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凭信(感谢kown1书友的盟主)

兰欣儿言语真切动人,听得章越心底一动,此番话说来真是我的知音。为何我‘作’这青玉案时却没想到这么多?

“不知章家郎君找到了那人么?”兰欣儿目光中饱含着期盼。

章越闻言有些为难,不知如何回答。

兰欣儿垂头间眼波流转续道:“应是天仙狂醉,乱把白云揉碎,欣儿方听此青玉案,心中所思所感亦同。欣儿心底之震撼,除了李太白外并无第二人有公子之大才。”

众同窗们听了不少都是为章越高兴,才子为佳人赏识真是一段佳话啊。

兰欣儿在樊楼大大有名,若不是章越青玉案写得太好,万不至于此结交。

唯独韩忠彦不同,他出入欢场这么多年,京城的名妓就算没打过交道,却也知对方是什么路数。

没错,这兰欣儿是清高,但她清高是对那些不通文墨的富商或倚仗父荫的衙内而言,对于汴京才子文豪倒是肯放下身段,这为她在读书人间赢得很好的名声。

放下身段也不是别,就是如同求柳永填词的女子一般,求人几首诗词为己增身价。章越这首青玉案一出,必是名动汴京。

那人到底是何人?

若兰欣儿能让旁人以为这首词是写给自己,必定身价大涨。

兰欣儿这样的招数对于章越这样涉世未深的少年正好用。几句好话,几眼秋波,甚至连多余暗示也不必,直接身上就麻了,直接吐露道,找到了,不正是你么?

韩忠彦虽是了然,但也不会提点章越,而是看看他如何应对。

至于旁人当然是恨不得此刻就是章越了,面对钦佩自己的兰欣儿,只要是直男都顶不住,说几句好听话就能博美人欢心,何乐不为。

但见章越叹道:“小姐此言,却是令章某想到李太白的另一句诗‘早知如此绊人心,何如当初莫相识’。”

兰欣儿闻此娇羞一笑,一副‘芳心乱颤’的样子道:“章家郎君所言那人早已找到了?难道是……”

章越一脸意外道:“这倒是……小姐不会以为词中的‘那人’是你吧?”

满场皆惊。

兰欣儿强笑一声。

一旁一名痴迷兰欣儿已久的读书人上前道:“章家郎君,兰大家都没这么问,你若这么说,倒是有些无中生有,一首青玉案珠玉在前,会令哪个女儿家不这么想。”

章越不悦道:“本就不是赠她的,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章越一语之下,兰欣儿已将盛放金旗的盘子放在一旁,抽身而去。

旁人一阵哄笑心道,章越还是不解风情啊。

章越不知兰欣儿为何发恼,他此词又不是送给对方,当然要说明白的。

章越心想,这句‘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怎么就惹姑娘不快了?好像这也不是什么很过分的话吧。

以往与妹子聊微信时,人家一句我去洗澡了,让自己等了一夜也没消息。

这时不知多少人在为章越可惜。

取得两面金旗后,不少酒客把盏向章越道贺。

店家伙计向韩忠彦,章越道:“一位豪客已将此阁的酒钱都买了。”

章越奇道:“是谁?”

“对方不肯留姓名,说只是仰慕章三郎君的才华。”

章越笑道:“这怎么好意思,店家,樊楼最有名的酒是什么?”

店家伙计道:“乃‘眉寿’与‘旨和’。”

章越道:“既是如此,我请满楼酒客一桌一盏眉寿与旨和吧。”

樊楼近百桌,请这酒实不便宜。

店家伙计惊喜道:“三郎君真是豪爽。”

一旁韩忠彦则道:“度之,有我在,请客的事怎轮得到你?这轮酒还是我请。”

章越笑道:“平日自不敢驳师朴的面子,但今日我正是得名。出门在外家兄交代我,凡有得利之事,必先分润于人,切不可独沾。所以这轮酒还是我请吧!”

韩忠彦哈哈笑道:“好,既是三郎坚持,这酒钱你我一人一半如何?”

章越点头道:“既是师朴坚持,就这般吧!”

韩忠彦对店家笑道:“念时就道章家郎君一人之名好了。”

店家伙计大喜吆喝着嗓子,对四面吆喝道:“章家郎君请酒喽!”

楼中大小酒客皆笑道:“谢章三郎君了。”

当即樊楼里的美妓和伙计如穿花蝴蝶般端酒呈上各桌。

也有方才不知情的酒客,众人一听得知是方才作‘青玉案’的章越所赠后,都喜这小郎君豪爽大气。

至于一旁王魁听了也是若有所思道:“骤享大名,此举可少遭人忌,章度之虽一介寒士但有这番见识。”

“斋长,来,我等再痛饮三杯。”黄履等太学同窗纷纷言道。

一人笑道:“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

“又是太白诗。”

一旁已有歌妓将此新出的青玉案,调好宫商在阁里唱起,众人举杯畅饮,此间唯有少年狂狷,书生意气。

此刻一辆马车自樊楼离去。

十七娘坐在马车里看着手中的纸笺。

婢女问道:“姑娘,姑娘,章家郎君此词作得好不好?”

十七娘没有答,车内车帘覆下,似她这样的闺阁女子是不许随意掀车帘,特别是不许在路上掀车帘。

小宋相公与宫女那段佳话,也仅限于宫女。

十七娘看了词,轻道:“东风夜放花千树……此词好是好,但不似……”

她想说不似章越平日的文辞,但想想还是没说。

婢女笑道:“姑娘,你不会疑心此词不会写给你。那句蓦然回首,那人却在灯火阑珊处,所指得不是姑娘么。”

十七娘定了定神去除心底疑虑,是啊,此词就是赠给自己的,为何我却想此词不是章君平日的文风呢?

十七娘道:“此词很好,不过一时会有人有所非议,但不妨碍名留后世。”

婢女急道:“姑娘我说得不是这,这么好的词,又是章家郎君赠给姑娘你的,姑娘你不感到如何么?”

十七娘一愣,随即失笑道:“一时倒没这么想,只是关留意此词好坏了。”

“嗯,章君的心意我是知道的。我与他婚约暂有变数,不宜太多人知。我背着兄长出来见他,已表心许于他。他心底自也是知道的,故而写了这有署名的词以为凭信。”

婢女喜道:“我就知道,原来三郎君有首尾的人。”

十七娘捧纸在怀,甜甜地笑道:“故而纵赠我千金万金,或一首能传唱千古的词,都不如词末浦城章三这几个字。”

Ps:感谢Kwon1书友成为本书第十二位盟主,之前没看到,K盟见谅。

(本章完)

第206章 成功

元夕夜后。

热闹不散,官家先后驾临五岳观,玉清宫游玩。

又热闹了几日后,终于收灯。

汴京百姓则先后出都探春,又是一番热闹。

京师以南有玉仙观,王太尉园等去处,城东则有门外快活林,勃脐陂,独乐冈,砚台,蜘蛛楼,麦家园等去处。

州北则有李驸马园。

州西过了金明池后可玩之处就更多了。

大抵都城左近.皆是园圃.百里之内.并无閴地。

在众人探春时,正是各州县太学生们被推举入京之时,也是众太学生准备国子监八月解试时。

屈指算来不过半年光阴。

身为斋长的章越本打算在水牌上画了类似于‘距离高考还有多少天的倒计时牌’。但经同窗们反应,每日面对这样的牌子压力太大还是算了。

章越明白,太学生们确实比高三学生压力大。

高三学生可以下一年复读,太学生最少等两年,甚至有时候长得还要五年。或许就是暗中期盼咱大宋官家立马崩了,因为新皇登基后就会开恩科。

一场解试不第就要等两三年,人生又有多少个两三年可耗呢?

如今天气暖和了,章越仍是每日坚持出太学晨跑。

这已成为了章越的习惯。

章越跑了一趟,正要回太学,却在太学旁的期集院里碰到了一个熟人。

对方穿着青色的官袍,身后跟着数名担着行李随从,四五名公吏逢迎在旁。

“子平师兄!”章越大声叫唤。

对方转过头来笑道:“是,三郎啊!”

没错此人不是别人,正是章衡章子平。

章越上前打了问询道:“子平师兄何时回京的?”

章衡笑道:“吾已于湖州任满,如今为朝廷召回进京述职再派新命,如今就住在朝集院。”

章越心道,真是快啊,章衡中状元的事仿佛还在昨天呢。

没料到他任官都满三年了。

宋朝官制一年一考,三年一任。不过以京朝官出任地方的,除了监司为三年一任外,其余都是两年一任。

章衡这官作了不过两年,毕竟是状元公至地方任官只是过个履历,最后还是要回中枢来,授予馆职的。

章越笑道:“不意子平师兄已是任满,以后我得空要时时拜会了”

章衡笑道:“那是当然,今日正好有暇,三郎到舍下坐坐吧。”

章越笑道:“那我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当即章越跟随章衡走进了朝集院。

这朝集院就相当于唐朝的进奏院,是咸平四年时,朝廷为免官员代还时,住于旅社中影响朝廷形象,故而建立的官舍。

不过据章越所知,官员住朝集院后受到的约束其实颇多。

因此很多官员来京时都悄悄来此,先藏匿于亲戚故旧的家中,先派人打探消息,或者是打点疏通关系,等到事情都办妥了,再报至閣门等候官家召见。

章越与章衡入座后。

章衡自述进京之后,立即先去閣门报到,然后由閣门知会朝集院,再由开封府的人马迎接入住朝集院。

章越听了心道,不对啊,你这一来京就去门报道等候天子召见,期间也没有打点疏通关系,奏对之后,很可能派不到好官职。

至于入朝集院后就难了,一切出入都要由开封府士兵随从,除了庙堂省部铨曹官厅这几个人地方外,哪里都不准去。

不过幸亏可以会客,只是必须登录名字。

这一切当然都是为了防止官员们在京跑官,也防止他们利用在京这段时间结党营私。

所以很多官员都学精了,先偷偷进京打点完关系了,再入住朝集院。

至于章衡显然并无此心机,一切按照正常手续走。

章越在章衡舍内坐下,章衡看着章越笑道:“方才见了飞奔了一段路,是作何?”

章越道:“我入太学后,每日晨起都跑个数里,甚至十数里。就和当初师兄在昼锦堂时射箭健体之意相同。”

章衡大笑道:“是如此,不过飞奔后易生汗,汗透重衣易感风寒,倒是不如射箭。”

章越心道,对啊,这也是为何过去读书人不推崇跑步锻炼的缘故。这一跑步就要流汗。古人又没条件经常洗澡,至于衣服能十几天一换就不错了。

不过章越自入太学后,还是本着后世的习惯。经常沐浴或备了好些衣裳更衣。

当即章衡拿自己贴身衣裳让章越换下。

章越称谢后道:“师兄说得是,我也有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的意思。毕竟读书就似登山,没有一个好的身体绝不成的。”

章衡听了笑道:“野蛮其体魄,文明其精神,倒似第一次听说。”

章越笑道:“我也是每日跑着跑着,越来越是喜欢,也不知跑了几里,反正就是今日这个街口,明日那个巷口。”

“一次比一次稍远一些就好,跑时也觉得辛苦,可最后抵达时,心底就会生出成就之意。”

“师兄,你知这感觉是什么?就是每次跑至所力及之处,似趋于登仙之感。”

章衡笑着道:“登仙之感,三郎越说越有意思,你其中是要说个何等道理呢?”

章越道:“是的师兄,这也是心想事成,也是我最认同于我之时。每到这时我平日读书时的患得患失都没有,说白了就是不会自己与自己相斗。”

章衡点点头道:“是有这个道理。读书如登峰,人生之长路未尝不是如此。此峰望来那峰高,一峰又一峰,但你登峰造极之时,就是……”

章越道:“就是自己最趋紧于道的一刻。”

章衡笑道:“三郎说得是,我中了状元后,其实其喜悦之情并非多久,最要紧是那等会当凌绝顶的释然和通透。”

“吾为状元,即天下读书人最了得那一人,在这一刻你可以抛开什么体用之道,不必追寻道在哪里,因为我已与道已合二为一,换而言之我就是道。”

“我就是道时,即可忘我,无我。到了那一刻时,吾再对其他之事,心境即更坦然平和,处事游刃有余,不怀疑自己。”

“这就是禅宗所言的‘得道’。从古至今得道有两等途径,一等就是自悟,所谓的明心见性,这也是很多禅宗修炼的法门。”

“但还有一等作帝王将相,读书人中状元,说来即是事功一步一步走来,最后攀至顶峰看到了山脚下的人从没看到的风景。故而亦为得道之人。三郎我这番话的意思你明白了么?”

章越点点头。

章衡这是勉励自己啊。

如何得道?

一等是作到明心见性,真正完全了解了自我。

还有一等则是登峰造极。当你爬上了最高峰后,那就是‘山登绝顶我为峰’,你就是无限或最接近道的那个人。

这也就是高峰体验。

作到任何行业第一人的地位。这时候是这个人最完美地自我实现的时候,这时候你就是最完美的自己,看事看物会更加的通透敏锐,并克服了以往许多负面的情绪。

自己主宰于自己,主宰于行业。

说白了就是追求成功。

不断的成功,最后获得最大的成功,会使人不断地肯定自己,慢慢有着脱胎换骨的变化,完全肯定自己时,即是自我实现的时候,内心可不受外界规则的左右,这就是得道。

没有经过成功,能够看明白一切事物的人,那是出世哲学追求的境界。

前者做起来艰难,能够得道的人太少,同时最大的成功是什么也无从定义。

后者做起来容易,但能够得道的人,据禅宗的说法还是不少的。

但章越经章衡的一席话后明白,他要自己走成功之路。

章越不由问道:“那么子平师兄,你中了状元即得道了么?”

章衡摇了摇头笑道:“不然也,其实同科士子中,论才具我并非最好的那个。平心而论,我终归还是不如你二哥。”

章越没料到章衡与章惇斗了这么久,最后还是承认章惇胜过自己一筹。

章衡道:“当初你初入族学,我即觉得你相貌颇似子厚,后得知你是子厚的弟弟,这才释然。但如今我见了你……我更觉得你的才具未必弱于子厚。”

章越听了没信心地道:“子平师兄是真心话么?”

章衡笑着道:“你与你二兄的事,我听说了些。这其中曲直终归是家事,我不好置评。若你要争一口气,站得比他更高就是!”

章越道:“师兄说得是,我不会作无谓之争。”

章衡道:“嘉祐二年那榜我是状元,嘉祐四年那榜你兄长得了第五,如今嘉祐六年轮到你了,汝当奋起也。”

章衡看了章越一眼,还有一件事他没有告诉他。

族里的章望之得罪了蔡襄,如今正酝酿着一件大案。他身为章望之的子弟肯定是要为他出头的,到时候不知章越是否卷入其中。

当日章越从章衡那回到了斋舍。

他当晚他在梦中想了一夜,于原来在梦中读书的地方提了两个字‘发解’,但想了想又觉得没志气,于是改为‘进士’,最后又想了想改为‘省元’,再之后又想了想改为‘状元’。

说来也是可笑。

到了次日,章越睡醒之后一看房顶却是吓了一跳。

不知是谁,竟是房梁上写了‘状元’二字!

这莫非是见了鬼么?

(本章完)

重新连接服务器...

连接失败... 将在 秒后重新尝试连接.

连接失败.
请刷新此页面.

此会话被服务器暂停.

恢复会话失败.
请重试或者刷新此页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