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第196章 赐婚

第196章 赐婚

不得不说,李隆基在戏曲一道确实是有水平,这次排出的戏完全弥补了此前的缺陷,整出戏活灵活现,精彩纷呈。

最后几折,说的是张生高中状元,请天子赐婚,并抢回崔莺莺。

其中张生改由薛琼琼扮男装来唱,终于与许合子唱出了如胶似漆之感。待到最后,则是以许合子的歌声结尾。

“四海无虞,皆称臣庶;诸国来朝,万岁山呼;行迈羲轩,德过舜禹;凤凰来仪,麒麟屡出。谢当今盛明唐主,敕赐为夫妇,愿天下有情人终成眷属!”

“好!”

李隆基竟是当先起身拍掌,因太过满意而哈哈大笑。

薛白既慢了一步,干脆发起呆来,像是没能想到戏曲还能被排演到如此地步。

“薛卿,以为如何啊?”

“臣甘拜下风……自愧弗如。”

“好一个‘自愧弗如’,朕等你这四个字,久矣……阿菟,你觉得如何?”

李隆基遇到高兴的事,倒有些像一个好胜的孩童,非要旁人都服他。

李月菟起身道:“圣人原本吃亏在于戏文是薛校书写的,如今吃透了戏文,胜薛校书远矣……”

薛白余光落处,只见杨玉环偷偷笑了一下,似乎在暗中嘲笑他装模作样。

他倒有些话想要问她,只是不太方便。

未想到,待李隆基招那些伶人问话之时,杨玉环莲步轻移,大大方方走到他面前,当着高力士的面问道:“我那《白蛇传》的戏文可写好了?”

“回贵妃,在写了。”

“若不早些给我,你可等着吧。”

“是。”

说话间,杨玉环将手掩在嘴边,小声道:“可想好了想娶谁?”

这句话其实高力士也能听到,但她既是以说悄悄话的模样提醒的,高力士也愿卖一个人情,故作不知。

薛白心中思忖,正要回答,杨玉环却已莞尔一笑,拖着长裙去了,点评了那些伶人几句。

李隆基志得意满,抬头一看天色,道:“宫城快落钥了,薛卿可留下打骨牌?”

“回圣人,臣是朝廷命官,不打骨牌。”

“呵。”

李隆基一指薛白,向高力士笑道:“将军看这竖子,多大点官已自诩朝廷命官了。”

“圣人问住老奴了,这是嫌薛校书太傲呢,还是嫌他官小呢?”

“他不愿陪朕,自有人愿意。”李隆基这再看向薛白,目光颇具深意,问道:“说来,伱献了戏曲,朕还未赏赐你,想要什么啊?”

薛白连忙执礼,同时迅速思考起来。

他想到今日的种种经历,想到陈希烈的絮絮叨叨,最关键的是杨玉环的那句提醒。

要好处有两种方式,一种是要了好处之后让皇帝觉得不舒服,往后再无圣恩;还有一种是,越要好处,越能让皇帝高兴,往后越给越多,其中的关键在于懂不懂事。

“臣……想请圣人赐婚。”薛白开口道。

他感觉到李隆基是什么心思,无非是上次没有赢,心里有疙瘩。而他已经凭实力打平了李隆基一次,这次退让半步,与当时直接输了被赐婚,又完全不同了。

现在是主动,是懂事,是给圣人颜面,那么,人选反而可以由薛白自己来提。

“臣仰慕一女子,可还不知她的心意,臣想先问一问她,若是她肯嫁我,臣再向她家中提亲。”薛白道:“不过臣无父无母,不知如何操办,到时若成,斗胆请圣人下旨赐婚。”

“婆婆妈妈。”

李隆基叱责了薛白一句,心情却很不错。

春闱之事他之所以支持薛白,与其说是为寒门举子撑腰,不如说是为了面子,想的是“这些高门大户不把朕放在眼里”,状元一定,崔翘外贬,他气便消了大半。渐渐地,看各家都想拉拢薛白,已感到不耐烦了,影响到他享乐了,打算消弥春闱之事的影响,这是他想给薛白赐婚的原因之一。

另外,他得让人知道,他再排的戏让薛白输得心服口服了。

这些心思都不能说出口,君王也是要面子的,不想,薛白竟如此懂事。如此情况下,他才愿意尊重薛白自己的选择。

“似你这般犹豫不决,如何能娶得妻室?此事,朕替你作主便是。”

“回圣人,强扭的瓜不甜,臣还是想先问一问……”

“朕知你想娶谁,当初那幅《骨牌图》,颜卿说那画中人像是他家小女涂鸦,朕一眼便看出,能将你画得那般形神兼备,必待你有情。”

“这……”

“不信朕?”

“臣不敢。”

“你曲江赠花的心意朕亦了然,不必再问,明日朕便下旨。”

“臣请先……”

“啰嗦,宫门要落钥了,高将军,派人送他出去。”

“喏。”

李月菟眼看薛白被带出去,不由有些不知所措。

其实,李俶派人去问了李泌,得了一个让薛白娶她的办法,叫“不嫁方可嫁”,装作不想嫁的样子与薛白成为朋友,降低圣人对东宫拉拢人才的戒心。

没想到,如今圣人的戒心降下了,事情却成了这般结果。

“打骨牌吧,阿菟若赢了,朕该封你一个郡主。”

“遵旨。”

李月菟看了眼天色,目露愁光,她也不知自己要这个封号有何用,只怕是越封越难以找到满意的夫婿了。

宫中又支起牌桌,卸了妆扮的谢阿蛮走到杨玉环身边看牌。

待到中间圣人歇息时,谢阿蛮扁了扁嘴,低声道:“贵妃答应过奴家的。”

这些宫中乐伎到了年纪之后是可以嫁人的,而她的婚事,原本杨家姐妹都与她说好了。

“是答应过你。”杨玉环拉过她的手拍了拍,安慰道:“可他如今成了官身,与供奉不同了。你莫急,再陪我一年半载,为你物色一个更好的。”

“贵妃当我是傻丫头,哄我呢。”

“谁让你早些不争气。”

贵妃都这般说了,谢阿蛮也没办法,只能在心里嘟囔道:“哪有办法争气。”

……

薛白喘着气,一路奔跑,终于在落钥前出了宫门。

“嘭!”

门缝里的火光暗了下去,他回头看着巍峨的大明宫,心想终于不必再陪老头子打牌了。

各个阶段都是要有取舍的,这也是一种自重,人先自重,别人才会敬重。

再一想,得去敦化坊颜宅见一见颜嫣。

他得了一张夜间坊里行走的文书,在黑暗中缓缓驱马行到敦化坊时已是夜深人静。

好不容易叫醒坊正,核对了文书开了坊门。

“辛苦坊正,我办些事情,夜里还要出去,到时再劳烦开门。”

“别闹,你这是夜间归家的文书,我不会再给你开门。”那坊正严辞拒绝,毅然锁上坊门继续去喝酒了。

薛白摸着黑找到颜宅,叩了许久的门,却未有人回应。

他遂牵马绕到院墙边,栓好马并安抚了它,站上马蹬、马鞍,便往墙头上爬。

颜家他是常来的,几个门房他都认识,他打算翻过去与他们说一声有要紧的正事,再递个纸条给韦芸问问师娘的意思。

~~

“汪!汪!”

夜色中忽然响起了狗叫声。

颜家虽不显贵,却是传承已久的大家族,族人众多,宅院颇广。但这狗叫声始终不停,并往颜真卿所居的这片院落过来。

一路上,各个院子里逐渐有火光亮起。

动静渐大,也惊动了闺房中的颜嫣。

颜嫣正穿着春衫坐在榻上与永儿争一本《西厢记》,她之前不喜欢这婆婆妈妈的戏文,觉得远不如鬼怪故事有趣,近来没故事看了,只好勉强看一看。

偏是白天忙着学女红,夜里永儿怕她坏了眼睛,不让她看。

正争抢,听得外面有动静,颜嫣计上心来,道:“看看,怎么回事。”

“好。”永儿趿了鞋便跑到窗边推窗往外看去,竟不肯把手里的书卷放下。

颜嫣于是悄悄缀过去,想要趁机抢书。

恰此时,闺阁下有婢子跑过来。

“出了什么事?”永儿问道。

“状元郎来了,与门房说有正事想通知主母。夜里后宅落了锁,主母不宜见他,让他在前院歇了。”

颜嫣连忙凑到窗边,问道:“我阿兄被狗咬了没有?”

“好在只咬到了裤子,人一点没伤着,状元郎可灵活呢。”

“你怎知道的?你可看到了?”

“奴婢哪能见着,是小郎去见的。”

“我阿弟怎还没睡?”

“小郎夜里偷偷跑出来捉蟋蟀呢,要不是出了这事,还没人发现。”

“这个颜頵,要打了。”颜嫣低声骂了一句,却是转身穿衣服。

永儿见了十分吃惊,忙道:“三娘可不能去见状元郎。”

“我反正要去看看,你去吗?”

“夜里凉,得多披件氅子呢。”

~~

院门果然是落了锁的。

颜嫣在门缝里往外看了看,捡了几个石头便往亮着灯的中堂那边丢。

两声响之后,果然见颜頵晃头摇脑地从堂中出来。

“阿姐。”

“你完了,夜里不睡,捉蛐蛐。”

颜頵好生懊恼,道:“阿姐你不也没睡。”

“我不一样,我听到动静才起来的。”颜嫣问道:“阿兄有何事?”

“没与我说,方才写了纸条递过去了,可能与阿爷的仕途有关吧。”

说话间,只见薛白也从中堂出来。

颜嫣招了招手,将他喊过来。

“被狗咬了?”

“没有。”

“嘁,还是状元郎呢,丢死人了,转个身我看看。”

“换过了,袍子没咬到。”

“又不是我缝的,你大半夜跑来想说什么?”

薛白先拍了拍颜頵,让他先去歇着。

之后,稍稍犹豫了一下,借着夜色的掩护,再侧了侧身,方显得不那么尴尬。

“圣人明日要给我赐婚,你若不愿,明早我想办法阻拦此事。”

“阿兄活该,让你到处沾花……不对,什么关我愿不愿的?”

月色下,颜嫣的身影往后退了一步。

薛白看不到她,揣摩着她的心思,有些摸不透,遂道:“我今夜来,便是商量一下如何阻止此事,我应该能阻止的……”

“哦,我可是困了。”

“嘭”的一下,那本来就挂着锁的门被关上了。

薛白双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摇了摇头。

他不知自己是怎么回事,似乎已经不纯粹是重生前那个自己了。

忽然,那门又被推开一道缝,永儿提着一个灯笼,以有些颤抖的声音,道:“薛郎,三娘说,抗旨可是要杀头的,你还是老实听主母安排好了。”

~~

次日天明。

“圣人作主,那也是没办法的事。”韦芸叹息道:“只要你不嫌我家小女身子体弱多病就好,每年这丹参也不知得花费多少钱财。”

“是学生不配。”薛白道:“那若是……若是可行。可先订下婚约,至于成婚,不如再等两三年,既让她多陪师娘,也等老师回来,毕竟如今都还年纪小。”

“是这个道理,你这孩子想得周全。”

“若这两三年间,老师觉得我人品不堪,或是我闹出了大祸事,到时退……”

“莫说这些了。”韦芸笑道:“平时多爽利一人,这桩事上怎瞻前顾后的,我尚且不提别的好歹呢。这是喜事,利落些。”

“是,凭师娘作主。”

“去吧,你忙你的事,上衙要晚了。圣意来了,我带三娘接旨便是。”

薛白于是告辞。

韦芸忙吩咐大婢相送,探头往外看了一眼。

“出去了?”

“是,娘子。”

“太好了!个个都想榜下捉婿捡现成的,苍天开眼,这孩子不是个没心没肺的。”韦芸当即便起身,喜不自胜,“快,备笔墨,得给阿嫂写封信。”

“也不知崔娘子该有多急呢,殊不知薛郎写《西厢记》便是早早料定会有这一出!”

“你何处看的?”

“奴婢这便去备笔墨。”

“慢着,先莫声张,待圣意下来再提。”

“是。”

虽恼这婢女偷看戏文,韦芸却还是高兴不已,想着要如何给崔氏、颜真卿说此事。

但等她几封信都写完了,等了许久,却一直没等到圣旨,一颗心焦急起来。

到了下午,永儿跑到堂上来探头探脑,也是急得不行。

“娘子,听说长安城抢薛郎做女婿的可多,莫不是他们连圣旨都敢拦?”

韦芸不由蹙了眉,心知确有这种可能……

直到暮鼓声响,连她都觉得心慌,忙对永儿道:“你快去陪着三娘,莫让她等焦急了。”

“哎。”

“来了,娘子,前院有圣旨来了!”

“怎么办?教了三娘怎么答吗?”

“我知道我知道。”永儿连忙举手,“按着戏词最后一段答就好了,‘谢当今盛明唐主,敕赐为夫妇’!”

~~

“臣谢陛下恩典!”

圣旨送到时,薛白犹在秘书省,遂在一众同僚的注目下领旨。

给他的旨意有两份,第一份是任命他为承务郎,兼太乐丞。

承务郎是文散官第二十五阶,是虚职,但是官阶是从八品下,李隆基是硬生生把薛白提到了八品,为的就是让他兼任太乐丞。

太乐丞也是从八品下,属于太常寺太乐署,负责音乐、舞蹈等教习,以供朝廷礼乐之用,王维及第之后的起家官就是太乐丞。

如此一来,薛白才入仕十余天,身上的官职便是承务郎、太乐丞,兼秘书省校书郎、图书催纂使。

这是李隆基对薛白一直以来尽力献宝的奖赏,也是因为薛白的态度很让他满意。

紧接着,第二份圣旨,便是给薛白、颜嫣赐婚。

一场风波闹到头来,薛白娶的既非高门大户,又非贫寒人家,女方家世在圣旨里一笔带过,只说是两情相悦、师门相亲,总之是一锤定音,都不许再闹了。

……

“什么?”

陈希烈听得消息,匆匆起身赶来,奔出官廨,直赶到秘书省大门处,正见薛白捧着两卷圣旨站在那发呆。

“你……尘埃落定了?”

薛白也不知在想什么,恍惚了一会才回过神来,道:“得左相提醒,如今我成家立业了。”

陈希烈回过身来,暗道如此也好,方才抚须从容而笑,问道:“一切皆如你所料,终成了是‘金榜上的状元,奉圣旨的女婿’?”

“左相也看《西厢记》?”

“偶然听闻罢了。”

薛白笑了笑,道:“看得出来,左相虽淡泊,实有济世之志向。”

若不是有志向,陈希烈总不能是因为喜欢这些情情爱爱的戏文才看得这般认真,信手拈来。

但陈希烈却连忙摇手,道:“没有没有,薛郎不要说笑。”

两人说罢,薛白回过头,恰见李华也站在台阶上看自己,眼神隐有些幽怨。但薛白也不欠他的,他女儿帮忙写本戏文而已,他一年间都升到六品官了。

此时,暮鼓声还在响,而秘书省的诸人却都不急着还家,因圣人旨意上说了“夜以继日编纂者,发膏火之费”。

薛白也把心神收回来,投入这样的忙碌之中。

偶尔,他会低头看看衣襟上的绣纹,心想浅青换深青,又得要再缝一件新的官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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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199.第197章 刊报院

第197章 刊报院

四月初四,雨后初晴。

长安城的春天什么都好,就是空中太多的柳絮飘舞,恼人得很。如今柳絮停了,葵花刚开,也还未开始热,正是天气明媚。

杜五郎哼着小曲,牵马走过皇城,到了十字街附近只见西边十分繁忙,官吏匠师们脚步匆匆。

旁人说这是盛世文风昌盛,他只觉看着都累。

“敢问可知校书郎薛白在何处?他刚入秘书省只怕你不认得,是个年轻人,比我高半个头……”

“在那边,在那边。”

杜五郎遂走进了沿着皇城大街的衙署,走到最里面的一个庭院,仪门是紧闭着的,他吸了吸鼻子,闻到了一股木头的香味,混杂着墨的气息。

“笃笃笃。”

“我是杜誊,薛白在吗?”

等了一会,被引入院中,只见薛白正在查看一张纸,依旧穿着那身浅青色的官袍,神态认真。

“哇,好多人。你官不大,手下管的人不少。”

“都称得上大师,个个识字通文章,且手艺好,唯皇城方可召集这许多人才。”

“这是在做什么?”

薛白正在做刊行邸报的准备。

虽然李隆基说过段时间召集些文人来颂赞盛世,薛白却不打算只发那些干巴巴的内容,他打算将邸报的版面排好,添些时事文章,这部分如今已可先开始制作雕版了。

他试着把雕版印刷与活字印刷结合,一张邸报可分为好几个版面,交由不同的工匠同时雕刻,最后再排在一起印刷。

过程中一直出错,很多想法也不对,走了许多弯路,字体、油墨、版材等操作起来也极麻烦……但办法总得比困难多,进步就是克服困难的过程。

与杜五郎倒不必说这些,薛白带着他走进后面的议事厅。

如今秘书省地方不够用,这官廨里堆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各种不同材质的纸一堆就是上百番,成箱的墨块,雕版的木料,制毛笔用的兔皮。

竟还有一卷被褥,想必有官吏夜里就住在这边。

“官员的体面都不讲了?”杜五郎也不嫌脏,直接在一口箱子上坐下。

“长安居大不易,有兼差与膏火费,大家多赚些俸禄也好的。”

薛白说着,随手递了两张纸过去,都是宽不到一尺、长一尺半的大小,满是密密麻麻的文字。

“这是什么?”

“邸报,暂时就叫邸报吧。”薛白道:“你知道长安曾有个‘开元杂报’吗?”

“知道呀,就是各方节度使遣人在京师,每天守在宫门外,抄录朝廷政事,然后外寄。我也只听阿爷说过,却不曾见过。”

“那我这个是天宝官报。”薛白道:“相比抄录,刊印的发行量不可同日而语。”

“刊印?”

杜五郎看了眼纸上的字迹,认出了其中有一部分是薛白写的,道:“我看伱这也是手抄的嘛。”

“先写了几份排版做样式,确定字体大小,你看个样子便行。”薛白道,“你先到丰味楼安排,并与我们相熟的酒肆茶楼食摊打招呼,等到朝廷正式发行了,安排人读报。”

“你不是当官了吗?这些事岂还要找我做。”

“一点小事,官府出面未必好,扰民。我们自己办了便是。”

“你怎不自与我阿姐们说?”

“近来忙,晚些时日再见她们。”

“哦。”

杜五郎遂低头看去,其中几个版面上的小故事倒是挺有趣的,两个版面上说的是种田的小技巧,四月得防病虫,并教人如何沤肥。

不多时,又有小吏找过来询问公事。

薛白遂带着杜五郎穿过朱雀大街,往原本左领军卫所在的衙署去。

杜五郎远远看到便觉惊讶,问道:“这里如今也改成秘书省所在?”

“嗯,现在也叫秘书省东院。”薛白道:“我们会挑选出一部分书籍副本,在此再设置一个书库,供天下学子取阅抄录。”

“那岂不是很麻烦?”

“是麻烦,但有意义。学子们将书籍抄阅得多了,自然也就流传广了。”

说着进了东院书库,里面才摆好书架,书卷则还未开始摆,几个吏员正在忙碌地布置着,见到薛白当即上前禀报。

“薛状元来了,书籍的排列还请过目,我等亦分之为‘经史子集’四部,以韵目排列。”

“辛苦,我看此处再增设一阅堂如何?亦可供人抄录。”

“是,我等只担心被抄录得多了,有些书便不再是珍本了。”

“圣人是盛世明君,要的不是几卷珍本,要的是礼仪之邦人人知书达理……”

这边薛白还在忙碌,那边又有小吏以杂务来相询,杜五郎只好勉为其难帮忙应付一二。

他虽只到秘书省一个时辰,却是好生充实,还被人问到是否刚被借调过来的官员。

“不不,今科刚中明经,还未授官,我与薛状元是好友,春闱五子你可曾听过?”

正此时,有一穿道袍的女子过来,招呼都不打便问道:“薛白人呢?”

杜五郎乍见道袍犹觉淡雅,转头认出来是谁,吓了一跳,不自觉地退了两步。

“他……啊,好久不见。”

皎奴面若寒霜,眼中隐有杀气,追问道:“人呢?”

杜五郎不敢答话,连忙往西边的秘书省一指。

皎奴却不是好骗的,当即进了薛白所在的东院。过了一会,却是气冲冲地出来,叱道:“你告诉他,到玉真观给我个解释。”

说罢,她直奔别处去找。

杜五郎愣了愣,再往东院找了一圈,竟真不见了薛白。

直到皎奴走远了,才见薛白从北边的兵部选院出来,正在与王维侃侃而谈。

“你方才见到煞婢了吗?”杜五郎找机会上前小声问道。

“公务繁忙,没空理会这些小女子。”薛白摇手道:“走吧,一道会食,秘书省的饭菜不错。摩诘先生兼着兵部的差职,却每次过来用饭。”

这只是个夸张的谈笑之言,王维为人清淡,也不解释。

~~

会食是由光禄寺安排,其实是有标准的,紫红袍的重臣吃的肯定与普通官员不同。

杜五郎原想着自己口味刁钻,尝惯了丰味楼的炒菜,哪能看上衙署的会食?但也不知随薛白吃的是几品官该吃的菜肴,结果口味竟是意外的好。

“这……肉质紧实,肥瘦均匀,肉皮软糯,还有一种香味,是……胡椒!好舍得啊,会食居然用胡椒!”

薛白正与王维等谈论诗书,没空搭理他。

杜五郎便独自在那碎碎念,每尝一道菜都感慨两句。

“咦,可是杜郎中家中的小儿?见识倒是不凡。”

“我可是丰味……”

杜五郎说到一半,回头间只见不远处站着个一袭紫袍的老者,周围众人皆称“左相”,他连忙闭口不言,不想,对方却是招了招他。

“看看,这便是长安城小有名气的杜五郎了。”

杜五郎也不知陈希烈让人看什么,应道:“见过左相。”

“听闻你快要成亲了,怎不发张帖子给老夫啊?”陈希烈很是平易近人。

“这……”

杜五郎心想,薛徽这种新娘的伯父都因为不愿与薛灵来往而不肯到场,这位左相无亲无故的,为何要来?

陈希烈似看懂了他的想法,道:“你阿爷在吏部与老夫同僚,你的婚礼,老夫当去的。”

“那……四月十八,不知左相可否拨冗?若是公务繁忙……”

“不忙,不忙,必然去的。”陈希烈抚须而笑。

~~

“这月十五,圣人难得在大明宫早朝,该是与如今这修书一事有关?”

“想必摩诘先生要赋诗了。”

“看来薛郎是知道什么?”

薛白笑而不语,以王维的聪明,这一点提醒也就够了。

会食结束之后,王维、李泌等人便随薛白到了一间庑房之中,几人小声议计了几句,各自去忙碌。

下午,薛白则去见了杨銛一面,聊的依旧是邸报刊行之事。

“朝中众人都还未意识到真正能为阿兄带来实权的便是这邸报。”薛白道:“若圣人诏谕直达臣民,这相当于集翰林待诏、中书舍人之权。”

“真的?”杨銛大喜过望,拍膝道:“好啊,无怪乎阿白让我答应哥奴,不再到中门省去与他争权,原来是在此等着。”

薛白嗅到堂中有一股药味,先提醒了一句“阿兄也要注重身体,莫太过操劳了”,之后继续道:“秘书省这些匠师是大财宝,不惜花费也要笼络过来。如此,旁人再想效仿,也无法再撼动阿兄。”

“阿白不必担心,我多的是钱财,直管将这些人才收买得死心塌地!”

“将作监已在铸活字铜版了,阿兄当把这批工匠完全掌控,让李岫也不知进展。”薛白道:“到时邸报一出,才能让人摸不着头脑。”

杨銛奇道:“何谓摸不着头脑?”

“我们会非常有效率。”薛白沉吟道:“旁人想不通为何能做到,遂以为原因在这活字铜版,而这铜版有成千上万字,绝非寻常人有能力铸造,只能望洋兴叹,认为只有秘书省有能力刊行邸报。”

“那实则呢?”

薛白神秘地笑了笑,道:“实则非常简单,阿兄到时便知。”

杨銛十分好奇,但本着对薛白的信任,忍着不问。

薛白又问道:“当然,技术的壁垒阻挡不了旁人来抢邸报的刊行之权,当无妨,我们是阳谋,抢的就是这最初的声望,文章学术越兴盛就越下沉,寒门学子天然地就会以我们马首是瞻,这是大势……”

这话里有太多新鲜的词汇,杨銛常常要细想一下才能反应过来,听得十分吃力,有些迷糊,总之知道这位谋主十分有能耐,听他的便是。

~~

接下来几日,秘书省中那偏僻的小院被薛白称为“刊报院”,院中的匠师们得了丰厚的月俸与赏钱,夜以继日地忙着。

与此同时,将作监中,造竹纸、油墨、铜版的几处坊院也彻底被杨銛派人控制起来。

如对李林甫的承诺,杨党从不去中书门下争权,专心于廉价纸的普及……只求这一点点政绩而已。

月沉日升,铜汁被倒入字模,置入水中,滋起烟气;纸浆在蔑子上被慢慢晒干,形成了竹纸;木屑纷飞,雕刀在木块上刻出一个个小楷;墨石被锤碎,熔胶,杵捣,仔细研磨,流淌着浓浓的墨汁。

之后,“啪”的响声中,被排好的雕版沾了墨汁,印在了竹纸上……

终于到了四月十五,圣人于大明宫早朝。

鸡鸣时,京中五品以上以及特定官员们早早起来,提灯笼,骑马上朝,正是“遥认微微入朝火,一条星宿五门西”。

薛白官职太小,还不在早朝之列。而是在大明宫建福门外的太仆寺车坊中等候。

等到百官退朝,便有宦官来下诏。

“召承务郎、太乐丞、校书郎薛白,东苑伴游。”

“臣遵旨。”

一路趋往东苑,只见宫殿玉栏绕砌,金辉兽面,凤池春草生绿,微风正好。李隆基正带着一众臣子在赏美景,气氛正好。

那些官员以紫袍、红袍为主,也有一些绿袍,薛白是唯一的青袍。

还未上前,已听到了有人在吟诗。

“翠叶浓丹苑,晴空卷碧虚,忝同文史地,愿草登封书。”

“好!徐御史这诗好。”

“左相来一首吧。”

“那老臣便献丑了。”陈希烈也是张口就来,吟了一首颇好的诗,末了还感情充沛,“野老歌无事,朝臣饮岁芳。皇情被群物,中外洽恩光。”

此时薛白上前行礼,李隆基心情正好,招手让他上前,却不是让他赋诗,而是指了指那正在抄录诗词的宦官,笑道:“新科状元来了,且看看这盛唐气象……”

~~

早朝结束之后,依例,官员们会在朝堂廊下会食,称为“廊下食”,这日薛白却是来不及在宫中用食,径直出了大明宫,直奔刊报院。

“薛郎来了!”

“快开门。”

两道院门被打开,薛白大步而入,只见两排匠师们已报着雕版在严阵以待。

“有八首新诗要雕!黄九公你雕左相的诗。”

薛白径直将一封纸笺递给一名老匠师,目光看去,只见对方已经把“奉和圣制”四个字都雕好了,可谓是艺高人胆大。

“刘十四公,你雕崔颢的诗。”

“崔颢回了长安了?”

“是,调为司勋员外郎,我消息太慢了,他是临场作的诗,你快雕。”

“喏。”

八张纸条被分给十余个匠师,薛白快步往里走去,再穿过一道更隐秘的院门,只见里面正热火朝天……工匠们正在印邸报,且已经印好一半了。

“顺利吗?”

“不顺利,雕版被墨汁泡发了,又不小心磕掉了许多笔划……”

“莫慌,我们已抢了非常多时间。”

薛白安抚着工匠,同时拿起一张邸报看了看。

因还不好双面印,每份邸报他打算印正副两面,而第一面已经印好了。

头版说的是修《天宝大典》之事;下一个版面说的是秘书省东院书库将开放给诸学子。

第三个版面说的是四月望日,圣人开早朝,名家赋诗颂赞大唐盛世。

名家们刚刚才写的诗,墨迹还未干。在这刊报院内,却已将他们的刚写的诗印了上千份了。

开头一首就是韦述的《奉和圣制修大典应制》,“修文中禁启,改字令名加。台座徵人杰,书坊应国华。”

之后便是王维的《奉和圣制登御苑与监修同望应制》,“佳气含风景,颂声溢歌咏。端拱能任贤,弥彰圣君圣。”

李泌与王维一道一佛,平时看起来淡泊,写应制诗也是一个样子,这次写的是“皇恩降自天,品物感知春。慈恩匝寰瀛,歌咏同君臣。”

苏明源、萧颖士、李华等人的诗也是早早便印在报纸上了……这是他们好几天前就串通好的。

薛白则是让王维帮忙写了一首,他以前抄诗都是不告而取,这次却是让原诗人直接送了他一首。

如此,报纸的这一面都已经印完,只需再把那些今日才出的诗文印到副版就可以了,若能两三日内刊印,两三日内传遍长安,方可一举奠定他这“刊行邸报第一人”的地位与声望。

这也就是他与杨銛说的“实则非常简单”。

~~

“薛郎,有一个麻烦。”

“怎么了?”

“这八首诗里,有一首七言律诗,与我们预先排好的版面不符。”

“拿掉吧,我换一首。”

“只怕……不行,是嗣歧王的诗,本该排在背面的第二版。”

薛白确实没想到李珍会作一首七言,不由皱眉想了想,道:“先刻吧,我看看如何重新排过。”

“薛郎,或可以改改字的大小?”

“不可,大小不能变,让人看出来。”

薛白对着邸报与雕版排列许久,始终没有适合的办法,因他用的不是活字印刷,而是一整首诗一块雕版,此时再改已来不及了。

若不改字的大小,李珍那首七言只能换成更大的版面,那别的诗便排不下了。最后,薛白干脆把那刘御史的诗拿掉。

可如此一来,最后却又空出一小块版面,放整首律诗不够,不放又显得空。

薛白思来想去,干脆提笔写了几句话,递到匠师手里。

“刻这个,动作要快,我们天明时便开始印。”

“喏。”

~~

“好了吗?”

“好了。”

次日,几块雕版被拼在一起,蘸了墨的刷子将墨水刷上,覆上白纸……

工匠们已开始有条不紊地印报了。

一张,两张……正副版被装订在一起,摆放在木箱当中,初时只有寥寥几份,而到了日落时,第一口箱子已被装满。

第一个箱子被抬上马车,先是送往宫城;紧接着,第二个箱子则是被送往丰味楼。

如此,第一批成量刊印的邸报已应运而生……

第二章还是要到早上,大家不要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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