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8.第177章 揭榜

第177章 揭榜

右相府议事堂。

崔翘愈觉压力,斟酌着,道:“右相,近来我渐觉劲力老衰,可否罢了礼部之职,求个东都闲职?”

“你是有备而来啊。”李林甫道:“宁肯弃了大宗伯之位,也不遵本相的安排。”

“此事,张公承诺,圣人一应责问皆由他来担,与我无关。”崔翘的态度很诚恳,道:“但我得给右相一个交代。”

李林甫闭目沉思,许久,问道:“薛白没有弃考?”

“是。”

“没弃考?许是他忘了其父名讳。”李林甫竟显得非常和善,叹息道:“他六岁飘零,十年未承父恩。难得御前相认,薛灵又欠债逃匿。情有可原,你便当不知此事罢了。”

崔翘闻言,反而擦了擦额头,低声道:“避讳之事,从无特例。只要试题含了其父名讳,则唯有弃考一途。只要压他一年,给个教训,张公也就……”

“要本相说第二遍?”李林甫语气森然。

他既答应过让薛白及第,就会依承诺。

“不敢,不敢。”崔翘连忙行礼,道:“可我若点一个犯忌讳之人为状元,亦是犯了忌讳。”

“你想去东都就去吧。”

“那便依右相吩咐。”

李林甫挥了挥手,此事,他也只能“帮”薛白到这一步了,其余的与右相府无关。

~~

薛白才回到家中,当即被颜真卿唤到颜宅。

颜真卿已迁为监察御史,兼任河西陇右军试覆屯交兵使,近日刚卸任了长安县尉的差职,正在准备前往陇右。

此事据说是哥舒翰举荐的,或与当时颜真卿铁面执法有关。

“春闱诗题我已听说了。”颜真卿皱眉道,“伱弃考吧,还来得及。”

“学生不弃考。”

“惯例如此,唯有弃考。崔翘既用这等卑劣手段压了你一年,还能年年压你不成。”

薛白摇头道:“前途与薛灵之间,老师认为我会选哪个?”

“一年光景与一世前途之间,你选哪个?”

“我不会为薛灵这种废人而耽误我的志向。为他,莫说一年,一个月都不值。”

“你太狂了,世间没有三番两次易父的道理,没人会再陪你闹。”

“因我从来就不是谁的儿子。”薛白道:“我在这世间没有父母,亦不需父母。是科举需要父母、官场需要父母,我岂能本末倒置?”

“够了!”

颜真卿打断了薛白的话,道:“激进,喜弄险,你与薛灵这赌徒何异?弃考,收拾行李,随我往陇右一年。”

“不,学生自有分寸。”

“那你就不是我的学生,别再叫我‘老师’!”

……

颜嫣蹑手蹑脚走进大堂,探头往里看了看,正见颜真卿摔袖而去。

薛白马上就发现了她,回过头与她对视了一眼。

“听说诗题错了,你犯忌讳下场了?”颜嫣背着手,故作轻松地走进堂中,笑道:“不过阿兄也是太年轻了些,那就十八岁再中进士吧。”

“薛灵犯了忌讳,我换了他就行。”

颜嫣当即明白过来,神神秘秘道:“怪不得阿爷生气……你跟我来,给你看个好东西。”

说是好东西,无非是她埋在秋千下的一小瓶酒。

“状元红,这可是我教阿兄写字那天从厨房偷来埋的。你来挖,给你喝一口,你就莫与阿爷置气了。”

“还没中状元。”

薛白还真就挖了,他还是初次见这么小的酒瓶,有些担心这是醋而不是酒。

“早晚要中的嘛。”颜嫣鬼鬼祟祟地四下看了一眼,也不怕脏,从地里拿起那酒坛子闻了闻,嫌弃地摇了摇头,递给薛白,“但说真的,薛灵不是你阿爷吗?那……赌博世家岂不就是假的了?”

“圣人也知道是假的。”

薛白坐在秋千上,小小抿了一口颜嫣的状元红,竟还真是酒。

“圣人让我与薛灵父子相认,不是因为真相,而是我献了炒菜,他便赐我一个出身。大唐官场第一铁律,谁能哄得圣人心情好,他就赏赐谁……我比老师更了解他。”

话虽如此,他也明白颜真卿为何反对,反反复复消耗皇帝的耐心太过于激进冒险了,为了一年时间,没有必要。

颜嫣在一旁的秋千上坐了,好奇地看向他,问道:“好喝吗?”

“还可以。”

“阿兄酒量很差,喝两口就埋起来吧。”颜嫣有些得意,仿佛这酒是她酿出来的。

“无妨,我酒量有进步。”薛白有些微醺,忽道:“其实我知道我的身世。”

“真的?想起来了?找到他们了?”

“嗯。”

薛白抿了一口酒,悠闲地随着秋千摇晃,看着远处的天空,目露回忆之色。

他父亲是个很小很小的村官,总说要带母亲到大地方去看病,但那年洪水来了,他父亲为了拉住一头快生崽的母猪被卷走了,那时他还小,一直说等他长大了带母亲去看病,看最好的大夫,可惜母亲也没能等到……回想起来,其实离他有能力也只差几年光景。

所以,他一年都不想等。

“我一直就知道我父母是谁。”薛白又说了一句,“不需要找。”

“那……他们不在了吗?”

“不在了。”

正因如此,薛白带着些无所谓的态度,在心里喃喃道:“薛灵,踏脚石罢了。”

其实这辈子的身世他也确定了,与唐昌公主谈过之后,需要知道的都已经知道了,没有太多悬念,也没有什么需要去猜测的,无非是看怎么用。

他早就在心底明确了自己是谁,至于这辈子的身世父母,就好像衣服一样。

人有时很奇怪,自己根本不在乎穿什么,在屋子里的时候常脱得赤条条、或裹得丑兮兮。衣衫这种东西,反而是穿给外面的人看的。

如今这件衣服脏了,该换一件了。

只看旁人愿不愿意看他换衣服……比如,颜真卿就烦了,不想看。

“阿兄,我懂了。”颜嫣凑近了些,有些兴奋地小声道:“反正都是假的,你换一个阿爷就能当状元吗?”

“不好说,值得一试。”薛白道:“看他们点不点我。”

颜嫣攥了攥小拳头,似乎觉得有趣。这小姑娘看着可人,却有些坏坏的,道:“阿爷不支持你,我支持你。”

“虽然没用,但还是谢了。”

“诶,怎么会没用。”颜嫣从他手里把酒瓶抢了过去,重新埋起来,“你的策问、赋,可都是我给你答的,现在只担心你的应制诗写得不好落榜了。”

“应该是合韵的。”

“给我看看。”颜嫣道。

薛白点点头,拿了一根树枝,在地上将他的应试诗写出来。

颜嫣看过,有些嫌弃地扁了扁嘴,道:“不过应试诗差不多就这样,你最后一句竟还不错。”

“还好吧。”

薛白倒觉得很平常,他虽不济,毕竟多学了数百年的名篇,这种不见什么而留下什么的句式见过太多了。

如,空山不见人,但闻人语响;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东船西舫悄无言,唯见江心秋月白;但闻鸟啼声,不见鸟啼处……

且他还会“曲终人散”这个成语,因此写到最后不小心还是能写出一两句佳句。

对于当世而言,这意境算是很新奇了。

~~

礼部。

“簌簌”的阅卷声不停在响。

崔翘脸色沉郁地步入堂中,在桌案后坐下,先从袖子里掏出一份名单看了一眼,方开口道:“有哪些不错的诗?”

马上有官员们拿着试卷上前来,道:“崔公请过目,这些都是下官们精挑细选的。李嘉祐、李栖筠、包何、刘长卿……”

虽说是提前拟的名单,但这些人确实都有真材实学。正因为家世不错,才能书读得好、有名气。崔翘早看过他们的行卷,且世人心里都有一杆秤。

当然,多少还是有一些名不副实的,比如弘农杨氏的嫡支子弟杨眷想在今科争三甲,一切都打点好了,诗赋却很一般。也有些诗赋意外作得不错。

“崔公请再看这份卷子,陈季、王邕、庄若讷、魏璀……还有这份,钱起的卷子,真是了得。”

“薛白的卷子也给我。”

“喏。”

六份卷子摆在崔翘面前,他先大概扫了一眼。

应试诗,大家写的无非都是湘妃奏鼓瑟一事;“湘灵鼓瑟”四韵选一,他们要么就是用“湘”韵,要么就是用“灵”韵;出现的字眼也相同,神女、帝子、鼓瑟、湘水、曲调、荆楚、云雨、洞庭、江水。

科举诗赋就是这样,所有人用一样的韵律、一样的字眼、写一样的内容,在螺蛳壳里做道场,看谁能把这些字词拼摆得工整,考验的是耐心、细心、守规矩。

门荫世家子瞧不起进士也是因此,评曰“不做经世文章,专雕微末词字”。

但这其中,还是有卷子让崔翘眼前一亮,赞道:“钱起这末句……神来之笔也!”

“崔公高见。钱起这一首诗,前十句着力写女神奏乐之哀怨,结尾二句‘曲终人不见,江上数峰青’如横空出世,神女之曲从何而来?引人遐想,可谓‘鬼谣’啊。”

崔翘抚须点头,叹道:“应试诗中,少见如此佳作啊。”

爱才之心一起,他提笔,把钱起的名字先添到名单之上,之后目光落在名单最上方的“薛白”二字上,有些踌躇。

“崔公请再看。”

薛白的卷子被递得近了些,崔翘这才仔细看了末句,苦笑喃喃道:“都说薛郎才气,倒不是虚有其名。”

“薛白此诗,前十句与钱起不同,末句却差不多,意境也相同。”

说话的官员是个老学究,大概是真没听过薛灵的名字,道:“崔公若想补钱起中榜,薛白还真担得起一个状元,毕竟他前两场以及文赋更好。”

“是吗?”

“钱起经验太不足,前两场有错字、污迹。薛白不仅贴经、文章四平八稳,从字迹、答卷也让人挑不出一丝错处来,倒是十分难得。”

崔翘喃喃道:“郑主簿以为,点薛白为状元,可?”

“可!”

当即有另一名官员脸色一变,不好直说崔翘故意让薛白犯忌讳一事,找了个理由反对道:“薛白这诗,比钱起的灵气差远了。”

“钱起犯韵了,用了两个‘不’字,从应试诗而言,该罢黜。”

“薛白就合韵吗?第一句就犯孤平。”

“不,这是普通拗句,仄声收尾,不属孤平。薛白的整首诗更规矩,纵观三场试卷皆规矩妥善,当得一个状元。”

“他没犯韵,但犯忌讳了你知道吗?!他父名薛灵,就不该答这卷子……”

“住口!”崔翘连忙喝道。

那建议点薛白为状元的郑主簿一听,反而连忙改变了口锋,行礼道:“既如此,当罢黜、销毁薛白试卷,大事化了,这是对他好,对我们也好。”

崔翘脸色冷峻,道:“本官自有计较。”

“可……”

正此时,有官员捧着一份卷子上前,道:“崔公,请看这份高适的卷子。”

“高适?”

崔翘目光一扫,脸色凝重起来。

这是今日最与众不同的卷子,用的终于不是“湘”“灵”字韵,选的是“鼓”字韵,写的也终于不是湘妃鼓瑟,而是帝舜的功绩。

一开头只是平平无奇,“帝舜生姚丘,俨庙邈千古”,十二句看下来,却是一扫之前诸生诗句的清丽,用的字词也是全然不同,稼穑、苍梧、孝悌、勤俭、上忠……

郑主簿凑上前一看,不由道:“好雄壮的诗,却是应试诗里少有的言之有物,待下官看看合不合韵。”

“高三十五真是。”崔翘心中赞叹,嘴上却道:“离题万里了。”

“但确是湘灵鼓瑟……”

下一刻,崔翘已径直撕了高适的卷子。

他眼神中浮出些可惜之色,但此事没什么好犹豫的。

“高三十五落榜了。”

~~

二月十五是放榜日。

在放榜的前三天薛白出城了一趟,回城后在虢国夫人府借宿了一夜,二月十四日才回到薛宅。

薛宅的气氛有些奇怪,显然,柳湘君也听闻了科举诗题,总觉得薛灵耽误了薛白,心中惶惶。

“六郎回来了,肚子可饿?灶上炖了羊肉。”

薛白看得出她很忧虑,但不如杜五郎擅长安慰人,只是摇头道:“吃饱了回来的……对了,大家可以开始收拾了,差不多下个月可以一起搬到宣阳坊去住。”

柳湘君一愣,欣喜地点了点头。

“好,好,都听你安排。”

最高兴的是杜五郎,虽说成亲前他不好与薛三娘相见,他却还是不管不顾地赖在薛家,此时便缠着薛白刨根问底。

“很奇怪,你不在这三五日,礼部一点动静都没有。”

“当然是等放了榜才会有动静。”

“怎么?”杜五郎讶道:“你还想取状头?”

薛白想了想,道:“要么就是罢黜我的卷子,要么就是给我状头。前者是阻止我入仕,后者才能把事情闹大。”

“那会是哪种?”

“都有可能。但我在考场时不肯弃考,他们很可能不会再给我一个息事宁人的机会,让我吃个大教训的可能性更大一些。”

“所以,点你为状头,才是给你一个大教训?”

“明日放榜便知……”

时节已经是初春了。

一夜过去,长安街边的柳树又发出了嫩芽。

天色才亮不久,礼部南院的墙下已拥堵了数百人,其中不乏有人是前来榜下捉婿的。

薛白换了一身新衣,系上杜妗不久前送的腰带,早早与杜五郎出了门,在朱雀大街与高适汇合,去往礼部看榜,这情形与上一次相似,没等到安上门,他已收到了许多彩笺。

真到了这时,他反而有些走神,考虑着若今科不中当如何,是直接向皇帝讨一个官职,还是到边镇历炼。

无非是取官的途径不同,既然已尽了全力,结果如何倒可放平常心。

事到如今,薛白在想的反而是与杜妗那个约定,说好了揭榜日陪她的。

脑子里带着这种荒唐的念头,他挤过人群,站在能看到榜文的位置等着。

不多时,钟鼓齐喧,有礼部官员架梯登上礼部高墙。

“放榜!”

短短的金榜就这样被展开来,在初春的朝阳照耀下,闪着光芒。

薛白直接看向最高处的一个名字。

像他这种人,特立独行,冒最大的风险取最大的成果,若中榜,当名列前茅。

果然,金榜最上方的两个字正是——薛白。

谋划一年有余,天宝七载的状元终于被收入囊中……暂时而言。

“薛白,薛白!状头啊!”

杜五郎是能纯粹享受当下的人,此时已不顾什么犯不犯忌讳,挥起双手便大喊起来。

“春闱五子,已有四个进士了,你还是状头!状头!哈哈哈……”

他倒也不想想,五子四进士到底是谁拖了后腿,只觉与有荣焉。

“知道了。”薛白道:“找找高兄中了没有。”

高适也稍稍笑了笑,带着期盼的目光逡巡着榜单,一个个名字认真地看过去。

薛白、杨眷、李嘉祐、李栖筠、包何、刘长卿……只有二十七个名字,最后一个是钱起,没有高适。

他不相信,目光又扫了一遍,薛白已拍了拍他的背,低声道:“试过了,再找出路吧。”

“无妨,习惯了。”

高适虽有失落,其实对这结果早有预料,转身大笑道:“走,状元郎当请客喝酒。”

“好。”薛白道,“但少饮两杯,接下来还忙。”

杜五郎道:“你酒量勉强两杯,少饮两杯还剩几杯。”

三人不敢多留,迅速离开。

果然,不多时,整个礼部外都沸腾起来。

“状头真是薛郎!”

“呀!我的薛郎真中状元了……”

诸如此类的欢呼多出自一些仰慕薛白的女子,或是一些喜读他那些诗文故事的闲人。

偶尔也有人掺杂进来一些别的声音。

“薛白犯忌讳了,去岁是伸张公道的春闱五子,今朝是不孝子。”

“哼!那薛郎也是状元郎!”

抱歉~~大家照例不要等第二章,第一章5200多字先看哈~~我已经调整不过来了~~

(本章完)

179.第178章 状元

第178章 状元

进士的名单短短的,杨钊很快就看完了,却是目光斜睨,冷冷打量着站在一旁的杨光翙。

“中丞?”杨光翙被看得不安,小心翼翼道:“除了高适落榜,这榜单与中丞要求的一样。”

他刚立了一桩大功。

在他看来,留他在礼部院盯着,目的就是为了确保小郎君杨暄明经高中。但达奚珣这个鼠辈,竟说杨暄试卷太差了,建议缓两年再取明经。

杨光翙立即禀报,杨钊将达奚珣大骂了一顿“我儿进士也能中,鼠辈想背叛我不成?!”达奚珣无奈,这才将杨暄点为明经的前几名。

由此,进士科这边的一些传言,杨光翙就没能顾得上。

“一样?”

杨钊抬手就抽了杨光翙一下,叱道:“你被耍了知道吗?如此简单之事你能给我办出意外来。”

“下官……不知有何意外?那高适的卷子诽谤……”

“谤,薛白之父名叫薛灵你知道吗?”

“知道。”杨光翙依旧没反应过来。

“科场避讳知道吗?出题时为何不拦着?”

杨光翙连连摇头,道:“下官不是科举入仕的,进士一年才授官几人,下官有门荫。”

“娘的。”

杨钊还待再骂,忽听得通传。

“阿郎,有客求见,自称李昙,赵郡李氏,乃上柱国张公之女婿。”

“李昙?为他赌鬼妻子之事来的?”

杨钊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自到堂上见李昙。

双方非常客气地寒暄,分宾主坐下,杨钊道:“放心,只要金吾卫拿下那些敢欺负尊夫人之歹徒,我必交代大理寺剥他们一层皮,这点脸面还是有的。”

李昙道:“我只是奇怪,那四名歹徒是薛灵的好友,既找不到薛灵,为何不去找他妻儿?”

杨钊笑道:“如何出面啊?说是替尊夫人讨要赌债不成?”

李昙无奈地摇了摇头,道:“我今日听闻,薛白竟还中了状元?”

“他圣眷正浓,无可奈何了。”

“好吧,我今日不是为此事而来。”李昙笑问道:“杨中丞还兼任度支郎中?”

“哦?可是有盈钱妙法?”

“杨中丞分明守着金山,为何问我?听说如今竹纸工艺愈优,价格却反而降了,低则八钱,贵则十二钱?”

“往后便是一钱三张亦是可能。”

“那杨中丞可知东市一张白藤纸售价几何?”

“伱待如何?”

李昙从袖子里拿出几封书契,道:“无非是想送杨中丞几个产业,以期能一起造竹纸。”

“此事不是我能决定的。”

“若没了元载、薛白,国舅岂不就是听杨中丞你的?眼下工艺还未传开,还来得及守住,只要守住了,可就是一笔巨利。”

杨钊眉毛一挑,反应过来,讶道:“原来是你?哈哈,今科春闱给我们一点厉害看看是吧?不对,你没能耐说服崔翘。”

“不错。”李昙点了点头,道:“这主意是驸马出的,他是聪明人,听他的没错……”

~~

咸宜公主府。

“驸马请过目。”

有奴仆从礼部院抄录了进士名单跑回来,递在杨洄手里。

杨洄只看了榜首便惊疑道:“还真是状头?”

“薛白?”李娘道:“可驸马不是说,那题目一出,他无望了吗?”

“是啊。”杨洄疑惑道:“就算薛白不肯弃考,崔翘分明知薛灵之名,尤敢出题、点状元,作为主考官也是犯忌讳了。”

“什么意思?”

“按那夜大家说的,逼薛白弃考、或不点他中榜,也就足够威慑杨銛了。给杨党一个教训,让元载带着那些穷酸士子滚蛋,抢下竹纸工艺。”杨洄喃喃道:“那为何崔翘不惜自损,也要把事情闹大?”

“哥奴逼的?”

杨洄沉吟着,喃喃道:“薛白与杨钊一样,都是上进狗,不会弃考。如今还得了这个状元,像是狗咬到了骨头,如何可能吐出来?弄不好又牵扯到他那狗屁身世。”

想到这里,他皱起了眉,愈发想不通了。

“张垍为何这般做呢?”

李娘讶道:“驸马不会是说……张垍连这都算到了吧?薛白可是他收养的,这事若揭出来,先被圣人猜忌的就是他。”

“别吵,让我想想那夜喝酒时他说的话……”

“吵?你嫌我吵?!”

~~

酒楼里喝酒的三个人都显有些沉默,主要是高适一直不太说话。

他拿了纸笔,把应试的诗句写了出来给薛白看。

“罢了吧。”薛白没有多说什么,道:“一开始本也说了是试一试。”

天下读书人,千军万马通过了乡试,七百余人汇集长安考进士科,只有二十七人中第,该怎么才能把名额让一个给高适这关东寒门子弟?

薛白虽承诺尽力,却也不敢与元载打赌能让高适中榜。

何况还写这样的诗,官都没当过一天,满脑子写的是教皇帝怎么当皇帝。

“我已很克制了。”高适叹道:“之前都已颂赞李林甫,我岂会故意坏了春闱?”

“是,我知道,但何必让‘美人帐下犹歌舞’的高三十五郎写些平庸的应试之作?”薛白道:“试也试过了。你想去王将军幕下?还是哥舒将军幕下?”

试已试过了,可以确定,当世大部分人才的晋升之路是断的,大唐的科举远没有达到“天下英雄尽入吾彀中”之效。

一年不到二十七个进士,这绝非寻常人能走的道路,何况这二十七人能授官的又有几人?

当世要想出人头地,最普世的办法就是到边镇幕下做事。

“薛郎有何建议?”高适问道。

“若问我,那便到王将军幕下。”薛白道:“河东虽无战事,早晚为重中之重。”

“好!”

“高兄不必气馁,相信你早晚有封侯拜相之日。”

“薛郎不太会安慰人。”

只浅饮了一杯酒,薛白没有陪高适太久,毕竟他中了状元,不适合安慰人,等董庭兰到了,他便与杜五郎离开了。

酒楼外到处都是失意的士子。

这般一对比,薛白便觉得这个状元身份愈发显得珍贵。

~~

“状元郎来了!”

杜宅中,全瑞大喊了一声,惊得整个宅子的人都跑了出来,好不热闹。

其实他们已经让人回来报过喜了,包括杜五郎已经中了明经的消息。

“真中了状元?薛郎快发喜钱!”

“我的钱很大部分都在大姐手上,大姐来发?”

“怎么会是在大娘处,哦,对,大娘快发喜钱……”

杜媗连忙转过头,掩住她看薛白时的一丝赧然,在私下里,薛白才唤她“媗娘”。

好不容易才打发了这些喧闹的人群,杜五郎给父母请了安,下一刻就不知跑到哪儿去了。

薛白则与杜家姐妹自到屋中商议事情。

门一关,总算清静下来。

“我派人打听过了,这是那夜李昙、张泗夫妇宴请的宾客名单。收买了一些下人,应该可以确定。”杜妗递了名单,趁杜媗不注意,拿脚背勾了勾薛白的小腿,笑道:“状元郎请过目。”

“唔,好。”

薛白配合着摆了一下状元郎的派头,接过那名单扫了一眼,道:“确实很多公主驸马。”

杜妗道:“但与你有牵扯的,不多。张垍知道你的身世,而杨洄不像能布局此事之人。”

“是啊,张垍曾出手庇护过我。”

薛白看了杜妗一眼,想到自己还没告诉她那个关于身份的后续计划,若说了她定然是会很兴奋的……不过,这状元郎的身份也很难得。

收回心神,他想了想,缓缓道:“已经不难推测出一个大致的脉络。”

“嗯,若是张垍所为,他并没有特意遮掩。”

“他做的事也很简单,该是以竹纸、集注之利为饵,驱使李昙、张泗夫妻,以及一些权贵阻拦我中进士。”

“让士子犯避讳是很常见且最简单的手段,每年都有数人至十数人‘心口疼’而弃考,算不上什么大事,为了竹纸、集注之利,他们敢。”

薛白道:“我不弃考,哥奴一定会顺水推舟捧杀我,反正不费力气。但,张垍若是想阻拦崔翘点我为状元,一定有办法,他却放任此事,为何?”

“是啊,他竟不怕把你逼得揭出身世吗?”

“除了张垍的动机,崔翘的动机我也想不通,为了旁人的利益,他本不该做出这么大的牺牲。”

此事脉络很容易看清楚,唯独这两人的行事莫名其妙。

薛白道:“我有一个不太好的预感,担心他们是故意的,算准了我这个上进鬼的秉性,拿出状元为鱼饵钓我。”

杜妗道:“你这条鱼还就是咬钩了,打算丢掉薛灵之子这个还算安全的身份。”

“是啊,故而老师说,让一年光景,去陇右历练,这是最稳妥的办法。”

杜媗忽然道:“或许……你们两个想得太深了。”

“嗯?”

“你们是否猜得太复杂了?”杜媗道:“若实在猜不出张垍、崔翘的目的,那也许他们未必想要害人。”

薛白与杜妗对视了一眼,意识到也许还真是想得深了。

~~

入夜,窗柩无风自动。

屋中未点火烛,唯有两人在低语。

“我与大姐说让你歇一夜,好有精力应付接下来之事,我是不是很坏?”

“不怕她偷偷过来?”

“那我就丢死人了。”

“那就让你丢人。”

“呵,天宝七载的状元郎,可是我的?”

“你收好?”

“嗯……”

风渐烈,窗柩摇动得愈响。

杜妗终究还是丢了人。

她扯了谎而被杜媗撞见,一向温柔的杜媗难得发了脾气,冷着脸不肯理睬她。

~~

“大姐为何生二姐的气?”

到了中午,杜五郎敏锐地察觉到两个姐姐之间关系的僵持,十分惊讶,道:“她们还从未这般置气过。”

薛白问道:“你讨厌撒谎吗?”

“有时候会,有时候不会。”杜五郎挠头道:“说不清为什么。”

薛白听了,若有所思。

杜五郎遂问道:“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差不多也该被推到风口浪尖了。”

杜五郎道:“我打听过了,犯忌讳不会治你的罪,但你若处理不了,就是名声尽毁,一辈子都当不了官,杨国舅估计也不会再亲近你了,这样的士子有过几个先例,最后都活得很潦倒。但你放心,至少我肯定不会疏远你,有我一口吃的,肯定饿不着你……”

说话间,果然有人来找。

出乎杜五郎意料的,来的却是个宦官,称圣人招状元郎入宫觐见,要在曲江宴上先交代一些事。

一路往兴庆宫,薛白与对方也说了会话。

“薛郎可是何处得罪崔尚书了?”

“崔公点我为状元,是我的恩师,不知内官何出此言?”

“嘻,他明知你阿爷名讳,故意出题逼你‘心口疼’,之后点你为状元,今日清早又向圣人自罪,说是疏忽了,没注意到你犯了忌讳,这不是故意害你吗?”

薛白道:“原来圣人都知晓了?”

“这些世家望族真当自己多清贵,当天子文章集注都归他们,因一张竹纸,连圣意都敢违。你也是,非得犯这忌讳,等上一年,圣人还能委屈了你吗?真以为只有中了进士才能授官?真是本末倒置!”

说到后来,这小宦官几乎是在叱骂他。

薛白却还得感激他,道:“多谢内官提醒。”

一路进了兴庆宫,绕过龙宫,李隆基今日在沈香亭排戏。

远远看到薛白来了,他爽朗大笑,道:“状元郎来了,快,你们且停下,莫让他窥见了你等的技艺。”

“见过圣人,请圣人春安。”

“免礼,既中了状元,很快便可称臣了罢?”李隆基说着,收了笑脸,转为不悦的语气,道:“但得先解决了你闹出的麻烦,你也有够麻烦!”

“圣人息怒……”

“朕息什么怒?朕管你避不避讳薛灵,但规矩就是规矩,孝道就是孝道,这是天下人的道德!”

“是。”薛白道:“我太缺德了。”

李隆基似乎笑了一下,道:“崔翘老了,无所忌惮了,已向朕自请调为东都留守,付出了代价。你呢?你明知要犯忌讳,还敢答带‘灵’字的题,你打算如何?告诉朕,你当时是怎么想的?”

薛白目光迅速一扫,只见李隆基身后站着的高力士表情与平时别无二致,远处,李龟年正在排宫廷的《西厢记》,只是没看到杨玉环。

“回圣人,我不是薛灵的儿子。我之所以认他,是因为科场需要身世,官场需要家世,我当时想的是,不能本末倒置了。”

一句话,李隆基听得面泛怒色,狠狠瞪薛白一眼,拂然转身在御榻上坐下。

事实上,若回想上元夜,李隆基问薛白是否确定薛灵是他阿爷,薛白答的是“我不太记得了,似乎有印象”,对炒菜有印象。

此事不必提,因为两人之间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关键在于,李隆基当时高兴点一个佳话就随手点了,如今却凭什么为了薛白说一句“当时弄错了”?

炒菜、骨牌、故事、诗词、戏曲……薛白一年以来拼命献宝,却还未必有这个资格让圣人开口。

“你真该杀!”李隆基骂道。

薛白犹豫了良久,缓缓道:“我罪该万死,我利欲熏心,为了当官不择手段,为了摆脱官奴之身,认薛灵为父,如今遭到反噬,我活该。我知道错了,只想把所有真话告诉圣人。”

“说。”

“我在宗圣宫偷偷见了唐昌公主……”

没有人留意到,李隆基在这一瞬间有个惊讶的停滞,眼睛稍眯了一下,看向高力士。

薛白则抬着头,目光看着李隆基,很真诚地道:“因为很多人说我是薛绣之子,庆王李琮便安排唐昌公主与我见面。”

这次,高力士终于瞪大了眼,没想到薛白这样就把李琮卖了。

“唐昌公主说,薛锈为了助力废太子,蓄养了一批义子,我就是其中之一,我没有父母,从小就是一个孤儿,薛锈对我有恩,所以我当时报名字便自报‘平昭’,愿为他平冤昭雪。但后来我失了记忆,如今只记得圣人的恩惠,认为薛锈蓄养义子不对……”

“在宗圣宫,我便知晓了自己的身世,但认为这身世太危险了,于是继续冒认为薛灵之子。直到科场上出了忌讳,当薛灵之子没有好处了,我就想,我努力了这么久,一定得中榜。大不了就是死,这些人想拦我,最坏就是拖着他们一起死,我无亲无故,而他们是世家大族,我赚了……”

“对了,右相、东宫,许多次说这个案子、那个案子是我犯下的,也正是因为我这个身份,只要把政敌与我牵连在一起,揭破我的身份,害人就事半功倍,我一直知道他们是怎么想的,不让他们得逞。我犯了欺君之罪……”

“直到现在,我还在犯欺君大罪。我还有一小半的心思,寄望于圣人能看在我说实话的份上饶了我,因为我这一年来就是故意讨好圣人,期望这一天到来时能让圣人心软,那些诗歌戏曲就是为此准备的,真是欺君……”

薛白尽可能地说真话,除了遮掩掉一些致命的罪责,比如收养陇右死士。

还是那个道理,有时候,掌握权力的人才敢说真话,如今,能让圣人开心就能带来权力。薛白是官奴的时候,如果敢说真话,马上就会被杀,所以他要成为薛灵之子作为过渡。

他尽了一切的努力,反而就是为了能够把这一切真相,摊开在李隆基面前。

在这个《西厢记》排演到最后阶段,马上要开始比试的时候,这是最好的时机,李隆基兴致最高。

科场之上有人害他,逼得他承认,这不是坏事。相比起来,无缘无故地主动坦白,反而会显得他太过处心积虑,需要有一些被动、无奈,显得他更像一个无助的少年,显得他更弱势。

但,李隆基还是发怒了。

“竖子该死!”

薛白道:“我罪该万死……”

不待他说完,李隆基已抬手叱道:“押下去。”

薛白当即被摁住。

他知道自己在赌命,颜真卿说得不错,他比薛灵还要弄险。

但他认为自己赌对了,他猜想李隆基近来已经知道了真相,今日就在考验他说不说真话。

张垍的动机是什么?

若不去想得太深,那就是自保,当薛白走进圣人视线,张垍就意识到曾经收养过薛白很危险,虽然彼此没有任何交情,他只是受人之托,出一笔钱而已。

但这个驸马非常会自保,于是利用郑虔一事,试探圣人对三庶人案的反应,以考虑是否对圣人全盘托出,在观察了一段时间之后,或许是出了什么变故,张垍知道瞒不住便坦白了。

那么,这次科场一事,甚至有可能就是李隆基默许的。

李隆基当然可以直接杀了薛白,但可能也想看看这个献上各种宝物、一心求状元的少年到底安着什么心,于是放任臣子试探。

如此,崔翘明目张胆的行为才有可能说得通……

这些都只是猜想,薛白不确定。

他只能确定一点——反正早晚都瞒不住,不如一次揭个彻底。

万一对了,他就是对当今天子掏心掏肺的忠臣、孤臣。

说一下为什么不能让薛灵改名。如果可以改名,那唐代科场也就不需要这个规矩了,当时规矩就是题出了,考生就必须弃考。让父亲因为儿子而改名,与犯讳一样是不孝。这个规矩很严苛,李贺的例子大家都知道,就不细说了。所以薛白要把整个父子关系完全否定掉,父子关系不存在,也就不存在避讳的问题~~今天发得更晚了,写到4点,但一共写了1.1万字,求月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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