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6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24)

潘照临听出他话中的坚持,不由皱了皱眉,道:“相公又何必如此固执?某实在难以理解相公为何到今日仍要坚持反对北伐,如此除了让皇上对相公心生不满,更有何益?即便如相公所言,北伐是一场无意义的战争,但若战争本身已经没有意义,不能打赢的话,岂不是更加糟糕?为国家社稷计,相公亦当委曲求全,若相公支持北伐,则皇上必以相公为率臣,这场战争,至少不会有最差的结果。但若是相公一意反对,皇上也只能另委他人,届时若万一有不可言之事,相公悔之何及?”

这番话却甚是犀利,石越神情复杂的看了潘照临一眼,沉默无语。

如果仅仅是站在宋朝的立场上,潘照临的话是难以反驳的——不管石越之前反对北伐的理由是否成立,既然如今北伐之战已成定局,那么,不管怎么说,都肯定是打赢比打输要好。虽然石越也不能说自己担任主帅就一定能打赢,但至少也比别人胜算要高出许多。更换主帅不是那么简单的事情,以石越为主帅的宣抚使司,无论是宣抚使司内部,还是与诸军的关系,都已经经过战争的考验,彼此之间也建立起了一定的信任与默契,换一个人出任主帅的话,即使别的方面都没有问题,这些也需要从头来过。不要以为这只是细节问题,无足轻重,很多战争实际上便是输在这些不起眼的地方——正是因为这些细节没有处理好,才引起了其他导致战败的问题。

而且,石越若转而支持北伐的话,即使只是锦上添花,对小皇帝也是极大的支持。

因此,正如潘照临所说,石越继续主导北伐之战,无论是于公于私,都是最好的选择,石越不应当有继续反对的理由。尤其是石越在政治上,一直是个务实主义者。

潘照临并不知道,如果他不是在大名府等这么些时日,而是早一点北上见到石越的话,石越很可能已被他说服……

正是从河间府南下至大名府的途中,让石越想清楚了许多的事情。

在河间府决定与李清臣一道南归的时候,石越已经有了初步的想法。那个时候,他认为继续北伐收复燕云,对于宋朝并不是最好的选择。虽然那是宋人自建国以来就梦寐以求的事情,虽然那是被割裂出去的汉唐故土,身为华夏正统的宋朝有义务有责任将之收复,虽然那也曾经是令石越都耿耿于怀的事情,也曾经是石越自己最初的理想与报负,虽然那块土地被辽国割裂占据一直是被视为宋朝一种衰弱的象征,若能收复,意义重大……但是,石越还是认为,维持辽国的存在,对宋朝利远大于弊,而辽国的存续,需要山前山后诸州。而现在的宋朝,实际上已经不需要幽蓟诸州来证明自己的强盛,那块土地对于宋朝,心理上的象征意义,已远大于实际价值。

即使是从针对北方的防务来看,定都开封府的宋朝,以大名、河间、真定三府构建防线,虽然无法做到御敌于国门之外,但这种以大半个河北路为诱饵的收缩防守,实践证明也是非常有效的。与在雄州、定州沿边州郡构筑防线以求御敌于国门之外不同,以大名、河间、真定为基础的防线,能极大的拉长敌人的补给线,缩短宋军的补给线,而且利用河北的纵深,还可以使敌人的兵力分散,反之,宋军却能聚集于几座坚城之内,兵力集中,只要这三城不失,也没有任何敌人敢于轻渡黄河,开封府京畿之地可以确保安全。宋军据坚城而守,在河北本土作战,有野战能力则可以图谋拖垮并歼灭敌人,即使没有野战能力,也足以保证河北不失、汴京安固。虽然如此构筑防线,一但有外敌入侵,大半个河北就会沦为战场,代价也是极为惨重,但比起在雄州、定州等边州构筑防线,效果仍是要好太多,因为地形的原因,后者并不能真正御敌于国门之外,反而会使宋军补给线过长、兵力分散,如果敌人大举入侵,往往一击就破,反而使得敌人得以长驱直入,直接威胁到汴京——因为宋朝不可能同时在雄、定等边州与大名府防线都部署重兵。

而若收复幽蓟的话,从表面上看,对宋朝构筑北方塞防将非常有利,占据形势,据险而守,有大名府防线之利而无其弊,但实际上却同样有极大的隐患。守大名、河间、真定的话,宋军兵分三路,稍远的河间、真定为侧翼,不足以成为内患,而大名府离汴京又很近,宋廷能够很方便的控制大名府禁军。而且,大名府地处腹地,只要没有大规模的外敌入侵,平时宋廷可以将大名府兵权分给几名将领,使其互相制衡。但守幽蓟则不同,守幽蓟宋军兵力固然得以高度集中,补给也不需要千里转运,但兵权却同样也会高度集中,其地离汴京又远,宋廷难以直接控制,再加上幽蓟是边郡,随时可能与外敌发生冲突,就算宋廷刻意分割兵权给几位将领,在不断的战斗中也极容易产生有威望的将领……有兵有粮有威望,兼之幽蓟在手,宋朝又不可能再在河北部署重兵——若是幽蓟主将滋生野心,将可以毫无阻挡的直下汴京,兵临汴京城外,动作快一点的话,宋朝君臣恐怕连仓皇出逃都来不及——或者说,即使幽蓟主将原本没有野心,如此有利的造反格局,也会鼓励幽蓟主将滋生野心。

于是,宋朝要么承受隔一段时间就发生一次安史之乱的风险,要么就要同时在大名府防线仍然维持一支与幽蓟守军相当的禁军。

也就是说,收复幽蓟之后,因为幽蓟地区特别适合拥兵自重、割据称雄,如果宋廷不打算迁都析津府的话,为了吓阻叛乱,宋朝在河北的兵力不但不能削减,加上幽蓟的守军,反而要翻倍!

但如果是这样的话,宋朝只要在雄州、定州一带再增加足够的兵力,同样也能令任何侵略者不敢轻易入侵。甚至,极端一点,将这笔钱省出来,宋朝完全可以沿现在的宋辽边境重新建一道长城——之前之所以没这样做,是因为辽国的压力,对辽国来说,宋朝营造长城无异于宣战,那是宋朝准备彻底打破军事平衡的战争行为,但今非昔比,现在宋辽之间的旧平衡早已打破,宋军不北伐辽国就谢天谢地了,还敢对宋朝建长城说三道四?

北有长城,南有大名府防线,河北完全可以固若金汤,而且还没有叛乱的风险。

更不用说,经过安平之战后,如果双方能成功议和,即使宋朝什么也不做,辽国再次入侵的可能性,在几十年内,都接近于零。

因此,所谓幽蓟能够有利于宋朝构筑北方塞防,其实只是一种虚假的期望。这是由宋朝立国的形势决定的——对于一个立都于开封的国家来说,说得到幽蓟有助于国家的安全,无异于一群羊说,得到了那只老虎的保护,我们再也不需要害怕那群狼了。

在石越看来,如果宋朝只是打算采取守势的话,幽蓟并无真正的价值,并不值得通过战争去夺取。幽蓟地区的价值,主要是象征意义上的,是心理上的。又或者,如果宋朝对塞北及东北地区抱有进取之意的话,那么,幽蓟地区便至关重要了。

燕云诸州,究竟是对宋朝重要一些,还是对辽国更重要一些?其答案恐怕有些耐人寻味。

没有了燕云诸州,宋朝就难以如汉唐强盛时那样扬威塞北,但是,如果宋朝有一日亡国了,其原因,也绝对不会是因为它不曾拥有燕云诸州。

正是基于这样的理由,石越才决定要谏阻小皇帝北伐。

不管把话说得多么漂亮,在这个时代,中原民族都是无法真正控制塞北的,对塞北的策略应该是防止入侵,而辽国的存续,正好能够帮助宋朝实现这个战略目标。

这也是石越最初的想法。

是石越站在宋朝的立场上,得出的结论。

人心,的确是极其微妙的。

一但下定了决心,要回汴京谏阻小皇帝北伐,石越便也有了即将下野的觉悟。又或者说,是石越已然觉悟到他与小皇帝的关系十分棘手,难以处理好,才令他这一次断然决定要谏诅皇帝北伐……许多事情都是这样,因果纠缠,无法分辨何为原因,何为结果。

但是,要离开权力中枢,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虽然石越并不是想要真正的归隐,他设想的是退居地方,却仍然能对朝政产生影响……但即使是这样,也是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从离开河间府开始,石越心中那种恋恋不舍的情绪,便日甚一日。

他甚至会不时的想起关于项羽的那个笑话——韩信曾经嘲笑项羽,说他要给人爵赏时,官印拿在手里,翻来覆去,棱角都磨圆了,还舍不得给人。石越不自禁的感觉,自己竟然也有了类似项羽的心情,腰间的那方右丞相印,从未如此可爱过。想着很快将要与之永别,那种难以割舍的感觉,委实无法控制。

这种忽然兴起的情绪,让石越也感到荒诞、可笑,但是,那是真实存在的,他也无法自欺欺人。他会不时的想起自己还有很多事业未能完成,还有许多抱负未能实现,心里面不时的变得犹豫——自己是不是应该再妥协一次?如果转而支持北伐的话,或许,可以和小皇帝处理好关系?

虽然,即使这一次和小皇帝处理好了关系,也会是暂时的,他和小皇帝之间的矛盾从长远来看,是无法调和的,这涉及到政事堂与皇权之间权力分配的斗争,以石越的威望与能力,只要他还在两府之内,权力的天秤就会非常不利于小皇帝。小皇帝迟早、必然会想方设法赶走他,无非只是过程与结果难看不难看,是和平还是血腥而已……但是,虽然如此,石越仍然可以多赢得一点时间不是么?他仍然可以多获得一些时间去做自己想要做的事情,不是么?

妥协仍然是值得的,不是么?

但另一方面,石越的心里面,也在不断的告诉自己,自己做出的,是正确的决定。正确的事情,就应该坚持。

石越从来不抗拒妥协。

但是,妥协是一门艺术!

许多人并不是真正理解这句话,他们是如此理解这句话的——只要妥协了,就是艺术。

然而,事实并非如此。毛笔字是一门艺术,并不是说,提起毛笔随随便便写几个字,就是艺术。

妥协是一门艺术,乃是说要做好“妥协”这件事情是非常复杂与困难的。何时妥协、如何妥协、哪些事情可以妥协、哪些事情不可以妥协、向谁妥协……如此种种,须得将每一个细节都做得完美无缺,方可以称得上是妥协的艺术家。如果在不该妥协的时候妥协了,在不该妥协的地方妥协了,向不该妥协的对象妥协了,又或者妥协过份而变成了献媚,妥协不够被人误会为冥顽不化……如此种种,则便成了所谓的“画虎不成反类狗”。

所谓政客与政治家之间的区别,其实也不过就是对妥协的理解而已。

石越的确经常的妥协,与新党妥协,与旧党妥协,与皇帝妥协……但是,他所有的妥协,归根结底,都只是为了绕个远路以便更快的达到目的地而已。

即使在熙宁年间,他也不曾以妥协的名义向赵顼献媚!

这一次他明明心里是反对北伐的,如果连试着谏阻都没有尽力试过,就因为害怕与小皇帝关系交恶,因为眷恋权位,就打算“妥协”……石越有一种感觉,如果他真这样做了,他将会彻底的失去某一样东西。

某一样他绝对不愿意失去的东西。

于是,他就这样犹犹豫豫,一直走到了冀州。

他到达冀州的时候,正逢冀州在大做水陆道场,超度战争中死去的亡灵,一时间,僧道云集,既然适逢其会,石越便与李清臣也在冀州停留了几日,一齐祭拜在战争中死难的军民。

便是在冀州停留的时候,一日石越途经某座小寺,见到寺内信众齐聚,在听一僧人讲经——自古以来,战乱之后,往往便是宗教兴盛之时,石越之前也有所闻,知道这次辽军刚刚退出河北,便已有不少大德高僧前来河北,收捡骸骨,念经超度,并妥为安葬,同时还为灾民看病施药,以此深得百姓信任。而河北官员也对此意见分歧,有些官员认为这是好事,官府理应予以褒奖鼓励,有些官员则担心这些行为会损害官府权威,甚或有邪教趁机传播,应当保持警惕甚至予以禁止。两派官员为此争吵不休,前者讥讽后者尸餐素位还杞人忧天,后者则说前者鼠目寸光养虎成患。官司一度打到宣抚使司,宣台之内,同样也是意见分歧,难以统一,结果石越也只是勉强压下,权且掩耳盗铃,只当此事不曾发生。

这次亲自遇到,石越心血来潮,便即停车入寺,旁听那僧人讲经。

让石越略略有些意外的是,那名僧人并不是多有名的高僧,讲的东西,也极为普通,乃是佛经之中,最基础的“四念处观”。这“四念处观”,乃是佛教的一种修行之法,所谓“四念处”,指的是“观身”、“观受”、“观心”、“观法”,教人如此四念处的修持,而消除烦恼。

这些最浅显的东西,石越虽然对佛教并不十分了解,却也曾经有所涉猎,这些内容,此前也是知道的。但那个时候,知道也就是知道而已,并无什么特别的感觉,只觉得这和禅宗的“明心见性”,或有渊源。仅此而已。

然而这一次,在这座冀州小寺中,听无名之僧,讲最浅显的佛法,却是忽然之间,给了他内心深处极大的触动。

他在那座小寺中听了许久的经,但那讲经僧人所讲的内容,他十之八九,都没听进耳中,然而,他却确确实实,有了顿悟的感觉。

那无名僧人讲的“四念处观”,并没有教给石越什么,但是,却如同一道药引,让石越瞬间想通了一直困扰他的问题。

人们为何烦恼?

那是因为人们总是易于忘记自己的初衷。

这让石越意识到,若想要摆脱自己的困扰,最根本的办法,就是弄清楚,自己想要的,究竟是什么?!

但这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比起欺骗别人来说,人类最擅长的事情,还是欺骗自己。告诉别人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很容易,但是,找到内心深处自己真正想要的,永远不会容易。

他首先便拷问自己,自己想要的东西是权力么?

(本章完)

第687章 明皇不作苞桑计(25)

心里面马上浮出来的答案是否定。但是,那是真的么?再次追问,石越便无法如最初那样信心十足。权力是个好东西,石越明白那种滋味,即使他不需要靠权力来欺压别人、获取财富,他的理想、他的抱负,也同样需要权力才能实现。而理想实现的那种满足感,是用尽世间的一切语言,都无法形容的。如果没有了权力,那么,恐怕想要实现什么,都会举步维艰。

需要掌握权力是为了理想,为了抱负,看起来倒是挺高尚的。但是,如果对自己诚实的话,石越也无法肯定,这是不是也是一种为了满足自己的权力欲而进行的包装?自觉或者不自觉的美化自己的行为动机,这原本就是再正常不过的人性。

但是,自己真正想要的东西,真的便是权力么?

不管问多少次,石越也无法相信,或者绝不愿意承认他会给出肯定的回答。

每一个问题,皆是如是。

即使是关起门来问自己,即使是竭尽所能的对自己保持诚实,绝大多数的问题,也并没有确定的答案。

答案似乎总是在是与不是之间。

得不到令自己满意的答案,于是,石越又尝试着回到最初的时间,换一个方式,来寻找自己的答案。

他试着问自己,他最初是为了什么?从熙宁二年的那个冬天开始,近二十四年的时间,他所做的一切,究竟是为了什么?

所谓的“初衷”,是为了什么?

他花了很多的时间,认认真真的疏理自己这二十四年的光阴,结果却是吓了自己一跳。

许多他认为自己从未改变过的东西,他认为至关重要的东西,其实,亦只是表面上未变而已,而内里,早已不知不觉的变化。

而他,却从未觉察,或者说,一直在视而不见。

二十四年,是非常漫长的时间,但石越并未忘记自己的“初衷”,他能够轻易的记得他在熙宁二年时的所有梦想,所有抱负!虽然他并不需要经常的想起它们,并不需要这些东西时时刻刻给自己精神支撑,但是,在内心的深处,他一直以为,这些,都是让他一路走到今时今日的理由。因此,虽然不会时时想起,却也不至于随便遗忘。

但这一次的自我审视,却让他猛然觉悟到自己与二十四年前的变化。

熙宁二年的石越,想要的东西是简单而又真诚的,简单得可以归纳为一句话——他想要保护宋朝!

因此,他竭力所能,想让宋朝变得强盛,帮助她击败西夏,希望她能收复燕云,不再重蹈那悲剧的命运。他将此,当成自己背负的使命。

二十四年过去了,至少在这件事情上,原本石越并不认为自己有任何的改变。直到这一次,当他终于决定要从政治舞台的前台落幕,他才意识到自己的犹豫与动摇,他才决定认真的重新认识自己,正视自己的变化。

二十四年的时间,任何人都会发变化。然而,大大的出乎石越的意料,他发现,自己最大的变化,并非是有朝一日,他其实也同样会变得贪恋权位,也不是他意识到,自己其实异常的在乎建立千秋功业、青史留名,如此种种……

他的初衷未改,他仍然想要保护宋朝!

然而,二十四年过去了,他对“宋朝”的解读,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熙宁二年的时候,他想要保护的“宋朝”,是很简单的,就是这个国家而已。

然而不知不觉间,他心中的“宋朝”,却早已发生变化。“宋朝”不仅仅只是他脚下的这个国家,它还是一种生活方式,一种文化,一种文明……

二十四年的时间,让石越意识到,他真正想要保护的“宋朝”,更多的是文化象征意义上的,甚至是精神象征意义上的。

这个“宋朝”,难以言喻,很难明确的形容、解释,但是,懂的人,自然能够理解。

他熙宁二年想要保护的那个宋朝,自然也是其中的一部分,而且是最重要的一部分,乃是他真正想要保护的“宋朝”的载体,所谓“皮之不存,毛将焉附”,正是言此。

但那亦并非“宋朝”的全部。

宋朝固然是“宋朝”最重要的部分,西夏与辽国,也许没有那么重要,但同样亦是“宋朝”的内容。

石越已经很难弄清楚自己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有了这样的改变。也许是从他故意纵西夏西窜的那一刻?又或者,是从熙宁二年开始,这样的想法,便已深藏心中,只是自己没有意识到而已。否则,他不会那么小心翼翼的对待每一件可能改变宋朝的事情。

改变宋朝的命运需要变化,但是,如果改变之后,宋朝不再是“宋朝”,那么,这一切又有何意义?

但不管怎么说,石越都很清楚,那个时候,他的想法并不如今日这么清晰。

他现在能确定的,只是不管是有意的,亦或只是受到潜意识的影响,当他帮助宋朝击败西夏,真正走向中兴之路后,他其实就已经在改变。他经营、布局,不再只局限于宋朝一个国家。也许,从那个时候开始,石越心底里,就已经意识到,如果他在意的“宋朝”是一个文明,那他就不应该局限于汴京统治下的这个国家,理想的方式,应当是构建一个以汴京、以宋朝为中心的文明圈。

如此,他心中的“宋朝”,才能亘古长存。

因此,他才暗中支持西夏的复兴,才大规模的封建南海诸侯……

再加上受宋朝影响日深的大理、高丽、交趾,他构想的“文明圈”已然初见雏形,如果这幅地图上能添上北方的辽国,那么,他所希望的世界,基本上便可成形。

如果是站在这样的立场来思考,辽国的存续,便是至关重要的。在某种意义上,辽国是一个理想的国家——只要不解体,它就强大得足以让宋朝感到威胁,但是,因为它复杂的内部问题,尤其是它所处的特殊历史阶段,又让它再怎么样努力,也很难有能力对宋朝形成真正致命的威胁;它对游牧民族保持着自己的优势,并且被其视为自己人,但同时,其国内数量众多的汉人,又让它不可避免的受到中原文明的影响,绝不至于脱离诸夏,彻底沦为蛮夷……换言之,现在的辽国,比起西窜西域的西夏,更加天然的就是石越所设想的“宋朝文明圈”的国家。如果不持续的对西夏施加影响,西夏是可能异化的,但辽国却不可能——只要辽国不失去燕云!

只要有燕地汉人存在,就完全不用担心辽国不受宋朝文化的影响。

那是一座天然的、稳固的桥梁!

从河间到大名府的这段路程,许多的问题,石越依然没有找到答案,但是,他的的确确弄明白了自己之所以反对宋军北伐的真正原因!

他之前站在宋朝的立场上想出来的理由,也许都是成立的,但那不是真正的原因。真正的原因是,他已将辽国视为他构想的文明圈的一部分!他不希望辽国灭亡,甚至不希望辽国失去燕云,对石越来说,理想的局面,就是在安平之战的基础上,重新构建一种全新的宋辽关系。

当原本隐隐绰绰的东西变得清晰之后,一部分的决定,亦随之变得简单。

比如对于北伐的态度,石越便不再有任何的犹豫。

但是,正当石越下定最后的决心,回汴京后要尽可能的阻止宋朝北伐之时,折克行自蔚州突围的消息传来——这让石越意识到,即使是他,也已经无法阻挡即将到来的北伐。

既然如此,石越也只能接受命运的安排。但他绝不会转而支持北伐,甚至如潘照临所期望的那样,试图去争夺北伐的指挥权,哪怕这样的确会有利于他控制战争的走向。

大丈夫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正如石越若在心里面反对北伐,那么他哪怕多想继续做宰相,也不会为此改变立场;同样的,他也绝不会去谋取一场他不想赢的战争的指挥权。

虽然率领宋军打赢了几场战争,但石越并没有自大到觉得自己已经到了可以随意操纵战争的胜负的程度。辽军虽然受到重挫,也不是可以随意捏拿的软柿子。如果选择了战争,就必须竭力全力争取战胜——即使这样,也未必能够称心如意。

如果石越继续担任宋军的主帅,他绝不会故意去求一个平局或者什么,如果他抱着如此自大狂妄的想法,宋军一定会为此付出惨重的代价。这些事情,别人理解不了,但石越毕竟也带了这么多年的兵,却不可能不知道厉害。战争之中,最忌讳的就是上下不同心,若宋军迫于实力,上上下下都一意求和,倒也罢了,但若主帅想要求和,下面的统兵将校与士兵却想要锐意进取,这样的军队,是不可能有好结果的。

至于故意去输掉这场战争,那更是石越所不可能去做的事。

且不说宋军真的输掉这场战争也未必有利于建成石越想要的文明圈,即便可以,石越自问自己的内心也尚未“强大”到那样的地步。为了这样的原因,亲自让成千上万信赖他的宋军将士去送死?也许有些人可以做得到,但石越做不到。他宁可承受挫折,选择更艰难的道路。

不想赢,也不愿意输,更加不相信在这个时代有任何人可以做到随心所欲的操纵战争的结果……世事有时就是如此,有时候,人们就会面对如此处境——无论怎么样选择,都不会有好的结果。

这个时候该怎么办?

每个人可能都会有不同的选择,甚至同一个人在不同的时间,选择亦会不同。

这一次,石越的决定是,如果自己暂时找不到一个理想的办法,那就不妨先退出这一局,让别人来试试。一个宏大的理想,不可能事事顺利,能够发展到现在,石越已经感到满意,这个地方受挫,那也不妨暂且避其锋芒,先在其余的地方努力,等到时机合适,再回过头,也许会发现,那时候有更好的机会。

这不算是一种有勇气的选择,但是,却不失为明智。

石越觉得,人生就是如此,有时候需要的是勇气,有时候需要的是明智。他不能保证自己的选择是正确的,但他相信自己做出了最恰当的选择。

但面对潘照临的质问,他的理由,却没办法诉之于口。

难道要告诉潘照临,他那个“文明圈”的理想么?即使是潘照临这样的才智之士,恐怕也无法真正理解。在这个问题上,如果是王安石,时机合适的话,石越也许还相信对方可能理解自己,甚至认同自己,司马光大概也能明白自己在说什么,但多半会觉得他太不务实,因此绝不会认同他,除此之外,如果辽国的萧佑丹未死的话,也许有机会成为石越的盟友……

但可惜的是,石越认为的这个世界上有可能会理解他的三个人,全都去世了。

活着的人中,也许还有一个人会认同他——桑充国应当会认同自己,但石越却永远不会对他说这些。因为他担心桑充国可能会将这种观念传播出去。那样的话,自己之前、现在、以后,一切对西夏、辽国的政策,乃至封建南海的国策,都可能被人以此为借口,来重新审查。石越承担不起这样的风险。

潘照临一直是咄咄逼人的凝视着石越。

石越沉默了许久,才长叹了一口气,他没有直接回答潘照临的质问,只是委婉的说道:“先生有所不知,在得知苏子由罢参政的消息后,某便已经上表,向皇上举荐宣抚使司诸君……”

潘照临怔了一下,便立即反应过来,他神情复杂的看了石越一眼,“相公这是担心皇上有猜忌之意么?”

“和先生说话,便可少了许多顾忌。”石越笑了笑,坦白说道:“苏子由这个时候罢参政出外,弦外之音,某还是听得懂的。虽然皇上又刻意拜子宣为工部尚书,听说某也将进位左丞相,然而,这又是另外的意思了。况且,某回到汴京后,即使拜首相,也是一定要出任太皇太后山陵使的……”

“那却未必……”潘照临皱眉说道。

石越却摆了摆手,打断了他,继续说道:“先生不必多言,某若为首相,却不出任太皇太后山陵使,还象个人臣的样子么?就算皇上不让我去,我也一定要去,这个道理,先生应当是明白的。”

潘照临亦不由默然。的确如石越所说,若他是首相却不出任山陵使,一定会被人讥为贪恋权位而不忠不孝,而且,在这个时代,这就是事实,并非别人冤枉他。不过,若石越此刻正以首相的身份出外领兵,那还是有充足的理由让右相范纯仁代行的。但石越自然也明白这个道理,他既然不提这种可能,那就是表明了他的态度。

石越又笑道:“况且,先生也应当知道我为何要在此时向皇上荐举宣抚使司诸君……”

潘照临点了点头,却没有多说话。石越的用意再明白不过了,大封赏刚过,此时的“举荐”,必然是说给宣台诸谟臣推荐新的差遣官职,这等于是石越主动解散了宣抚使司,乃是皇帝表示他没有任何贪恋兵权的野心,同时也是在试探小皇帝的心意。而且,石越肯定也会故意给每个谟臣都推荐一个美官要职,这既是犒赏跟自己辛苦几个月的一众谟臣,也是在进一步试探小皇帝的态度。

果然,便听石越又说道:“我向皇上推荐折遵正出任兵部武选司郎中,游景叔为尚书省左司郎中,何莲舫兼任侍卫亲军马军司都训练检阅使,范仲麟为扬州知州,高世亮为广信军知军,黄裳为舞阳县知县,何去非为枢密院编修所计议官……”

哪怕是事先有所预料,潘照临还是略有些惊讶,他望着石越:“皇上都答应了么?”

石越点了点头,苦笑道:“不错,全部照准。”

潘照临忍不住还是追问了一句:“连折可适出任武选司郎中都准了?”

石越点了点头,笑道:“武选司掌管着五品以下武官的磨堪选任大权,武举亦由其负责,乃是兵部第一司,出任武选司郎中必须换文资,折遵正武资为正五品上,换成文资为正五品下,资序正好合适……”

潘照临却是不由得一声长吁,摇了摇头,发出一声苦笑:“折可适越转定远将军才几天,便可做武选司郎中?看来,皇上已经做好相公不统兵北伐的准备了。”

说完,他又神情复杂的望着石越,连连摇头,叹道:“可惜!可惜!”

失望之情,溢于言表。

石越不由问道:“这又有何可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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