杨南仲道:“这三字之诗,甚至粗浅,为何得你看重?”

杨南仲道:“说来话长了,王介甫知常州时,陈旸叔来信给他称此为乡间一神童作了此诗。王介甫读之,甚觉得朗朗上口,义理妙趣。他道如今童子蒙学以《百家姓》,《千字文》日用明理,若再佐以这本三字诗,增之见闻,晓之道理,可称至善。”

“王介甫在常州推广此书后,民间不少老儒都是称善,如今他正好来京述职,即找到我。让我禀之吴监判,使此诗推广至天下州县学校。”

李觏与王安石确实见了一面。

李觏比王安石大十二岁,二人颇有往来。

曾巩是李觏的学生,而又是王安石的挚友。

王安石进京上疏仁宗皇帝疏后,此疏石沉大海,没有得到仁宗皇帝的任何回复。

王安石上这万言书,本是一腔热血,胸中怀着治国安邦的良谋,只要官家肯采纳,他就可以施展方略,并以性命报答官家的知遇之恩。

不过仁宗皇帝的冷淡反应,倒是有些令王安石心如死灰。

在这份疏里王安石认为‘如今天下安危治乱尚可有为,有为之时莫急于今日’,而仁宗皇帝有些贪图‘逸豫’了。

王安石心灰意冷下,见了李觏让他代自己推荐这三字诗,自己则打算辞官回乡养老。

不过这时候宋仁宗却对王安石委以重任,让他担任祠部员外郎,三司度支判官。

三司是宋朝的实权部门,朝廷政务三司能管之大半。

这三司分别是盐铁,度支,户部三司。王安石所在的度支司,有度支使领之,副使一人,判官三人。

职务是掌天下财赋之数,每岁均其有无,制其出入,以计邦国之用。

这个岗位可以让王安石了解大宋财政的方方面面,学习到许多治国理政的经验。

但是李觏受王安石之托,却没能把三字诗之事禀给国子监,全因他与吴中复不和,导致此事罢了。

李觏也因此甚为可惜。

杨南仲听李觏说起王安石笑着道:“我虽未识介甫其人,但看这篇文章也知官家断然是不取的。”

“如何见得?”

杨南仲笑着道:“你可知庆历二年王介甫本可状元及第,为何却取了第四?”

“为何?”

杨南仲道:“我听我外祖晏公言语,他在殿试文章里写了一句‘孺子其朋’!此言出自《洛诰》乃周公劝导成王之语,王介甫以周公口吻称官家为孺子可乎?故而官家将王介甫降为第四!”

李觏道:“还有此事。”

杨南仲道:“如今王介甫再劝官家,亦是如此,重蹈覆辙也!”

李觏道:“难怪,难怪,王介甫当初若非仕途无望,也不会将此诗给我,并再三叮嘱。可惜了。”

杨南仲见王介甫,李觏都如此看重此三字诗,也是重新读了一番。这一番读来,也觉得读来朗朗上口,且此句平易近人。

“兼有千字文之文采辞藻,百家姓记诵之美,真是好文,你说是一个神童所文,这样的神童为何不知他的姓名,若是禀了给了官家,赐个一官半职也是不难啊。”

李觏道:“吾也以为如此。”

而如今这位三字诗的‘作者’章越正一肚子怒火地返回斋舍,将此事告之刘几。

刘几亦道:“直讲未免太严苛了,哪有这番道理。”

“你诗赋虽说一直为否,但经义却一直为优,如此也不到开革。”

太学之中,因胡瑗提倡经术,故而进士斋三日考诗赋,八日考经义。

平日私试考核,以诗赋,经义为优平为学生打分。

如果诗赋经义具优则为上,一优一平为中,具平及一优一否为下。

若是一平一否三次,或者两否一次,则发还原籍。

章越这三次私试都是一优一否,还轮不到开革的份上。

同时太学还有兼考核行艺,这个是由直讲和斋长来定夺。

直讲主要看平日‘感风’多少,是否‘未留宿’来判断,像黄好义‘体弱多病’的,行艺只能得一个下。

而章越这样大门不出,整日在斋舍读书的好学生,加上平日与刘几交好,行艺自是得一个‘优’字。

从这方面考量,章越再如何也没有被开革的道理啊。

故而刘几也是为章越忿忿不平了,揣测李觏是不是在公报私仇。

刘几道:“三郎放心,我与杨直讲交好,我找他帮你说情。就算李直讲再如何不讲情面,也会给杨直讲三分颜面。”

章越心想,如此这不太好,章友直与杨南仲不睦,这个人情还是不亏欠才是。

章越当即道:“多谢斋长仗义出手。于诗赋文章,我确实有些不精通,直讲斥责倒也并非毫无理由。我想这三个月先攻读诗赋,若是不成,到时再求斋长帮忙。”

刘几听了点点头道:“也罢,就依三郎。但是三郎还是需寻一个名师学诗赋文章。如今春闱在即,斋里的人怕是没有功夫指点,最好拜个名师来。”

章越听从了刘几的意见,但心想到哪里寻一个指点自己诗赋的老师。

此时章越想到了蔡确,入了太学后,二人走动不多。

蔡确是功名心极重之人,这一次解试考了太学生第六十二名,中进士的概率还是相当大的。

太学生六百个解额,其实并不难,除了国子元外,名次先后对于省试最后参考的价值也不大。

但能入六十二名说明蔡确还是了得,章越还知道蔡确诗赋作得极好,平日都有随手作诗的习惯,在太学生里颇受推崇。

历史上他受到韩绛赏识,即是一首奉承的诗‘儒苑昔推唐吏部,将坛今拜汉淮阴’。

那时候韩绛为陕西宣抚使,蔡确设宴款待,席间献上此诗。

再加上后来的‘车盖亭诗案’……

故而章越寻到了蔡确打算求教诗词时,也是反应过来,我怎么找蔡确学诗,自己这操作实在是智商感人。

幸亏蔡确直言自己如今忙着备考省试,一时没有功夫。

不过蔡确确实仗义,当即推荐章越可以找自己学诗赋的老师吴处厚去他那学习。

吴处厚如今在京任将作监丞,他是邵武军人。邵武军在宋朝前曾为建州节制,故而与章越也算是老乡。

但是听到蔡确提及吴处厚,章越心底也是一凛。

此人不也是宋史里的奸臣么?

咱们到了宋朝,啥都没干,就见得‘奸臣扎堆’,下次再碰见蔡京,蔡卞,吕惠卿,大家都可以开两桌麻将了。

蔡确倒是很是热心,章越则心道,自己从吴处厚学诗,才是怕步了蔡确的后尘。

(本章完)

第147章 不要玩梗了

想学诗赋吗?被贬至岭南的那种。

吴处厚与蔡确的交往就是如此。蔡确年少时从吴处厚学诗赋,后来蔡确当了宰相,吴处厚上门请蔡确提携。

蔡确不答应,后来吴处厚投了王珪门下,蔡确便事事排挤吴处厚。

吴处厚大怒最后搞了车盖亭诗案,让蔡确贬至岭南,最后老死在此。

有人言蔡确固然当死,但却不是以诗文的名义杀他,吴处厚此举也被光荣纳入奸臣行列。

因此听说蔡确引荐自己从吴处厚学诗赋,章越当然知道对方是一番好意,但章越想了想自己还不到冒着被贬岭南风险学诗的地步,故而向蔡确婉言谢绝。

章越去拜访蔡确时,带了两瓶素酒,数支宣笔,一角蜀笺。

素酒是平日吃的,在太学里吃些素酒不被直讲看到是不会受斥的。平日课业大,太学生们平日都喜好这一口气。

至于宣笔蜀笺是送给蔡确,预贺他明年春闱金榜题名的。

蔡确见了章越送礼十分高兴。

章越返回斋舍路上,却见蔡确拿了台墨一剂,及数斤石榴追至送来。这石榴,也称作金樱。江南因避讳钱谬的名字,将石榴称为金樱。

章越见蔡确如此费周章不由道:“持正兄,如此就见外了。这宣笔素酒不过是我趁手之物,你如此就叫我不好意思了。”

章越知道蔡确家境确实不好,他父为陈执中所罢,一家人流落在陈州,吃了上顿没下顿。

以往章惇的姐夫黄好谦时常接济他,即便如此到了太学后,蔡确日子过得也很紧。

蔡确笑道:“三郎,正所谓礼尚往来。这宣笔,素酒你说是趁手之物,但别人都不送,唯独送我,可见你将愚兄放在心底。这份情谊,我领了。”

章越不再推辞道:“好吧,我就等着持正兄大魁的好消息!”

蔡确目光坚定地道:“承三郎吉言了……怎么了三郎还有何言语?”

章越犹豫了下,还是决定直言道出:“持正兄公明磊落,不肯占朋友丝毫便宜,自是君子之行,我想他日释褐为官,也必能如此照顾百姓,公正清廉。”

蔡确失笑道:“三郎,哪得话,我如今哪看得到释褐之时。告辞了!”

章越目送蔡确心道,蔡确年少家贫,为官之初即因贪污受贿被告发,在他的履历上写下了污名,以至于令他后来的官声一直不好。

自己如此提醒也不知他能听进几分。

初入仕途必须谨小慎微,一开始行差踏错一步,以后都要背着这处分一辈子,正常升迁的路线就走得很艰难了,除非他肯另寻其他门路或者攀附贵人。

但攀附贵人这条路岂是好走?

不仅要马屁拍得好,善于逢迎,更重要的是必须有贵人看重的价值,能够听话。

章越也不知自己的劝谏能令蔡确听进几分,只能说尽一份心罢了。

章越返回斋舍后,又将蔡确所赠的几斤石榴,尽数分给同斋同学。

这也是兄长章实一贯的交待,手边但有美食必分惠赠人,不可独享。

期间也有同窗拿了一个石榴吃了,边吃边笑道:“三郎近来刻章又得了不少钱吧。”

章越闻言笑着不说话。

没办法,太学里虽不乏翘楚,读书聪颖,为人练达的也不少。但也有不少人在为人处事上也欠缺些周详,不过这些人大多没有坏心,章越也就不往心底去了。

说来他平日开销也确实是他刻章得来,每月都有两三块半卖半送出去,也能入个两三贯钱。

章越收到家信,家里已托上京公干的差人给自己带来了冬衣和好几贯钱,估计到时候手头就能松动许多了。

章越当夜又刻好了两个印章,次日正是望日,太学休息的日子。

章越手边正好有五六个闲章欲脱手。

当然欧阳发兄弟也是常来章越这求购闲章,不过朋友之间,章越总不能要钱。欧阳发有求自己,章越总是拿去相赠。

当然欧阳发两兄弟也不会白要,每次总是馈赠好一些东西,如此总是令章越很不好意思。

所以章越手上刻好闲章,除了馈赠欧阳修,欧阳发外,自己总是拿去大相国寺售卖,赚些外快。

这日章越起了大早先去欧阳修家中拜会。

欧阳修如今以翰林学士兼龙图阁学士,权知开封府。

这职位并非戏词里常说的‘开封府尹’,这职位不常设,一般是都权知开封府,知开封府。

欧阳修知开封府后事务繁忙,章越自当初见过欧阳修一面后,再也是无缘得见。

章越近半年几次到了欧阳修府上走动,都是欧阳发,欧阳棐两兄弟接待自己。

章越今日到欧阳修府上,买了些水礼贽见。

不料欧阳修竟在府上。

欧阳发相陪章越入府并告诉欧阳修正在府上接待客人,让他一并前去相互认识一番。

想到这里,章越振作精神走入堂去。

但见欧阳修正高坐堂上,下首坐着两位穿着绿袍的年轻官员。

章越先向欧阳修见礼,欧阳修笑了笑向堂下二人言道:“这就是老夫方才与你们提到的章家三郎君。”

二人闻言即是起身见礼。

一人称自己名为陈舜俞,秀州人士。

另一人称自己名为钱藻,苏州人士。

钱藻淡淡地笑道:“三郎,不愧是名家子弟。”

至于陈舜俞则道:“子厚兄之季弟,那日吴府宴集吾亦在场。那句‘人间万姓抬头看’记忆犹新。”

章越谦逊道了声惭愧,这二人也算有所耳闻。

这陈舜俞当年在湖州时即师从胡瑗,庆历六年时中了进士。

至于这位钱藻则是更是身世了得,他祖上即吴越国钱谬,他的伯父是翰林学士钱明逸,与欧阳修是死对头。

钱明逸曾利用欧阳修与外甥女之事攻讦欧阳修,最后令欧阳修被贬滁州。不过钱家另一位钱惟演曾任欧阳修的上司,对他倒是有知遇之恩。

但是听说后来欧阳修修五代史时对吴越钱家多贬低之词,大概算是公报私仇了一把。

章越心想钱藻怎么会在这里?既是仇人,又怎么会出现在欧阳修的私邸。

章越暗暗奇怪,不久二人即是告辞。

欧阳修神色有些平淡,章越不敢多问。

欧阳修拿着一叠文稿笑着道:“这二人明年欲试大科,故而给我呈送策论来了。”

章越这才恍然。

大科即是制举,按规定参加制举者要向两制官以上投递五十首策论,策二十五首,论二十五首。然后两制官员会选拔其中词理俱优者参加阁试,今日二人即是来欧阳修这投稿子的。

章越心念一动,当即向欧阳修说自己要寻诗赋老师的事。

欧阳修对章越道:“我看过你的经义策论诗赋,你经义在策论之上,策论在诗赋之上,至于诗赋则难以入眼。”

章越心知这是事实,自己于诗赋确实没什么天赋,因为这不是靠死记硬背就可以提高的。

欧阳发在一旁笑道:“三郎既不擅长诗赋,不如去考大科吧!只是不知三郎于秘阁六论有无把握。”

欧阳修看了章越一眼,对欧阳发责道:“你这不是害了三郎么?”

制科除了要两位荐举人提名外,还有两制官的认可,最难就是秘阁六论。

秘阁六论多难,出题范围那叫一个广啊,广到令人崩溃!

到底什么程度?

包括‘九经,十七史,七书,国语,荀子,扬子,管子,文中子的正文或注疏’。

也就是说考生先要把这几本书的正文和注释都背下来。

章越背一个九经就用几年功夫。

至于十七史是什么?放在后世就和能够通读二十四史的牛人一样。

七书就是孙子兵法,吴子兵法等等,也就是武经七书,都学会了是可以考武状元的。

还有后面的等等。

九经,十七史,七书任何一个正文注疏都读完的,皆堪称文科生中的大牛人了。

制科选拔的人才,就是要这样不仅能通经,还要能通史,甚至能‘纸上谈兵’。

章越当即道:“启禀欧阳学士,在下十四岁即贯通九经。”

换了一般人说他贯通九经,别人都会道一句大言不惭。

章越却是底气十足,谁敢质疑,他就打谁的脸。

见章越如此激昂的表情,欧阳修则漫不经心地道了一句:“修已知道你……”

章越一脸黑线,大佬可以不可以不要再玩梗了,严肃一点不好吗?

欧阳修笑道:“……修已知道你九经了得,在县学时考了十一场,全通通九有之,只有一场通八,真可谓是百年难得一见的广博识记之才,只是可惜如今考不得大科。”

“不知为何?”章越问道。

欧阳修笑道:“大科要两制以上官员认可,如今你名声不显,此为难一。二是近年来试大科者,多是进士出身者。你还是以进士及第为先。”

“说来你颇似我另一个学生曾子固,他擅长策论,但却轻于应举时文,故而屡次不第,磨练至去年方才进士及第。”

章越心道,说来说去还是要自己先考进士,但自己诗赋确实是短处啊。

章越听此道:“欧阳学士,在下的诗赋……”

欧阳修笑着道:“无妨,我寻一人教你就是了,只是不知他答允不答允。”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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