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8章 钓鱼先撒饵

这话说的极重。

馒头等人也是第一次听刘钰说这么重的话,各自神情严肃。

罪人……

这两个字实在有些沉重。

直到这几个人严肃地点头称是,刘钰这才露出笑容。

“是了,就该是这个样子。我之前于你们从未说过这么重的话,今日说了,你们自己心里有数就好。不要外传。”

伸手数了数身边的八个人,又道:“要在南洋与荷兰人有一战之力,战舰至少要有八艘。话便至此,多了我也不必说了。你们心里有数就好。”

几人这一下心里都是一喜,连连点头。

他们清楚,惟器与名,不可以假人。刘钰并无资格直接任命舰长,但其建议权必有足够的分量。

话已说的如此明白,几人心里也都暗下决心。

届时法兰西国的船一到,必要加倍努力,以免做刘钰口中的“诸夏罪人”。

想着这一次法兰西国只卖了两艘船,自造的话即便有钱有工匠,也得两年才能完成一批。

若要至少八艘战舰,并且至少能开的走、打的了炮,恐怕少说也得四五年之后了。

况且这八艘战舰,只是个最低的数目,意味着一丁点的失败都承受不起。真要是确保万无一失,自然是多多益善,数目翻个倍才好。

那欧罗巴的奥地利国远在万里之外,他们连查理六世的样子都没见过,如今却是一个个向着各路神仙祈福,只求这位奥利地王能至少再活个五年六年的,若能再活个七八年,那便最好了。

…………

船队航行途中,刘钰找了林允文单独见面。

这一次见面,林允文对刘钰的态度,已经从最开始的习惯性的官本位下的尊服,变为了此时单纯商人角度的惊为天人的尊重。

他不知道刘钰和幕府将军都谈了什么,但却知道两件事。

刘钰是第一个见了幕府将军的“唐人海商”。

刘钰搞了十三张贸易信牌。

整个儿大顺的海商,从江浙到福建,只有二十五张。

各路海商为了搞到一张贸易信牌,长崎的唐人町不知发生了多杀啼笑皆非的故事。

有偷着询问竞争对手行贿数目的、有写感恩书恨不能像对待皇帝一样的语气和幕府表忠心、有私下里劫持对方船只的、有在陆地上给对方的货抬价的。

林允文见的多了。

如今刘钰一下子就搞到了十三张,刚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林允文简直以为是在做梦。

刘钰不大方,但做事很遵守规矩。

说给他的分红,从来没少过。

单就这一点,林允文已经心服口服。

对方毕竟是个官员,而不要贿赂反而按着规矩分红给他的官员,他真的是第一次见到。

而且刘钰也从没有流露出“士农工商”的等级态度,也没有一股子高高在上轻视商人的态度,至少在林允文看来,没表现出来。

就林允文的观察,刘钰是很懂贸易的。

可是,这一次单独见面,听完了刘钰要他去做的事情后,林允文有些难以理解了。

“大人,对倭国的贸易,本钱不是问题,谁有本事难道信牌,谁就能赚到钱。既是大人有了信牌,缘何还需要找人参股?这不是白白给人送钱吗?”

林允文大为不解,刘钰让他趁着这一次去南方收货的机会,放出消息,找人参股。

想都不用想,这种事……只要放出消息,肯定会有挤破头的人往里面冲。

对日本的贸易很特殊,拿到信牌,就等于拿到了真金白银,最贵的时候,一张信牌的贿赂价便有七八千两银子。

有了信牌,钱是问题吗?

林允文想着这几年跑了多次日本,赚到的白银他都是经手过的,少过几十万两。

别说十三张贸易信牌,便是三十张,本钱也够了。

就算不够,哪怕去借高利贷,这都有得赚。

如今却要找人参股,这不是给别人送钱是什么?

刘钰却也不说缘由,毕竟缘由太多,只道:“你只管去做便是。告诉他们,我只要六十万两,做三成的股,年年分红。先到先得,但每个人最多限购两万两。”

“不用提我的名字,你林允文这几年想必在海商中已经是名声远播,都知道你是船头。想必此事经你的嘴一说,云集响应者要踏破门槛。”

十三张贸易信牌,三成的股,大约相当于四张牌。作价六十万两,约等于才几万两一张牌。毕竟进货款不用股东再出。

这个价格在懂行的看来,一点都不贵,毕竟每年去日本能不能拿到牌,都是未知数。而且拿一次,就得花一笔钱,狼多肉少,管肉的自是要贿赂的,这还是每年的。

刘钰一下子拿走了十三张,一共二十五张牌,原本一些能拿到牌的,今年就彻底没机会了。

今年一些海商定然是钱压在手里,货压在手里,却不能去日本贸易了。

而正如刘钰所言,林允文这几年在东洋海商圈子里声名鹊起,都知道他“有本事”,年年不但能拿到正常的信牌,还能拿到临时牌,足以证明其背后的实力有多强。

名声,就是圈子里的号召力。

参股募集,绝无问题,林允文只是想不通为什么要把钱白白送人?

“大人……这件事,要不要再考虑一下?”

“不必考虑,我意已决。除了参股的事之外,也要联络一些在暹罗贩米的。优先他们参股,不只是钱,船也可以作价参股。六十万两银子,做六千股,一股一百两。最低一百两即可入股。就明白着告诉他们,我就是送钱的,第一次合作,买个信任。”

林允文只是个办事的,听刘钰说的坚决,虽不知道这里面到底有什么门道,却也只能去做。

想着自己也算是近水楼台先得月,如何不借个几万两,入一部分股?到时候还愁没有钱花吗?

再一想刘钰的身份,自己若是做的太过分,恐怕不但没有好处,还有灾祸。

可心里赚钱的冲动实在按捺不住,忍不住问道:“大人……我是否可以入股呢?”

“自然可以。但也只能入两万两,不可再多。你也不要搞一些无趣的把戏,这两万两就内定给你了,但我不想见到你搞化名之类弄再多。这件事,另有说法,到时候官府会收印花税,自有官府保票,是谁的便是谁的,你也不要搞小聪明。”

略微警告了一下,林允文赶忙点头。

刘钰盘算一番,外募三成的股份,还剩下七成。

这七成了,得给皇帝两成半,到时候就给皇帝取个“龙傲天”的化名,要是皇帝同意的话。

自己做做假账,换换名字,搞个三成半,里面包括自己的好友、家人、海军军官等。还要拿出半成入户政府,但这个得皇帝出面。

剩下的一成,就要让勋贵们入股了,到时候肯定是要把勋贵们绑定在这上面的。

省的他们有钱没处花,老琢磨着抠唆京城附近的那点土地。将来真正开战,也能有足够的力量支持。

刘钰说算是给那些入股的送钱,花钱买信任,也不算是说假话。

单人的力量是有限的,官营的效率是扯淡的,想要干大事,就得集结众人之力。

户政府的钱,只能维持大顺不会崩溃,指望户政府出钱搞一些根本不符合以往常理的新东西,官员不肯,皇帝也没有这个胆子。

如今日本的贸易大门略微打开了一个小洞,十三张贸易信牌之外,还有暹罗运米等事。

将来要试着改漕运为海运,也得有一支实力雄厚的商队,证明真的可以做到而且损耗极低。

也需要提前开始在南洋布局,侦查,测绘,以及将来把大量的海商绑上经略南洋的战车。

这些,都需要更多的钱,更多的人。

股份制,大顺不是没有雏形,但想要深入人心,就需要先撒出去一些米。

至于有限责任、抄家连带、株连等问题,那需要慢慢解决,而不是要把这些问题都解决了之后再去搞。

现在把皇帝塞到里面,至少十几年之内,皇帝肯定是缺钱的。

打准噶尔之后的赏赐,户政府要出一些,皇帝私人也要出一些。

打准噶尔相对来说,花不了几个钱,真正花钱的地方还在后面:西域驻军、屯垦、移民,至少十几年之内,全然都是负收益。

一旦打完了准噶尔,皇帝亲眼所见新军的威力,肯定是要搞一些军改的,这也需要钱。

只有趁着皇帝缺钱的机会,才能让皇帝尝试一些新事物。

尝试到新事物的甜头,才能够予以支持。

为了能够让皇帝支持,刘钰还要干更多脱裤子放屁的事。

想着今年开始,就要把每年的股份分红先送到皇宫。

让皇帝亲眼看到白花花的银子,然后再运回到威海投入到海军之中。

可能皇帝嘴上说不必这样,路上还有损耗,但心里肯定是高兴的。

这样脱裤子放屁的事,不但要干,以后还要常干。

今年若是做得好,应该可以拿出一笔不小的分红送到皇帝手里,十几万两亦或是几十万两,这对皇帝而言已经算是一笔巨款了。

大顺又没有那么多的皇庄,皇帝内帑里的那几个钱,少得可怜,十几万两银子摆到其面前,想必冲击是巨大的。

户政府的库房有再多的钱,那也不是皇帝的,至少理论上不是。

现实就是这么个情况,皇权太强,暂时数年之内,皇帝一言可兴、一言可废。该溜须拍马的仪式不能省。

(本章完)

第179章 无处可抄的体系

待船一靠港,刘钰等人下了船自陆路回了威海,林允文便去了南方。

刘钰沿途考察了一下今年的冬麦情况,询问了几名老农,看样子还行。

胶东的饥荒应算是过去了,今年暂时也没听说哪里又发生了大灾,应该不会拖延朝中出兵西域的时间。

回到军营,康不怠便找到了他,告诉他京城传来了消息。

今年秋季,鄂国公李九思会来视察编练新军的情况。

康不怠很着急,因为他觉得刘钰很不重视陆军的操训,基本上把大部分操训的事都安排给了组建的参谋部。

说完鄂国公李九思要来视察的事,刘钰也只是淡淡地表示知道了,康不怠终于忍不住了。

“公子,有句话我觉得应该提醒公子一句。正如陛下信任公子,让公子练兵,是因为公子打罗刹人打的不错。我也知道公子在意的是海军,但陛下是否能够继续投钱,这在于公子编练的新军在平准之战中打的如何。”

“况且,若是平准不顺,朝廷必要继续扩充陆军,更无钱投入到海军当中。买一艘战舰就要七八万两银子,公子也说过,少说要八艘战舰。就算将来自己建造,便宜一些,那也是一大笔钱,这终究是要陛下支持的。”

康不怠看问题的角度很深,清楚这其中的关键。

平准一事,看似和海军一丁点关系都没有,没有军舰都开到西域去,但实际上却和海军的命运息息相关。

刘钰笑着称赞道:“仲贤所言极是。只是我这不是正练兵呢吗?按部就班地去练兵,待秋季鄂国公前来,军阵自成,有何担心之处?”

康不怠皱眉道:“公子,我虽不怎么知道军事,但也看过兵书。”

“《六韬》言:将冬不服裘,夏不操扇,雨不张盖,名曰礼将;将不身服礼,无以知士卒之寒暑。出隘塞,犯泥涂,将必先下步,名曰力将。将不身服力,无以知士卒之劳苦。军皆定次,将乃就舍,炊者皆熟,将乃就食,军不举火。将亦不举,名曰止欲将。将不身服止欲,无以知士卒之饥饱。将与士卒共寒暑,劳苦,饥饱,故三军之众,闻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高城深池,矢石繁下,士争先登;白刃始合,士争先赴。士非好死而乐伤也,为其将知寒暑、饥饱之审,而见劳苦之明也……”

“公子练兵,却一概不问。分发军饷,则由专门的人分发,丝毫不经主将的手。至于与士兵同甘共苦,更是不曾见过。如此一来,实乃犯了兵家大忌,非礼将、力将、止欲将。如此士兵如何能够鼓声则喜,闻金声则怒。高城深池,矢石繁下,士争先登;白刃始合,士争先赴?”

将《六韬》中的选将的篇章说出,康不怠心里颇多嘀咕。

他与刘钰相识也算久了,又是刘钰心腹,知道刘钰当年在黑龙江的事。那时候当真是与士兵共甘共苦,一路行军,最终在黑龙江立下了偌大功勋。

如今莫说共甘共苦,便是连发军饷这样的事都不亲自去发。纵然发钱的时候,士兵们当然要喊感谢皇帝发饷的话,可这也并不影响刘钰去军中刷刷存在感才是。

若如现在这般,最起码这支新军简直就是兵不识将。

知道康不怠也是好心,刘钰笑道:“这《六韬》里的话,仲贤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啊。”

“有句话我一直说,若训练一致,知道为何而战的军队方是真正的强军。”

“眼下这支新军,你说我怎么跟他们说为何而战?为全家饿死而战?为那些在饥荒的时候把趁机兼并土地的地主而战?为那些在饥荒时候把粮价抬到八两银子一石的商人而战?”

“这些都说不通嘛,那就为军饷而战、为不挨军官的军棍和皮鞭而战。”

“至于《六韬》所说的这些内容,非是不对,只是……农夫养牲口,牲口也不会说话,怎么农夫就知道喂牲口?让士兵吃饱这种事,还用兵书专门教?合着兵书不教,为将者就不知道当兵的得吃饭?”

“我军饷发的足额,不吃空饷,还贴了点钱给他们买鱼吃。吃得饱、训的严,这就是一支强军。你且放心就是。”

“再说了……”

刘钰哈哈一笑,反问道:“仲贤觉得,这支新军要人人只服我,反倒是好事?这兵是给陛下练的,如仲贤所言,换的是陛下认可我的见识,从而重视海军。我就带他们去一趟西域转一圈而已。小阵仗,小阵仗,打打准噶尔,还用不着做礼将、力将、止欲将。我要练的,是一群废物当将军,只要发足了军饷就能打压周边部落、土司的兵。”

见刘钰如此自信,康不怠心中更是担忧,觉得刘钰有些轻敌,只怕到时候出了什么差错,之后的一切就都完了。

京城要派鄂国公李九思来,应该不是担心刘钰练兵不成。

但终究事关重大,需要来亲眼见见这兵练的如何。

对准开战,应该也就是在这几年了。

有些消息是瞒不住的,朝廷不断地在囤积军粮,在蒙古修筑驿站和兵道,一旦准备好了,肯定是要打的。

康不怠大约知道刘钰根本不把这支军队当刘家军,而是把新军当成个别人家的事。

可在大顺做事,再怎么说也需要皇帝的信任。

对准一战就是加深这种信任的机会,虽说有可能因为太过受士兵爱戴而被猜忌,但若是一点不管,表现的不够惊艳,后续的事定是难办的。

“公子,距离秋季还有半年左右,公子真的就不多费些心?”

刘钰摇头道:“不费。没时间,也没精力。参谋部按部就班练兵就行,我才不管呢。马上法国人要来,军舰、工匠,这些事都要办。”

“要造船,木头不是砍下来就能用的,要阴干两三年。我还要操心从东北运上等橡木、去南洋运上等柚木的事。”

“要开办学堂,要开办军械作坊,还要打通从海参崴到松花江的移民通道,这些才是大事。练兵这等小事,不值一提。”

“此事你不必担忧,我心中有数。对了,那个白云航要在文登试行一下青苗法,我出借一部分钱,你来处理这件事。军中的事,有道是,术业有专攻,你不必担心。”

“你计算一下大约需要多少钱,包括青苗的种子购买、仓储、管理等等。一共需要多少钱,算个账目,到我这来取就是。”

康不怠应了一声,最后提醒道:“公子既是这么说,那我就放心了。纵然术业有专攻,但既是公子信任我,那么日后再有疑惑与担忧,即便是我所不能熟知的,我还是会提的。”

想着这几年刘钰的信任,康不怠用自己的方式,有些傲娇地表达了一下忠心。刘钰冲着他拱拱手,笑道:“大善,仲贤且去忙,顺便把吴芳瑞等那几个参谋班的叫来。”

待康不怠出了门,不多久就传来一声“报告”。

得到允许后,吴芳瑞等人鱼贯而入,等着刘钰示意后,这才纷纷坐下。

“新兵训练的如何?”

“回大人,已经超前完成了之前制定的训练大纲。”

吴芳瑞把一个记录的本子交给了刘钰。

人事、军饷的事,参谋部不管。

刘钰走之前,他们已经制定了一个训练大纲,递交刘钰后,删改讨论完,就严格地按照大纲进行训练。

军官们手里都有刘钰印发的营连手册,在汉尼拔给的操典之外,主要在如何变阵的问题是进行了大量的修改。

战术思想和现存能抄的,差异极大。

刘钰要练的是一支以纵队行军、快速变阵、迅速结成空心阵的强调机动性的新军。

和汉尼拔给的此时的法国操典、俄国操典,都根本不是一个体系。

很多地方需要修改,也有不少地方算是闭门造车,具体是否可行,还需要在后续的训练中不断找出毛病,继续整改。

参谋部这几个月的任务,就是观察训练,从实践中找对整改的方向。

为此二十个参谋班的人员,又补充了一批,足足有了一个八十多人的参谋部。

看着这本参谋部的训练日记,其中有一半的内容都是针对一些操典的改正建议。

刘钰也没看具体的内容,翻到后面大约一扫,便扔到一旁,心中很是高兴。

理解战术体系,然后在这个战术体系之内进行自我修正,这本训练日记后半部分的修改建议,就是参谋部已经开始正常运作的标志。

至于到底对不对……实践出真知,打过之后才知道。

青州军现在一共一共九千五。

其中建制的步兵七千,炮兵五百,轻骑、散兵八百,工兵五百,还有八个连专门挑选出大个子壮汉掷弹兵,山东的个子都不矮。

每个连队96人,五个连为一个营。理论上,每个营配两门四斤轻炮,但是炮的数量还不够。枪支现在也没做到人手一支。

八斤炮和比八斤重的,都组织到一起。

轻骑和散兵都是挑选出来的,如果能够编练一些松花江的府兵最好,但现在很难,日后朝廷打完仗真的知道有效后可能会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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